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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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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慈

蓮居覆而恢覆素靜。

沈月揉著被系統吵得脹疼的太陽穴,她還記得子桑祁那雙紅得滴血的眼眸。

少年當時的神情任誰都能看出不對,故而妙華在少年起身前,便將他打暈倒地。

一場鬧劇也因此結束。

妙華本想囑咐她什麽,可話到嘴邊,又急匆匆告辭。

沈月沒有任何關於現在的記憶,除了身在佛宗之外她一無所知。

她喚了兩聲系統,識海中安靜,看來是生氣了。

幸好妙華真君派了一女長老過來。

女長老慈眉善目,是中年女子的模樣,虎口處垂著一串佛珠,憐愛地看著沈月。

沈月微微不自在,只好轉移註意力,“慕安長老,真君她閉關前可有交代什麽話嗎?”

慕安笑道:“真君說,往後您便是她的關門弟子,法號忘慈,取忘俗心慈之意。”

沈月目光微漾,“那便請長老代我謝過師尊。”

慕安又對她說了玄蒼的情況。

沈月才知道如今玄蒼已被魔物侵蝕,世鏡行蹤詭異,無人得知他的具體位置。

整個修仙界陷入被動漩渦。

沈月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心底疑惑,“那妖皇燭月怎會出現在佛宗?”

慕安對這件事亦不是很清楚,只撿了重點道:“聽說是真君答應,若是妖皇能讓佛骨蛻凡而生,便可讓佛骨許他一願。自一年前,他便常常待在這處蓮居,將四處尋來的靈寶餵養給佛骨。”

慕安雖知沈月身懷佛骨,但卻不知方才發生之事,便感慨道:“修仙之人大多冷心薄情,倒是很難看到妖皇這般至情至性之人。”

此話題了了結束,慕安又說起另一件事。

魔族猖狂,人心惶惶,佛宗聖女出世,需得昭告世人,寬慰人心,警示魔物。

即便沈月想隱藏真實身份,最終也不得不答應。

子桑祁在仙宗會面時道出了佛骨覆蘇一事後,遠道而來的其他仙宗皆暗暗探查此事真假。

佛骨乃上古神物,無人不覬覦。

佛宗廂房中,白詡將一只白蝶放在桌面上,嘰嘲道:“還自詡仙門正統呢,聽見佛骨蘇醒,還不是想得到它為己所用!”

雪玉道:“此乃捕影蝶,可將所見之景映在使用之人眼前。”

燕靈驚詫道:“白師兄,你從哪抓來的?”

白詡頭也不擡道:“我身上有測靈儀,專門對付這種鬼鬼祟祟的東西。”

柳冕蹙眉道:“白師弟,待會將這白蝶放生吧。”

“為什麽?他們想在佛宗偷東西,被我看到了,還不能嘲笑他們嘛!”

柳冕廣袖揮過,一抹流光飛向白蝶,蝶翅上的傷痕立馬消失,白蝶欲振翅高飛,被白詡一把抓在手中。

他哼道:“柳師兄,畏怯可不是件好事。”

柳冕無奈道:“我們此行目的是除魔,而不是樹敵,一旦他們心底齷齪被揭穿,說不定會幹出些別的事情。”

“我已將這白蝶的影像傳送掐斷,現在它只是普通的蝴蝶。”

白詡撇了撇嘴,妥協了。

“佛骨有靈,但大多時候卻是件死物,才會引起世人爭搶,若是佛骨是個活人,我看他們還怎麽搶!”他義憤填膺道。

柳冕溫笑著搖搖頭,若是佛骨是活人,才更會引起世人垂涎。

房門被推開,燕雲廷跨過門檻,將一封信件遞給柳冕,他神色淡然,病怏怏的臉閃過一絲諷刺,“妖皇說的是真的,佛宗聖女出世,佛骨大概真的蘇醒了。”

*

去面見聖女時,白詡仍處於懵圈中。

他只是隨口一說,萬分之一的概率,還真被人捷足先登,得到佛骨了。

他環視了一圈佛宗大殿,看到眾修士臉上難掩的激動,突然覺得自己也能成為聖子。

起碼他心思純潔,不會想利用佛骨。

燕靈拉上他的衣袖,水靈靈的眼睛藏著遲疑,“白師兄,靈兒總覺得哪裏不對……”

白詡不動聲色扯出袖子,他還是不能原諒燕靈與魔族為伍的事情,盡管她說自己是被迫的。

“哪裏不對?”

可燕靈也說不出,佛骨二字在她心中繞了一圈,聽見聖女出世時,只剩遺憾與不甘。

佛骨應該為她所有……

察覺自己冒出這種想法,燕靈嚇了一跳,她怎麽可能是心懷齷齪之人?!

可她仰頭望向臺階盡頭的鸞椅,如此金貴受世人仰望的身份,燕靈又不可否認這抹陰暗心思。

燕靈松開印滿皺褶的衣角。

她的確想……取而代之。

聖女出世,無量佛宗閉關修煉的長老法師全部出關。

就連雲游四海的天禪法師也不例外。

大殿寂靜,實則各藏心事。

宗內的諸位法師都落了座,只聽鐘聲回旋,心思百轉千回之後,忽見一只白蝶蹁躚而來——

見此,有人的臉色微微一變,指尖聚起靈力,欲不動聲色的將其收回。

可那靈蝶猛地爆開,撒下漫天鱗粉,叫眾人警惕三分。

接著,無數飄揚的鱗粉拼奏出一道金色梵音:“忘慈來遲,勞諸位久等了。”

淡金流光如一尾游魚般飛向大殿高處,於鸞座前方落下點點星光。

星光湮滅過後,一個白衣窈窕的身影顯現。

女子幽靜的眼睛掃過大殿的眾人,繼而微微行一禮,“師尊已讓慕安長老將玄蒼如今的處境告訴於我,封印出現裂痕,魔族竟偷渡入境,導致我族生靈塗炭。”

“我知諸位心系玄蒼,特來此共商剿魔之計,忘慈身負佛骨,更要以身作則,救世人脫離惡魘苦海。”

眾人面色漸漸嚴肅,他們的靈力透不過面紗,看不清聖女的真實面容,可經女子清透的眼睛一掃,靈臺之上的穢氣陡然一清,不少人竟有頓悟的跡象。

他們暗暗心驚,這便是佛骨的力量!

若是讓他們擁有佛骨,一朝飛升,剿魔救世又有何妨?!

終於有人按耐不住,細長眼毫無顧忌地盯著臺階盡頭的白衣聖女,起身道:“在下乃無極宗的長源長老,敢問聖女入佛宗之前是何宗之人?”

滿堂寂靜,明眼人都能看出挑釁之意。

然而聖女淡淡地將視線移向他,“凡人。”

“為名門望族?”

“無名之人。”

見聖女被如此對待,白詡看著那雙眼睛,莫名焦急。可十大宗派皆在此,竟沒有一人起身解圍,反而淡漠圍觀,他心底忽然升起一絲悲哀。

這絲不合時宜的悲哀令他胸膛起伏劇烈,握住扶手的手一緊,正欲沖動起身,可沒想到手腳都像是被粘在了原地般,動彈不得。

他張了張嘴,擠不出聲音。

柳冕側過頭道:“白師弟莫沖動。”

白詡瞪大雙眼,不可置信。

旋即識海中溫潤的聲音傳來:“佛骨關乎救世,若是這位姑娘擔不起重任,那便是千古罪人。”

柳冕的心境並不平靜,可殿中佛宗長老皆未語,還輪不到小輩出聲,他們便靜靜看著高高在上的聖女被刁難。

但即便出身鄉野,聖女依然游刃有餘地扭轉局面,那長老臉色變得難看,輕哼一聲,“黃毛小兒,還妄想擔當大任。”

沈月垂眸掩去不耐,清淺的嗓音道:“長源長老所言極是,忘慈的確年幼難堪重任,若日後忘慈不敵魔族,望長源長老謹記救世之責,剖心取骨便是,萬萬不要手下留情。”

那長老神情扭曲一瞬,這分明是對眾人說,若是她不明不白的死去,罪魁禍首定然是他長源了!

他猛地拍案,惡聲道:“聖女怎會如此想老夫,老夫只是心系天下罷了,若是聖女對自己無甚信任,老夫倒是有法子將佛骨取出。”

正在氣頭上,他並未看見佛宗的幾位長老,手中垂著的佛珠一停,睜開眼看向了他。

沈月心中冷笑一聲,她倒是想將佛骨換給他,若不是系統想拉她當替死鬼,救世主誰愛做誰做!

長源見她無話可說,激動之餘正想乘勝追擊時,另一道冰冷沈郁的聲音響徹大殿,於空靈慈憫的鐘聲中使人汗毛聳立。

“什麽辦法?說出來讓孤聽聽。”

長源身側一寒,扭頭撞進一雙血紅的豎瞳,仿若血霧翻湧般,下一秒就要將他撕裂攪碎。

他渾身一軟,癱倒在座椅上,心顫如篩。

卻見少年看也不看他,徑直走向大殿中央,衣擺的描金芍藥明晃晃刺在他眼中,叫他垂頭不敢再直視。

沈月警惕地盯著立於大殿中央的少年,生怕他亂來。

可方才還桀驁不馴的少年,此時卻乖乖收起獠牙,如同被馴服的猛獸般,彎腰垂首道:“孤有事來遲了,望聖女見諒——”

他一頓,擡眸道:“之前的事,請聖女不要與我計較。若可以,我仍願像之前一樣侍奉聖女左右。”

沈月:“……”

侍奉?

何時的事?

系統幽幽補充:“宿主在佛骨中吸收的外來靈力都是燭月尋來的珍寶所化。”

哦。

原來是這樣。

沈月稍稍思忖,正想不動聲色地將他回絕,少年卻煩躁地折身向外走,“算了,這時說也沒什麽意思,等你認識我時再說罷。”

沈月的話被堵在嘴邊,難得的憋屈。

玄衣身影越走越遠,她的目光落在了癡癡望著燭月的燕靈身上。

燕靈表情換來換去,但唯一不變的是憤懣。

她轉過臉龐,幽怨的目光穿過大殿,最後落在沈月身上。

沈月眉梢挑了挑,原來是討厭她……

自從沈月的聖女身份暴露後,蓮居外站滿了各宗派的弟子,邀請她去人間除魔。

沈月都一一回絕,直到熟悉的趾高氣昂聲音響起。

“小爺是玄天仙宗的同宓長老的親傳弟子,我爹是起元白家家主,你讓我進去試試,聖女肯定會見我的!”

白詡被兩個武僧攔在蓮居外,橫眉冷豎。

武僧道:“阿彌陀佛,聖女乃我佛宗瑰寶、救世佛骨,若是沒有聖女同意,誰也不許進。”

“你!”白詡怒瞪。

他在原地走來走去,想到自己信誓旦旦在柳冕面前所言,他正了正神色,打算拼一把,說不定聖女見他死纏爛打就同意了呢。

白詡轉了轉眼珠,突然放棄朝另一方向走去。

青竹小道,細長的葉子撲簌簌落下,並無多少人經過。

白詡兩指間拈著一根尖銳的繡花針,蓮居並無圍墻,由結界籠罩,旁人無法看到其中景象。

而他手中這根針便可破壞一部分結界,悄無聲息,即使是布下結界的人也察覺不到。

白詡鬼鬼祟祟地蹲下,正尋了一處準備下針時,脖頸間橫過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他渾身一僵,軟下語氣解釋:“道友,我只是想面見聖女,讓她與我們一同下山除魔而已,並無惡意。”

“下山除魔?”劍被收回,清淡的聲音自他上方響起:“自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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