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她這一哭便仿佛黃河決堤，怎麽也止不住。盧明瑤從沒想過自己這麽能哭，她是被國公太夫人按著名門貴女的模板精心養出來的大家閨秀，講的就是處變不驚、臨危不亂，喜怒不形於色，即使是十六歲時被仁宗皇帝莫名其妙指給了東宮，她也是淡然的，不曾有過半句抱怨，更不會為之痛哭。

然而她此刻整個人就是被一種痛徹心扉的悲傷籠罩。

她的女兒，她辛辛苦苦十月懷胎，又以生命為代價，將她生下來，還沒有來得及看上一眼，就那麽去了。縱使上天給了她再世為人的機會，但她這輩子，卻大概不會有機會聽她的女兒再喚她一句“阿娘”。

世間最煎熬的事，也不過如此。

慌亂中，她伸出手，捂住眼睛，想要阻止更多眼淚的漫出，手裏一直緊緊握著的鎏金小香囊卻“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一直打著滾，滾到了小公主的腳下。

晉陽疑惑地看著正在哭泣的盧明瑤，隱約間有一種力量，讓她想要去親近這個美麗的女子。她低頭，在乳母的驚呼裏，拾起了那枚小小的鎏金繡球小香囊，走到了盧明瑤的跟前，跪下來面對著她。

“這是你的東西嗎？喏，給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小公主的聲音軟軟糯糯的，說完，她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盧明瑤。

***

趙光守在寢殿門口，聽著殿中傳來的聲響，整個人已經抖成了風裏的篩子。天可憐見的，晉陽公主雖然只有四歲，但卻有早慧之名，她被養在天子膝下，天子和宰相們議事，有時就幹脆讓她坐在自己膝上。皇後薨後，天子的脾氣便漸漸有些喜怒無常，有時遇到臣工犯顏直諫惹得天子勃然大怒的時候，晉陽公主常常能察言觀色，徐徐勸之。

他將這位小公主帶來，也不過是存了冀圖她能平息皇帝怒火的期盼，哪裏敢拿出已故先皇後的名頭誆這位小公主？

然而這位小公主一路上就是咬定了她的阿娘回來了。

簡直是叫人冷汗涔涔。

趙光正覺得自己的脖子上涼颼颼的，忽然聽到天子不怒而威的聲音從裏頭傳來——“趙光。”

趙光白著臉小跑進去，卻看見殿中，晉陽公主正跪坐在盧明瑤面前，左手似乎攢著一個小玩意，右手則捏著繡帕在給盧明瑤擦眼淚，當下有些摸不著頭腦，於是小心翼翼地擡頭去看殿上的天子。

周弘煜無言地看著一隅裏的女兒，神色覆雜。

他一手將自己這個女兒撫養長大，若說又當爹又當娘也是不為過的。他自己的女兒，他自己了解，晉陽是一個聰慧的孩子，但並不足夠乖巧、善解人意，終究她生就天之驕女，有什麽好委曲求全？

但她竟對素昧平生的盧明瑤如此親近，難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盧明瑤已然破涕為笑了，正笑著給晉陽解釋她手裏的小香囊：“這是鎏金的繡球小香囊，往中放些香料，便可隨身佩戴？我在家中，聽說公主咳疾未愈，於是備下了薄荷葉和枇杷葉，公主聞聞，是否覺得十分清新？”

晉陽小公主於是擡手要去聞，乳母匆匆跑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警惕地看著面前猶帶淚痕的盧明瑤。

盧明瑤也不惱，反而十分欣慰地看著這滿臉戒備的婦人。在她生產前，周弘煜和盧老太太便為她備下了十個乳母，想來能在這十人中脫穎而出，這些年來一直跟在晉陽公主身邊，應當是可信之忠仆。

乳母凝望她半晌，又接過晉陽手中的小香囊，自己仔細地聞了聞，確認是薄荷葉和枇杷葉無疑，才略帶愧色地將小香囊還給了小公主，自己退到了一邊。

晉陽公主於是興高采烈地接了過來，放到鼻子下嗅了嗅，果然清新怡人，肺中郁氣有所緩解，一時十分喜愛，笑得眉眼彎彎。

玄青色的長靴一點點靠近，周弘煜走了過來，伸手拿過了晉陽公主手裏的小香囊，晉陽公主氣急，跳起來，嘟著嘴道：“姐姐說這是給我的！”

周弘煜無聲地打量著仍跪坐在一旁的盧明瑤，扯了扯嘴角：“你管她叫姐姐？”

“那叫什麽嘛？”小公主成功地扯回了自己的小香囊。

周弘煜笑了笑，淡淡道：“你從前是如何稱呼盧婕妤的，便如何稱呼盧昭儀吧。”

盧明瑤呼吸一滯，不由面色灰敗了一分，她並不想聽女兒稱呼自己‘娘娘’就如她現在有的，以後還會有的其它庶母一樣。但旋即又搖搖頭，告訴自己，來日方長，能和女兒相處，便已經足夠了。

周弘煜的聲音卻在上空幽幽響起，半含譏諷，半帶無奈：“只是不知昭儀尚在閨中，竟然就如此關懷朕的女兒，這般情義，朕不能輕易辜負，昭儀遷來含元殿偏殿，照看公主吧。”

既然晉陽喜歡她，也是她的一種福氣了。終究晉陽是要有母氏教導的，這個人與其是別人，倒不如是盧明瑤。

既然說是“照看公主”，便是要她承擔少師、傅姆之責，絕了她作為嬪妃得到恩寵的可能，若是旁人，大概此刻要憂心忡忡，花容失色了，盧明瑤卻十分樂見其成，當下盈盈拜道：“妾必不負陛下之托，盡心教養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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