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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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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夜漆黑寒冷,精致的燈盞掛在檐下,垂落的紅穗吹散又聚合。

羊義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走過連廊,來到院門口一眼望見了月下之人。

他坐在石桌旁,身影孤寂沾染寒霜。

羊義覷了一會兒,走過去將瓷碗放下,“殿下,您為何獨自一人坐在院中?那位姑娘可能會隨時醒來。”

子桑祁從那一輪寒月上移開視線,抿唇看羊義擔憂的表情,“她不記得我了。”

“失憶嗎?”羊義捋了捋胡子,思忖道:“確有這個可能,傷勢過重,致使識海受到沖擊,便會產生暫時失憶的癥狀。”

“殿下莫擔心,老夫會想辦法的。”羊義斟酌開口。

甫一低頭,他看見月光下少年眼眸濕潤晶瑩,仿佛一頭茫然失措的幼獸。

他微怔,似乎在三年前,殿下便學著收斂情緒,愈發沈默。

他早已忘記,上一次殿下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是什麽時候了。

羊義的袖子被輕輕拽了下,他低頭,子桑祁擡眸看著他,豎瞳黯淡。

“怎麽辦?羊義,她把我忘記了。”

*

失憶暫且沒有解決之法,羊義看過這姑娘的脈象,只能由她慢慢想起來。

沈月喝過湯藥後便睡了過去,羊義端著空碗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身為醫師,治病救人是本能,必須保證這姑娘性命無憂才安心。

他出去前,看見妖皇殿下始終隱在陰翳下,一動不動。

仿佛一尊沒了生命力的石像般。

冬風凜冽,子桑祁在院中坐了一夜,臨到晨光熹微,聽到院外傳來腳步聲,他才動了動手指。

藍衣錦袍的少年打扮的意氣風發,腰間配著劍,銀冠束發,在木門前徘徊不定。

他皺眉糾結,時不時通過縫隙察看院子。

劍試大會共開展七日,今日便是第一日,他想讓阿杳見識到他的英姿,卻又怕打擾到她。

畢竟,她才被解救出來,而他又沒有幫上忙,自然心虛。

更何況,他又看了眼院子——

玄衣少年發上結了白霜,下頜線淩厲,守在院中。

他怕這尊煞神發瘋再捅他一刀。

猶豫之間,他喪氣決定離開。

擡腳前,他鬼使神差地望向院子,驚愕睜大眼,原本守在院中的少年了無影蹤。

白詡忽感毛骨悚然,用盡畢生運氣旋身離開原地,果然,下一刻閃著寒光的匕首擦肩而過,入木三分。

他目瞪口呆地轉過頭,看見面無表情的少年,脫口大罵道:“你這個瘋子,我又沒準備做什麽,你就想要我的命!!”

他口中的瘋子眼睫上凝了寒霜,紅眸睥睨,看了他一眼後,微揚的嘴角垂下。

真是可惜,沒直接殺了他。

子桑祁走過他身邊,單手推門,絲毫不在意他憤懣的神色,“她受了傷,告訴你其他的同伴,別再來找她。”

受了傷?!

昨晚阿杳明明氣息平穩,未見傷口,哪來的受傷?

白詡眼中怒氣消散,訥訥問道:“她……怎麽了?”

子桑祁的身影頓住,微漾的馬尾落回原處,他單手往後拋出一個錦囊,白詡下意識接住,他忍住焦躁,打量著手中黑色描金的錦囊。

子桑祁淡淡道:“裏面的東西可抵萬金,從今日起,她與你們再無關系。”

白詡打開錦囊的手一僵,錦囊中是其貌不揚的一顆白色果實,卻讓他心神一震。

雲蛇果,白家曾尋了百年的雲蛇果!

眾所周知,起元白家獨占鰲頭,將起元界的資源幾乎壟斷,卻獨獨找不到這一顆小小的雲蛇果。

白詡緊緊抓住錦囊,不再言語。

他母親在生下他命懸一線,耗盡天材地寶才將性命保住。但天道像是在報覆他們般,他的母親陷入沈睡,醒來的可能微乎其微。

醫師曾診斷過,需要大量上古珍寶,其中最為重要的便是雲蛇果。

但這雲蛇果早在幾千年前就無人得見,他們又能如何尋到?

百年中,他從未放棄尋找。

所以,這顆雲蛇果,他必須接受。

白詡眼神逐漸堅定,他深深看了眼空無一人的院子,握著錦囊轉身離去。

房中暖香氤氳,融化子桑祁滿身冰霜。

榻上傳來微弱的人聲:“……恩人?”

子桑祁關門的動作一頓,眼底彌漫暗色,差點被氣笑。

熄滅的蠟燭飄著縷縷白煙,被衣袂帶起的風吹散,又裊裊向上飄。

女子的臉色較昨日紅潤些許,眸中依舊朦朧覆霧,她聽不見少年的回音,企圖睜大眼尋找少年的身影。

子桑祁抿起唇,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

“恩人,是你嗎?”她聲音略清冷,又夾雜著沙啞。

“為何喚我恩人?”子桑祁有些委屈:“你往日都是叫我阿祁的。”

沈月:“真的…嗎?”

他們關系這般好,為何她恢覆的記憶中,會出現少年笑著掐她的畫面?

這聲“恩人”還是因為他救了她才喊的。

“阿祁……”她遲疑地說:“我想起了一些記憶。”

子桑祁猛地擡起眸,指尖顫了下,“什麽記憶?”

沈月:“一些……不太好的記憶。”

她竭力想要看見他,試圖去看清他眼中情感,是不是與她夢到的相同。

他輕笑著,像是在看一只徒勞無功的小螞蟻,令她全身緊繃。

子桑祁站在榻邊,渾身冰涼。

他眸中映出女子疑惑的神色,卻沒有任何能解釋的話語,這段記憶像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深淵,若是能得到原諒,他粉身碎骨,甘之如飴。

沈月敏銳地察覺到詭異的氣氛,她乖乖閉上嘴,不再言語。

等喝完藥後,她才問:“阿祁,今日是什麽日子?我隱約覺得很重要。”

子桑祁將瓷碗放在小桌上,遞給她一塊手帕,“今日城中開展劍試大會。”

劍試大會……

滿池鮮血與嘶吼聲一閃而過,沈月捂住抽痛的額頭道:“阿祁,我好像得去一趟劍試大會。”

子桑祁扶著她,讓她躺下,輕柔道:“別擔心,已經安排好了,等你的傷好一些再去。”

羊義的醫術精湛,過不了幾天,應該就會痊愈。

但沈月此時皺著眉,神情痛苦。

子桑祁將她捂住頭的手拿下,妖力源源不斷地輸送,他無奈地哄道:“頭疼的小姑娘,想不想聽故事?”

才十六歲,比他小那麽多,可不就是小姑娘。

沈月忍住頭疼,虛弱地說:“……想。”

子桑祁咳了一聲,道:“從前有一只小貓,它有很多兄弟姐妹,但它卻是最弱小的那一只。”

沈月唇色蒼白:“然後呢?”

子桑祁揉著她的手心,聲音柔緩似棉說:“小貓很笨,化形都不會,總是被其他夥伴欺負,……有一天,它被狼群捉住。”

他皺眉,想了想道:“小貓搖身一變,成為了狼王,原來它是混在貓群中的奸細,它找到了貓群的弱點,帶領狼群霸占了小貓們的地盤。”

沈月眼角沁出淚珠,眨了眨眼,“小貓們輸了嗎?”

子桑祁瞥了眼她發間蓬松雪白的耳朵,昧著良心說:“就在小貓們絕望的時候,一個威風凜凜的龍少年從天而降,他打跑了壞狼,貓族長為了感謝他,打算將全世界最漂亮最雪白的小貓嫁給了他,龍少年問小貓——”

子桑祁目光柔和:“全世界最漂亮最雪白的小貓,你願意嫁給我嗎?”

沈月咬著蒼白的唇,快要咬破,唇齒間卻橫過來一節柔軟又堅硬的物什,她放棄自己的唇瓣,去咬那節指骨。

子桑祁溫柔地註視著她,又問了一遍:“全世界最漂亮最雪白的小貓願意嫁給那位龍少年嗎?”

純粹的妖力暖融融的,流向四肢百骸,疼痛暫且消弭,沈月松開那節指骨,露出上面沁血的牙印。

她急促地喘息著,閉著眼,聲音低啞說:“…願意。”

小貓願意嫁給勇敢的龍少年。

子桑祁眼睛晶亮,豎瞳控制不住的擴大。

他嘴角揚起笑意,又絞盡腦汁想了幾個童趣的故事。

沈月緊蹙的眉漸漸松開,呼吸也平穩下來。

然而他伸手去擦拭她額頭的汗珠,卻被她下意識偏頭躲過。

子桑祁失望地收回手,看來那段記憶還是對她造成了影響。

若他真的是從天而降的龍少年,是不是就能被小貓姑娘接納了?

子桑祁眼睫低垂,牙印上的血滴往外冒,順著手掌流下。

可他終究不是。

他沈默地坐了一會,最後掖了掖被褥,輕聲道:“好好休息,一切有我。”

他起身離開房間。

一連三天,沈月都沒再看見子桑祁的身影,耳邊是老大夫嘮叨的聲音。

“姑娘呀,萬不能再使用強行使用那劍了,若不是這次及時,你這全身經脈就真的毀了。”

沈月靠在榻邊喝著黑乎乎的藥,面容平靜。

“你可知經脈盡斷的後果嗎?”老大夫孜孜不倦地教育:“那可是終身癱瘓啊!你這姑娘怎麽能意氣用事呢?遇到仇人可以找殿下幫忙,他那麽重視姑娘你,斷不可能讓你傷成這副模樣。”

羊義說得口幹舌燥,見沈月將苦澀的湯藥喝完,忍不住又想繼續說教。

沈月空洞的眼睛看著他,搶先一步道:“老先生,阿祁在哪?”

“阿祁?”羊義一楞,旋即想起殿下的本名,笑呵呵道:“姑娘找殿下什麽事啊?”

沈月垂下眼,手指摩挲著被褥,“頭有些疼,想讓他講故事。”

講故事?

羊義忍著笑意,年幼時的殿下,總是纏著族中老人講故事,還偏好比較恐怖的故事。

小殿下面無表情的聽完,眼睛卻是亮亮的。

羊義道:“殿下這幾天好像有事情在忙,姑娘莫擔心,等殿下忙完便會回來了。”

羊義收拾了藥碗,柱杖出去了。

房中只剩沈月一人,她抿唇看向整個房間,模糊的視野中空蕩朦朧。

的確只有她一個人。

雪白毛絨的貓耳失落地耷拉著。

騙子。

明明就是生氣了。

沈月將被褥蓋住整個腦袋,冷淡地想:她一個人早就習慣了,對她好的都是抱有目的,不是嗎?

父母如此,家族如此,他亦如此。

失去的記憶如潮湧,每想起一段便頭痛欲裂,她望著窗子透過的迷蒙月光,夜不能寐。

沈月翻了個身,失神地看著床榻內側,仿佛腦海中的疼痛不存在般。

不知過了多久,她咬住唇,漆黑的房間響起一聲低低的泣音。

沈月死死咬住唇瓣,不讓自己哭出聲。

忽然,她身旁微陷,暖香中有更為馥郁的花香襲來,他輕聲問:“要聽故事嗎?”

才十六歲的小姑娘,終究抵不過莫名其妙的委屈,啞著聲說:“要。”

她的手被握住,暖烘烘的妖力滋養她的身體,黑暗中,她靜靜聽著少年講的童話故事,眼淚啪嗒啪嗒打在方枕上。

經過這一夜,沈月原以為他們已經和好如初,可誰知,白天出現的依舊是老大夫。

少年只有在夜晚,才會出現在榻邊,溫聲講著故事。

直到第七日,晨光熹微,劍試大會最後一日。

沈月摸索著,穿上一身青色衣衫,老大夫告訴她,只要不劇烈活動,長好的經脈便不會再次斷裂。

只是坐在梳妝臺前,她犯了難。

她直覺劍試大會很重要,不能蓬頭垢面的出現。

但古人的發髻讓她一籌莫展。

甚至,她連銅鏡中的自己都看不清。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傳來。

少年走到她身後,一言不發。

沈月偏了偏頭,看見銅鏡中一團模糊的人影:“阿祁,你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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