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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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上書：
茲有盧氏，性情溫莊，特純特孝，事皇太後最恭，冊為長樂郡主。
按例，唯有太子女可以被封為郡主，郡主不但有食邑，而且作為宗室女，一旦她嫁給尋常人家，夫家就要守君臣之禮，輕易不能對她怎樣。這對於尋常人來說，已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盧秀瑤眼皮一跳。
猶豫了片刻，伸手拿過了右手邊的那一卷。
張太後看在眼裏，笑著搖了搖頭，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個人有個人的命。
另一卷上果然是令盧秀瑤覆位淑妃。
盧秀瑤這才松了一口氣，微微凝淚，鼻尖通紅地喚了一聲：“姨母……謝過姨母。”
張太後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奇怪的神色，不似喜，亦非悲，既不怒，也不怨，搜腸刮肚，竟只剩一下了一個詞“空茫茫”。
張太後是當天夜裏走的。
興慶宮裏圍著一圈太醫，隨時待命，值夜的二十幾個宮人輪番守在榻前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睛，但就是這樣的情況下，張太後在吐出一口血後，便再也沒醒過來。
只是死的時候，緊緊地抓住盧秀瑤的手，眼睛卻艱難地看向門外。
誰都知道她是在盼著天子和吳王，但病發實在太過突然，就在午後，天子召太醫，詢問脈案的時候，太醫還告訴天子，太後只是操勞過度，好好休養便是了。因而宮門落鑰後，吳王並沒有守在興慶宮中，天子也回到含元殿處理繁重的政務。
但偏偏……
滿殿的禦醫心中暗自發苦，幾乎肝膽欲裂。
周弘煜趕來的時候，母親已經去了。
他站在寢殿門口，任晚秋夜裏的冷風將他裹挾，石柱宮燈，在一片漆黑裏終於溢出了一點點微弱的光。
然而他覺得四野更幽寂了一些。
繼四年前，妻子來不及睜開眼看一看他們新出生的女兒，不曾和他道別，便溘然長逝後，他的母親，也死在了他們相見的前一刻。
他是真的痛。
怨恨自己為什麽要和母親爭吵。
他曾經無比地怨她。怨她在寒冬臘月，要他拖著病體用功；怨她眼裏只有父親，麗正殿的膳食，永遠不會考慮他愛吃什麽；怨她只知為愛瘋狂，為什麽不能稍微為了她的兒子，學會如何去做一個合格的皇後。
而今這些都結束了。
他忽然不再為曾經的被忽視、被苛求而耿耿於懷，卻陷入了一種更大的悲傷。
天地間只有一個母親，而今，她不在了。
在來含元殿之前，盧明瑤從來不知道小孩子原來這麽能鬧。
夜過二更，月半中天，小公主聽過了七八個不同的志怪故事，才終於肯睡下。盧明瑤卻總覺得心“突突”地跳，像是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這個夜，安靜得讓人不自在。
她環視左右，終於想起了一事。
避出晉陽的寢殿，盧明瑤伸手招來值夜的宮人，壓低聲音問道：“陛下今夜還未歸麽？”
宮人猛地打了一個激靈，也低聲應道：“聽前頭的動靜，應當是尚未。”
盧明瑤不由憂心，這麽晚了，周弘煜是去哪了……
然而，遙遠的西北角，隨著“咚”的一聲鐘響，盧明瑤和小宮人俱都變了臉色。
一下，兩下……十二下。
按禮制，唯有天子和太後山陵崩才能鳴喪鐘十二下。
盧明瑤心一沈。
匆匆朝門外跑去。
迎面撞上了同樣匆匆跑來的趙光。
“盧，盧娘子，”他喘著粗氣，“您快隨奴婢來麗正殿一趟吧！陛下他上了高臺，不肯下來了！”
盧明瑤對麗正殿的高臺並不陌生，因為這一座高臺，她曾許多次和周弘煜一同登上。
他們曾在春日登上高臺，插花飲美酒；在夏日栽葡萄藤，賞看夜光杯；秋夜風涼，細細地嗅丹桂香的時候，他每每拿著衣服，把她圍得嚴嚴實實。
有一年上元，他非要在這高臺上放孔明燈，結果剛好風起，孔明燈飄著飄著就飛到了宮道上，差點燒了一個小宮人的衣裳。
盧明瑤飛奔到麗正殿的時候，周弘煜正站在高臺邊，風揚起他寬大的衣袖，他整個人仿佛也要隨風而去了。
盧明瑤大驚提著裙子跑上高臺，喊道：“陛下！不要！”
周弘煜回過頭，略有些怔楞。他皺著眉，問道：“趙光叫你來的？”
高臺空曠，只剩下他們二人，仿佛這天地間茫茫，也只剩這一對人在對望。
盧明瑤毫不掩飾，正色道：“是。趙中人憂心陛下，令妾前來探望。此間風涼，陛下應該保重身體，莫使寒氣侵了貴體。”
說罷，做出“請”的動作。
周弘煜轉過身，不看她，淡淡道：“你倒是敢來管我。”
盧明瑤並不退讓，溫聲道：“妾並不敢對陛下行止指手畫腳，但臣民憂慮君父，後宮中人有勸誡君王的職責，便如陛下萬乘之軀，不止是自己的身體，還要為天下人保重。也只是這樣而已。”
周弘煜扯了扯嘴角，看向高臺下。
夜過三更，整個皇城都陷入了寂靜和巨大悲傷裏。誰也不知道，天子之母的驟然離世會不會給他們自己的生活帶來巨大的變故，甚至興慶宮中伺候的小宮人已經在抱團哭泣，憂慮皇帝會不會要他們殉主。
在這個時候，她還敢來向他進諫，真以為自己是徐嬋麽？
“你倒是敢說。”
周弘煜開口，話裏的諷刺之意滿的要溢出來了。
盧明瑤就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也不說話。
夜裏風是真的大，站久了，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周弘煜皺了皺眉頭：“還不回去？”
盧明瑤搖了搖頭：“自當陪同陛下一起。”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時隔多年，從另一個人的口中說出。周弘煜轉過身，正視著正在瑟瑟發抖的盧明瑤，從婉約的眉眼，一直掃視到玲瓏的身段。阿嬋十五六歲的時候，也曾如此青春俏麗。
“你知道這高臺的來歷麽？”周弘煜仿佛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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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慶宮裏圍著一圈太醫，隨時待命，值夜的二十幾個宮人輪番守在榻前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睛，但就是這樣的情況下，張太後在吐出一口血後，便再也沒醒過來。
只是死的時候，緊緊地抓住盧秀瑤的手，眼睛卻艱難地看向門外。
誰都知道她是在盼著天子和吳王，但病發實在太過突然，就在午後，天子召太醫，詢問脈案的時候，太醫還告訴天子，太後只是操勞過度，好好休養便是了。因而宮門落鑰後，吳王並沒有守在興慶宮中，天子也回到含元殿處理繁重的政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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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自己為什麽要和母親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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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弘煜轉過身，不看她，淡淡道：“你倒是敢來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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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候，她還敢來向他進諫，真以為自己是徐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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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明瑤就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也不說話。
夜裏風是真的大，站久了，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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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明瑤搖了搖頭：“自當陪同陛下一起。”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時隔多年，從另一個人的口中說出。周弘煜轉過身，正視著正在瑟瑟發抖的盧明瑤，從婉約的眉眼，一直掃視到玲瓏的身段。阿嬋十五六歲的時候，也曾如此青春俏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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