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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平靜的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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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平靜的肅殺

江涵的肩膀火辣辣地痛著,大火似將她身上的傷口撕裂,舊傷覆發又添新傷,她感覺自己每一次呼吸的顫抖,都帶著鉆心蝕骨的痛。

阿芊······你沒有事就好了。

江涵從日記本裏抽出曾經和程芊的照片,上面程芊的臉已經產生了幾道劃痕。

誰說思念無痕?這些日子裏她一次有一次地撫摸這張照片中程芊的笑臉,這些劃痕既像極致的恨,又像極致的愛。

她的手指在上面用力摩挲著,眼裏流淌晦暗不明的光。

這段時間她嘗盡了網絡暴力的滋味,她被恐嚇與謾罵包圍,她沒有痛苦得要瘋掉,只是靜靜地默念著,原來,阿芊曾經最艱難的時光,是這樣的啊。

好在她做了這樣的選擇,網民們對程芊的愧疚,能將她的口碑與評價推上一個高峰,她的事業也能夠蒸蒸日上,加上這次她不顧一切逆著人流沖向火場的消息,她再次回到了神壇,所有抹黑她的、造謠她的,全部銷聲匿跡,就算還有,大家也不會再相信。

晚上江涵來到和平大街,這條街上的美食她基本已經吃遍了,她找到這條街盡頭的最後一家店,點了一根炸紅腸,在寒冷的街巷輕輕地咬。

雖然沒有和程芊一起吃遍和平大街的小吃,但她這樣也算······完成約定了吧。

紅腸的味道很香,在冷風裏冒著熱氣,江涵只穿了一件針織外套,但她卻絲毫不覺得冷。

過路的行人中,一個孩子攥著父親的衣角,吵著也要吃紅腸,父親無奈,只好答允。

那個父親不許小孩在冷風裏吃食物,便朝店家要來了塑料袋套了上去,說要帶孩子到別處的室內再吃。

極盡的寵溺,極盡的關愛。

她以為自己看到別人的幸福,已經可以波瀾不驚,但她錯了。

她時常在內心中抱怨自己的命運,為什麽一生下來,就要被暴力與謊言裹挾得喘不過氣。

那些教科書裏所謂正常的家庭氛圍,對於她而言,是從未得到的奢侈。

即便平日裏她表現得與其他孩子別無二致,但她知道,自己心中的某一處,早就潰爛不堪,像新鮮水果中藏匿的蟲洞。

她可以偽裝正常,隱於人群,可每一次當她看到別人幸福的畫面,她會流淚,像沙塵迷了眼,眼眶猩紅一片,如同心中的潰瘍被人捅了一刀。

是程芊讓她體會到了愛。

這種愛很難說是什麽,親情?友情?或是愛情。

人們發明出各種詞語,是為了辨別不同的種類,而不是要把本就混沌難言的情感框定在其中的籠子裏。

她說不清是哪種愛,但她也不苛求問題的答案。

不僅僅是愛她,更是愛人、愛這個世界。

程芊像永遠熾熱的太陽,向她傳遞溫度,她也曾期待,自己的人生或許也有別的出口,可直到那一天,她才意識到自己錯了。

她的人生,是一場無解的死局。

她生命最後的價值,就是······幫程芊一把。用自己曾經收獲到的來源於程芊的溫暖,全部送還給程芊。

秋天的葉子落了。

快要入冬了,生命終於歸於沈寂,在絢爛的赴死之後。

天穹之中散落著點點星辰,她像面對一個老朋友一樣同它們告別。

這些陪伴著她挨過痛苦、憤怒、無助、慟哭的夜晚的星星,這些親眼望見她痛苦卻又無可奈何的星星。

她要與它們做出告別,又或者是要用另一種方式相見。

她曾以為,死亡是壯麗又轟動的一場喧囂,自我的喧囂、旁人的喧囂。可當她真正面臨這一刻,她才發現,死亡是寧靜又平和的肅殺。

和曾經她靠在程芊身邊所描述的世界一樣,是灰敗的。

她要用死亡與自己眼中的世界融為一體。

天臺的風很大,從袖口灌進身體,帶著麻痹人心的力量。

縱身一躍的時候,她又想到了程芊。

旺盛的夏季,冰涼的水果,漂亮的衣裙,胸前的郁金香,還有一束束插在花瓶中的紫羅蘭······

那段時間的溫暖,如霧如絲將她纏繞,陷入溫床,踏入地獄。

再見了,阿芊,祝你一切都好。

聽到江涵自殺的消息時,程芊正在享用邵爺爺為她做的可樂雞翅。

老舊電視上日覆一日播放著當地新聞,程芊作為一個互聯網資深用戶,早已不再選擇通過電視了解當地咨詢,奈何邵爺爺看的津津有味,程芊也只好從善如流,時不時也聽上幾耳朵。

在主持人說到“雲初一中······疑似生前遭受網暴······”這些信息時,程芊感覺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她吃飯的動作一頓,轉頭盯著電視機。

大腦似乎有一瞬間的宕機。

直到邵爺爺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她才堪堪回過神。

“我過去一下。”程芊對老人說,於是她跑到茶幾上拿起了手機。

起身的一剎那,她感到耳中一片嗡鳴,世界像忽然浸泡在深海,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

照片早已因為違規而下架,江涵的名字被曝光,眾人紛紛評論她是自食惡果。

程芊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江涵······自殺了?

為什麽?

程芊一時無法分辨此刻自己的情感,錯愕、驚訝、還有······一點點想哭的沖動。

程芊眼前一黑,跌坐在柔軟的皮質沙發上。

她從來沒想過要逼江涵自殺,她曝光錄音和視頻的原版只是想還自己一個公道而已。

江涵是要程芊就此背負一條人命,這是她對程芊最後的報覆嗎?

老人以為她身體不舒服,連忙放下碗筷跑了過來。

“我沒事,爺爺。”再開口時,程芊感到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啞。

老人不放心地將手掌貼在她的額頭,嗚嗚嗚地比劃著什麽,溫暖從額頭傳遞到程芊的心裏,給了她一絲安慰。

“我真的沒事,不用擔心我。”程芊定了定心神,扯出一個微笑。

老人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目光裏依舊裝滿擔心。

“爺爺我一會就去吃東西,我給我朋友發個消息,你先等等我好嗎?”程芊扯住老人的衣袖晃了晃,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神色正常。

老人這才放心的笑了笑,回到餐桌的位置上。

程芊抓著手機走到衛生間,她撥通了許嘉年的電話。

“餵······嘉年。”程芊的聲音止不住發著顫。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許嘉年緩緩說。

“是江涵對嗎?不是重名?有沒有機會救啊。”程芊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急切地發問。

“是她,不是重名,救······可能沒機會了,從12樓跳下來,肯定是當場死亡。”許嘉年扼腕。

一陣難以名狀的悲哀席卷了程芊。

她的身體從洗手臺緩緩滑下,不知什麽時候,淚水已經爬了滿臉,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嗚嗚嗚哭了起來。

她不會原諒江涵做的那些事,但是她也不希望江涵直接放棄自己。

兩個人曾經的溫存還歷歷在目,如今不僅面目全非,而且天人永隔。

即便程芊內心強大,作為一個17歲的女孩第一次與死亡靠得如此之近,她也無法保持平靜。

程芊退出了和許嘉年的通話界面,看著微信主頁那個聊天記錄停留在好久之前的卡通頭像。

一只帶著棕色斑點的粉色小豬,蠢萌蠢萌的。

她還記得那是自己在網絡上學習原畫的時候隨手畫的畫,當時她耍了心機讓江涵換上,江涵雖然不太願意,但還是乖乖地照做,直到現在也沒有更換。

這個圖案此刻像一根尖刺一樣,刺進了程芊的心裏。

“她有沒有說什麽,或者······”短短幾秒鐘,程芊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什麽都沒說,而且這幾天她也沒有去學校,我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了什麽別的。”許嘉年解釋道,他的聲音低沈,含著嘆息。

程芊的肩膀劇烈抖動著,她吸了吸鼻子:“好,我知道了,不打擾你了,你忙。”

“你保重,但我還是要說,別忘了她之前是怎麽讓你身敗名裂的,沒必要為這種人過度傷心。”

“好,再見。”

她倉促按掉了手機,手機從她的掌心滑落在地,發出重重的聲響,程芊充耳不聞,她還有問題沒問清楚,江涵怎麽就······

漫長的慟哭之後,洗手間門口傳來了試探的敲門聲。

“爺爺,我馬上。”她喊道。

敲門聲停了,爺爺發出“嗯嗯”的聲音,離開了。

她用力撐起身體,手臂的肌肉顫抖著。

她看向鏡中的自己,臉色慘白,她用力拍了拍臉頰,勉強擠出一絲血色,確認自己看起來和平日無異之後,她才緩緩出了門,帶著自己在鏡頭前一貫撐起的微笑,面對外面一臉擔心的老人。

一個那樣鮮活的人,那樣鮮活地恨著她的人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離開,像一陣風一樣,程芊直到半夜依舊沒能從驚愕中回過神。

涼涼的月光滲漏進來,照亮了一部分屋內的陳設,程芊再一次失眠了。

江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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