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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師弟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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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師弟歧盛

華羅歌扇金蕉盞,共彩仙鸞千枝寶燭。風流司馬梨花宴,燈火無數百子流蘇。

北海王府的梨花宴,是都城裏最流光溢彩旖旎銷魂之地。它的酒比玉荷院好;它的奢華比洛陽專營珍寶的珍寶軒有過之而無不及;它雲集天下姿容整麗之客,因為梨花宴的主人就是美名遠揚,大晉數一數二的雅秀名士,司馬蘭廷。

這麽一個色、香、味俱全,可賞、可看、可玩、可飲又全場免費的地方,怎麽會不受歡迎?怎麽會不成為洛都每一個士族中人都樂於流連之所?

司馬王爺是風流的,梨花宴是風行的。當人人都以為梨花宴可以隨時歡享時,它的主人卻突然偃旗息鼓了兩個月。

翹首以待的人們,在九月初六盼來了梨花宴的重新開放。

紅燭搖曳,酥體溫香中,北海王斜依輕靠在高堂之上,明月之輝堂堂依舊但身邊已經有了眷寵之人。如果把司馬蘭廷之美比作中天朗月,那他身旁的周小玉就是朗月照拂下秀麗絕倫,灼灼生光的月下之花。

這花不是尋常之花,是其花甚豐,其葉甚茂,其枝甚柔,望之綽如處女的“花中神仙”:海棠。

司馬蘭廷甚美,可他的身份地位,他的權勢威嚴更淩駕在其美色之上。很多時候,人們首先想到他的身份才其次想起他的容美,更多時候人們眼中只有他的身份而不敢去想他的容美。可周小玉不一樣,他沒有顯赫的身份,他“顯赫”的地方只有容美。

傳說,正是那種總帶著一絲美人睡春的媚態,雖然有一絲妖嬈的女氣卻更惹人心癢難耐的絕麗容貌,那種依依如有意、默默不得語,卻又落落大方,瀟灑隨意的迷人風姿,讓風流的北海王收了心。

傳說,正因為北海王收了心才兩月不開梨花宴。

都城中有紈絝仕子問起,北海王曾答:“小玉在側,何必再看凡花?”

周小玉的容貌身姿自然讓人信服這樣的戲言。

梨花宴的重開,是不是預示著“獨寵”畢竟是長不了的呢?可一見北海王的神色,看他原先風流卻冷漠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親切,眾人又覺得自己猜錯了。無論如何這宴是重開了,能重享其樂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非關自身之事,不過是助興的由頭而已。

這重開的梨花宴自然賓主盡歡。

月近中天。絲竹旖旎,歌舞輪臺之際酒酣耳熱,正殿之上彌漫開煙氣酒氣,越發放浪形骸起來。那五石散是至熱至躁之物,更是助興迷情之品,漸漸的大殿上盡是衣衫不整,坦胸露腹之輩,與會之人與侍女歌妓間的調笑嬉鬧也漸變升級。

今日的司馬蘭廷與往日皆不相同,只像個旁觀者擁著周小玉看著底下的迷亂。別人也不去叨擾他,看他把玩周小玉的俏臉,明裏暗裏會心而笑,滿是男人之間的不言自明。待差不多時司馬蘭廷攜了小玉的手從小側門悄悄退出。有瞧見他退場的,也只當他是回房尋樂而已。

司馬蘭廷卻帶著周小玉出來轉過回廊,進了背後的小廳。

雖稱小廳,也比三間尋常屋舍更廣闊,地上鋪著素雅的毛氈,四周案幾上鋪著雪白的宣紙,內裏八九人或橫臥或長身而立,正高談闊論。原來王府的梨花宴本來就分飲樂宴和清談會。

這清談聚會是專給一些心思不重風月之人準備的,朝廷上下也有些士族子弟輕視□□風流羨慕另一種老莊風流的,又或者憂心國策心系天下治國之道,因此入世離世便是最常爭論的話題。

司馬蘭廷進來時,裏面幾個正爭得臉紅脖子粗,見他進來也只是微微示意便罷。

司馬蘭廷不以為忤,進得這裏倒換了副神情,他旁邊的周小玉更是都收斂了媚態顯出幾分瀟灑適意來。司馬蘭廷含笑聽著,並不加入戰局,有人問他意見只用四兩撥千斤之法推托了,不一會兒竟留下周小玉自己退了出去。

往日開梨花宴他不游樂到天明是不會回大明居的,今日可說只待了上半場就早早回屋。大明居內燈火通明,下人們點著燈輪班候著,見他回來急忙侍奉他梳洗,等一切妥當已是醜時過半。

司馬蘭廷自武功大成之日起,睡眠便極少。人在紅塵,能安心睡個大覺對於有些人來說是件奢侈的事,好在他的內功“釋天決”是純正的道家心法,打坐的養生之效比普通人的睡眠更益。司馬蘭廷剛進入坐忘神游之境,突然感覺屋內多了一絲呼吸。

“手再伸過來點,我不保證它還能留在你身上。”緩緩啟目的雙眼映入灰狼的身形,只是那往日熟悉的沈穩冷漠卻換了一副嘻笑模樣。若是他人瞧見定然覺得怪異。

司馬蘭廷也覺得怪異,他頗有些不習慣的盯著那張熟悉的臉和臉上顯露出來的相反表情。

被他盯著之人卻做出一個誇張的挫敗樣子:“唉,委實不能扮熟人,居然還沒開口就被識破。”

司馬蘭廷心裏好笑,指指旁邊的座位讓他坐了,對他的挫敗視而不見:“你還有什麽不滿足?起碼你方才混在宴裏,我就沒看出來。是不是灰狼我若還看不出來,我這性命可就危險了。”

這人被一語道破也不多言解釋,揭了面具洗了妝扮,顯出一張清俊的面容來,正是這時本應該呆在楚王身邊的歧盛。他向司馬蘭廷笑道:“你在歡宴上只看得見懷中美玉,怎麽會上心下面有些什麽人。”他言語裏摻雜些微的醋意,可司馬蘭廷並不接話,也不知究竟是聽沒聽出來。

歧盛看進他平靜無波的眸子,按耐下心中造次不再追問,故意嘆道:“難為我為了讓灰狼配合,吃那麽大虧,卻還是功虧一簣。”

司馬蘭廷回道:“扮得再像,畢竟還是兩個人。起碼內功不同,呼吸的深淺頻率也就不同,當然我並非只依靠這個判斷出來的。”

歧盛對他這指點很是感激,正兒八經的謝了,表示下次一定再向高難度挑戰,不信自己的本事真的扮不了司馬蘭廷熟識之人。突然想起司馬蘭廷的弟弟來,歧盛笑道:“待我仔細研究研究你家二公子,下次扮個他來哄你。”

司馬蘭廷這才露出一絲莫名的親切,也不反駁他,只道:“他太心善,不是成大事的人。眼看行動將即,我尋了個借口支使他去許昌了。”

歧盛心思像並沒在這上頭,聽他說完也沒接話,司馬蘭廷猜度他入城沒多久,有心想讓他多歇歇也不催促。兩人之間一片沈默。

月影在窗外移動,透過窗格子在歧盛身上投下斑斕的花紋,他臉上是淡下來的笑容。青衣淡笑,有一種寂寥孤寞、浮華掠盡的傷絕:“是啊,這種敗家滅祖的事自然有我來做。”

司馬蘭廷的眼光停留在他臉上,卻沒有凝固,沒有動容,出口的言語是清淡的:“蒲衣,你覺得不公平嗎?可這是我們自己選的路。比較起來,對楊家,子魚有跟你一樣深的仇怨,他得知後立即便放下了,而你我卻是放不下的,只能選擇讓它深入了骨髓。”

“我從來不會在這世上找什麽公平。”歧盛臉上又恢覆了那種不正經的嘻笑,只是笑容中有幾分發苦。所以他靠在椅背上拇指托住下巴,食指橫唇上,有意無意的遮掩:“他能放下是他的福氣,可我沒有那樣的福氣。”

司馬蘭廷望著桌前的一豆燭火,道:“也許他比你幸運,蘇卿懷沒有死在他面前。楊駿這種斷腕之事做得太多了,可笑現在後繼無人,註意打到外孫身上,渾然不知親孫子就在身邊。不然,你現在倒可以回去他身邊,整個楊家今後都是你的。”

歧蒲衣的眼光,似水波一般溫柔,他對司馬蘭廷的試探毫不在意,他的信念沒有一絲動搖:“老賊,必須死!楊家,必須滅!”

隨著歧盛斬釘截鐵的語言,司馬蘭廷深邃無垠的眼睛忽然熾熱起來,閃動著攻陷城池大舉幹戈的狂熱。和蘇子魚比較起來,笑含輕愁的歧盛更解他的心意,這是志同道合的默契。

和灰狼一樣,歧盛算是司馬蘭廷的師兄弟。

司馬蘭廷九歲時齊王司馬攸戰死西秦,可在司馬蘭廷心裏,憎恨宮廷裏的太醫更甚於直接斬殺父親的西秦人。司馬攸養病那一年是他陪在身邊侍奉的,他親眼看見父親病逝沈重而諸太醫診斷卻為無疾無病,府內的藥丸藥材還相繼為人偷梁換柱。從那時起,他沒有一天不心心念念著想要習得最高明的醫毒之術。

但方翰奇門遁甲雖精,歧黃之識卻不足以教導他。這期間北海王府不斷派人尋查世間第一醫毒高手周鳳池的下落,至到司馬蘭廷十一歲才尋查到其人蹤跡,司馬蘭廷當即不顧母親反對帶人入太行山拜師。那時候歧盛已在周風池身邊呆了整整六年。

周風池是不收徒弟的,歧盛原本也只是他身邊的使喚童兒。司馬蘭廷軟硬兼施,威逼利誘皆沒半分用處,無奈之下使出苦肉計以王爺之尊跪求四日,差點跪費了一雙腿卻沒得到人家半點動容。好在他劍走偏鋒,根據方翰的意見最後費盡人力物力撮合了周鳳池與其夫人聶紈紗重歸於好。這才得到周鳳池的感激收他入門。

因此一開始,歧盛只是他師父的仆人。

深山孤寂,兩個同齡孩子自然很快熟識起來。歧盛雖是下人卻沒有一般下人的卑躬屈膝,他總是笑嘻嘻的,齒白如貝,眼光仿若春水卻並沒有春水的輕盈柔和,那裏面沈甸甸冷冰冰的。司馬蘭廷看著他總覺得有一種熟悉之感,某天臨水而照才發現那眼神竟像自己!

那時候的司馬蘭廷明白王者的威儀,尚不明白身為人臣者該有的隱忍,恨是明火執杖的恨,怒是大張旗鼓的怒,他驚懼的察覺到,這個小仆人比他還會生存之道,明白掩飾心機於綿裏藏針。司馬蘭廷是由歧盛身上醒悟到什麽是保護色,什麽叫深藏不露的,於是他也知道了歧盛的身世。

歧盛的母親是楊駿兒子楊續威的如夫人。原本是個孤苦的繡花女子,但這夕娘雖是寒家子女卻有一種高華之氣,楊繼威認為難得,兼看她秀外慧中便娶來做了側室。成婚才過半年時間,楊繼威接調令赴外平亂,這夕娘已經懷了身孕。本來一切無事,可楊府用的是舊魏大將軍武安侯曹爽的舊宅。

曹爽是曹操侄孫,當初與司馬氏爭權被夷三族,只有一個女兒曹笙餘幸。這夕娘就是曹笙之女,哪知命運輾轉又重新回到自家舊宅。某天夜裏楊駿散步時發現夕娘在月下焚香,臉有憂戚之色,他本是多疑之人便留上了心。遣人去查竟給他挖出來夕娘身世之迷。這一驚之下非同小可,一狠心連親孫兒都不要了連夜派人斬草除根。

這派出之人是楊駿的心腹,說是心腹自然就是楊駿肚子裏的蛔蟲,對他東主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自度完事之後必然會被滅口,便動了其他的腦筋。行事之時他先尋機殺了兩個同事之人,又找來另一個懷孕的婦人換了夕娘衣衫推入湖中。原來這人有一個毛病,便是貪花好色,他垂涎夕娘美色已久,得了這機會丈著色膽包天做出這番部署瞞天過海。

若他對夕娘真心喜愛也便罷了,可這貪色之人那裏能長久的?更何況帶著一個大肚子女人遷徙躲藏本就不容易,時間沒過多長也就厭倦不堪。

歧盛出生的第五天,這人在夕娘身上盡逞□□後以一貫銅錢之價將她買入了娼窯,才出生的孩子被留在舊屋中,自生自滅。

夕娘也算是皇族血脈,本受不了這等侮辱遭遇,但為了剛剛出生的新兒還是含辱茍活忍下了一切。老鴇看她態度堅決,也不欲逼死她任她找回了自己的孩子,而這已是三日之後。

歧盛的童年過得如何,可想而知。

他五歲的時候,夕娘已經由風華正茂的美麗女子變為一個習慣於皮肉生意的老娼,生活的困苦使她美麗盡失,只是為了兒子而苦苦求生。

這個時候,蘇子魚還沒出世,而齊王世子司馬蘭廷正出入於金壁輝煌的宮廷間揚著他俊美的小臉蠱惑眾人,討得萬千寵愛積聚一身。

所以,別說一個人的出生不重要。說這種話的人,絕對是自我安慰。一個人的命不好那是天生的,蕓蕓眾生誰能不認命?與天爭命那是失心風!

但命運命運,命不好,你還可以開創運。運,是由自己掌握的,有的時候你抓住了運,也就改變了命。歧盛五歲的時候,迎來了命運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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