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  似

在魏其瀾痛哭的時候，蔣旭陽不言不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拿了一包抽紙，默默走到了魏其瀾身邊，抽出幾張遞到他面前。

魏其瀾過了好半天，才停下哭泣，伸手從蔣旭陽手中拿過紙巾，擦了擦臉頰，露出一個很難看的微笑，說道：“謝謝你旭陽，雖然你可能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我如今想起來還是很恨你。”

蔣旭陽沒有說話，只是靜默地站在他的身邊。

魏其瀾緩了緩，又繼續說道：“我本來就這麽行屍走肉地活著，也沒打算去報覆。可是，大概一個多月後，王紹剛找到了我。他對我說，他知道我的遭遇，給我一個機會覆仇，讓你和旭陽遭到應有的報應，問我願不願意。”

“我那時候恨極了，於是便接下了他拋出的橄欖枝。於是，那天我拿著王紹剛給我的針孔攝像頭，給旭陽打去了電話，說我很想他，想和他打個分手炮，問他願不願意。”

說到這裏，魏其瀾仿佛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問題一般，笑著說道：“哈哈……結果他一點都沒有猶豫，立刻就答應下來。我又問他說，能不能去他房間裏。他也沒猶豫，立刻就答應了我。”

“後來的事情，你們就知道了……”魏其瀾看向蔣林二人，繼續說道，“我把那段錄像交給了王紹剛，果然過了沒多久，就聽說蔣旭陽不再擔任恒碩總裁了，而你也被趕出了管理層，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報應！”

林尹川聽完他的話，臉色沈的如同湖水。原來自己當年的一切遭遇，起因都在這裏。但他又實在恨不起來面前的男子，甚至找不到一個具體的人可以去責怪。

他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問道：“後來呢？你還覺得不解氣，又去給旭陽下了藥？”

魏其瀾聽到這裏搖了搖頭，神色迷茫地說道：“不是我……我從沒想過要讓旭陽變成這樣……”

林尹川又追問道：“不是你讓魏嫂做的，那又是誰呢？”

魏其瀾神色非常黯淡，他低下頭說道：“艷照的事情，影響範圍遠比我想的要廣。蔣老把旭陽抓回了家，把他關了起來，不讓他和你見面。同時，他把那些照片也帶回了家，放在了書桌上一個文件夾裏。有一天，我媽去打掃衛生時，無意間看到了那疊照片……”

魏其瀾想到這裏，似乎痛苦極了，他彎下腰抱住頭，繼續說道：“那疊照片，所有人看了都會覺得是你。可是那是我媽，她當然能認得出來自己的孩子。她認出了我，也發現了我那段時間奇怪的變化，於是她瘋了一般的跑來質問我……”

“我還記得，那是在學校門前的小飯館裏面，她聽完我的描述，突然坐在我面前放聲大哭，哭得周圍幾桌的人都在看我們……她問我，為什麽要去做手術？為什麽要和旭陽做這樣的事？是不是他強迫我？我答不出來，一個問題都答不出來……”

林尹川沈默了，只是靜靜聽著他的描述，他能想象那樣的畫面。雖然魏嫂家經濟條件並不好，但她對子女的愛，一樣不必蔣老對蔣旭陽的少。

魏其瀾臉色灰敗地說道：“那天以後，我媽就回去了。我知道她有多恨，可是她不能明目張膽地傷心，更不敢責怪蔣旭陽，否則就會讓蔣老發現照片上的人是我，我們一家就毀了……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候王紹剛也去接觸了她，和她說了很多挑唆的話，給了她甲苯啶平，告訴她只是讓蔣旭陽受到一點小小的教訓……”

蔣彥恂聽到這裏，摟緊了身前的林尹川，說道：“所以，其實旭陽是在照片事件發生後兩個月才開始變得不正常的。我們當時都以為是照片事件刺激到他了，實際上是因為藥物那個時候才起效。”

魏其瀾點點頭，喃喃道：“我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那個時候，蔣老已經帶著蔣旭陽來了A國看病，我這才知道我媽做了什麽……沒辦法，我只好告訴她，這件事誰都不能說，不然會影響我妹妹的前途……”

“這時，王紹剛找到了我，建議我出國轉讀醫療管理專業，並且同意給我出讀書的費用。於是，我就輾轉來到了A國。可是，我與蔣旭陽再也沒有見過面，直到蔣老找到我……”

林尹川默默地點點頭，說道：“蔣老在留給我的那封信裏面告訴我了，他說他找到了你，發現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對……”魏其瀾點了點頭，說道，“我本來以為，他是要來報覆我們的。於是我告訴他，一切都是我做的，和我媽還有我妹沒關系。可他卻沒有報覆我，還讓我在這裏住了下來。給了我一間獨立的房間，還讓小馮接送我去學校。”

“我一開始很不解，就問他問什麽要這麽做？難道他不恨我嗎？他卻對我說，他覺得我是個好孩子，他知道是旭陽對不起我，他代替旭陽給我賠罪……”

林尹川點點頭，說道：“蔣老從來都是個很善良的人，他總是會對別人很好……”

魏其瀾笑了笑，似乎認同了這種說法，繼續道：“於是，在這棟看上去很恐怖的房子裏，我度過了一段非常平靜的日子。每天早上都有鳥兒把我叫醒，外面的樹林夏天是綠色，到了秋天會變成金黃，冬天則會覆蓋上皚皚白雪。我每個周末，都會陪著旭陽和蔣老，在那片大草坪上散步，有時候也騎騎摩托車……”

林尹川沈默地聽著，過了很久才說道：“可是……你還是殺了他……還是殺了這個對你滿懷善意的人……為什麽？”

魏其瀾看了看林尹川，笑了起來，說道：“對我滿懷善意？我一開始也以為是這樣，可是有一天，王紹剛告訴我，蔣老正在查我們當年的事，一旦等他查清楚，掌握了切實的證據，他就會帶著旭陽回國，把我媽和我送進監獄，然後給你平反昭雪，讓你和旭陽在一起……他做這一切只是為了穩住我，好讓我乖乖回國……我當時心想，我不能讓我媽出事，不能讓我妹受到牽連，就算我粉身碎骨也不怕……”

“於是，我聽了他的勸告，從臨床醫學院的實驗室裏，偷來了一些手術用的麻醉藥立安酮，這種藥無色無味，如果口服下一定劑量，就會引發心臟病，而且很難查出來。那天晚上……”

深夜，A國M市，蔣家宅院，二樓書房。

“咚咚咚”門被敲響了。

蔣城樺擡頭看向門口，點點頭說道：“進來吧。”

門被推開了，一個青年側著身，用肩膀推開門，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其瀾來了，坐。”蔣城樺看到是魏其瀾，有些高興的點點頭，示意他坐下，“你拿著的是什麽？”

魏其瀾笑了笑，他把托盤放在了蔣城樺的書桌上，笑著說道：“叔，這是我給您從國內帶來的普洱茶，你不是最喜歡這種茶了麽？我專門找來的，帶過海關花了好多精力呢。你快嘗一嘗，味道怎麽樣？”

蔣城樺由衷地笑了起來，他爽朗地說道：“其瀾，你不必去費這個心思的。你本來學業也很繁重，沒必要為了我這個老頭子去費這個心……”

魏其瀾卻拿起紫砂壺倒了一杯茶，說道：“叔，這是我應該做的。您之前和我說的那個男孩——林尹川，他不也對你和旭陽很好嗎？”

聽他提到林尹川，蔣城樺點了點頭，卻又嘆了一口氣，說道：“小川，我也很對不起他，我……唉，不說了，謝謝其瀾的茶，我嘗嘗怎麽樣。”

他端起茶杯，就要送到唇邊，魏其瀾卻突然喊道：“慢著！”

蔣城樺有些奇怪，但還是停住了，他轉頭看向魏其瀾，奇怪道：“怎麽了？其瀾？”

魏其瀾沈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搖搖頭，說道：“沒事，叔。我怕茶太燙了，想讓你慢點喝。”

蔣城樺點了點頭，卻還是笑著說：“沒事的，我很想嘗嘗你帶來的茶。”於是他把茶杯一舉，喝了一口，說道：“嗯，果然是好茶，就是稍微淡了一點，可以多泡一會兒。”

“誒！”魏其瀾似乎想阻止他喝下去，但最終還是放棄了，他點點頭，神色黯淡地坐了下來。

蔣城樺看他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溫聲問道：“怎麽了？其瀾，生活上有什麽困難嗎？”

魏其瀾搖了搖頭，沈默了一會兒，只是問道：“叔，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說了這半句，他又停頓了。

蔣城樺不明所以，說道：“你問吧，別憋在心裏，我一定真誠地回答你。”

魏其瀾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道：“叔，林尹川是個什麽樣的人？為什麽你和旭陽都那麽喜歡他？”

蔣城樺沒想到他想問這個問題，他笑了笑，說道：“其實他啊，和你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魏其瀾聽到這裏，眸光一閃，他問道：“哪裏相似呢？外貌嗎？”

“外貌只是一個方面……”蔣城樺說道，“你和他一樣，雖然看上去很弱小，但實際上很強大，就算經歷了一些挫折，也終究還是站得起來。還有，你們都很愛自己的家人，很愛自己的妹妹，這說明你們的品質本質上是好的……”

魏其瀾深深地低下頭，他說道：“我嗎？我沒他那麽好，有很多地方不如他。”

魏其瀾心想，不然你們也不至於喜歡他而不喜歡我。不過，這半句他並沒有說出口。

蔣城樺搖了搖頭，說道：“也不是這樣，其實你們也各有特點。小川雖然可能比你看上去更堅強一些，但他的脾氣也更倔，更不聽勸。只要是他認定的事情，十頭牛拉著都不肯回頭。相比起來，你就要性格溫和許多……”

魏其瀾搖搖頭，說道：“也許就是因為我太溫和了吧，這樣的性格對於旭陽來說太無趣了，沒有辦法讓他長時間喜歡我……”

蔣城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不是這樣的，你和小川其實很不一樣……你……”

說到這裏，他突然伸手按在了左胸口，臉色開始有些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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