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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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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六千

方才還鐵面冷硬沒有感情的青年,此刻露出孩子般的茫然神情。

他似乎還沒有從某種不切實際的幻境裏回到現實中,眼周泛起的紅痕透過小麥色皮膚,明顯地凸顯出來。

他的嗓音還是很冷,有些硬。

這可能是他天然音色帶來的,但那絲竭力遮掩的顫抖,卻出自他內心波瀾不止的情緒:

“我找到了他的同心鐲。”

青年已經臟汙得看不出原色的手,緊緊捏著那只被擦得亮晶晶的鐲子。

盤瓠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

電話那頭的池子鶴看不到對方的神情,電波也無法把細微的顫抖傳遞過去,他聽到明儀陽的聲音,立刻罵起來:

“找屁同心鐲啊!同心鐲肯定在他身邊啊,不然我們怎麽進同一趟列車啊!你現在趕緊跟盤瓠收拾一下他的屍體來佘家村!不說了,我要幫淩霜布陣,你們趕緊的!”

他那頭啪地掛了電話。

明儀陽還是跪在浴缸旁邊,魂游似的,完全不知道他有沒有把池子鶴的話聽進去。

盤瓠嘆氣,很平靜地撿起門後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肢體碎塊,說:

“明先生去洗個澡吧,先生這邊我來收拾就好…估計還得花幾個小時。”

同心鐲“當”地掉在地上,青年像是被突然驚醒一樣,低頭收斂了失態,隨後撿起鐲子戴在自己手腕上。

他說:

“我幫你。”

他伸手去撿那些碎塊,卻被盤瓠攔住。

這時候的盤瓠完全看不出之前兇悍的樣子,他很是無奈地說:

“明先生,您手上這些傷最好還是處理一下,先生的血肉到底是有細菌滋生的風險,您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先生又要說我待客不周了。”

“我可不想先生醒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被他責備。”

明儀陽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

“他還能救?”

隨即,他好像想通了什麽,自問自答起來:

“對……他是無間主,沒那麽容易死的……”

盤瓠眼中閃過訝異,他沒想到,短短幾個小時不見,明儀陽居然已經搞清楚了主人的身份來歷……不過思及晚上發生的這些風波,此刻他倒沒有覺得太過震驚。

畢竟池子鶴那種放開的態度,也側面說明了一些問題。

明儀陽的此刻狀態看似冷靜,又有些不自知的癲狂,盤瓠想了想,避重就輕地勸慰起來:

“當然能救,具體的情況,等到了佘家村,我們再聊不遲,您先去洗澡吧。”

明儀陽摩挲著手腕上的同心鐲,帶著血垢的手臂有種黏膩的厚重感。

被割傷的豁口只剩一陣一陣的刺痛,包括被犬齒撕咬過的地方,雖然滴答淌血,卻麻木得讓人感到渾身發寒。

他沈默片刻,點點頭,出了浴室門,往之前言祈靈給他安排過的客房走去。

他前腳進去,盤瓠後腳就貼心地準備了毛巾和他自己的衣服——明儀陽的那身衣服早就被浴缸蹭得不成樣子,只是因為衣服是黑色,所以看不出來。

除此之外,他還端出巨大的醫藥箱,放在了門口,並為自己方才的失禮道了歉。

明儀陽沒回答。

盤瓠重新回到樓上,細心地把角角落落的碎塊找出來,與此同時,他給浴缸的漏口裝了紗布,這才開始放水。

隨著水位的下降,浴缸裏的人也顯露出來。

只是那人已經很難稱之為“人”了。

說是套著衣服的肉丁堆,倒是不錯。

肉丁堆被水流緩慢帶走,形成一個斜坡的弧度。

它們全是一厘米見方的小塊物體,無論是皮、肉、筋,還是極其堅硬的骨頭,全都毫無拖泥帶水痕跡地被均分成了這個樣子。

這處理方法就像料理剛做好的嫩豆腐。

用方格鐵絲網正面按壓下去,再從側面切幾道,好端端的整塊豆腐,就成了形狀優美的碎塊。

只是這種描述安在屍體上,就很難稱得上好看。

尋常人見了不嘔吐出來,已稱得上心理素質過硬。

盤瓠沒有直接用手抓這些碎塊,想也知道,這麽一抓,肉粒全得成肉泥。

他先是用大剪刀把衣服從中心剪開,然後把它們敞在兩邊。

再用早就準備好的水泥鏟刀,一鏟一放,碼好的肉粒整整齊齊進了墊著毛巾的黑色防水手提袋裏,不曾傷到半點。

他是如此嫻熟地做著面前的一切,毫無怨言,平常得仿佛在執行一項極為正常的工作。

他甚至細細數了這些肉粒,約莫有六千多片。

把浴缸裏的肉粒全都放入手提袋中,他拉上拉鏈,細細洗手,然後進房間準備言祈靈的日常衣物,整理出小皮箱裝好,而且沒忘記捎上對方常用的發膠和定型噴霧。

再出來時,他看到已經整頓好自己的青年站在二樓走廊裏,問:

“能走了嗎?”

這時外面已經大亮,車水馬龍的嘈雜也慢慢起來。

盤瓠有些訝異:

“明先生的朋友這麽快就要來了嗎?”

明儀陽還維持著冷靜的狀態: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用我的車,我來送。”

盤瓠沒有拒絕這個提議:

“……好吧,先生的身體都整理進了黑色防水袋裏,明先生可以先提進車中。務必小心不要碰碎了,不然到時候會很麻煩。”

“我還要替先生整理牙膏和香皂,就麻煩您了。”

明儀陽進到已經處理幹凈的浴室,看著端端正正擺在洗手臺上的兩個黑色防水袋,內心有種微妙的古怪。

這麽大一個人,居然就這樣簡單地被收拾進了袋子裏。

袋子很沈,明儀陽先把袋子放進了後備箱,想想後備箱的悶熱環境,他又把袋子放進了後座,然後打開了車內空調,坐進駕駛室,等盤瓠收拾東西出來。

直到這時,明儀陽才有空想一些因為焦急而沒時間去考慮的事情。

他不知道當時畫像後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言祈靈出來以後好端端的,突然就開始瘋狂流血,甚至在現實生活中成了這個樣子。

他想抽煙,一摸口袋想起煙和打火機都在羽絨服的內袋裏,他翻了下儲物盒,果然找到了煙和打火機。

可他看了良久,又把儲物盒關了回去。

他靠在駕駛室上,想到後面那兩袋子裏裝的是屬於言祈靈的肉塊,內心就難以平靜。

至於為什麽。

大概是因為,他想自己在這個人心中是特別的,那麽前提是,這個人得好好的活著。

至少不能是兩袋碎肉的狀態。

他還是受不了內心的沈郁。

打開儲物盒抓起煙和打火機,他下車去花園外抽起來。

絲絲縷縷的尼古丁短暫地鎮定了他的情緒。

路上已經可以看見晨跑的人,甚至還有人友善又好奇地朝他打招呼。

他態度正常地偶爾沖對方點個頭。

俊美青年站在常春藤密布的墻頭邊低頭抽煙。

熹微光線映射在上帝精致雕刻過的混血面龐上,深邃的黑瞳垂在睫毛的陰影下,隨性自然得像幅風景畫。

沒人會想到,離他幾步之遙的那輛黑色邁莎銳裏,正擺著兩袋腥味未除的肉塊。

盤瓠沒讓明儀陽開車,他說:

“您剛從無間世界裏出來。這樣算疲勞駕駛,還是我來開吧。”

明儀陽沒有逞強,換到了副駕駛。

這時他滿身煙味,盤瓠降下車窗,讓車外的風帶走車內的腥味和煙味,等狗鼻子覺得氣味不那麽明顯以後,才緩慢地將車窗打上。

盤瓠開車很穩。

作為管家,他確實物超所值。不僅嘴巴嚴,能打,細心,還會開車。

只可惜不是什麽人都能請得起他。

副駕駛上的明儀陽沒有絲毫睡意,他望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景物,腦子裏依然在回放言祈靈不斷湧血的那幕。

言祈靈在畫框後對上了那位天級無間主,而且贏了。

不然那之後他們不會走得那麽輕松,言祈靈也不會完成吞噬酒店世界的目標。

只是這所謂的贏,是險勝。

言祈靈應該也付出了相當慘痛的代價,但是他用某種方法克制了下來,暫時維持出正常的表象,直到最後關頭才徹底暴露。

除此之外,他忽然意識到一個當時有所疑慮,但後來沒有深想的點。

既然言祈靈知道接下來自己可能要進入死門。

他為什麽,帶上了那個盲眼的帕特蘭?

紛紛擾擾的思緒在腦子裏來回旋轉。

明儀陽不信言祈靈只是犧牲了一具在陽間的肉身,肯定還有其它不為人知的代價。

只是這個人向來嘴巴極嚴。

他不想說的秘密,就算是一個字一個字的摳開,都挖不到任何信息。

明儀陽有覆盤每個世界的習慣,他沒有送死的愛好,更討厭被無間主玩弄於鼓掌的感覺,他不斷地推演,就是為了反向籌算無間主,擺脫那些危險的控制。

但上個世界,尤其是進入言祈靈的“死門”以後。

他深刻地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如果不是突破了封印,他連看到事情真相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對抗。

眼瞳不知不覺間已經爬滿陰霾,青年斜靠著綿軟的靠背,輕輕閉眼。

晦暗藍光中,他於無意間,陷入短暫的淺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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