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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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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人影

手機的鬧鐘照常響起,程芊揉了揉眼睛去床頭櫃抓手機,卻不巧撲了個空。

她一個激靈,迅速起了身。

回想起昨天的一切還覺得如在夢中,她順手抓了抓頭發,下了床,剛出房門就有一股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程芊感覺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顫栗了起來,從來沒有在早餐時間裏這麽有食欲過。

她走到廚房,見邵爺爺正輕車熟路地做著一份蔥花炒蛋,清新的蔥香彌漫了整個房間,程芊看到電飯煲正滴滴地響,她想要過去幫忙盛飯,卻不知道碗在哪裏,於是就問邵爺爺:“爺爺,碗在哪裏呀?我盛飯。”

程芊意識到這是她見到老人這兩天來第一次叫他“爺爺”。

老人裝作慍怒的樣子擺了擺手,見程芊沒動,推了推她,示意她坐到飯桌上等著就好。

程芊見拗不過老人,只好回到飯桌上等著,靜靜地看老人在廚房忙活的身影,聞著飯菜香,內心溫瀾潮生,或許這就是家的感覺?

她又想起曾經幸福的畫面,像夢一樣,已經有些模糊。

她已經把這裏當家了嗎?

可除了這裏,哪裏還會有人會等她呢。

吃完了飯,程芊執意收拾了碗筷,昨日記者圍堵在學校門口的畫面在她的腦中重現,她輕輕嘆了口氣,不準備去學校。

老人的視線在鐘表和老式掛歷上流轉,目光透露出詫異,似在思考為什麽明明到了去學校的時間,程芊卻還沒有動身的意思。

程芊見老人這樣子,才想起她不是邵惠安,老人也不知道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白天不去上學肯定是不行的,老人肯定無法接受,索性她直接回到自己家裏呆著,晚上再回來就好。

可前兩天那些記者的樣子,程芊心中隱隱擔心,如果被發現她和老人在一起,不知道要鬧出什麽樣的事,那些媒體天生愛杜撰獵奇的新聞,程芊害怕以後有什麽事會影響到老人,哪怕只有一點可能也不可以,她正色道:“爺爺,以後我可以自己回家,你不用接送我,我每天在學校也沒什麽運動量,你就當讓我鍛煉鍛煉行嗎?”

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拒絕,只是用手語提醒程芊註意安全。好在程芊曾經因為演戲的原因學過一段手語,此刻正有用武之地。

程芊拎上空空的書包,假意去了學校。

天氣漸涼,似有似無的霧氣鋪灑在空中,程芊不禁打了個寒戰。

她騎著共享單車,口罩和墨鏡焊上全臉,經過幾多住宅樓與商業街,晨起辦公的白領們提著公文包行色匆匆,學生們穿著校服打打鬧鬧,程芊看著這樣的景象,心中莫名生出一絲羨慕,井然有序的生活或許會有些乏味,但卻充滿可控的安定感,不會大起大落飄忽不定。

她把自行車停在樓下,便上了樓。

空曠的樓道響起她的腳步聲,忽地,她感覺到餘光一暗,她擡眼,卻見一個白色的身影迅速沖上了樓上,樓道裏響起不屬於她的慌張又雜亂的腳步。

程芊眉頭一皺,不明就裏。

她心中冒出一種猜想,但這種猜測只淺淺冒了個頭,便被她掐斷了。

江涵?

她怎麽會來?

應該是樓上的女孩走錯樓層了吧。

她拉開門,視線落在沙發的布偶熊,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習慣性地說:“我回來了。”

即便她知道,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家裏便沒有再等她回家的人,可她還是堅持這樣喊著,程孝天不歡迎她,繼母和程佳瑜自然也不歡迎,但她心裏還是默默靜候著、等待著有朝一日,能夠得見回音。

江涵在時,這句話終於等來了回應,江涵會綻開笑臉跑到她面前,看她踢下鞋子走進房間,偶爾還會吐槽程芊總是不把鞋子放好。

泡沫一樣短暫的美好,終於還是被戳破。

她早該感覺到江涵的反常,但那時候她只覺得是江涵的父親壓力讓她難過糾結,便沒再多問。

她輕輕嘆了口氣,電視櫃旁邊是江涵留下的鑰匙。

上面還掛著兩人去商場抽獎抽中的狐貍鑰匙鏈。

還真是像個狐貍。程芊想著。

她取下那個鑰匙鏈,隨手丟進垃圾桶。

養了她這麽久,養出個白眼狼。

程芊甩了甩腦袋,不去回憶這些不好的東西。

她坐在真皮沙發上打開了電視,喧鬧的綜藝節目填補了空間的靜默,她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登上小號去看搞笑視頻,不想理會網絡上的騷動。

程芊偶爾喜歡喝酒,家裏廚房的一角專門設置了酒櫃,閑來無事,她就會在家自己為自己調制一杯雞尾酒。

到了傍晚,鑰匙轉動鎖舌的聲音響起,她的心臟狠狠一跳,迅速看向了門口。

何飛帶著一身疲態走了進來。

“媽。”程芊有些失望,那一瞬間,她差點忘記江涵已經沒有她家裏的鑰匙了。

何飛輕聲嘆了口氣,關上了門,走到程芊身邊。

她的視線落在一地狼藉上,爛掉的香蕉皮,濃郁的酒氣還有散落的煙灰。

何飛的眉眼難得地染上了心疼的神色,隨手替她收拾著地上的垃圾。

程芊依舊一言不發,眼神失焦在空氣中的某一點。

“你······我已經找過那個同學的家長了,達成了和解,現在你最好出面道歉,你現在年紀小,做點錯事也不至於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哎,我本來想讓她說那些照片上都是假的,只有視頻是真的,但那女孩死活不同意,給多少錢都不同意,你趕緊發篇微博解釋這件事,要不然不好收場。”

“她不同意?”程芊淡淡地問。

“是啊,你說你也是,非把人逼到那個地步,人家現在就是要讓你身敗名裂,你能怎麽辦?”

“她不同意?!”程芊重覆道,幾秒內語氣似轉了180度,嚇了何飛一跳。

“程芊你先別激動,她不同意有什麽難理解的,你······”

何飛話沒說完,程芊忽然像抓狂一樣把茶幾上的東西掃落在地。

“江、涵。”程芊咬牙切齒道,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憤怒噴湧而出,收也收不住。

何飛此刻也來了脾氣,這幾天因為程芊惹出的事已經足以讓她焦頭爛額的了,現在還要處理她暴躁的怒火,何飛忍不住拔高了音量:“我早和你說了,你現在是公眾人物,做事情不能不計後果,你還讓人拍了下來,你現在弄成這樣還不是因為你自己!”

自始至終,何飛從沒有懷疑過,程芊究竟事否會做這樣的事,就算做了,又是因為什麽。

事情發生的時候,何飛幾乎是認定,程芊就是霸淩者,那些照片和視頻一定都是程芊做的。

程芊擡起頭,熾熱的目光鎖在何飛身上。

一個母親全然不了解自己的孩子,這算不算失職?

也是,她和何飛在一起的時間本來就不多,又怎麽能奢求何飛了解她、信任她呢。

何飛是否失職,也沒什麽計較的意義,她只是不愛程芊罷了。

程芊這樣敢愛敢恨的性格,充滿攻擊性的長相,常會招致偏見,而這份偏見,就連自己的母親也無法避免。

程芊握緊的拳頭,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了下來,她移開了目光倒在沙發上,繼續回到自己的小世界中雙眼放空。

何飛去到廚房的抽屜取出垃圾袋,套在垃圾桶上,兜住裏面的垃圾。

臭氣翻湧,都是食物腐爛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件事,我操了多少心,我跑前跑後幫你找關系做公關,你自己怎麽就不知道收斂一點呢。”何飛沒有註意到程芊的眼神,自顧自發著牢騷。

“你們不是為我找公關吧,是你自己害怕撈不到錢了吧。”程芊不鹹不淡地嘲諷了一句。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媽媽和你難道不是一體的嗎?難道我賺不到錢你就能過得好?”何飛瞪了程芊一眼,手上的動作用了些力氣,垃圾桶和地板碰撞出巨大的聲響,彰顯她的不滿。

程芊冷哼一聲,搖了搖頭沒再理何飛的話。

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江涵真的要做到這麽絕?不接受任何條件就要讓她身敗名裂,既然如此,程芊也沒有必要再留餘地,就讓這場網絡風暴,席卷得更加厲害一些吧。

她冷嗤一聲,其實她才是最心軟的那個人,江涵既然要和她徹底撕破臉,她也就沒有必要念及那些舊情。

“程芊,用不用,我留下來陪你?”何飛拎著垃圾袋準備下樓,到了門口處,她轉過了頭,對上程芊的眼睛。

程芊的瞳孔幾不可見地顫了顫,脊背一僵,她望向何飛,似在通過表情判斷何飛的心意。

下一秒她便瞥開視線,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嘲諷:“我一個人挺好的,用不著你。”

何飛猶豫了剎那,隨後還是沒再說什麽,帶上了門。

程芊楞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目光空洞地盯著何飛離開的方向。

墻上的掛鐘滴答響了兩聲後,程芊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眼淚忽然不受控制地爬了滿臉,她擡手剛揩去一側的淚珠,另一側便又悄悄順著下頜滴落。

她咬著唇忍耐著,喉嚨發緊,像是被煙熏過,她擡手朝自己的臉重重打了一巴掌,她在心中罵道:

真賤啊程芊,人家都沒把你當回事,你還在這自作多情。

各種情緒雜糅在一起,她覺察到心底對愛的渴盼,覺察到因為期待落空而滋生的悲傷,而這種悲傷暗帶著一絲不平等的乞求,這讓她燃燒起憤怒,她想止住哭泣,用憤怒掩飾悲傷,守護她的自尊和高傲。

黑夜在身後無盡地蔓延,何飛說得那麽好聽,還不是她輕輕一推,就又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早該料到的,何飛哪裏還會關心她,只不過是心中最後一絲愧疚作祟,客套似的說句安慰的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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