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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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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仇

嘀嗒聲回蕩在耳畔,鐵銹味盈滿鼻腔,睜眼便是一池血紅,四個鎏金龍首吐著鮮血。

沈月手腕輕動,下一刻便響起鐵鏈的碰撞聲。

她被鎖鏈束縛住,吊在血池的上方。

整個空間密不透風,幽暗的紅燭無聲燃燒。而在她周圍,吊著許許多多臉色蒼白的人。

他們都有半妖特征,手腕往血池中滴血。

沈月低頭,果然,她自己亦是如此。傷口深可見骨,汩汩冒著血。

她嘗試掙紮,無果。

這時,她身旁傳來細碎的啷當聲,那女子勸她:“姑娘,不要白費力氣了,那惡魔不會放我們出去的。”

沈月看著女子慘白的臉,“惡魔?”

女子閉眼點了點頭,“就是琳瑯城的城主,他將我們這些半妖買來,為他放血修煉邪術。”

血池邊緣堆放的白骨如山,昭示著鐘肅這些年犯下的惡行。

沈月默然,森森白骨映入她眼中,她想起水青所說的話,在鐘肅體內的是個無惡不作的邪魔。

既然已經修煉邪術,為何還要主動與玄天仙宗交好,他的目的為何?

忽地,啷當聲響徹整個密室,有個半妖男子奮力掙紮,身體在半空中晃動,“惡魔,你違背天道,罪該萬死!”

身旁女子臉色變了變,低聲道:“他快死了。”

隨著她的聲音落下,漆黑的巖壁中射出一只利箭,準確無誤地射穿了半妖男子的胸膛。

他疼得神情猙獰,還在微微掙紮,一瞬後,便咽氣不動了。

一聲又一聲鼓掌聲自後方傳來,“說得好,那本座便賜你死。”

他掃視著吊起的半妖,“還有誰想死嗎?”

無人應答,只是在這之後,響起低泣聲。

沈月驀地冷笑一聲,“邪魔歪道,何敢自稱本座。”

鐘肅陰沈看向聲音來源,卻在看清她的面容時桀桀笑出聲:“你倒是與你母親一樣,膽子不小,死到臨頭,還敢辱罵本座。”

沈月冷聲道:“我已經查清楚當年的事情了,是你占據了鐘肅的身體,殺了姚城主與白夫人。”

那張和藹的面皮扭曲道:“那又如何,如今你能有何辦法將真相告知外界?白皎自爆丹田,連具身體都沒能留下,真是可惜那上好的雪貓血液了。”

他道:“我讓全百川將你扔下懸崖,而今你沒死成,還妄想揭露本座,昨日出了意外,便在今日成為本座的血奴,為本座穩住魂體吧。”

看來邪魔奪走鐘肅的身體後,並不能完全掌控,至少隔一段時間便要吸收血液中的生命之力。

沈月嗤笑道:“你練了這麽多年邪術,還不是要上趕著討好仙宗。”

鐘肅怒目而視,甩出的一道攻擊將白骨打得粉碎,“無知小兒,你懂什麽!柳澤玉可是本座選中的下一具軀體!”

話落,他反應過來自己中了激將法,冷哼道:“即便你知道又如何,劍試大會過後,本座便是柳澤玉,所有人都會被本座耍得團團轉,只可惜奪魂燈被妖皇燭月毀壞,不然本座便不會受那噬心之痛。”

沈月垂下眼睫,手腕處的傷口刺痛,令她無比清醒。

水青說,邪魔奪舍必須得到身體主人同意,而柳澤玉斷然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依“鐘肅”所言,奪魂燈會令他免受噬心之痛,可奪魂燈已經損壞,他便極有可能在這場奪舍之爭中落敗。

畢竟柳冕元嬰修為,神魂強大。

沈月擡起清淩淩的眼眸,道:“我有萬無一失的奪舍辦法,且不會存在身體與魂魄不合的副作用。”

“你?”鐘肅蔑視地看她一眼,“不要試圖耍這些小把戲,本座不會相信。”

沈月啟唇道:“我不是阿杳,她已經死了,死在懸崖下,她的魂魄拜托我為她和她的家人報仇。”

鐘肅沈默一瞬,眼神戒備:“你到底是誰?!”

奪舍之法不僅僅為他一人所知,這女子從頭到尾毫無憤懣仇恨之色,甚至鎮定自若,倒令他信了幾分。

沈月勾了勾唇,“我是你欲奪舍的柳澤玉的師妹,姜沈月。”

見鐘肅面上閃過遲疑,沈月又道:“若是你不信,便去打聽一下,我死在了三年前,世人皆知我是因妖皇而死,可真相卻是妖皇燭月殺了我。”

“所以,我要報仇。”沈月落下最後一句。

“本座要奪舍的可是你的師兄,你當真願意將辦法告知本座?”鐘肅壓下激動之情,質疑道。

他偽裝了這麽多年,奪舍過無數個修士,早就老謀深算,看出她有所圖謀。

沈月嗓音幽冷,不在意道:“柳師兄的仙人皮囊仍留世間,其餘不歸我管。”

良久的靜默。

“將方法說出本座便饒你不死。”鐘肅迫使自己揚起笑,和藹地循循善誘。

沈月動了動手腕,她被鐵鏈捆得身體生疼,“先將我放下來,我才能想起來。”

鐘肅嘴邊的笑隱去,陰冷道:“若你如實說出,本座自會饒你不死。但你不說,本座便將你身邊的半妖一個個全殺死。”

他瞇眼看了看,目光落在她身旁驚恐地女子身上,“就從她開始吧。”

巖壁上,黑漆漆的洞中一支箭羽悄無聲息地對準了女子的心臟位置,蓄勢待發。

女子嚇得戰栗,“不要,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沈月對她的吵鬧聲視而不見,這具身體失血過多,傷口都快結痂,她眼前模糊片刻,閉眸仍執著道:“放我下來。”

“不知好歹!”鐘肅道。

沈月漠然道:“我如今已不是正派之人,她們的死不會亂我分毫。”

女子也不哭了,震驚地看著沈月,像在看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血池詭異恐怖,隨著滴落的血液不斷泛起波瀾,仿佛潛伏著茹毛飲血的怪物般,致使恐懼無處掩藏,只能被一口吞噬。

鐘肅冷笑一聲,旋即拍了拍手,吊起沈月的鐵鏈便延長降落,她半個身子都浸在暗紅的血液中。

沈月淡然處之,她掙不開鐵鏈,便對鐘肅道:“將鎖鏈解開,此法不為天知,乃自創之法。”

鐘肅眼珠子轉了轉,心中狐疑,卻見她胸有成竹,只好警告一聲:“若是你敢欺騙本座,定將你碎屍萬段!”

鐵鏈隨之松懈脫落,沒入血池中。

沈月抿了抿淡無血色的唇,她解下累贅的大氅,素白的衣裙像是開出一朵血色的花。

鐘肅睨著她:“快說!”

“別急。”她朝著鐘肅走去,虛弱無力的身體卻步步堅定。

“我會以仙決的方式將秘術傳於你,別太抗拒,否則會失敗。步驟覆雜,最好閉上眼接納吸收。”沈月擡起沾滿血液的手,腕隨指動,熟練利落,淡綠色的妖力凝聚,卻沒有絲毫威脅力。

雖然她看上去柔弱無力,若如弱柳扶風,但鐘肅還是留了幾分心,識海乃是修士重要之物,他虛闔上眼眸,掌中聚起攻擊,隨時準備反殺。

誰知那綠色妖力竟真化為文字,一個個爭先恐後排列在他眼前,形成不為天知的奪舍之法。

他一行行看下去,竟真有些震驚,甚至癡狂地笑出聲來。

有了此法,天地之間,任他逍遙。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嘗試,卻忽聽水波拍岸聲,一股極其強大的壓迫朝他襲來,他愕然睜開眼,對上一雙殺意淩然的琥珀眸。

“警告!警告!宿主試圖殺死支線重要配角!”

“宿主,不要殺他!你會遭到反噬的!!”

反噬?

沈月輕笑一聲,手中隕龍劍錚鳴不絕。

鐘肅眼中孱弱狼狽的女子,此刻卻令他怔楞在原地。

她手中握著一把利劍,龍影繞劍而來,眼眸清冷堅定,毫無猶豫地捅穿他的心臟。

剎那間,龍吟聲響徹整個密室,血池波瀾起伏,碎石墜入其中,不見蹤影。

鐘肅吐出一口血,臉色扭曲詭異,他想不到,他會死在一個羸弱的半妖手上。

他剛剛才得到霸世之法,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啊!!

沈月嘴角溢出血絲,她以半妖之軀驅使隕龍劍,亦受傷頗重。

她拔出隕龍劍,腳下後退兩步,才勉強支撐住。

“撲通”一聲,鐘肅倒在地上,胸膛處鮮血淋漓,將地面染紅,他眼睛怒瞪,以一種極陰沈的目光看著沈月。

他嘴唇顫動著,聲音微弱:“嗬……嗬…”

隕龍劍上的血匯聚滴落,流入血池中,或許因為是鐘肅的血液,血池開始振動,哭泣聲、嘶吼聲、詭笑聲充斥整個空間。

那是被“鐘肅”殺死,還要以一種極邪惡方法鎮壓的亡魂們在控訴,在釋懷。

系統所說的反噬隨之而來,沈月心臟驟疼,喉嚨中湧上鐵銹味,她壓制住,淡淡道:“這是你應得的。”

鐘肅陰狠地看著她,手指動了動。

沈月拖著重傷的身體,開始尋找機關,四周墻壁平坦,並未見到異樣。

也罷,只好先出去,再找人來救這些半妖了。

她收回找尋機關的手,正欲起身,上方卻猛然響起女子的低呼聲:“啊!小心!”

沈月脊背僵直,瞬間翻身揚起劍,“鐺”的一聲,一只尖銳的鐵爪被擋在身前,鐘肅胸口淌著血,嘶啞地怪笑:“本座就算再不入輪回也要拉你陪葬!”

使用回光返照術,他的神魂都會墮入無間地獄,飽受折磨,生死不如。

沈月咬牙抵住,隕龍劍硬如玄鐵,千斤不斷,她擡眸挑釁:“邪魔歪道,本就不能入輪回,天道容你,那是它眼瞎!”

鐘肅怒不可揭,他臉色變得鐵青,另一只手也變成鐵爪,“我要殺了你這個賤人!”

沈月背脊抵著墻壁,她嘴邊沁出鮮血,逐字逐句道:“那、就、來、試試!!”

龍吟聲愈發焦躁,在鐵爪的攻擊下逐漸消散。

鐘肅聚起另一只鋒利的鐵爪,黑氣纏繞,縈繞著幽幽悲泣聲,猝然刺向沈月的胸口——

下一秒,山崩地裂,轟鳴而來。頃刻之間,密室倒塌,無數亂石落入血池中,激起一陣水波,強大的威壓之下,鐵鏈斷裂,半妖紛紛掉入池中,又掙紮著浮出水面。

隕龍劍上一輕,鐘肅破敗的身體猶如隕石般狠狠砸在地上,他悶哼一聲,徹底昏死過去。

慘淡的月光透進來,一路蜿蜒而來將她籠罩。

一雙黑靴映入眼簾,沈月向上看,玄衣少年伴月而來,未束的烏發隨風揚起,他淡漠地掠視過一片廢墟,卻在望見一個滿身染血的身影時呼吸一窒。

隔了很遠,沈月朝他笑了笑,試圖安慰他。

看,我還沒死,你很及時。

她的素衣侵染成了血紅色,臉頰上也濺了血,看起來可憐極了。

這一幕瞬間刺激到了子桑祁,他想起祭月臺上,她的滿身破碎,也是這樣朝他笑,可最後,她化為星光融進滿天煙火中,連身體也沒留下。

子桑祁渾身冰冷,竟一步不敢上前。

沈月眨了眨眼,見他不動,只好嘗試慢慢起身,可她實在傷得太重,半坐起的身子又要落回原地。

可她還未觸碰到冰冷的地面,便被旋身抱起,少年的身體溫熱,胸膛中的心跳聲強勁有力,芍藥花香驅趕了刺鼻的血腥味。

子桑祁將她輕柔地攏進懷中,低聲道歉:“對不起,我來晚了。”

沈月聽見他胸膛中的震顫聲,迎著月光,她掀起眼睫,與少年濕潤痛苦的雙眸對視上。

他像是等候發落的罪人,咬肌緊繃,後怕又驚慌失措,只能遵循本能地將她抱起。

沈月渾身都沾了血,只有貓耳依舊雪白柔軟。

她嘆了口氣,松軟的貓耳蹭了蹭少年的下巴,“不是你的錯,我不會將你丟下的。”

聞言,懷抱她的身體稍稍放松,他擡步往外走:“我帶你去治傷。”

月華淒冷,落在枯黃的樹葉上,子桑祁帶著沈月走出密室,迎面遇上鐘檀香。

鐘檀香嗓音顫了顫:“阿杳她……”

她脖間被掐過的痕印明顯,子桑祁的紅瞳警示她一眼,鐘檀香點點頭,當即明白他的意思。

沈月的頭往裏面偏了偏,淡聲道:“沒死,有勞鐘小姐費心了。”

鐘檀香臉一白,她知道阿杳聰穎,也想過被她猜到的後果。

可依然難以接受。

子桑祁繞過她繼續走,身後又兀然響起一句:“他死了嗎?”

沈月讓子桑祁停住,平靜回道:“快死了,鐘小姐可以去報仇了。”

她替阿杳殺死過一回了,該輪到鐘檀香報仇了。

話畢,鐘檀香身子晃了晃,她無法抑制的揚起唇角。

大仇得報,她怎能不喜!

然而,輕飄飄的下一句又卷風而來:“鐘城主既已死亡,下一任城主便是姚城主的女兒姚杳,鐘小姐沒意見吧?”

此時還有劫後餘生的半妖從密室中逃出,鐘檀香勾了勾唇,柔聲道:“本就是阿杳的位置,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人都不能有意見。”

樹欲靜而風不止,這處是城主府中最隱秘的院落,早就被鐘肅吩咐過,不許任何人靠近。

在這方殺戮極重的地方,她顯得柔弱無辜,女子輕笑著踏入密室,口中哼著兒時母親哄她入睡的歌謠。

她走到半死不活的男子身邊,男子的容貌親切又恐怖,那是她的父親,也是殺死她母親的邪魔。

她忍辱負重十幾年,終是等到佛宗大師口中所說的有緣人。

於是她費勁心思與其接近,使其卷入這場鬥爭中,只能通過殺死這個惡魔保全自身。

若是重來一次,她依然不會後悔。

鐘檀香柔柔笑出聲,眼角卻沁出淚水,她將手中的匕首一下又一下刺進男子的胸膛,血液濺到臉頰上,可她心情很好地哼著童謠。

“月兒搖,月兒照,誰家兒郎紅臉龐……”

“風兒吹,馬兒叫,只有阿母哭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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