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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黃雀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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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黃雀謀後

永熙二年的新年祥泰安平的度過了,從初一到十五表現出一派少有的政通人和之景,可也有嗅覺敏銳者,覺察出了風向裏一絲未明的猙獰。

十六那天,□□臣民讚為俊勇英傑的楚王司馬瑋悄悄造訪了齊王府。兩王相見,屏退左右從人,對飲而坐,酒至半酣,廢話說了一籮筐該鋪墊該陳情的沒到十分也滿了九分,這才半真半假的做起戲來。

借了酒酣,楚王紅著眼睛,渭然道:“如今皇上愚憨,不能理朝,任那悍後專權。想我兄弟二人弒賊除逆,扳倒了楊黨卻是為他人做嫁衣,這還罷了。可惜這大晉天下妖孽橫生,邊關虎狼環視,若再不為社稷打算,豈不是要等到江山易姓司馬氏族不存麽?我欲與兄共誅賈氏,以正朝綱,王兄之意若何?”

司馬蘭廷意若何?

他自然是心內暗喜,表面卻仍是做出略顯為難樣子,說到底賈家不比楊家好歹跟他沾親帶故的,其實私心也不願意賈氏真被滅族了,到時候怎麽跟泉下母親交代?最後大義凜然的長嘆道:“我欲殺此賤人久矣,一則因力有不及,二則因顧全著親戚小節,倒失了大義。既然如此,何不合二家之力共謀之,矯詔廢後,誅其賊黨,以靖朝廷!”

司馬瑋又說些場面話讚譽,兩人遵循幕僚先前規劃良久的計策假模假樣的商討一陣,做了決議,塵埃落定後才告辭離開。他來得秘而不宣,走時也不好張揚,司馬蘭廷只送到院門口。折回頭就看見他弟弟披了一件輕裘睡眼惺忪的立在廊子下揉眼睛。

“那是楚王吧,怎麽就走了?”

司馬蘭廷不答言,兩眼直望著燈火半明的廊下,瞬間回過神來對蘇子魚微微一笑:“過來一起用膳。”

蘇子魚若有所思,看了一會兒空洞著的院門,方舒展地伸了一下懶腰。跟在司馬蘭廷身後回了椒房外室。

大家都沈心靜氣得等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等著萬象更新,等著懸而未決的結果,一切都在風平浪靜的表象下悄然進行。但眼見開春後萬物覆蘇,蘇子魚卻像進入冬眠的動物,自從正旦鬧騰一番之後變得越發懶得動彈,漸漸的成天除了早晨上衙門出操便都是倒頭睡大覺,這就是所謂的春困麽?是不是困早了點?

過了雨水之日,索性連臺衙都不去了,每天離開床榻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時辰。一天兩天倒沒什麽,這麽長時間的困頓暈眠,已經不能算異常,只能算是病了。但司馬蘭廷沒對此做出任何反應,沒有心急火燎的望聞問切,甚至連提都沒有提過半句。空閑的時候他會面無表情的坐在床前靜靜看著熟睡中的酣顏。

“老這麽下去,二爺會不會傷到身體……”奉祥端著一個小幾進來,上面一套影青刻花的器皿裏幾樣精巧的吃食,他在司馬蘭廷身後站了半晌突然覺得有些心酸,忍不住出聲卻被司馬蘭廷狠厲的瞪視下硬生生住了口。

“滾出去!”

自知失言觸怒雷霆的奉祥安好小幾。落荒而逃。

他忘了,王爺自二爺昏睡難醒以後變回了以前桀驁冷酷的王爺,行事決絕不留情面。

司馬蘭廷定了定心神,掏出一截小瓷瓶在蘇子魚唇鼻邊晃了晃,收回懷中放好後,微等了片刻才推醒蘇子魚:“子魚,起來用膳了……”

蘇子魚昏沈沈醒來,又抱著腦袋喊頭重,司馬蘭廷忍著心疼耐心哄他坐起來吃了些東西,便抱他去洗澡,才泡到一半,懷中的人腦袋又耷拉下了腦袋。

司馬蘭廷面無表情的弄完後面的事,抱著蘇子魚穿好褻衣回到榻上睡了。

第二日他正在禦史臺衙門處理文書函件,府裏守衛突然飛騎來報,蘇子魚早膳過後一反昏沈之態,硬是騎馬去了白馬寺。

司馬蘭廷大驚而起,急忙帶著侍衛棄車騎往白馬寺追去。他慌亂不已急不可待,第一次感到蘇子魚要就這麽丟了,活像心頭之肉被人切割下來一塊,魂不附體。待趕到寺裏卻見到蘇子魚孤身一人跪在大殿佛前,高高端坐的佛像寶相威嚴,一雙睿智的眼眸半睜半開,慈悲的看著蕓蕓眾生緣起緣滅,求舍不得。

“子魚……”

司馬蘭廷慢慢走到蘇子魚近前,發現跪坐著的蘇子魚已然再次入睡不醒。

被侍衛抓著帶路的小沙彌奇道:“這蘇師兄急匆匆的跑來,一會兒說要見師父師祖,一會兒又說不用了,居然跑到佛祖跟前打起瞌睡,罪過罪過。”

司馬蘭廷霎時明白過來,眼內水光很快一閃而過。他擡起頭怔怔看著佛像,突然就這麽跪下去,在沒有蒲團的地上三拜三叩,打橫抱起蘇子魚對那沙彌道:“我們改日再來拜見師伯師祖。”便快步走出殿去。

回到齊王府,還沒及進門正遇上一騎車馬領著侍從將將到達門前。

車內石崇帶著綠珠挑簾看出來,見司馬蘭廷懷抱著蘇子魚下馬驚呼道:“這是怎麽了?”

奉明出來把客人讓進府裏,二人來往皆是熟悉的,司馬蘭廷也不避諱讓二人跟進大明居,安頓好蘇子魚才解說:“才帶著舍弟去白馬寺求醫,子魚病了十多天了。”

“怎麽病了?”綠珠嚇了一跳:“難怪這麽長時間沒來看我。”

急忙坐到近前去看,蘇子魚煞白的小臉,這麽騎馬下馬穿廊放榻的折騰也不見半絲轉醒的跡象,不由得紅了眼眶,急到:“這是什麽病……這是怎麽了?”

石崇皺眉立在旁邊,本緘默著出神想事情,見綠珠低泣只得上前寬慰。轉頭對司馬蘭廷道:“綠珠幾日不見子魚想念得緊,原是想接他過府去玩耍幾日的,不想竟然病得這般嚴重……”他頓了一下,不知道怎麽接下去了。

他今日本是想借著綠珠實司馬瑋的人質之法的,哪知道蘇子魚竟是這麽個情況,如此一來想借著學琴的名頭找周小玉的借口也不好出口了。

司馬蘭廷黯然嘆道:“都是子魚年輕貪進,練功出了紕漏又加上風寒侵體才弄到這步田地的。”他說著將二人引到外室堂屋,接著道:“他師伯也看過了,倒是沒有性命大礙,但怕是還得十天半月才能見好。”

綠珠才放下心來,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菩薩保佑。這孩子就是這麽莽撞,這下可吃足了虧。”口裏雖埋怨,其實心疼不已,和司馬蘭廷客氣兩句又急著轉進內室去了。

外面石崇心嘆著任務完不成,雖想托口讓綠珠照顧接蘇子魚過府去,但料想這人病成這樣,司馬蘭廷必定不肯。終究沒有開這個口。

這事過了一天,照例是五日一朝的日子。

今上的昏庸人人都心知肚明,故而做臣子的也不願為難他兼為難自個兒。

日常有奏事的由左右丞相領三省主官、八公、九卿連禦史臺在太極殿協商解決,不能裁定的奏請“今上”裁奪,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朝會。而“今上”的意思以前就是楊駿的意思,楊駿伏誅後,“今上”的意思分成了中宮和楚王兩派。

這分歧就大了。時常為了芝麻綠豆大的蠅頭小利吵得不可開交,兩方堅持不下,最後這五日一朝還真成了見勝負的大日子。朝會這一天,往往楚賈兩邊人馬混戰、站中間和稀泥的,望風而倒明哲保身的都卯足了精神大幹一場,堪比鬧市交易還熱鬧幾分,不爭個高低輸贏是不會罷休的。

但三月初三這日的朝會,卻顯得氣氛異常,等禦駕時少了一絲好鬥的摩拳擦掌,像是敏銳的嗅覺聞到了什麽不同尋常的氣息,人人都多了一分惴惴不安。

司馬衷才駕臨式乾殿,黃門令董猛便呈遞出兩張紙遍示群臣,惠帝司馬衷胖滾滾的身材端坐龍榻之上,一板一眼的說:“不肖子遹意圖謀反,如此悖逆,我欲賜死。”語氣呆板淡然,全無一絲憤慨或哀傷的情緒。

雖然在列朝臣中如司馬蘭廷、司馬瑋之流有悉獲賈氏廢儲陰謀者,但大多官員並不知情,如此聽聞皆是滿腹疑竇,驚詫非常。

太子司馬遹少時天資聰穎,甚為先帝所喜,一早便被定為皇太孫,如今中宮並無所出,其他子嗣無有可撼其地位者,為何突然謀反?

左右丞相是武帝時期的老臣子,雖然庸庸碌碌無所作為到底還是忠心□□。二人細細查看了那“反書”,見字跡潦草不清,詞句斷斷續續顛三倒四,心知事情有詭,在群臣嘩然中啟奏司馬衷:“古往今來很多朝代因為廢黜正嫡之事導致了國家喪亂,太子有反心實在讓人驚詫,陛下一定要核實後方可定行啊。”

二人如此一說,更多朝臣提出疑慮:

“東宮果有此書?”

“此書是由何人傳入?”

“安知非他人偽造,誣陷太子?”

“確實需要驗明真偽,方可立議……”

可司馬衷卻像癡聾一般,和往常一樣不論爭論如何激烈只端坐龍榻片語不發。

賈南風暗坐在屏風後,見這般情形便令內侍取出一早準備好的十多張太子往日所書信簽交由群臣對比。眾人相互比視見筆跡大略相符,只是書信恭繕筆畫端正,但反書是急書,姿勢潦草,一時也辨不出真假,無從辨駁。

司馬瑋的人馬打得主意要借東風行事卻不幫言賈後,反攛掇眾人啟奏皇帝召太子對質。一班大臣越發聚訟不決。賈後騎虎難下,急得心慌意亂恨不得跳出來破口大罵,眼看日影西斜,恐怕事情有變只得令侍臣從新擬草,請免太子為庶人先予以幽禁,再行查實。

這詔書一出,暗合司馬瑋一流的心意,其他老臣也不敢逼迫太過暫時認了此罰。因此幾方偃旗息鼓休戰於此,宣布退朝。群臣耳語而出,司馬蘭廷與司馬瑋遙遙對視一眼,心中自有計較也無多言,各自回府。

這一夜,生死已然註定。

是夜,北大街歧府小閣樓中歧盛靜立窗邊仰觀天象,皺眉進入了沈思:那紫宮帝座並無他變,分明是無人得應天象之景。齊楚這番作為竟不能如願麽?

齊王府內,司馬蘭廷靜坐在蘇子魚旁邊,手指一遍一遍的撫過他棱角分明的眉眼,熟睡中的人因為長時間的暈眠,飛揚淩俊的臉龐已經變得消瘦蒼白。

鴛帳之下,楚王司馬瑋靜躺在寵姬身邊,剛剛發洩過的身體全無一絲疲憊困倦,他雙眼瞪著帳頂臉上全是陰沈之色。那寵姬本想和他調弄幾句見這個樣子也不敢再多做言語,悄無聲息的睡了。楚王等到大半夜,外面響起鎖子甲在走動間發出的鏗哧聲,不由臉上一振。

楚王府的守衛行動穿著都從軍習,如此動靜顯是等候多時的消息到了。近衛心腹早得了令,收到消息徑直到床前密報:“昨夜亥時董猛和禦醫程令受中宮秘派入太子府強行毒死了司馬遹。”

司馬瑋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擺擺手讓近衛退了。

第二日一早,司馬蘭廷假意上書進言:“漢時太子劉據起兵抗命,尚有主從輕減,說是罪不過笞。如今太子謀反之說尚未辨明,理應重選師傅,嚴教管制,若不悔改,再行廢棄未遲。”同朝老臣、司馬士族皆附言讚同。這時候,司馬遹都快死硬了。

去宣詔的內侍立刻回報說發現太子畏罪已經服毒自殺,眾臣嘩然有泣聲,一貫傻楞呆呆的司馬衷見狀都不禁跟著露出驚痛之色。諸王和左右丞相震怒,請表徹查,事情果然發落到司馬蘭廷頭上。

他是禦史中丞,姓司馬又和賈氏有親,當朝再找不出比他更適合的人選了。

可昨夜秘事賈氏行止自然布置周全了的,連屍體都是今晨宣旨時才被人發現,從宮人身上其實問不出什麽。知情的便是幫兇的,誰會輕易吐露?司馬蘭廷受了命立刻做出一番勤察的樣子來,刑囚了東宮從人上百餘名。

賈南風急了,一面假托慈悲首先奏請以王禮厚葬司馬遹,一面派人籠絡司馬蘭廷。之後司馬蘭廷果然上報:查無可疑。

賈南風心還沒來得及放到肚子裏,一日之後司馬蘭廷便著人告知楚王插手此事,有宮人翻供揭發事出當晚曾看到太醫和黃門令出現東宮。

賈南風得此密報強制定下心來,即便賈謐力勸仍許司馬蘭廷以厚酬,采納其計三管齊下一面使惠帝下詔蓋棺定論,一面用王禮厚葬了本被廢為庶人的司馬遹。那翻供的宮人也突然“消失無蹤”。

這場太子謀反案,眼看就這麽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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