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
關燈
小
中
大
雪山
檐下懸掛的風鈴泠泠作響，晨曦蜿蜒流淌，只聞鳥鳴。
院外腳步聲驟起，布衣小廝敲響院門，喚道：“城主大人，城主大人，請問您可在？”
他在院外徘徊了一陣，正欲再次拍響木門時，木門“嘎吱”一聲被人打開。
初春寒冷，女子卻只著單薄衣裙，臉頰紅潤，唇若朱丹：“若是再有別事來尋我，不必喚我城主。”
小廝臉上的喜意被懊惱代替，他躊躇道：“您走後，大小姐對全城宣布，百年之內城主之位空懸，若您有意，便可隨時號召全城。”
沈月全當作沒聽到，又問道：“你如此著急找我，有何事？”
說到這個，小廝立馬拋卻惆悵，急沖沖道：“柳仙君說尋到了魔族痕跡，大小姐讓奴來告訴您。”
沈月反應淡淡，她並不覺得世鏡這麽容易便被逮住，更何況，有系統在，它不會允許世鏡在不恰當的時機下線。
她將小廝打發走，回了房內。
榻上少年的身影映入眼簾。
她出去前，將瓷碗放在了榻邊的小桌上，而此刻，少年的黑發披散肩背，雙手捧著小碗，眉目低垂地喝著。
聽見開門聲響，他登時擡起腦袋，緊張地問：“他們對你說什麽了？”
“說是尋到魔族蹤跡。”沈月走過去，不明所以：“怎麽了？”
子桑祁頓時卸了力氣，聽到沈月疑惑時，捧住藥碗的手不禁用力，“我只是在想，若是你突然之間改變了主意，決定留在琳瑯城，我該怎麽讓你回心轉意。”
沈月怔了下，繼而笑出聲，她接過子桑祁手中的碗，調笑道：“堂堂妖皇殿下，怎的還有傷春悲秋的時候。”
她並未將子桑祁的想法放在心上，轉身朝外走。
誰知，少年的聲音含著悶，低低響起：“沈月，我是認真的。”
沈月猛地停下腳步，她嘴角的笑落下，覆而又揚起，旋即來到榻邊。
少年眼尾微紅，眼眸濕意蘊染，像只幼犬般，溫順地與她對視，沈月彎下腰，用指腹擦去點點淚意，“別哭了，我可不會哄人的。”
子桑祁順勢捉住她的手，放在臉頰旁，眼睛澄澈：“那我可以親你嗎？”
沈月現在知道何為得寸進尺了，偏她拒絕不了。
她主動湊近，緩聲告誡他：“只準一下。”
子桑祁看著她的眼睛，喉結滾了滾，“好。”
沈月抿起唇，闔上眼睛。
耳畔一片寂靜，只餘薄薄眼皮遮擋不住，而透射進的光線。
預想中的溫度沒有落下。
沈月正想睜開眼睛。
馥雅的芍藥花香混雜著苦澀的藥味中，一個清淺的吻悄然落在她臉頰。
就像是不見波瀾的湖泊被投入一顆石子，卻掀起軒然大波。
“……”
“我的情因你而生。”子桑祁垂下眼睫，浮現的羞意被蓋住，他期待而小心翼翼地問：“你呢？”
“你對我……可否有情？”
沈月動了動唇，啞然無語。
她抽回手，直起腰背，狀若自然道：“先休息吧，過幾日便回妖域。”
少年失望的目光中，她頭也未回地離開。
走出無人的院外，沈月才咳出聲，胸膛中心跳如擂。
她抹去嘴角血絲，似無事發生般往外走。
羊義又勸她：“姑娘，你還是去休息吧，你體內的赤鳩毒與其他人不同，即便是老夫都不能在短時間內解開。殿下那裏，由老夫照看便好。”
沈月咽下壓制毒發的丹藥，淡聲道：“早晚都逃不過死字，不如活得自在些。”
羊義只得安慰：“好在老夫這裏還有些丹藥，姑娘再堅持些時日，興許老夫就把解藥煉制出來了。”
可即便有壓制毒性的丹藥在，沈月的身體仍然日覆一日的虛弱下來。
等子桑祁臉上的金紋完全褪去後，她已經到了需要脂粉來掩飾臉色的地步。
子桑祁雖心有疑惑，但女孩子向來愛胭脂水粉，沈月或許也不例外。
相比之前，塗了口脂後，她的面容愈發明艷。
子桑祁常常移不開眼，羊義看見後，忍俊不禁地打趣他：“殿下，妖族雖然對待愛情大膽奔放，但也沒有哪個姑娘能經得住您一直盯著。”
青色的裙擺完全消失在門檻處，子桑祁依依不舍地收回視線。對於羊義的調侃，他甚至驕傲地微微揚起下頜。
“她長得好看。”子桑祁覷他一眼，道：“羊伯，如果你也如她一般漂亮，孤或許也會看你一眼。”
“真的嗎？”羊義撫著胡子，笑得合不攏嘴。
“……”
子桑祁偏過臉，“假的。”
羊義收回把脈的手，站起身行了一禮，“恭喜殿下，您體內的赤鳩毒已祛除幹凈，如今好好修養便可痊愈。”
初春的風拍打著木窗，沈悶聲響不絕。
子桑祁突地心悸一下，像是某種危險的，不可挽回的事情即將發生的預警。
他捂住心口，蹙眉道：“羊伯，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話音未落，劈裏啪啦的清脆響聲由遠及近傳來。
是瓷碗摔碎的聲音。
而在剛剛，瓷碗被沈月拿了出去。
“羊伯，外面發生什麽了？”子桑祁聲音逐漸沈下去，但仍帶著難以察覺的希望，“沈月怎麽還沒回來，她不是去給孤拿蜜餞了嗎？”
羊義眼中染上愁緒，他搖了搖頭，而子桑祁見他如此反應，僅剩的僥幸也沈入海底。
方才悠閑的氛圍瞬間壓抑。
羊義哀嘆著閉上眼，耳畔忽然掠過一陣淩厲的風，房門“砰”得一聲大開，再睜眼時，榻上身影消失不見。
等羊義反應過來，追上去時，少年懷中抱著一人，面目陰沈地踏進門檻。
羊義連忙為其讓路。
他以為妖皇殿下會因此大發雷霆，誰知少年只默默擦去沈月唇上口脂，露出她蒼白的唇瓣。
子桑祁握住她的手，心卻像是被烙鐵燙了下。
他摩挲著她手中灼熱的溫度，輕聲問：“羊伯，她會死嗎？”
羊義：“殿下……”
“若是有解藥，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殿下，最後一枚解藥已經沒了，更何況沈月姑娘所中之毒與赤鳩毒不全然相同，屬下一時半會研制不出。”
子桑祁目露茫然，啞聲道：“那我要怎麽辦……才能救她……”
羊義答不出，也不需要回答。
*
極北雪原常年冰封，不見活物蹤跡。
對於修士而言，極北雪原或許埋藏著稀世珍寶，但卻無一人願意在雪原中歷練。
雪原寒冷，就連修士也抵抗不住，瑟瑟發抖，再者，尋到珍寶的幾率渺茫，久而久之，極北雪原便成了無人踏足之地。
可此處卻是子桑祁唯一希望之所。
赤鳩毒是魔族奇毒，毒發即被烈火焚身，傳聞在轉世輪回後會留下醜陋的痕跡。
煉制解藥最為重要的一味藥材便是雪蓮，可雪蓮稀少，千年未見一株。
沈月醒來之後，系統便一直講述它的萬全之策。
“世鏡給宿主餵下的本是普通的赤鳩毒，可經過本系統的改造，赤鳩毒就不再是赤鳩毒，這樣就不會引起懷疑。”
沈月掃視過明亮的山洞，一些生活用品堆放在角落，除此之外，幹凈整潔。
洞口被石頭堵住，一絲風雪也透不進來，周圍鑲嵌著夜明珠，亮如白晝。
而她躺在中心的石床上，身下鋪著狐裘，她的手放在石面上，竟感受到了絲絲寒意。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連赤鳩毒也能緩解？
她慢慢坐起身，一眼掃見了地面上的陣法圖。
陣法是赤紅色的，似有血液流動般，縷縷純凈的靈氣進入她體內。
她的腳踩上地面，向洞口走去，甫一離開陣法，皮膚便又升起炙意。
可相比之前，這時的熱意顯得微不足道。
石門上也有陣法，沈月剛觸摸到，“轟隆”一聲，石門自動向外打開。
瞬間，柳絮般的飛雪劈頭蓋臉地拍打過來，她下意識閉上眼睛。
這是，又回到了無歸雪域嗎？
再睜眼時，風雪已盡數被擋去。
映入眼簾的是少年人寬闊的胸膛，“沈月，你終於醒了。”
沈月擡起眼，少年俊俏的臉龐漫上委屈和自責，黑發肩頭落滿白雪，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擁抱她，卻又在半途中停住，轉而去牽她的手。
回到陣法範圍內，若有若無的炙意才消失不見，耳邊是少年不停地絮絮叨叨，他囑咐她不準出去，要在陣法中老實待著。
子桑祁將她按坐在石床上，緋紅雙瞳寫滿認真，“總而言之，我會找到雪蓮，我會救你，不會讓你死的。”
相顧無言，良久，沈月揚了揚唇角。
子桑祁似乎非常忙碌，待了一會便要離開。
沈月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望著少年耐心的神情，她緩緩出聲：“阿祁，我待在這裏不舒服，我們去妖域吧。”
言下之意，我不解毒了，要慢慢等死。
子桑祁的臉色一點點陰沈下去，他伸手摸摸沈月的臉頰，輕柔道：“你身子虛弱，先休息好不好，等解毒之後，即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會摘下來送給你。”
他看著沈月的眼睛，慢慢掰開她的手指，折身離開山洞。
沈月再去觸摸石門時，石門巍然不動。
待在山洞中的日子無聊至極，在她所經歷過的二十幾年寂寥歲月中，沈月第一次感受到孤獨。
興許是有人真誠的愛她，“矯情”二字也不足為奇。
子桑祁每日都會將山洞外發生的事情講給她聽。
沈月才知曉，原來北極雪原並不人跡罕至，此處的族群隱藏在雪原深處，而她所在之地的族群名為雪貓族。
“沈月姐姐，你醒了嗎？我來給你送果子了。”
悶重稚嫩的聲音自山洞外傳來，因為有石門阻擋，顯得並不真切。
子桑祁不在時，會有雪貓族的小幼崽給她送果子。
不知從哪得知的消息，雪貓一族知道了是她為白皎報仇，殺了邪魔，這群雪貓幼崽便奉她為榜樣，爭先恐後給她送果子。
沈月邊走邊回道：“我醒了，進來吧。”
石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小男孩清澈的大眼睛盯著她，白發茸耳，只到沈月腰際。
“沈月姐姐，今天是玲瓏果子，很甜的，你快嘗嘗。”
他頭頂的耳朵抖了抖，雪花被抖落下來。
沈月咬了一口，誇讚道：“很甜，謝謝小澹。”她目光閃了閃，白皙手掌在小澹腦袋上揉了幾下，“小澹，山洞中很悶，姐姐可以出去看看嗎？”
小譚皺了皺眉毛，“可黑衣哥哥說，只讓我們來送果子，不讓姐姐出來。黑衣哥哥還告訴我們，姐姐出去後就會被怪物抓走，我們就會再也看不見姐姐了。”
想不到子桑祁為了阻止她出走，竟舍得下見面，去哄騙小孩子。
沈月鍥而不舍：“族中都是小澹認識的人，不會出現怪物。”
她捏了捏小澹柔軟的臉蛋，唇角翹起，削減幾分清冷意味，“而且前幾次小澹都帶著姐姐回來了，姐姐相信小澹。小澹也相信姐姐好不好？”
小澹呆了呆，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老實牽著姐姐的手，往族群中走。
他回想起姐姐的話，覺得也有些道理，族群都是他認識的人，不會有危險的。
他將自己說服，便開開心心地拉著香香姐姐到還沒去過的地方參觀。
雪貓族的其他人不知道沈月被禁足，因此並無詫異，還熟稔地與她打招呼。
沈月一一回應。
兩人來到一片荊棘地，這片荊棘林似乎是雪原唯一的綠洲，上面掛著或青澀或紅潤的果子。
小澹道：“這裏是結出玲瓏果的地方，但是族長爺爺不讓我們來。我以前偷偷來過一次，結果被族長爺爺狠狠罵了一頓。”
沈月摸摸他的腦袋，“等你長大，變得非常厲害後，族長就會讓你來荊棘林了。”
“真的嗎？”小澹眼睛亮如星，“那我要快些長大，成為像沈月姐姐一般的人。”
沈月又揉他的白發，她這樣的人有什麽好的，為了達到目的，她什麽人都能利用。
沈月牽著小澹回去，走了幾步，忽然間發現系在腰間的儲物囊丟了。
“小澹，你且在此處等一下。”
小澹點點頭：“好，姐姐快些回來。”
沈月踩著雪地尋找，此時風雪又密，她走到荊棘林前，才看見孤零零的儲物囊。
小澹在不遠處張望，見沈月回來，松了口氣，上前牽住她的手，“姐姐，我們趕快走吧，黑衣哥哥若是回來找不到姐姐，定然不會讓我再見姐姐了。”
“好。”沈月帶著他往回走，“那小澹要守好這個秘密。”
小澹拍拍小胸膛，“包在我身上！”
天色逐漸黯淡，小澹向沈月告別，他擡手時，一滴血色落在雪面上，小澹這才察覺自己的食指湧出血滴。
沈月欲幫他包紮，小澹卻道：“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傷不算什麽！”
傍晚的風雪席卷隱秘的族群，小澹道了別後，匆匆離開。
子桑祁回來時，悄無聲息。
沈月翻動書冊的手指一頓，半斂的眼眸擡起。
“你受傷了。”
他雖然掩飾得很好，可沈月嗅覺向來靈敏，在他靠近時就聞到了濃郁的鐵銹味道。
子桑祁在她身旁落座，聞言，他覷了眼新換的衣裳，不答反問：“你不開心，為什麽？”
沈月的目光落在書籍上，那是一本古籍，其中記錄了玄蒼界的所有歷程，她又翻過一頁，才溫吞答道：“為何不開心？我挺開心的。”
她認真的閱讀文字，身前卻突然橫過一只手，那只手將古籍合上，而後以一種強硬的姿態握住她的肩，迫她側過臉。
少年面無表情，語氣更是毫無浮動：“沈月，為何總是和我作對……”
“你想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去，可我只想陪著你一起去死！”
他一寸寸掠過沈月冷淡的臉龐，呢喃的聲音染上一絲痛楚，“你乖一點不好嗎？乖一點我就會騙過自己……”
他眼睫合攏被淚珠浸濕，竭力阻止不斷蔓延出的陰暗想法。
忽然，一只溫暖的手撫上他的臉，似是點點春意般讓他眷戀，子桑祁聽見一聲輕嘆。
“阿祁，你總在胡思亂想。”
沈月用指腹擦去他眼角淚水，狀作不經意間說：“這偌大的雪原中到處都是阿祁的人，我又怎能逃出天羅地網呢？”
子桑祁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握住她的手，“若是你不喜，我立馬讓他們走。”
“只要……你不離開我。”
沈月默了良久，朝他輕笑：“阿祁對我這般好，我自然不想離開。”
子桑祁不信，纏著她承諾了許多遍，等他滿意離開山洞後，沈月發覺口中都有些幹澀。
她抿了口茶，溫涼的茶水在她手中仿佛冰雪般沁涼。
像是死亡前的預警。
沈月讓小澹帶她出去時，已感覺不到暗處的視線了。
她並未表現出激動的表情，對於她來說，目前的一切都不值得她高興。
在族中隨意逛了會兒，她便回了洞府。
接下來的幾天，她興致缺缺，再加上赤鳩毒的折磨，沈月都老實待在陣法中。
直到一天夜裏，石門悄然打開。
冰雪混雜著血腥味來到石床邊，帶著冰涼氣息的指尖快要落在她臉上時，忽然頓住。
他望著熟睡的女子，狠厲眼神化為溫柔月光，輕聲道：“雪蓮找到了，不會讓你孤獨的。”
不知過了多久，黑衣身影覆而隱入風雪夜中，砸在雪面上的點點紅梅被落雪覆蓋。
“……”
沈月琉璃色的眼珠被燭光襯得猶如一團烈火，她坐起身，從衣袖中拿出一紙書信置於枕頭下。
洞府中的物什她都沒帶走，只折了花瓶中芍藥的一片花瓣。
石門上的陣法相當於現代的指紋鎖，用血液也可代替，所以她拿到了小澹的一滴血。
月光蜿蜒至洞中，沈月盯著夜幕中的彎月，擡腳邁進雪中。
松軟的雪面落下一個個腳印，她漫無目的地在雪原中穿行。
因有赤鳩毒的存在，她感受不到冷意，手指被凍得僵硬，她手中攥的芍藥花瓣飄落在雪地上。
沈月蹲下，將那片薄薄的花瓣握在手中。
她的眼睫上結了冰霜，可沈月絲毫不在意，她握緊那片毫無存在感的花瓣，猶如風雪夜中的行屍走肉。
不知走了多久，沈月忽然頓住。
在她不遠處，蟄伏著一只目光貪婪的白狐。
極北雪原活物罕見，能活下來的都是強悍者，面前這只狐貍雖然身形枯瘦，但沈月不認為自己能贏。
她緩慢後退，白狐開了神智，看出她的意圖，開始圍著她四周走，低吼著威脅她不準離開。
沈月警惕地遠離白狐，指尖一動，一個物什被極快地彈到白狐後方。
白狐耳尖一抖，兇狠地向後看去。
趁此空隙，沈月轉身就跑。
白狐察覺自己被騙，低吼一聲後追了上去，它像是在遛一個不聽話的獵物般，不緊不慢地追著，等待獵物力竭求饒。
突然，沈月的腳尖踢到硬物，頓時絆倒在地。
見此，白狐也跟著停下，它低嚎一聲，橙黃的眼睛中流露出貪婪的光。
它迫不及待地靠近沈月，獸齒上掛著惡臭的涎水。
白狐猛地撲向沈月——
千鈞一發之際，一支利箭穿過飛雪精準貫穿白狐的軀體，迸裂的血液濺在沈月臉上，她下意識閉上眼，耳畔傳來悶重的掉落聲。
鮮紅的血液自長睫滑落，沈月與還在掙紮的白狐對上視線，不甘憤恨，又恐懼。
“咯吱咯吱。”
踏雪而來的腳步聲。
沈月擡起眼，看見對方的模樣。來人一身黑色大氅，身後映著皎潔彎月。
他的面容已有成年男人的銳利，不緊不慢地向她走來，仿佛下一刻，白狐就是她的下場。
然而沒有，他闃然無聲，單手將大氅解下，半蹲著將沈月納入大氅中。
子桑祁擦拭過她慘白的唇瓣，在她唇角的一滴血珠上用力撚了撚，血液像是口脂般塗抹她的嘴唇。
美人如畫，嬌艷易碎。
他滿意地低笑出聲：“果然，還是這個顏色適合你。”
沈月抿唇不語。
她渾身一輕，落入少年溫暖的懷中。
少年手長腿長，肩寬腰窄，抱著她輕松地在雪地中行走。
他不說話，沈月也自知理虧，安靜地窩在他胸膛前。
她本就困乏，沒了白狐的威脅，雙眼一閉便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躺在洞府中的石床上，手腕輕動，便響起一陣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音。
“……”
不僅是手，她的腳腕也被禁錮著，沈月嘗試了下，從石床到石門，距離剛剛好。
她被囚禁了。
送果子的人從小澹變為了暗衛，果子似乎也有問題，到了傍晚，沈月便開始頭暈目眩，陣陣睡意朝她襲來。
沈月嘆了口氣，任由自己墜入睡夢中。
被囚禁期間，子桑祁來過幾次，但每每都在洞口站上一柱香的時間，便面無表情地折身離去。
沈月找不到機會，她知道，子桑祁不會相信她了。
送果子的暗衛看著她將果子吃完才會離開，因此沈月每晚都會昏昏入睡。
這次亦是，暗衛只露出一雙眼睛，深綠的瞳眸波瀾不驚，見沈月將今日的果子吃完後，他恭敬地行禮離開。
藥效很快見效，沈月躺在石床上沒了意識。
搖曳的燭光映出恍然另一人的身影，人影綽約，灼熱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她的手被人捉住，鎏金鎖鏈被溫柔褪去，那人的手掌在她腳腕上游離，激起一陣陣熱意。
沈月被鎖鏈弄出的聲響驚醒，她猛然抓住即將落到她臉頰上的手。
子桑祁只是訝異了一瞬，便恢覆如常，沈月很聰明，所以無論他用何等辦法都困不住她。
“跑了這麽久，很累吧？”
沈月一噎，她坐起身，表面上依舊咄咄逼人，冷聲道：“有了妖皇殿下的嚴加看管，即便想跑，也跑不出妖皇殿下布下的天羅地網。”
子桑祁睫毛一顫，他澀聲質問：“沈月，我是在救你，為何總想著逃離我？！”
他的手掌貼近她脆弱的脖頸，猛地將她推近，沈月一時不察，快要倒在他身上時，雙手撐在他胸膛上，排斥著他的靠近。
緋紅雙瞳深處是無處發洩的惡劣欲望，叫囂著要沖破束縛將她吞噬。
沈月平靜回答他的問題：“不為什麽，我生來薄情薄意，對待同門師兄尚且不知感恩，更何況相識不久的陌生人呢。如今我也快死了，只想尋個安靜之處等死罷了。”
子桑祁捏住她的脖子不許她逃離，他鼻尖發澀，逐字逐句問：“陌生……人？所以之前都是假話？你說的一切……都是騙我的？”
他眸中閃過最後一絲希冀，而沈月就是要毫不留情打破它。
沈月垂下眼，緩緩道：“對，你所說的陪葬對我而言，只有惡心。”
惡心……
“惡、心？”
子桑祁齒間反覆碾過這兩個字，他的瞳孔變得沒有聚焦，像是遲暮老人對世間毫無留戀。
他緩慢松開捏住她脖頸的手，冷峭的眉眼仿若結上冰霜，“好，孤讓你走，你可千萬要……抓住機會。”
重新站在雪面上時，沈月才知曉他口中的機會是什麽意思。
暗衛在雪原中逐列排開，皆對著冷漠的少年俯首行禮。
沈月瞧了眼身旁的少年，他目不斜視，掃過訓練有素的暗衛，聲音化作霧氣擴散，“只要你能躲過暗衛的抓捕，孤以後便不會再管你了。”
沈月忍受著皮膚上快要灼燒的溫度，輕聲答：“好。”
她邁步在暗衛中穿行，身後又傳來冷硬的話語：“姜沈月，你若是被捉回來，孤會將你千刀萬剮。”
沈月腳步一頓，繼續往前走。
羊義在一旁焦急地規勸：“殿下，沈月姑娘身中魔族劇毒，若是再經受如此波折，恐性命不保啊！”
子桑祁絲毫不為所動，他下達了最後指令：“捉住她，重重有裳。”
忽而，呼嘯風雪方向瞬變，黑衣暗衛皆向同一方向追去，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即將有人碰到沈月時，都會被憑空擊倒，無人能碰到她的衣角。
沈月呼出滾燙的氣息，胸口悶地發疼，劇烈地運動加重了毒性，她感受到了喉間的鐵銹味。
身後的暗衛與她距離不過咫尺，她特意放慢了速度，可依然沒被抓到。
系統簡直看傻了眼：“宿主，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你這樣不顧一切。”
它記憶裏的宿主冷靜漠然，待在妖皇身邊分明是最好的選擇，宿主不可能不明白。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沈月望著茫茫雪原，冰冷的飄雪映在她眼中，卻變成了昂揚春意，“他想陪我死，可我不能讓他死。”
“我這人自私，踐踏過一個又一個真心，我不相信，也不敢相信。可是現在，系統，我不得不信。”
她唇角溢出一抹血絲，劇毒的折磨讓她脫力跌倒在地。
追趕的暗衛皆跟著停頓在原地，眾人面面相覷，最終一個暗衛扶起沈月，將她帶到妖皇面前。
沈月落到一個冰涼的懷抱，那人將她打橫抱起，走進洞府中。有了陣法的溫養，她逐漸恢覆清醒。
緋紅雙瞳映入眼簾，他懷抱她的動作很輕，嗓音卻陰涼攝人，“孤說過的，若是你被抓回來，孤會讓你生不如死。”
沈月聽著他打鼓般的心跳，揚了揚唇。
她聲音微弱：“妖皇殿下不願陪我去死了嗎？”
“去死？”他捏住沈月的雙頰，俯身貼近她耳畔，聲音清朗，“孤怎麽會陪一個滿口謊話的女子去死。”
他往她口中塞了一枚丹藥，旋即不顧她身體虛弱，站起身來。
沈月身子晃了晃，恍惚聽見一聲極輕的話語：“好好活著，等孤原諒你的那天……”
石門被重重關閉。
沈月面頰低垂著，她看見自己腕骨上憑空顯現一只銀白的鐲子。
如釋重負。
答應了，就好。
她再也壓制不住毒性，猛地吐出一口血。
沈月的意識昏昏沈沈，她有時清醒，但大多時候都在昏睡。
子桑祁所說的“千刀萬剮”“生不如死”到底是句氣話。
她在洞府中無事可做，有時讀讀書籍，有時給花瓶中的芍藥修剪枝葉，然而下一刻，剪子還未落下時，她便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朦朧聽見有人在她耳邊哭訴。
沈月擡手探過去，那人順勢將臉頰貼在她手掌上，嗓音既沙啞又委屈：“沈月，沈月，我錯了，我不該讓下屬去追你，不該大聲吼你，不該逼你活著。”
“你想去哪都行，若是你想活著，我就想盡辦法讓你活，若你不願受折磨，我便陪你死。”
“他們說得對，我就是個混蛋，混蛋才該被千刀萬剮……”
沈月眸中溢出笑意，她蒼白的唇彎起，手指觸摸到一片濕潤。
她半闔眸看著哭得眼尾嫣紅的少年，溫柔地擦去他的眼淚，“別哭了，我冷心薄情，滿口謊話，向來不會哄人的。”
子桑祁瞬間貼緊她的手心，乖順地蹭了蹭，猶如一只眼睛通紅的可憐兮兮的幼犬，“沈月，求你，別丟下我好不好，沒有你在，我會死的。”
沈月摩挲他的眼尾，輕柔道：“別怕，你不會死的。”
“別丟下我好不好？”他聽話地任她動作，“只要沈月不丟下我，我便不會死。”
他的眼瞳澄澈地如同湖泊，沒有任何偏執瘋狂，沈月可恥地心軟了。
子桑祁找到了最能讓她無可奈何的方法。
她的另一只手像是拍小狗一樣摸了摸他的黑發，“琳瑯城的年節應該快到了，帶我去看看吧。”
子桑祁頓了下，烏黑的長睫低垂，半晌道：“好。”
沈月發覺。
半夢半醒間，好像都是子桑祁在陪她。
她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永遠是少年俊俏的臉龐，他眉眼含笑，湊過來喚她：“沈月，你今日睡得太久了，外面雪停了，要去看看嗎？”
他向她伸出手掌，彎起的眼睛期待地看著她。
沈月將手放在他掌心中，“好。”
雪原百年一遇的放晴了，雪貓族的小孩子追趕著玩鬧，嬉笑打鬧聲交織。
這處無人踏足之地此時一片祥和。
打鬧中，小孩們的草球滾了過來，子桑祁彎下腰將球撿了起來，遞給了過來要球的小男孩。
小男孩禮貌道過謝後便跑了。
子桑祁身著利落勁裝，銀白鐲掛在腕處，沈月看了眼後，面不改色地移開視線。
子桑祁笑意淡去，他擡起戴著銀鐲的那只手，細細打量，“羊義說這鐲子名為神誓鐲，分陰陽雙鐲，陰鐲佩戴者若是對陽鐲佩戴者發了誓，便猶如言出法隨，除非鐲子破碎，咒印才會解除。”
沈月咳了一聲，“天地之間竟有如此至寶。”
子桑祁蹙起眉，瞬間將瑣事放在一旁，“怎麽又咳了，我帶你回去休息。”
沈月又陷入了昏迷，灼燙的溫度蔓延五臟六腑，幾乎將她燃燒殆盡。
陣法已經完全不管用了。
她快死了。
洞府的鮫珠瑩潤明亮，照得她的臉色愈發殷紅。
子桑祁不敢面對這個事實，然而雪蓮對她都沒有任何作用，他指尖顫抖撫上她的臉頰。
“後天便是琳瑯城的年節吧？”
羊義抻著袖子擦了擦眼睛，趕忙道：“對，明日便是年節，殿下您是要去看嗎？”
“比起妖族，她好像更喜歡那裏。”
他機械般地吐出這句話，旋即打橫將她抱起，轉身向外走。
羊義張了張嘴，長嘆一聲，最終沒有阻攔。
子桑祁找了座最高的山，此處視野開闊，琳瑯城的景象一覽無餘。
他攬著昏睡的女子靜靜坐著，仿佛要坐到地老天荒。
白日黑夜於他而言毫無區別，聽到第一聲爆炸聲時，他擡起眼，冰冷的瞳中映出五彩斑斕的煙花。
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哄孩子般晃了晃沈月的身子，妖力從他掌下湧出，融進她體內，“沈月，醒醒好不好，煙火很漂亮。”
漫天煙花同時炸開，沈月蹙了蹙眉，瑰麗景象落入她眼中。
她眉間平展，專註地看著眼前絢麗的煙火。
盛景讓她暫時忘卻了苦痛，她的唇不自覺彎起，側眸看去，恰巧對上少年的眼眸，“很好看，謝謝。”
子桑祁一直在看她，聽到她出聲，他喉結滾了滾，“你若喜歡，明日還帶你來好不好？”
沈月只是輕笑，並不回答。
像是一串虛幻的泡影，一戳即破。
子桑祁喉間幹澀，“好，既然你不想來，我便帶你回妖域。”
他欲起身，沈月擡手制止了他。
她湊近他耳畔，語氣又輕又柔：“阿祁最乖了，再陪我一會兒。”
她擡起手，虛虛抓住煙花的輪廓。
子桑祁卻在覷見她的手時豎瞳一縮。
女子溫笑著，白皙的指尖上仿佛有網織狀的火焰蔓延而來。
那火焰不斷交織，延伸至手臂，脖頸。
子桑祁呆滯地搖了搖頭，他無聲說了句什麽。
不要、不要離開我……
他眼前變得模糊，慌張地向她撲去。
子桑祁將她抱緊，努力地想說出話，可淚珠如雨下，他眼睛死死盯著斑斕的煙花，甚至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柔軟的指尖落在他的肩上，將他輕輕推開。
沈月用破碎的手指擦去他的眼淚，佯裝疑惑：“怎麽又哭了？你知道的，我最不擅長的就是哄人了。”
子桑祁終於能發出聲，不甘心地看她，“為什麽總是這樣？！為什麽你要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的離去？！”
橙色的火焰從指尖開始燃燒，沈月卻感覺不到絲毫灼燙，她嘆了口氣，聲音飄向空曠的遠方，“阿祁，不要相信既定的命運，它在迷惑你。”
“不，不！”子桑祁任何話都聽不進去了，他攥起沈月的手，赤紅妖力不斷灌入其中，泣聲斷斷續續，“不，你不會死的，你還沒有答應我留在妖域，你還沒有喜歡上我，你那麽聰明，你怎麽會死呢？你怎麽會死……”
沈月的眸光一瞬間暗了下去，她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周身燃起刺眼的火焰。
“阿祁，請相信我。”
子桑祁頓了頓，他慢慢擡起臉頰，濡濕的睫毛一顫，啞聲說：“我信你。”
沈月放心一笑，任由自己被火焰吞噬，漫天絢爛的煙火之下，這點火焰顯得微不足道。
子桑祁的手握了個空，他呆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
明亮的煙火漸漸消失，蒼穹恢覆一片沈寂的黑暗。
良久，他拿出一柄匕首，橫在脖頸處。
他的另一只手攥住落在青草中的金鐲，那是唯一屬於他的東西。
沈月，在相信你之前，如果我愛你，就允許我隨你而去吧。
鋒利的匕首寒光閃過，卻未留下任何痕跡，有一道神跡在保護著他不被自己殺死。
他低啞笑出聲，沈月，看來我不愛你。
他面無表情地想，我不愛你。
殺不了自己，他便在手腕上落下一道又一道傷口，鮮紅的血液汩汩湧出，手中的鎏金鐲好似泡在血水中。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我不愛你，我不愛你，我不愛你……
直到一個溫軟的物體觸碰到他的手腕。
子桑祁的視線慢慢落到腕上。
他冷玉般的手腕鮮血淋漓，而在手腕之上，一個小精靈模樣的女童撲閃著透明翅膀，蓬松的黑色發絲掃過他的手腕。
小精靈撅著小嘴朝傷口吹了幾口氣，而後擡起小腦袋，飛到他臉頰邊，眷戀地蹭了蹭。
“寶寶不哭，呼呼就不痛了。”
子桑祁喉間哽咽幾聲，心中壘起的塔防瞬間崩潰。
小精靈的長相幾乎是沈月的縮小版。
琉璃色的瞳清澈透亮，她擔憂地望著他。
與他設想中沈月的模樣完全相同，可他此時卻厭極了這個小精靈。
她的出現昭示著沈月的死亡。
他的表情又哭又笑，恨恨地想，沈月，你可真是了解我啊。
子桑祁久坐在高山之上，俯瞰著燈火通明的琳瑯城，任由血液染紅大片草地。
既然彼此不肯放過，那便糾纏生生世世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檐下懸掛的風鈴泠泠作響，晨曦蜿蜒流淌，只聞鳥鳴。
院外腳步聲驟起，布衣小廝敲響院門，喚道：“城主大人，城主大人，請問您可在？”
他在院外徘徊了一陣，正欲再次拍響木門時，木門“嘎吱”一聲被人打開。
初春寒冷，女子卻只著單薄衣裙，臉頰紅潤，唇若朱丹：“若是再有別事來尋我，不必喚我城主。”
小廝臉上的喜意被懊惱代替，他躊躇道：“您走後，大小姐對全城宣布，百年之內城主之位空懸，若您有意，便可隨時號召全城。”
沈月全當作沒聽到，又問道：“你如此著急找我，有何事？”
說到這個，小廝立馬拋卻惆悵，急沖沖道：“柳仙君說尋到了魔族痕跡，大小姐讓奴來告訴您。”
沈月反應淡淡，她並不覺得世鏡這麽容易便被逮住，更何況，有系統在，它不會允許世鏡在不恰當的時機下線。
她將小廝打發走，回了房內。
榻上少年的身影映入眼簾。
她出去前，將瓷碗放在了榻邊的小桌上，而此刻，少年的黑發披散肩背，雙手捧著小碗，眉目低垂地喝著。
聽見開門聲響，他登時擡起腦袋，緊張地問：“他們對你說什麽了？”
“說是尋到魔族蹤跡。”沈月走過去，不明所以：“怎麽了？”
子桑祁頓時卸了力氣，聽到沈月疑惑時，捧住藥碗的手不禁用力，“我只是在想，若是你突然之間改變了主意，決定留在琳瑯城，我該怎麽讓你回心轉意。”
沈月怔了下，繼而笑出聲，她接過子桑祁手中的碗，調笑道：“堂堂妖皇殿下，怎的還有傷春悲秋的時候。”
她並未將子桑祁的想法放在心上，轉身朝外走。
誰知，少年的聲音含著悶，低低響起：“沈月，我是認真的。”
沈月猛地停下腳步，她嘴角的笑落下，覆而又揚起，旋即來到榻邊。
少年眼尾微紅，眼眸濕意蘊染，像只幼犬般，溫順地與她對視，沈月彎下腰，用指腹擦去點點淚意，“別哭了，我可不會哄人的。”
子桑祁順勢捉住她的手，放在臉頰旁，眼睛澄澈：“那我可以親你嗎？”
沈月現在知道何為得寸進尺了，偏她拒絕不了。
她主動湊近，緩聲告誡他：“只準一下。”
子桑祁看著她的眼睛，喉結滾了滾，“好。”
沈月抿起唇，闔上眼睛。
耳畔一片寂靜，只餘薄薄眼皮遮擋不住，而透射進的光線。
預想中的溫度沒有落下。
沈月正想睜開眼睛。
馥雅的芍藥花香混雜著苦澀的藥味中，一個清淺的吻悄然落在她臉頰。
就像是不見波瀾的湖泊被投入一顆石子，卻掀起軒然大波。
“……”
“我的情因你而生。”子桑祁垂下眼睫，浮現的羞意被蓋住，他期待而小心翼翼地問：“你呢？”
“你對我……可否有情？”
沈月動了動唇，啞然無語。
她抽回手，直起腰背，狀若自然道：“先休息吧，過幾日便回妖域。”
少年失望的目光中，她頭也未回地離開。
走出無人的院外，沈月才咳出聲，胸膛中心跳如擂。
她抹去嘴角血絲，似無事發生般往外走。
羊義又勸她：“姑娘，你還是去休息吧，你體內的赤鳩毒與其他人不同，即便是老夫都不能在短時間內解開。殿下那裏，由老夫照看便好。”
沈月咽下壓制毒發的丹藥，淡聲道：“早晚都逃不過死字，不如活得自在些。”
羊義只得安慰：“好在老夫這裏還有些丹藥，姑娘再堅持些時日，興許老夫就把解藥煉制出來了。”
可即便有壓制毒性的丹藥在，沈月的身體仍然日覆一日的虛弱下來。
等子桑祁臉上的金紋完全褪去後，她已經到了需要脂粉來掩飾臉色的地步。
子桑祁雖心有疑惑，但女孩子向來愛胭脂水粉，沈月或許也不例外。
相比之前，塗了口脂後，她的面容愈發明艷。
子桑祁常常移不開眼，羊義看見後，忍俊不禁地打趣他：“殿下，妖族雖然對待愛情大膽奔放，但也沒有哪個姑娘能經得住您一直盯著。”
青色的裙擺完全消失在門檻處，子桑祁依依不舍地收回視線。對於羊義的調侃，他甚至驕傲地微微揚起下頜。
“她長得好看。”子桑祁覷他一眼，道：“羊伯，如果你也如她一般漂亮，孤或許也會看你一眼。”
“真的嗎？”羊義撫著胡子，笑得合不攏嘴。
“……”
子桑祁偏過臉，“假的。”
羊義收回把脈的手，站起身行了一禮，“恭喜殿下，您體內的赤鳩毒已祛除幹凈，如今好好修養便可痊愈。”
初春的風拍打著木窗，沈悶聲響不絕。
子桑祁突地心悸一下，像是某種危險的，不可挽回的事情即將發生的預警。
他捂住心口，蹙眉道：“羊伯，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話音未落，劈裏啪啦的清脆響聲由遠及近傳來。
是瓷碗摔碎的聲音。
而在剛剛，瓷碗被沈月拿了出去。
“羊伯，外面發生什麽了？”子桑祁聲音逐漸沈下去，但仍帶著難以察覺的希望，“沈月怎麽還沒回來，她不是去給孤拿蜜餞了嗎？”
羊義眼中染上愁緒，他搖了搖頭，而子桑祁見他如此反應，僅剩的僥幸也沈入海底。
方才悠閑的氛圍瞬間壓抑。
羊義哀嘆著閉上眼，耳畔忽然掠過一陣淩厲的風，房門“砰”得一聲大開，再睜眼時，榻上身影消失不見。
等羊義反應過來，追上去時，少年懷中抱著一人，面目陰沈地踏進門檻。
羊義連忙為其讓路。
他以為妖皇殿下會因此大發雷霆，誰知少年只默默擦去沈月唇上口脂，露出她蒼白的唇瓣。
子桑祁握住她的手，心卻像是被烙鐵燙了下。
他摩挲著她手中灼熱的溫度，輕聲問：“羊伯，她會死嗎？”
羊義：“殿下……”
“若是有解藥，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殿下，最後一枚解藥已經沒了，更何況沈月姑娘所中之毒與赤鳩毒不全然相同，屬下一時半會研制不出。”
子桑祁目露茫然，啞聲道：“那我要怎麽辦……才能救她……”
羊義答不出，也不需要回答。
*
極北雪原常年冰封，不見活物蹤跡。
對於修士而言，極北雪原或許埋藏著稀世珍寶，但卻無一人願意在雪原中歷練。
雪原寒冷，就連修士也抵抗不住，瑟瑟發抖，再者，尋到珍寶的幾率渺茫，久而久之，極北雪原便成了無人踏足之地。
可此處卻是子桑祁唯一希望之所。
赤鳩毒是魔族奇毒，毒發即被烈火焚身，傳聞在轉世輪回後會留下醜陋的痕跡。
煉制解藥最為重要的一味藥材便是雪蓮，可雪蓮稀少，千年未見一株。
沈月醒來之後，系統便一直講述它的萬全之策。
“世鏡給宿主餵下的本是普通的赤鳩毒，可經過本系統的改造，赤鳩毒就不再是赤鳩毒，這樣就不會引起懷疑。”
沈月掃視過明亮的山洞，一些生活用品堆放在角落，除此之外，幹凈整潔。
洞口被石頭堵住，一絲風雪也透不進來，周圍鑲嵌著夜明珠，亮如白晝。
而她躺在中心的石床上，身下鋪著狐裘，她的手放在石面上，竟感受到了絲絲寒意。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連赤鳩毒也能緩解？
她慢慢坐起身，一眼掃見了地面上的陣法圖。
陣法是赤紅色的，似有血液流動般，縷縷純凈的靈氣進入她體內。
她的腳踩上地面，向洞口走去，甫一離開陣法，皮膚便又升起炙意。
可相比之前，這時的熱意顯得微不足道。
石門上也有陣法，沈月剛觸摸到，“轟隆”一聲，石門自動向外打開。
瞬間，柳絮般的飛雪劈頭蓋臉地拍打過來，她下意識閉上眼睛。
這是，又回到了無歸雪域嗎？
再睜眼時，風雪已盡數被擋去。
映入眼簾的是少年人寬闊的胸膛，“沈月，你終於醒了。”
沈月擡起眼，少年俊俏的臉龐漫上委屈和自責，黑發肩頭落滿白雪，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擁抱她，卻又在半途中停住，轉而去牽她的手。
回到陣法範圍內，若有若無的炙意才消失不見，耳邊是少年不停地絮絮叨叨，他囑咐她不準出去，要在陣法中老實待著。
子桑祁將她按坐在石床上，緋紅雙瞳寫滿認真，“總而言之，我會找到雪蓮，我會救你，不會讓你死的。”
相顧無言，良久，沈月揚了揚唇角。
子桑祁似乎非常忙碌，待了一會便要離開。
沈月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望著少年耐心的神情，她緩緩出聲：“阿祁，我待在這裏不舒服，我們去妖域吧。”
言下之意，我不解毒了，要慢慢等死。
子桑祁的臉色一點點陰沈下去，他伸手摸摸沈月的臉頰，輕柔道：“你身子虛弱，先休息好不好，等解毒之後，即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會摘下來送給你。”
他看著沈月的眼睛，慢慢掰開她的手指，折身離開山洞。
沈月再去觸摸石門時，石門巍然不動。
待在山洞中的日子無聊至極，在她所經歷過的二十幾年寂寥歲月中，沈月第一次感受到孤獨。
興許是有人真誠的愛她，“矯情”二字也不足為奇。
子桑祁每日都會將山洞外發生的事情講給她聽。
沈月才知曉，原來北極雪原並不人跡罕至，此處的族群隱藏在雪原深處，而她所在之地的族群名為雪貓族。
“沈月姐姐，你醒了嗎？我來給你送果子了。”
悶重稚嫩的聲音自山洞外傳來，因為有石門阻擋，顯得並不真切。
子桑祁不在時，會有雪貓族的小幼崽給她送果子。
不知從哪得知的消息，雪貓一族知道了是她為白皎報仇，殺了邪魔，這群雪貓幼崽便奉她為榜樣，爭先恐後給她送果子。
沈月邊走邊回道：“我醒了，進來吧。”
石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小男孩清澈的大眼睛盯著她，白發茸耳，只到沈月腰際。
“沈月姐姐，今天是玲瓏果子，很甜的，你快嘗嘗。”
他頭頂的耳朵抖了抖，雪花被抖落下來。
沈月咬了一口，誇讚道：“很甜，謝謝小澹。”她目光閃了閃，白皙手掌在小澹腦袋上揉了幾下，“小澹，山洞中很悶，姐姐可以出去看看嗎？”
小譚皺了皺眉毛，“可黑衣哥哥說，只讓我們來送果子，不讓姐姐出來。黑衣哥哥還告訴我們，姐姐出去後就會被怪物抓走，我們就會再也看不見姐姐了。”
想不到子桑祁為了阻止她出走，竟舍得下見面，去哄騙小孩子。
沈月鍥而不舍：“族中都是小澹認識的人，不會出現怪物。”
她捏了捏小澹柔軟的臉蛋，唇角翹起，削減幾分清冷意味，“而且前幾次小澹都帶著姐姐回來了，姐姐相信小澹。小澹也相信姐姐好不好？”
小澹呆了呆，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老實牽著姐姐的手，往族群中走。
他回想起姐姐的話，覺得也有些道理，族群都是他認識的人，不會有危險的。
他將自己說服，便開開心心地拉著香香姐姐到還沒去過的地方參觀。
雪貓族的其他人不知道沈月被禁足，因此並無詫異，還熟稔地與她打招呼。
沈月一一回應。
兩人來到一片荊棘地，這片荊棘林似乎是雪原唯一的綠洲，上面掛著或青澀或紅潤的果子。
小澹道：“這裏是結出玲瓏果的地方，但是族長爺爺不讓我們來。我以前偷偷來過一次，結果被族長爺爺狠狠罵了一頓。”
沈月摸摸他的腦袋，“等你長大，變得非常厲害後，族長就會讓你來荊棘林了。”
“真的嗎？”小澹眼睛亮如星，“那我要快些長大，成為像沈月姐姐一般的人。”
沈月又揉他的白發，她這樣的人有什麽好的，為了達到目的，她什麽人都能利用。
沈月牽著小澹回去，走了幾步，忽然間發現系在腰間的儲物囊丟了。
“小澹，你且在此處等一下。”
小澹點點頭：“好，姐姐快些回來。”
沈月踩著雪地尋找，此時風雪又密，她走到荊棘林前，才看見孤零零的儲物囊。
小澹在不遠處張望，見沈月回來，松了口氣，上前牽住她的手，“姐姐，我們趕快走吧，黑衣哥哥若是回來找不到姐姐，定然不會讓我再見姐姐了。”
“好。”沈月帶著他往回走，“那小澹要守好這個秘密。”
小澹拍拍小胸膛，“包在我身上！”
天色逐漸黯淡，小澹向沈月告別，他擡手時，一滴血色落在雪面上，小澹這才察覺自己的食指湧出血滴。
沈月欲幫他包紮，小澹卻道：“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傷不算什麽！”
傍晚的風雪席卷隱秘的族群，小澹道了別後，匆匆離開。
子桑祁回來時，悄無聲息。
沈月翻動書冊的手指一頓，半斂的眼眸擡起。
“你受傷了。”
他雖然掩飾得很好，可沈月嗅覺向來靈敏，在他靠近時就聞到了濃郁的鐵銹味道。
子桑祁在她身旁落座，聞言，他覷了眼新換的衣裳，不答反問：“你不開心，為什麽？”
沈月的目光落在書籍上，那是一本古籍，其中記錄了玄蒼界的所有歷程，她又翻過一頁，才溫吞答道：“為何不開心？我挺開心的。”
她認真的閱讀文字，身前卻突然橫過一只手，那只手將古籍合上，而後以一種強硬的姿態握住她的肩，迫她側過臉。
少年面無表情，語氣更是毫無浮動：“沈月，為何總是和我作對……”
“你想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去，可我只想陪著你一起去死！”
他一寸寸掠過沈月冷淡的臉龐，呢喃的聲音染上一絲痛楚，“你乖一點不好嗎？乖一點我就會騙過自己……”
他眼睫合攏被淚珠浸濕，竭力阻止不斷蔓延出的陰暗想法。
忽然，一只溫暖的手撫上他的臉，似是點點春意般讓他眷戀，子桑祁聽見一聲輕嘆。
“阿祁，你總在胡思亂想。”
沈月用指腹擦去他眼角淚水，狀作不經意間說：“這偌大的雪原中到處都是阿祁的人，我又怎能逃出天羅地網呢？”
子桑祁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握住她的手，“若是你不喜，我立馬讓他們走。”
“只要……你不離開我。”
沈月默了良久，朝他輕笑：“阿祁對我這般好，我自然不想離開。”
子桑祁不信，纏著她承諾了許多遍，等他滿意離開山洞後，沈月發覺口中都有些幹澀。
她抿了口茶，溫涼的茶水在她手中仿佛冰雪般沁涼。
像是死亡前的預警。
沈月讓小澹帶她出去時，已感覺不到暗處的視線了。
她並未表現出激動的表情，對於她來說，目前的一切都不值得她高興。
在族中隨意逛了會兒，她便回了洞府。
接下來的幾天，她興致缺缺，再加上赤鳩毒的折磨，沈月都老實待在陣法中。
直到一天夜裏，石門悄然打開。
冰雪混雜著血腥味來到石床邊，帶著冰涼氣息的指尖快要落在她臉上時，忽然頓住。
他望著熟睡的女子，狠厲眼神化為溫柔月光，輕聲道：“雪蓮找到了，不會讓你孤獨的。”
不知過了多久，黑衣身影覆而隱入風雪夜中，砸在雪面上的點點紅梅被落雪覆蓋。
“……”
沈月琉璃色的眼珠被燭光襯得猶如一團烈火，她坐起身，從衣袖中拿出一紙書信置於枕頭下。
洞府中的物什她都沒帶走，只折了花瓶中芍藥的一片花瓣。
石門上的陣法相當於現代的指紋鎖，用血液也可代替，所以她拿到了小澹的一滴血。
月光蜿蜒至洞中，沈月盯著夜幕中的彎月，擡腳邁進雪中。
松軟的雪面落下一個個腳印，她漫無目的地在雪原中穿行。
因有赤鳩毒的存在，她感受不到冷意，手指被凍得僵硬，她手中攥的芍藥花瓣飄落在雪地上。
沈月蹲下，將那片薄薄的花瓣握在手中。
她的眼睫上結了冰霜，可沈月絲毫不在意，她握緊那片毫無存在感的花瓣，猶如風雪夜中的行屍走肉。
不知走了多久，沈月忽然頓住。
在她不遠處，蟄伏著一只目光貪婪的白狐。
極北雪原活物罕見，能活下來的都是強悍者，面前這只狐貍雖然身形枯瘦，但沈月不認為自己能贏。
她緩慢後退，白狐開了神智，看出她的意圖，開始圍著她四周走，低吼著威脅她不準離開。
沈月警惕地遠離白狐，指尖一動，一個物什被極快地彈到白狐後方。
白狐耳尖一抖，兇狠地向後看去。
趁此空隙，沈月轉身就跑。
白狐察覺自己被騙，低吼一聲後追了上去，它像是在遛一個不聽話的獵物般，不緊不慢地追著，等待獵物力竭求饒。
突然，沈月的腳尖踢到硬物，頓時絆倒在地。
見此，白狐也跟著停下，它低嚎一聲，橙黃的眼睛中流露出貪婪的光。
它迫不及待地靠近沈月，獸齒上掛著惡臭的涎水。
白狐猛地撲向沈月——
千鈞一發之際，一支利箭穿過飛雪精準貫穿白狐的軀體，迸裂的血液濺在沈月臉上，她下意識閉上眼，耳畔傳來悶重的掉落聲。
鮮紅的血液自長睫滑落，沈月與還在掙紮的白狐對上視線，不甘憤恨，又恐懼。
“咯吱咯吱。”
踏雪而來的腳步聲。
沈月擡起眼，看見對方的模樣。來人一身黑色大氅，身後映著皎潔彎月。
他的面容已有成年男人的銳利，不緊不慢地向她走來，仿佛下一刻，白狐就是她的下場。
然而沒有，他闃然無聲，單手將大氅解下，半蹲著將沈月納入大氅中。
子桑祁擦拭過她慘白的唇瓣，在她唇角的一滴血珠上用力撚了撚，血液像是口脂般塗抹她的嘴唇。
美人如畫，嬌艷易碎。
他滿意地低笑出聲：“果然，還是這個顏色適合你。”
沈月抿唇不語。
她渾身一輕，落入少年溫暖的懷中。
少年手長腿長，肩寬腰窄，抱著她輕松地在雪地中行走。
他不說話，沈月也自知理虧，安靜地窩在他胸膛前。
她本就困乏，沒了白狐的威脅，雙眼一閉便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躺在洞府中的石床上，手腕輕動，便響起一陣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音。
“……”
不僅是手，她的腳腕也被禁錮著，沈月嘗試了下，從石床到石門，距離剛剛好。
她被囚禁了。
送果子的人從小澹變為了暗衛，果子似乎也有問題，到了傍晚，沈月便開始頭暈目眩，陣陣睡意朝她襲來。
沈月嘆了口氣，任由自己墜入睡夢中。
被囚禁期間，子桑祁來過幾次，但每每都在洞口站上一柱香的時間，便面無表情地折身離去。
沈月找不到機會，她知道，子桑祁不會相信她了。
送果子的暗衛看著她將果子吃完才會離開，因此沈月每晚都會昏昏入睡。
這次亦是，暗衛只露出一雙眼睛，深綠的瞳眸波瀾不驚，見沈月將今日的果子吃完後，他恭敬地行禮離開。
藥效很快見效，沈月躺在石床上沒了意識。
搖曳的燭光映出恍然另一人的身影，人影綽約，灼熱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她的手被人捉住，鎏金鎖鏈被溫柔褪去，那人的手掌在她腳腕上游離，激起一陣陣熱意。
沈月被鎖鏈弄出的聲響驚醒，她猛然抓住即將落到她臉頰上的手。
子桑祁只是訝異了一瞬，便恢覆如常，沈月很聰明，所以無論他用何等辦法都困不住她。
“跑了這麽久，很累吧？”
沈月一噎，她坐起身，表面上依舊咄咄逼人，冷聲道：“有了妖皇殿下的嚴加看管，即便想跑，也跑不出妖皇殿下布下的天羅地網。”
子桑祁睫毛一顫，他澀聲質問：“沈月，我是在救你，為何總想著逃離我？！”
他的手掌貼近她脆弱的脖頸，猛地將她推近，沈月一時不察，快要倒在他身上時，雙手撐在他胸膛上，排斥著他的靠近。
緋紅雙瞳深處是無處發洩的惡劣欲望，叫囂著要沖破束縛將她吞噬。
沈月平靜回答他的問題：“不為什麽，我生來薄情薄意，對待同門師兄尚且不知感恩，更何況相識不久的陌生人呢。如今我也快死了，只想尋個安靜之處等死罷了。”
子桑祁捏住她的脖子不許她逃離，他鼻尖發澀，逐字逐句問：“陌生……人？所以之前都是假話？你說的一切……都是騙我的？”
他眸中閃過最後一絲希冀，而沈月就是要毫不留情打破它。
沈月垂下眼，緩緩道：“對，你所說的陪葬對我而言，只有惡心。”
惡心……
“惡、心？”
子桑祁齒間反覆碾過這兩個字，他的瞳孔變得沒有聚焦，像是遲暮老人對世間毫無留戀。
他緩慢松開捏住她脖頸的手，冷峭的眉眼仿若結上冰霜，“好，孤讓你走，你可千萬要……抓住機會。”
重新站在雪面上時，沈月才知曉他口中的機會是什麽意思。
暗衛在雪原中逐列排開，皆對著冷漠的少年俯首行禮。
沈月瞧了眼身旁的少年，他目不斜視，掃過訓練有素的暗衛，聲音化作霧氣擴散，“只要你能躲過暗衛的抓捕，孤以後便不會再管你了。”
沈月忍受著皮膚上快要灼燒的溫度，輕聲答：“好。”
她邁步在暗衛中穿行，身後又傳來冷硬的話語：“姜沈月，你若是被捉回來，孤會將你千刀萬剮。”
沈月腳步一頓，繼續往前走。
羊義在一旁焦急地規勸：“殿下，沈月姑娘身中魔族劇毒，若是再經受如此波折，恐性命不保啊！”
子桑祁絲毫不為所動，他下達了最後指令：“捉住她，重重有裳。”
忽而，呼嘯風雪方向瞬變，黑衣暗衛皆向同一方向追去，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即將有人碰到沈月時，都會被憑空擊倒，無人能碰到她的衣角。
沈月呼出滾燙的氣息，胸口悶地發疼，劇烈地運動加重了毒性，她感受到了喉間的鐵銹味。
身後的暗衛與她距離不過咫尺，她特意放慢了速度，可依然沒被抓到。
系統簡直看傻了眼：“宿主，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你這樣不顧一切。”
它記憶裏的宿主冷靜漠然，待在妖皇身邊分明是最好的選擇，宿主不可能不明白。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沈月望著茫茫雪原，冰冷的飄雪映在她眼中，卻變成了昂揚春意，“他想陪我死，可我不能讓他死。”
“我這人自私，踐踏過一個又一個真心，我不相信，也不敢相信。可是現在，系統，我不得不信。”
她唇角溢出一抹血絲，劇毒的折磨讓她脫力跌倒在地。
追趕的暗衛皆跟著停頓在原地，眾人面面相覷，最終一個暗衛扶起沈月，將她帶到妖皇面前。
沈月落到一個冰涼的懷抱，那人將她打橫抱起，走進洞府中。有了陣法的溫養，她逐漸恢覆清醒。
緋紅雙瞳映入眼簾，他懷抱她的動作很輕，嗓音卻陰涼攝人，“孤說過的，若是你被抓回來，孤會讓你生不如死。”
沈月聽著他打鼓般的心跳，揚了揚唇。
她聲音微弱：“妖皇殿下不願陪我去死了嗎？”
“去死？”他捏住沈月的雙頰，俯身貼近她耳畔，聲音清朗，“孤怎麽會陪一個滿口謊話的女子去死。”
他往她口中塞了一枚丹藥，旋即不顧她身體虛弱，站起身來。
沈月身子晃了晃，恍惚聽見一聲極輕的話語：“好好活著，等孤原諒你的那天……”
石門被重重關閉。
沈月面頰低垂著，她看見自己腕骨上憑空顯現一只銀白的鐲子。
如釋重負。
答應了，就好。
她再也壓制不住毒性，猛地吐出一口血。
沈月的意識昏昏沈沈，她有時清醒，但大多時候都在昏睡。
子桑祁所說的“千刀萬剮”“生不如死”到底是句氣話。
她在洞府中無事可做，有時讀讀書籍，有時給花瓶中的芍藥修剪枝葉，然而下一刻，剪子還未落下時，她便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朦朧聽見有人在她耳邊哭訴。
沈月擡手探過去，那人順勢將臉頰貼在她手掌上，嗓音既沙啞又委屈：“沈月，沈月，我錯了，我不該讓下屬去追你，不該大聲吼你，不該逼你活著。”
“你想去哪都行，若是你想活著，我就想盡辦法讓你活，若你不願受折磨，我便陪你死。”
“他們說得對，我就是個混蛋，混蛋才該被千刀萬剮……”
沈月眸中溢出笑意，她蒼白的唇彎起，手指觸摸到一片濕潤。
她半闔眸看著哭得眼尾嫣紅的少年，溫柔地擦去他的眼淚，“別哭了，我冷心薄情，滿口謊話，向來不會哄人的。”
子桑祁瞬間貼緊她的手心，乖順地蹭了蹭，猶如一只眼睛通紅的可憐兮兮的幼犬，“沈月，求你，別丟下我好不好，沒有你在，我會死的。”
沈月摩挲他的眼尾，輕柔道：“別怕，你不會死的。”
“別丟下我好不好？”他聽話地任她動作，“只要沈月不丟下我，我便不會死。”
他的眼瞳澄澈地如同湖泊，沒有任何偏執瘋狂，沈月可恥地心軟了。
子桑祁找到了最能讓她無可奈何的方法。
她的另一只手像是拍小狗一樣摸了摸他的黑發，“琳瑯城的年節應該快到了，帶我去看看吧。”
子桑祁頓了下，烏黑的長睫低垂，半晌道：“好。”
沈月發覺。
半夢半醒間，好像都是子桑祁在陪她。
她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永遠是少年俊俏的臉龐，他眉眼含笑，湊過來喚她：“沈月，你今日睡得太久了，外面雪停了，要去看看嗎？”
他向她伸出手掌，彎起的眼睛期待地看著她。
沈月將手放在他掌心中，“好。”
雪原百年一遇的放晴了，雪貓族的小孩子追趕著玩鬧，嬉笑打鬧聲交織。
這處無人踏足之地此時一片祥和。
打鬧中，小孩們的草球滾了過來，子桑祁彎下腰將球撿了起來，遞給了過來要球的小男孩。
小男孩禮貌道過謝後便跑了。
子桑祁身著利落勁裝，銀白鐲掛在腕處，沈月看了眼後，面不改色地移開視線。
子桑祁笑意淡去，他擡起戴著銀鐲的那只手，細細打量，“羊義說這鐲子名為神誓鐲，分陰陽雙鐲，陰鐲佩戴者若是對陽鐲佩戴者發了誓，便猶如言出法隨，除非鐲子破碎，咒印才會解除。”
沈月咳了一聲，“天地之間竟有如此至寶。”
子桑祁蹙起眉，瞬間將瑣事放在一旁，“怎麽又咳了，我帶你回去休息。”
沈月又陷入了昏迷，灼燙的溫度蔓延五臟六腑，幾乎將她燃燒殆盡。
陣法已經完全不管用了。
她快死了。
洞府的鮫珠瑩潤明亮，照得她的臉色愈發殷紅。
子桑祁不敢面對這個事實，然而雪蓮對她都沒有任何作用，他指尖顫抖撫上她的臉頰。
“後天便是琳瑯城的年節吧？”
羊義抻著袖子擦了擦眼睛，趕忙道：“對，明日便是年節，殿下您是要去看嗎？”
“比起妖族，她好像更喜歡那裏。”
他機械般地吐出這句話，旋即打橫將她抱起，轉身向外走。
羊義張了張嘴，長嘆一聲，最終沒有阻攔。
子桑祁找了座最高的山，此處視野開闊，琳瑯城的景象一覽無餘。
他攬著昏睡的女子靜靜坐著，仿佛要坐到地老天荒。
白日黑夜於他而言毫無區別，聽到第一聲爆炸聲時，他擡起眼，冰冷的瞳中映出五彩斑斕的煙花。
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哄孩子般晃了晃沈月的身子，妖力從他掌下湧出，融進她體內，“沈月，醒醒好不好，煙火很漂亮。”
漫天煙花同時炸開，沈月蹙了蹙眉，瑰麗景象落入她眼中。
她眉間平展，專註地看著眼前絢麗的煙火。
盛景讓她暫時忘卻了苦痛，她的唇不自覺彎起，側眸看去，恰巧對上少年的眼眸，“很好看，謝謝。”
子桑祁一直在看她，聽到她出聲，他喉結滾了滾，“你若喜歡，明日還帶你來好不好？”
沈月只是輕笑，並不回答。
像是一串虛幻的泡影，一戳即破。
子桑祁喉間幹澀，“好，既然你不想來，我便帶你回妖域。”
他欲起身，沈月擡手制止了他。
她湊近他耳畔，語氣又輕又柔：“阿祁最乖了，再陪我一會兒。”
她擡起手，虛虛抓住煙花的輪廓。
子桑祁卻在覷見她的手時豎瞳一縮。
女子溫笑著，白皙的指尖上仿佛有網織狀的火焰蔓延而來。
那火焰不斷交織，延伸至手臂，脖頸。
子桑祁呆滯地搖了搖頭，他無聲說了句什麽。
不要、不要離開我……
他眼前變得模糊，慌張地向她撲去。
子桑祁將她抱緊，努力地想說出話，可淚珠如雨下，他眼睛死死盯著斑斕的煙花，甚至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柔軟的指尖落在他的肩上，將他輕輕推開。
沈月用破碎的手指擦去他的眼淚，佯裝疑惑：“怎麽又哭了？你知道的，我最不擅長的就是哄人了。”
子桑祁終於能發出聲，不甘心地看她，“為什麽總是這樣？！為什麽你要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的離去？！”
橙色的火焰從指尖開始燃燒，沈月卻感覺不到絲毫灼燙，她嘆了口氣，聲音飄向空曠的遠方，“阿祁，不要相信既定的命運，它在迷惑你。”
“不，不！”子桑祁任何話都聽不進去了，他攥起沈月的手，赤紅妖力不斷灌入其中，泣聲斷斷續續，“不，你不會死的，你還沒有答應我留在妖域，你還沒有喜歡上我，你那麽聰明，你怎麽會死呢？你怎麽會死……”
沈月的眸光一瞬間暗了下去，她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周身燃起刺眼的火焰。
“阿祁，請相信我。”
子桑祁頓了頓，他慢慢擡起臉頰，濡濕的睫毛一顫，啞聲說：“我信你。”
沈月放心一笑，任由自己被火焰吞噬，漫天絢爛的煙火之下，這點火焰顯得微不足道。
子桑祁的手握了個空，他呆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
明亮的煙火漸漸消失，蒼穹恢覆一片沈寂的黑暗。
良久，他拿出一柄匕首，橫在脖頸處。
他的另一只手攥住落在青草中的金鐲，那是唯一屬於他的東西。
沈月，在相信你之前，如果我愛你，就允許我隨你而去吧。
鋒利的匕首寒光閃過，卻未留下任何痕跡，有一道神跡在保護著他不被自己殺死。
他低啞笑出聲，沈月，看來我不愛你。
他面無表情地想，我不愛你。
殺不了自己，他便在手腕上落下一道又一道傷口，鮮紅的血液汩汩湧出，手中的鎏金鐲好似泡在血水中。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我不愛你，我不愛你，我不愛你……
直到一個溫軟的物體觸碰到他的手腕。
子桑祁的視線慢慢落到腕上。
他冷玉般的手腕鮮血淋漓，而在手腕之上，一個小精靈模樣的女童撲閃著透明翅膀，蓬松的黑色發絲掃過他的手腕。
小精靈撅著小嘴朝傷口吹了幾口氣，而後擡起小腦袋，飛到他臉頰邊，眷戀地蹭了蹭。
“寶寶不哭，呼呼就不痛了。”
子桑祁喉間哽咽幾聲，心中壘起的塔防瞬間崩潰。
小精靈的長相幾乎是沈月的縮小版。
琉璃色的瞳清澈透亮，她擔憂地望著他。
與他設想中沈月的模樣完全相同，可他此時卻厭極了這個小精靈。
她的出現昭示著沈月的死亡。
他的表情又哭又笑，恨恨地想，沈月，你可真是了解我啊。
子桑祁久坐在高山之上，俯瞰著燈火通明的琳瑯城，任由血液染紅大片草地。
既然彼此不肯放過，那便糾纏生生世世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