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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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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藥花

姑逢林深處陡然發出亮光時,沈月正在迷霧中找尋方向。

馮端不顧兩人想法,便挾著沈月與燕靈來到姑逢林。

可她們並不知曉破解陷阱之法,便只能硬闖。進入迷霧後,馮端的手下由原先的百人變為十餘人。

迷霧中危險重重,沈月甫一轉身,便看見一片空曠,周圍只剩她一人。

像是不詳的預兆般,沈月眉心一痛,她擡手輕觸,指尖留下鮮血。

沈月掐了個止血決,便繼續尋路。

霧氣中有毒,不能久留,她必須在一柱香時間內離開。

沈月從裙擺上撕下一條布,系在了就近的一顆樹上,她利落的打完結,便聽到一個似男非女的聲音:“她身上有殿下的氣息。”

沈月劍指虛空,厲聲道:“誰!滾出來!”

“脾氣真大,她真的是殿下的人嗎?”

沈月語氣不耐:“勞煩閣下出來一見。”

聲音道:“可是人家沒有實體哎。”

劍尖一頓,沈月擰眉不可置信道:“難道……你是霧?”

聲音歡快說:“你猜出來了,不虧是殿下的人,這麽聰明。”

四周迷霧肉眼可見的浮動,繞著沈月轉圈圈,攜帶的冷風將沈月的發絲衣擺刮的亂糟糟的。

像是一個個調皮的小孩子手牽手將沈月圍在中間。

知道它們沒有殺意後,沈月商量道:“你們能將我送到殿下身邊嗎?他現在很危險。”

“好像不行。”霧氣道:“但我們與姑逢林本就為一體,我們可以將現在發生的事情轉為畫面。”

大片霧氣形成漩渦,卷起枯葉,漩渦逐漸被繪上色彩,正是皇陵中的畫面。

“燭月,你給是不給!”

元舍陰冷的表情扭曲,嫉恨地盯著高臺上面無表情的少年。

沈月心中著急,腳下速度不自覺加快,皇陵中的畫面一幕幕轉播。

子桑祁可以安然無恙,亦可以身受重傷,但絕對不能死!

她要擺脫劇情。

系統聲音忽然出現:“宿主,或許不死也能繼續生活呢。”

姑逢林上空忽金光大盛,一如鏡中刺眼的金光,那少年站在其中,睥睨臺下眾人,銀白祭祀服仿佛落了滿身金粉。

沈月看著少年被圍攻的畫面,嗓音淡淡:“借他人身份得來的安穩,我不能要,也不會要。姜沈月只有一個,她不能被埋葬在看不到的角落裏。”

沈月前世活在行如木偶的皮囊裏,暗處豺狼虎豹每刻都在盼她死亡,簡單的自由亦能成為她最為向往之物。

異世穿梭,仿若新生,沒有枷鎖,她最期待的自由就在眼前。

系統一噎,猶豫道:“如果未來發生的事情偏離宿主想象的呢?”

沈月冷冷的笑了一聲:“把你大卸八塊。”

“……”它不敢說話了。

沒了聒噪的系統後,沈月一邊註意漩渦鏡中的畫面,一邊尋找出口。

霧氣雖不能將她直接送到子桑祁身邊,卻知道迷霧的出口。

聲音七零八落的指導,鏡中也十分嘈雜,少年提著骨劍,動作幹脆,殺了一個個向他靠近的人,鮮血四濺,襯得他如地獄中爬出的煞神。

沈月擡腳跑了起來,她的身影掠過一棵棵樹,周身霧氣越發稀薄。終於,眼前景象漸漸清晰,古樸樓閣展露面貌。

沈月出了迷霧,漩渦鏡無倚靠,化為霧氣消散。

她稍微思索道:“你們能將霧中迷失的其他人找出來嗎?尤其是另一個女孩子,她很重要。”

霧氣爽快說:“當然可以,你是殿下的人,我們聽你的。”

沈月暗暗說了聲抱歉,因為其他人都是子桑祁的敵人。

得到霧氣的承諾後,沈月不在逗留,直直朝著祭月臺而去。

然而等她接近祭月臺,便發覺空氣刺寒,連自身修為都無法抵抗。

這種奇異的現象越發明顯,呼吸都變成霧氣飄散。

沈月搓了搓手臂,繞過盛放的荷花池,便聽到一道陰森挑釁的聲音。

“燭月,殺了反叛的人是不是很爽啊。但這位青犀將軍可是跟隨了你千年,你舍得殺他嗎?”

他猖狂大笑,像是篤定子桑祁會因為感情而放過青犀。

沈月頓住,此時祭月臺全部的景象映入眼簾。

慘淡的月光下,死了一地妖兵,他們全部變為原型。而剩下的所有人,劍鋒皆朝向衣袍染血的少年。

而少年絲毫不在意,血瞳俯視著地上的敗者,周圍皆是反叛者的屍體,被他一劍封喉。

他臉上的朱砂仿佛比鮮血還要艷麗,手中骨劍直指男子咽喉。

子桑祁看不懂青犀臉上的憤恨,他不明白青犀為何叛他。

青犀亦像其他人一樣,大義凜然道:“要殺要剮,隨便!”

劍鋒未動,子桑祁問:“你又為何叛孤?”

為了財?為了權?

還是為了虛假的道義。

青犀撇過臉,諷刺地說:“像你這樣冷血無情的人是永遠不會明白的。”

天空暗淡,稀疏星子都被雲霧遮擋,就在此時,倏然劃過一道驚雷!

染血的骨劍又往前一寸,“說。”

旱雷著實駭人,包圍圈緊緊盯著少年,生怕他突然間動手。

沈月問:“怎麽回事?”

系統說:“燭月能影響妖域天象,看來他現在心情不怎麽好。”

青犀同樣想到了此事,他吃驚地看了眼子桑祁,隨即閉了閉眼,道:“幾月前,我阿母阿父因意外進入迷失之地,那是不可能逃脫的地方啊!我去請求你讓我帶人前去營救,而你說什麽……”

青犀死死盯著子桑祁,“你說,你想要玄天仙派的璞玉珠!我父母生死攸關,你卻因一己私欲差點害我父母殞命!”

“燭月,你說你該不該死!我該不該反!”

“……”

子桑祁垂下睫毛,遮住眼中情緒,身影有一瞬間孤寂。

元舍得逞地大笑:“燭月,這就是本王與你的區別,接受既定命運的安排吧,你終是要被本王取代!”

接連不斷的雷聲下,少年的臉龐被襯得蒼白,他揚起劍,沒有絲毫猶豫地落下——

“砰”一聲,將要砍下青犀頭顱的無生劍受到阻礙,偏離一旁,只割破他脖間皮肉。

青犀愕然睜開眼,感受到隱隱刺痛。

子桑祁死氣沈沈地望向石子飛來的方向,卻見看清那人時委屈地抿起唇。

沈月松一口氣,目光掠過那張少年面容,落在青犀身上,“青犀將軍,其實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青犀再度愕然睜大眼。

大巫師欣慰地頷首,這次總算沒有讓殿下含冤。

元舍沈下面孔,狠厲道:“你是什麽人?!竟敢壞本王的事!”

沈月淡淡看他一眼,“元城主,若是未做虧心事,便閉上嘴,狗都沒你聒噪。”

元舍臉色黑如鍋底,目光狠毒得像是要將她殺死。

大巫師清清口說:“青犀,你既跟隨殿下千年有餘,怎會不知殿下以物換物的習慣。那天你走後,殿下便派了肆雲組去了迷失之地,將你阿母阿父救了回來,而後又傳來你被困的消息,殿下便又親自去了玄天仙宗。”

大巫師說:“若你還不信,老夫這裏有溯回鏡。你看了之後,信或不信,皆由你。”

大巫師一錘巫杖,青犀身旁便出現一塊圓鏡,他顫抖著手拿起,耳邊響著元舍阻止的話語。

“青犀,他都是騙你的!什麽肆雲組,明明是本王派人救了你父母!”

“為了你父母,本王都折了一條手臂,你不能相信他們的一派胡言!”

他一幕幕看完,終於捂著臉哭了起來。

青犀心存希冀,然而少年情緒浮動的紅瞳再看他時只剩一片冷淡。

青犀苦笑道:“殿下,是屬下糊塗,信了小人的奸計。屬下自知卑賤,不求能繼續追隨您,只求您能照拂一下家中父母,青犀來生做牛做馬回報您。”

他猛然間撞向鋒利劍刃,瞬間了結了生命,鮮血噴灑到少年衣袍上,他面容安詳,倒在少年腳邊。

子桑祁始終似局外人般看完一切。

背叛者,下場只有死。

大巫師搖了搖頭,他知道殿下的犟性,只要認定一件事,便不會改變。

這性子與他母親一模一樣。

沈月並不驚訝青犀的尋死,越是忠心耿耿的人,一絲隔閡都能使他們成倍地愧疚。

她看著中間被妖兵圍著沈默的少年,突然感覺到一絲不善的視線。

循著望著去,便見元舍盯著她手腕的鐲子,冷笑道:“原來是你,假扮的秋雲箏。”

話落,他身旁一個黑衣男子擡眼望過來,“就是她,將我妹妹藏了起來?”

元舍道:“秋雲沈,想要找到你妹妹,就必須抓到她。”

沈月警惕地後退,解釋道:“當初無奈借用了秋小姐的身份。秋小姐安然無恙,現下應當醒了過來。”

秋雲沈嘴邊露出一絲笑,“不,我要讓你拿命補償我妹妹。”

子桑祁聞聲看來,與此同時,骨劍脫手而出,穿透一個妖兵的胸膛,包圍圈驚懼地退後幾步,像是在看怪物。

骨劍停在元舍與秋雲沈不遠處,發出威脅的錚鳴聲。

雙方僵持不下,就算無生劍離手,也無人敢挑戰煞神般的妖皇。

沈月召出隕龍劍,作防禦姿態。

元舍見狀,忽而猖狂大笑,“燭月,你恐怕還不知道吧,她可是本王安插在你身邊的臥底。”

沈月下意識朝子桑祁看去,幽冷的夜裏,少年臉龐隱入陰翳中,擡眸與她對視。

像是在詢問她,這件事是真的嗎?

事實善於雄辯,她辯無可辯。

少年身形動了動,像是在拼命壓制著什麽。妖力暴動逆流,錐心般的痛,他喉間湧上鐵銹味,無生劍猶豫地晃了下,又穿過重重包圍,來到主人身邊,焦躁地轉圈。

子桑祁輕聲說:“過去。”

無生劍輕晃,不同意。

子桑祁重覆道:“過去。”

無生劍依舊不走,輕蹭主人的衣袍。

大巫師嘆道:“姑娘,老夫知你有苦衷,若是你還能活著,就向殿下道個歉吧。”

沈月收回目光,“好。”

元舍獰笑著打破寂靜的氛圍,“燭月,你以為她的作用只有迷惑你嗎——”

沈月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元舍手掌平展,憑空顯現一個碧色玉璽,“傳說萬妖印乃是皇璽,如今玉璽在本王手中,這皇座是否也該歸本王所有。”

黑夜兀然劃過一道旱雷。

“萬妖印!”大巫師不可置信道:“姜姑娘,你真的將萬妖印給了元舍?!”

沈月垂眸輕啟唇:“抱歉。”

話落,少年終於撐不住,以無生劍為支撐,半跪於地,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痛意全部反噬而來,他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大巫師焦灼地錘了捶地面。

經脈逆行,妖力忽強忽弱,這是要入魔的征兆。

可對方人數太多,僅以他一人之力,根本救不了殿下。

元舍顯然不準備放過這麽好的機會,用沈月挑動子桑祁的情緒,簡直輕而易舉。

而情緒波動越大,散靈丹的藥效發揮的越快。

“哈哈哈哈,燭月,散靈丹的滋味怎麽樣?今日之劫,可全都拜她所賜,輪回路上,你們倒是可以做一對亡命鴛鴦。”

子桑祁握住劍柄的指骨用力到發白,唇色被血液染的殷紅,豎瞳猛然一縮。

鈴鐺振動一聲,他搖搖晃晃站起身,烏黑長發掩住臉上神色。

殺了元舍。

殺了他。

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逼迫姜沈月。

是他的錯。

與姜沈月沒關系。

子桑祁低咳一聲,緋瞳略過人墻瞄準囂張的綠衣男子。

不知何時,寂寥空闊的夜空中有飄雪落下,還未落地時,便被另一道淩厲的風帶起——

妖兵惶恐地對上那雙妖異的眸子,大腦一片空白時便頸首分離。

他如一陣風般殺了一個又一個擋路的妖兵,鮮血淋漓間,屍堆如山。

沈月目睹那個迅疾如風的少年想要沖出重圍,卻因此唇邊不斷溢出暗紅血液。大巫師焦躁不已,他的巫術占蔔綽綽有餘,但殺人確是外行。

沈月蹙眉,活血化瘀丹的藥效竟也這麽大嗎?

為了騙過青犀,她特意找了所用藥材相差不多的丹藥。

誰知,竟也會讓他如此痛苦。

慘叫聲不絕,元舍見子桑祁快要殺到他面前,獰笑著擡起妖王印,妖力不斷註入,而後姑逢林之中靈獸嚎叫起伏不停,天動地顫間,數只大型猛獸皆朝祭月臺而來。

轉瞬之間,便將祭月臺團團包圍。

沈月將大巫師拉到身後,擡劍殺了飛撲而來的靈獸。

空隙之間,她看了眼少年的方向,發現他無論是人是獸,皆像砍白菜般容易。

而元舍臉色明顯不好。

沈月察覺子桑祁的狀態不太對勁,他像是陷入無盡的輪回中,執拗的想要完成那個目標。

她雙手結印,在大巫師周身布下結界,自己則在亂獸攻擊中開出一條路,努力往少年身邊去。

各類劍法不斷湧現,相較於獸類的莽撞,沈月身法極快,不斷躲過尖銳的爪子,隕龍劍劍光化為龍影,將其一招斃之。

雪花落在鬢邊,沈月舉劍殺了想要偷襲的靈獸,終於到了子桑祁身邊。

她試探地喊道:“子桑祁!”

少年頓了一下,停下殺戮的劍,回頭看了她一眼。橫屍遍野,血肉橫飛的背景中,沈月看到一片血色,像是來自世界上最惡意的海裏,在逐漸吞噬他的神智。

外溢的魔氣讓沈月一怔,她手臂上便多了一道傷口。

子桑祁動了動瞳仁,手中骨劍忽然換了方向,將傷了她的靈獸斬成幾段,與此同時,他額間一點魔紋顯現。

各類靈獸的嚎叫聲皆在耳邊,沈月拿出一張黃符,低聲念咒,黃符化作金光將所有靈獸隔絕在外。

元舍見此,不由嗤笑一聲:“以為拿張符紙就可以抵禦本王的妖獸軍團嗎?異想天開。”

沈月雙手捧住少年的臉,迫使他低頭看她,“子桑祁,不要入魔。”

她清冷的眉眼此時溫柔至極:“魔曾害你,覬覦你,鞭撻你,用最惡毒的話折辱於你。”

“你可是妖皇,世間最驕傲的存在,甘心被低劣的魔引誘墜落嗎?”

子桑祁擡手觸碰沈月的手,眼中迷蒙的血霧漸漸消散。

他彎了彎唇,小動物般蹭了蹭沈月的手心。

“不會入魔。”

答應你,永遠不會入魔。

額間魔紋徹底消失不見。

沈月松了口氣,又聽他說:“但他必須死。”

少年清雋蒼白的臉上一片認真之色。

他握住沈月的手,說:“我會殺了他。”

血色妖力將沈月包圍,一陣壓迫感過後,她已到了外圍。

子桑祁清醒後,顯然不再那麽橫沖直撞,他游刃有餘地在妖獸間穿梭,直逼元舍所在。

“姜師姐!”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喚,沈月循聲看,燕靈與馮端衣衫破了幾處,正往她的方向跑。

燕靈臉上掛著劫後餘生的笑,還沒看到祭月臺真正的狀況。

正當她想詢問沈月為何出來的這麽快時,陡然看見了密密麻麻的屍體,臉色瞬間煞白,控制不住的幹嘔。

“這、這是怎麽回事?”

沈月看她一眼,“若是不想被撕成碎片,就老實呆在這裏,別靠近。”

燕靈一噎,不說話了。

馮端表情有些古怪,“那迷霧如此古怪,你是如何出來的?”

沈月隨口答:“可能是我運氣好,走著走著就出來了。”

“……”

馮端沒信,她詭計多端,任何人都能成為被算計的一環。

敷衍完兩人,沈月正欲繼續觀看戰況,不想身旁響起一聲驚呼,“啊!元舍!”

嬌小的身影如鳥雀般撲向了獸群中,展開雙臂護在了面色黑沈的元舍身前。

燕靈看著近在咫尺的利劍,瞳孔緊縮,死亡的恐懼排山倒海般襲來。

元舍沒料到,即便有萬獸作戰,那少年仍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路,他本想使用最後的計劃,用萬妖印強行控制子桑祁,但成功的幾率幾乎為無。

少年的劍刃已到身前,紅瞳冰冷的睨著他。

誰知,突然有人將他護在身後,他定睛一看,少女雖驚懼,卻十分堅定地保護他。

他動了動唇,突然說不出話。

燕靈怕的快要哭出來,心如擂鼓。她眼中映出雪白染血的骨劍,黑夜中看的不甚清晰,但在閉眼的前一刻,她還是看見了殺神般的少年的面容。

是姜師姐的靈獸!

竟然是姜師姐的靈獸!

“錚!”

劍刃相碰,天旋地轉間,燕靈落入一個魅香的懷中,恐懼還未消散,她睜眼一看,兩行清淚瞬間流下來,“雪玉,嗚嗚,你來救我了,我剛剛差點就死了,嗚嗚嗚。”

雪玉安撫地揉揉她的發絲,“放心,本座與柳澤玉在這,不會讓你受傷的。”

燕靈悶在他懷裏的頭微擡,看見了不遠處掣肘的兩人。

“那個少年是姜師姐的靈獸。”

雪玉看向對面,青衫女子擰眉抿唇,十分不解的樣子。

沈月確實不解,即便劍刃穿透元舍的胸膛,想必他也有辦法逃脫。燕靈平時如此厭棄元舍,為何非在危急關頭自尋死路?

若不是她早向兩人通風報信,柳冕與雪玉未必能到場。

青年衣衫聖潔,眉目如暖玉,持劍抵禦強橫的血色妖力。

然而終究吃力,他身形一動,衣訣飄飄落在了雪玉身旁。

子桑祁冷冷看了他一眼,轉身又走向逃到別處的元舍。地面覆了薄薄的雪,他隨手擡劍殺了一只妖獸,溫熱的血瞬間將雪融化。

柳冕亦看清了子桑祁的容貌,他看向許久未見的沈月,問道:“姜師妹,能否解釋下他的身份?”

沈月朱唇微啟:“妖皇,燭月。”

柳冕與雪玉臉色微變,旋即柳冕平靜道:“姜師妹,人修與妖族向來不和,你與他既沒有結契,便快與我們離開,妖族內部之事,我們亦不好參與。”

沈月未語,不知何時她脖頸架上一把匕首,偷襲之人湊近她耳邊,看似暧昧道:“師姐,這場戲可好看?”

沈月撇開臉,篤定道:“陳慕青。”

陳慕青低聲笑道:“原來師姐還記得我。”

柳冕眼中浮現冷意,“閣下,姜師妹與你無冤無仇,還請放過她。”

陳慕青道:“無冤無仇?她將我妹妹藏了起來,怎麽會無冤無仇,我要殺了她,給我妹妹報仇。”

柳冕握緊劍柄,不知該如何辯解。他向來清正,況且這件事,他亦做了幫兇。

沈月正想辦法如何脫身,身後卻驀地一空,她隨之看去,森白骨劍將陳慕青打的節節敗退。

但陳慕青卻怪異地揚起笑。

不好的預感閃過,沈月看向如同屍山屍海的祭月臺,柳絮般的雪在即將接觸到少年的那一刻,猝然消散,他眼中血霧彌漫,額間出現半枚魔印。

元舍召來的妖獸死的一幹二凈,身邊僅剩殘兵與馮端保護,他握住萬妖印。再度註入妖力,萬妖印貪婪,吞噬的妖力是上次的十倍,姑逢林上空傳出怒吼聲,是修為更高的靈獸。

元舍吐出一口血,獰笑著:“燭月,既然你都要入魔了,不如妖皇就讓本王做吧。”

同時,他也知道,入魔後的子桑祁實力大增,這裏很可能會成為他的埋骨之地。

他仰頭看向黑沈如墨的天空,陡然大笑起來。

沈月恍然,陳慕青的目的恐怕是讓子桑祁入魔。

以子桑祁的實力,找到打開魔域封印的辦法易如反掌。

她想過去阻止,卻被陳慕青攔住,“師姐,你想過去幹什麽?”

骨劍隨之而來,擋在沈月身前。

沈月碰了碰無生劍,溫聲道:“乖,去殺了他。”

無生劍乃是子桑祁最靠近心臟的肋骨所化,這時被碰了一下,子桑祁的心便如同被輕撓了下,動作忽然頓住。

無生劍興奮的錚鳴一聲,攻勢更加迅猛,陳慕青節節敗退,陰沈道:“師姐,非要與我為敵嗎?”

黑夜中,沈月的眼眸清淩淩,“錯,是我們本來就是敵人。”

柳冕也趕來,與沈月並肩而站。

“姜師妹,這裏太危險,跟我走吧。”

沈月搖搖頭:“還不行,子桑祁有入魔的趨勢。若他真的入魔後,便是玄蒼界的浩劫,魔族將會沖破禁制,重臨世間。”

風雪交匯,席卷整個祭月臺,渾身魔氣的少年擡了擡眸,望向了沈月的方向。

他身形驟動,在呼嘯的風雪中穿梭,沈月被一股力道撕扯,睜開眼便到了滿是血腥味的懷中。

冰冷危險。

仿佛猛獸的巢穴。

她擡頭對上一雙霧蒙蒙的眸子,充斥著暴虐殺意。

“你會跟他走嗎?”

沈月頓了下,道:“我不走。”

良久的靜默過後,他的聲音混進風雪中。

“騙人。”

又騙我。

明明想離開我。

滴答滴答的聲音不斷,子桑祁手中握著無生劍,鮮血不斷匯聚滑落。

“哈哈哈哈哈。魔君降世,天地浩劫!沒有人能阻止,沒人能阻止!”

陳慕青胸膛破開,血肉模糊,卻仍在大笑。

不多時,他倒地而亡,身體卻驟然萎縮,變為了幹屍。

柳冕一看便知,是傀儡之術。

還未帶他捋清,一道淩厲迅疾的劍風已到面前,他後退躲過,卻忽感毛骨悚然。

只燃燭光的祭月臺陰森可怖,柳冕擡劍與身後突如其來的骨劍相碰,“錚”一聲,他的玉華劍被死死壓制,幾乎不能動彈。

“大師兄有危險!”燕靈掙脫雪玉的束縛,向柳冕跑來。

“靈兒!”雪玉嘆了聲氣,追隨而來,卻在幾米外被強大的妖力壓制。

那是只針對妖族的血脈壓制。

心裏不由自主升起臣服感,雪玉強撐著出聲道:“靈兒,不要過去。”

燕靈心急如焚,對雪玉說的話全然沒聽到,她喚出清水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嬌叱一聲。

如水的劍意雖柔順,卻也破壞了玉華劍與無生劍之間的平衡。

柳冕用劍穩住身體,他表面上看與子桑祁勢均力敵,衣袖下的手腕卻在發抖。

燕靈吸著鼻子關心道:“大師兄,你沒事吧,靈兒真的好怕你出事。”

柳冕雖氣但也欣慰,“我沒事,但是下一次靈兒可不能冒著危險來救我了。”

兩人全然沒註意少年手中的骨劍血色靈力湧出,魔紋如藤蔓般纏繞整把劍。

沈月焦急喚道:“燕師妹,快回來!”

燕靈不讚同地皺眉,“姜師姐,大師兄有危險,我絕不能置之不理,姜師姐若是害怕便在一旁看著,這種事由我來做就好。”

“……”

智障!

沈月快要被她的自信氣死了,恨不得將她踹出姑逢林,才能保證她性命無憂。

幸虧子桑祁還在與魔氣掙紮,瞳中殺意與清明交替,劍上的魔紋忽隱忽現。

柳冕亦察覺到他的狀態,對燕靈說:“靈兒,你先到雪玉身邊,燭月現在太過危險,恐怕我會保護不了你。”

燕靈堅定道:“不,我不走!我要與師兄共進退!”

沈月簡直無語至極,她擡腳想要將燕靈拉出來。

下一刻,魔紋徹底顯現,少年的劍,動了。

仿佛形成絕對領域,身在其中的人皆如待宰的羔羊般動彈不得,只能聽見清脆鈴聲響動。

少年如幽靈般持劍而來。

燕靈眼中的堅定褪去,呼吸停滯,動不了,說不出話,無法求救的恐懼淹沒她。她眼中映出鋒利無比的劍刃,魔氣氤氳,像是要將人吞噬其中。

“警告!警告!女主瀕臨死亡!女主瀕臨死亡!”

“警告!警告!女主瀕臨死亡!女主瀕臨死亡!”

刺耳的警報聲循環播放,沈月手中汗濕,她能動作,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骨劍穿透燕靈的心臟。

風聲、雪聲、妖獸的吼聲都在一瞬間停止,整個姑逢林都處在絕對領域中,停滯不前。

片刻後。

沈月垂下眼睫不願再看。

“解除警報!解除警報!女主生命值正常!女主生命值正常!”

怎麽回事?

她掀起長睫,看見燕靈痛苦的嗚咽出聲,手腕上的鐲子斷成碎片。

子桑祁的劍此時離她不過咫尺。

而在此時,她手腕上與其相同的鐲子隨之碎落。

系統幽幽解釋道:“離生鐲,主鐲在遇到生命危險時可與副鐲位置互換。”

怪不得。

怪不得元舍是一副得逞的表情。

她收回目光,感受到了空間壓迫感,頭暈目眩後,她被強制性的與燕靈換了位置。

而子桑祁的劍,已到身前。

她看見少年吐出一口血,紅瞳中閃過掙紮的清明,他的劍也在掙紮,下一刻又被濃濃血霧覆蓋。

沈月釋然地閉上眼睛。

結果就該如此,她本應被子桑祁殺死。

不過是重回正軌了而已。

無生劍的劍刃穿透她青色的衣衫,溫熱的血從劍上滑落,將雪染的艷紅。

沈月吃力地撫上少年的臉,“不要……入魔。”

最驕傲的妖皇,絕不會被低劣的魔所引誘。

她說了最後一句話:“還有,萬妖印與簪子,要記得問殿裏的芍藥花。”

如萬物覆蘇般,耳邊重新刮過風聲、雪聲與野獸的怒吼聲,還有劍刃落地的聲音。

沈月卻都聽不見了。

她無力的滑落倒地,柳冕茫然地眨眨眼,慢慢跪在地上,伸手去抓她,卻沒抓住。

她被滿身狼狽血汙的少年抱在懷裏。

柳冕想說些什麽,聲音卻被突如其來的爆竹聲掩蓋,一朵朵斑斕的煙花在空中綻開,他這才想起,妖域的祭祀節是祈福的日子。

那一朵朵稍縱即逝的煙花皆是妖域子民的祝福與祈願。

而滿目絢爛的煙花中,少年瘋了般用手堵住血流如註的傷口,眸中淚珠大顆大顆落下,他全然感知不到,口中一直重覆著:“她沒死她沒死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該讓你留下,不該禁錮住你。

不該那麽自私的,不該……他不該的。

子桑祁泣不成聲,顫抖地撫上她的臉,卻在觸碰到的前一刻,指尖滯住,慌亂地在自己的衣衫上擦拭血汙。

他太臟了,太臟了,她不會喜歡的。

他哭著向大巫師祈求:“大巫師,子規爺爺,求您,求您,您救救姜沈月,救救她。”

大巫師閉眼搖了搖頭,“對不起,殿下,屬下無法相救。”

子桑祁的目光掠過每一個人,都看見他們躲閃的目光。

少年喉嚨裏止不住的哽咽,用自己的下巴蹭了蹭她柔軟的臉龐,眼淚如珠般陷入她烏黑的發中。

怎麽辦,怎麽辦,他們都救不了你……

快醒過來好不好……

他強忍住抽痛的心臟,在她耳邊小聲道:“醒過來就讓你離開。”

“我不騙人。”

“真的。”

可燭龍一族的感知力驚人,他怎會不知沈月的呼吸、脈搏,都已停止。

柳冕眼眶酸澀,想要伸手碰她,卻被遺棄在一旁的骨劍擋住,他忍不住怒道:“燭月,她是玄天仙宗的弟子,理應由我帶回!”

子桑祁道:“孤只要她醒過來。”

柳冕眼中濕潤,溫潤君子如今橫眉冷對,像是在向不懂事的孩童講淺顯易懂的道理:“姜師妹已經死了。”

子桑祁猛然擡起眸,眼尾染上邪妄的薄紅,“孤只要她醒過來!”

柳冕第一次冷冷朝別人諷刺:“癡心妄想!”

子桑祁不管柳冕如何想,他會想盡各種辦法讓她醒過來。

然而他餘光看見少女纖細的手開始化作星光消散。

他慌亂地搖頭,瘋狂想去將那些星星點點抓住,“不,不要消失,不要消失!”

柳冕冷漠地看著少年瘋狂的舉動,他竟生生抽出一根肋骨,想將星點存進肋骨中。

他邊哭邊往肋骨中塞星點,肋骨卻如漏水的篩子般存不住一分一毫。

最後在他的目光中,無數星點飄向夜空,與絢爛的煙花融合。

子桑祁怔怔地坐著,他像局外人般看著柳冕緩緩起身,看著燕靈無助哭泣,看著雪玉驚愕呆滯,看著大巫師嘆氣不忍,甚至看著恢覆自由的野獸相互嗅探。

他僵硬地轉了轉瞳仁,視線落在了面色狂喜的元舍身上。

他們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唯有元舍低低笑出聲。這時,林中突然傳出異動,大批妖兵穿林而來。

有妖兵喜道:“元城主,是援兵!是援兵!我們有救了!”

子桑祁歪了下頭顱,搖搖晃晃地起身,鈴鐺急促的響了一聲。

風雪愈大,少年浸血的衣袍隨風蹁躚,蠻橫恐怖的血色妖力瞬間遮天蔽日。

一只龐大的妖獸踏雪而來,地動山搖間,乖順地站在子桑祁身後,等待命令。

少年看不清眉眼,周身彌漫著陰鷙的妖力,他聲音低啞毫無起伏。

“撕碎他們。”

妖獸高吼一聲,朝著元舍的方向而去。

元舍驚恐地往後退,不可能!不可能!他手中有萬妖印,怎麽會被妖獸殺死!

然而當他再度使用萬妖印時,玉璽卻化為飛灰一吹即散。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我的萬妖印,我的萬妖印呢?!”

沒人理會他的問題,妖兵四處逃竄,卻瞬間被巨大的獸掌拍得粉碎。

絕望的慘叫聲響徹雲霄,姑逢林仿佛淪為無間煉獄。

少年眼中只剩麻木的殺意,旁觀著一個個活生生的妖兵被撕扯血肉,徹底變成光點大的碎肉。

他這時才有了一絲笑意。

既然她消失了,那你們,也陪她消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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