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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一石三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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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一石三鳥

既然看到他這麽寫,蘇子魚再無疑慮。只是“來人可以信任”一句卻讓蘇子魚嗅出一絲別樣的味道。這絕不是介紹自己老師的口氣和態度。他拿著信喃喃自語:“果然有問題,看來不是我變笨了嘛。”

但無論如何蘇子魚是相信司馬蘭廷的,他要蘇子魚全力配合蘇子魚便全力配合。事實證明,這周鳳池確實醫技過人,全力配合的結果是僅僅三天時間蘇子魚已見起色。

小蘇不知道其他人求周鳳池看病有多難,因此並無特別的獻媚和尊崇,但他待長輩一向謙恭有禮,相處下來周鳳池也並沒有什麽不滿之處。三天之後周鳳池由奉勇護送離開許昌。臨行前交給了蘇子魚一滿瓶保神丹,只吩咐每三天按時服用,至少連服三年。用完了,洛陽會掐著時間送新的過來。

這保神丹雖然名字普通,卻涵蓋了天地間至珍至稀的藥材,莫說配藥的方法,單是千年的老參、蟾酥和麝香裏最難養成難采集的當門子,就不是尋常富貴人家能夠拿到手的藥材。這種藥放在市面上一粒就抵得上百金,卻讓蘇子魚拿來當普通充補藥劑服用。就這樣,蘇小哥還心不甘情不願的,到了時間非得秋水三催四請才肯動金口。也不是他矯情,實在是這送服的湯水有些讓人難堪——新鮮的人乳奶。

奉勇去送了周鳳池後就再沒回來,說是得一直送到太行山。

可實際上,奉勇陪著周鳳池上了回洛陽的路。

禹州在許昌西北,南來北往的熟客大都知道禹州城外的卸馬驛。老板夫妻二人熱情好客,不論對著誰都是盡心盡力的服務,出門在外的人就貪那麽點溫暖,時間一久越來越多的客商選擇不入城找客棧而就住桃花坡。

這日傍晚,一輛青灰色的牛車直接開進了後院。老板蔡八叔親自把從牛車上下來的中年文士領進了丁字一號房。

第二日天不亮,昨日住進來的文士便離開了。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丁字三號房走出一個身穿素白秋花薄衫錦袍的青年,眉目俊朗,皮膚黝黑。

他走到旁邊的房間敲門,裏面的人開門後饒是知曉事實也怔了一怔。

青年看見他的反應顯然很滿意,不由得爽朗一笑,露出整齊潔白的貝齒,說不盡的悠然英姿。

“二爺。”奉勇異常恭敬的打著招呼。

“蘇子魚”凝神聽了聽四周,笑嘻嘻的小聲問他:“怎麽樣?像麽?”

奉勇忍不住又仔細打量他一番,越看越驚奇,不光相貌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神氣也學了個十足十,也小聲道:“像!就是眼神不大盡同。”

蘇子魚的眼睛沒傷元神之前黑亮中既有英武之氣又蘊含了對世間萬物廣博的愛,一片生機勃勃。而假扮他的歧盛,眼如春水,飛揚之間幾許深沈。本身機遇不一樣學究起來到底差了點神髓。不過,若不是熟知熟識的人是察覺不出的。

上層易容之術最難的不是相貌近同,而是神氣也得近同。相貌的裝扮是靠技術,神氣的裝扮就得靠易容者的功力和悟性了,所以易容術最忌諱的就是裝扮別人近親之人。但歧盛這一遭雖然是裝扮別人的親人,卻幸好不是親近之人。

“主仆”二人下樓用了早膳,由蔡八叔領著去後院取馬。馬廄內一匹皮色墨紅神駿精壯昂首而立。

歧盛走過去拍拍馬脖子,笑著叫道:“好紅玉。”

“紅玉”打了個響鼻,看樣子對它的新名字不大欣賞。

二人從卸馬驛出來已近巳時,急忙催馬遠去。

三天後楊駿接到消息,“蘇子魚”重回了北海王府。

司馬蘭廷表現得和以往一樣,推了當天的一概應酬親自到城門去迎接他弟弟。看到歧盛時他也同奉勇般怔了一怔,和奉勇不同的卻是司馬蘭廷並非驚嘆這一模一樣的裝扮效果,他只是透過眼前的歧盛升起了一股排山倒海的思念之情。雖然清楚的知道並非同一個人,神態間還是露出了對著歧盛決不可能表現出來的親昵。

回到王府,“蘇子魚”理所應當的住進大明居西廂房。

這也是歧盛裝扮蘇子魚的另一個好處,他今後可以大張旗鼓的和司馬蘭廷碰頭商議,不必再小心隱藏每次都大費周章的易容前來。至於歧盛“本人”已經應楊駿吩咐和司馬瑋的要求返回了楚地。

讓“蘇子魚”代替歧盛留在楊駿身邊有好處也有壞處,他畢竟還不是楊駿的心腹之人,從太傅府能收集到的情報遠不如“歧盛”。可事情發展到今天,萬事具備只欠東風,“蘇子魚”的身份使用起來要有用得多。

進到內室司馬蘭廷頭一份關心的就是蘇子魚的病情。

接到許昌的傳書,司馬蘭廷立刻就想到了這一石三鳥的法子,歧盛單就醫術來說尚比司馬蘭廷還略勝一籌,由他扮成周鳳池天衣無縫,既可以救助蘇子魚又可以趁機觀察小蘇的相貌和言行舉止,畢竟歧盛本人還不曾真正接觸過蘇二爺。

歧盛將蘇子魚的情況說了,司馬蘭廷面無表情的坐在那裏,深深的嘆道:“胡鬧!太胡鬧了!”又是生氣又是內疚疼惜。恨不能將那殺雞取卵的搗蛋孩子捆在身邊好好教育一番。

八十八有鳥名蘭

灰狼的武功是方翰教的,但他不是方翰的徒弟。

他只是方翰訓練出來保護司馬蘭廷的影子護衛。準確說來是齊王司馬攸挑選出來的影子護衛。最早的時候教他的還不是方翰,齊王失蹤後他才轉到方翰門下。像這樣的影子護衛,具灰狼所知並非只有他一個,大家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卻並不照面,也沒有非得照面的必要,因為彼此的司責不同。像灰狼,因為方翰的關系和司馬蘭廷走得近些,已經模糊了影衛的概念。這些年來卻是不大負責護衛之事,更多的參與進司馬蘭廷的權謀計劃中,成為最忠誠的左膀右臂。

雖然司馬蘭廷的意思,灰狼已經不需要擔任影子護衛,但從小到大的教養讓灰狼在任務閑暇之餘仍舊衷心的守在司馬蘭廷身後。

今日他的護衛時段至亥時為止。離開的時候,發現歧盛在樹後等他。

“一起喝兩杯?”

灰狼眼神在他面上一轉,落到後方,點點頭。跟著歧盛進了西廂。

西廂原本是蘇子魚有時獨處練功的地方,床帳擺設無一不精,比司馬蘭廷的正屋還多奇淫巧技之物。這是司馬蘭廷的一份心,可說起來到底是白費了大半。那些時興的玩意兒蘇子魚還會擺弄擺弄,可另一些如寶硯名宣,精工細作的鎮石筆洗他壓根就沒碰過,現在倒便宜了歧盛。

塌幾上擺了幾樣小菜和一壇酒,灰狼看著給他斟酒的“蘇子魚”頗有些不習慣。幾杯過後他攔住歧盛再斟的手。

“怎麽了?”

“蘇子魚和蘭廷……” 歧盛托著下巴,微微笑著,飲酒後的眼睛越發晶亮。

灰狼垂著眼簾,緩緩端起酒盞,並不飲入,開口道:“蒲衣,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該是你的,別去強求。”

歧盛舉著酒壇的手微微一震,沈靜片刻,放下酒壇掠了掠垂下來的發絲,輕笑道:“原來是這樣……”

蘇子魚坐在床榻上,擡起左手,綾綺細心的給他穿上左袖子。擡起右手,綾羅細心的給他穿上右邊袖子。前面,秋水給他系好衣襟,圍好腰帶。蘇子魚睡眼惺忪,還不大清醒。這樣的情景在原來是絕對看不到的,可憐現在蘇二爺除去每天五個時辰的打坐外,全部時間都用來睡覺了。

想想也不奇怪,通常一個人要是盯著某件事物過於專心用神都會覺得精力不濟,比如金石篆刻什麽的,更何況是他這種情景。但睡太多了對身體也不好,影響新陳代謝,容易使思維變緩慢,越發沒有精神。秋水看著著急,和幾個小丫頭總是想方設法逗蘇子魚轉移註意力,“勞逸結合”才是養生之道嘛。

可是難見成效。

彈琴。

蘇小哥從小就沒啥風雅細胞,彈琴正好給他催眠。那頭,婉轉誘人的旋律像清風在天地間翩躚,如白雲在紅塵裏悠游。這邊,蘇小哥在躺椅上已經呼呼嚕嚕,口水橫流。

琴音單調了點?

再加上絲竹亂耳,跳舞亂目好了。可一“亂”就容易犯暈,一犯暈就容易犯困,不過一盞茶的時間,蘇小哥又睡著了。

一籌莫展之際,洛陽快馬送來了各式各樣的禮物。一只七八個月大的黑羽紅喙鷯哥上躥下跳,一聲一聲叫著:“子魚,子魚。”

蘇小哥立時被吸引過去,敲著籠子教他接話:

“子魚,子魚,天下第一。”

鷯哥一時學不會,拿黑碌碌的眼睛望著他,還是只說:“子魚,子魚。”

蘇子魚氣道:“笨鳥。”

那鳥說:“滾。”活脫脫一個司馬蘭廷的口氣語調。

蘇子魚樂了,歡天喜地的收了這只鳥。打坐之餘除了睡覺還時常逗逗鷯哥玩,把它從籠子裏面提溜出來左右折騰,這鳥被虐待多了趁空想逃,可逃不過蘇二爺的輕功,倒提著兩只腳又給捉回來。這鳥也是命大,這麽玩也沒被玩死,還越玩越彪悍。過了幾天知道反抗了,拿喙子逮空就啄,用細爪子逮誰就抓。負責給它餵食丫頭們苦不堪言,每次餵飯還要好言好語哄它半天,整一只霸王鳥。

雖說蘇二爺跟只鳥打架,實在讓人說不出口,可誰也沒指望蘇子魚能有美儀風範。能夠讓蘇二爺逗逗樂,秋水她們很欣慰。就是這鳥的名字……有點犯忌諱。起初叫蘭廷,最後在總管奉福的死命抗議下終於改成了蘭花。

沒兩天蘇子魚和蘭花感情突飛猛進,開始稱兄道弟。

蘇子魚叫它:“鳥兄,鳥兄。”

讓鳥叫他:“蘇兄,蘇兄。”

就是蘭花兒發音有些不標準,由它嘴裏出來便成了:“豬兄,豬兄。”

一日天氣陰郁,中後下起大雨來,蘇子魚裹著錦被縮在窗下的羅漢塌上呼呼大睡,沙沙的雨聲把他驚醒過來,透過紗櫥看見外面黑沈沈一遍,天地間模糊不清,游廊外側被雨簾遮得嚴嚴實實的。鷯哥蘭花一個勁的在籠子裏往外撲騰。

鷯哥天生喜歡洗浴,看見水它就興奮。

蘇子魚咕隆了一聲笨鳥,翻過身去想繼續睡。周圍的人都縮在西屋裏避雨閑聊,四下裏除了蘭花撲騰的聲音就只剩滴答滴答的雨聲,蘇二爺突然覺得孤寒像一陣風似的吹進心裏,他強烈懷念起司馬蘭廷不甚溫暖的懷抱,回憶起在大明居裏自己睡覺司馬蘭廷坐在一邊看書的情景,想念起司馬蘭廷微涼的十指間淡淡的氣息。

想著想著,蘇小哥又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約是丫頭快上來擺飯的時間,蘇子魚察覺到身後的異樣氣息,再次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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