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與真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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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與真相3
電腦屏幕還在發著亮光，站在屏幕前的沐西無法否認。她定了定神，把心一橫：
“為什麽你要看這兩個視頻？”
“嚇到你了嗎？很抱歉。”池喻在沐西面前停下來，望著她的目光溫柔而關切：
“我最近在寫一篇關於自殺者心理研究方面的論文，所以通過特殊渠道拿到了這兩段視頻。”
“都是為了學術研究需要，所以才會反覆播放。”池喻臉上波瀾不驚：
“心理學家沒有讀心術，研究心理只能通過觀察人的言行來實現。反覆觀察自殺行為發生時的場景，分析自殺者的肢體神情或語言，可以解讀出她們當時的部分心理狀況。”
沐西的身體漸漸放松了：“原來是這樣。”
“很抱歉嚇到你了。”池喻輕輕扶住了沐西的肩膀：
“我對小蓉的死很痛心，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我認為，如果能研究自殺者選擇終結生命前的心理情況，再對癥下藥，就可以避免世界上再出現第二個、第三個林小蓉。所以，希望你可以原諒我對小蓉暫時的冒犯。”
“我明白了，沒關系的。”沐西努力想要趕走腦子裏殘存的血腥畫面，轉移了話題：
“對了，上次的鎮靜藥物我想再拿一些。”
“我一會讓藥房給你送過來。你的睡眠最近好些了吧？”
“好一點了。還有如果可以的話，我今天想借用一下你的助理，讓她免掉今晚的加班去陪我去看一場電影。”
“王媛媛今天沒有上班，她請了病假在家休息。”
“什麽病？”沐西有些意外。
“病假條上寫的是生理期疼痛。”池喻回答。
沐西微微皺起了眉頭：“這樣啊……”
不知為什麽，她心中隱約一動，下意識地低垂視線，望向了自己手上提著的包包。
沒關嚴實的包包拉鏈開口裏，隱約露出被揉成一團的傳單的輪廓。
一小時後，沐西出現在了王媛媛位於某小區10樓的家門前。
這個地址沐西並不陌生，自從跟王媛媛成為好朋友後，她已經來玩過幾次。
生理期疼痛不是什麽大病，照理說不需要特別探視。但沐西並不是為此而來。
在池喻電腦裏看到那兩個血腥視頻之後，再結合那張傳單，沐西心中漸漸莫名地生出些許奇妙的不安感覺。
這些不安夾雜著因為沒有頭緒而產生的煩躁，弄得沐西頭疼不已，她需要見到王媛媛來化解。
長相酷似林小蓉的王媛媛，在那個時候是沐西唯一的精神支柱。
門鈴按響，沐西很快被王媛媛迎進門裏。
“西西，你怎麽來了？”王媛媛很意外。
“池喻說你請了病假。”沐西一邊低頭換拖鞋，“你痛得嚴重嗎——不對，你怎麽還在喝咖啡？”
沐西已經聞到了空氣裏彌漫著的濃郁咖啡香氣，她擡起頭來，看到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喝得見底的咖啡。
“嗯，喝了一些。”王媛媛點頭。
“生理期最好不要喝咖啡的。”沐西提醒，“特別是痛經的時候。”
“但那不是普通的咖啡，是我喜歡的男人送給我的特殊品種，有很好的保健功效。”王媛媛臉頰泛起隱約的紅暈，似乎在為“喜歡的男人”感到幸福。
“你什麽時候有喜歡的人啦？你上周不是還在抱怨自己母胎單身嗎。”沐西有些意外。
“咳咳……”王媛媛似乎感覺到不妥，迅速轉移了話題：
“你先坐吧，我待會再跟你說。我到陽臺把衣服收了。外面天好暗，風也大，可能馬上會下雨。”
“好。”沐西沒有多話，徑直走到客廳裏沙發上坐下。
王媛媛走向了陽臺，開始去收那些被大風吹得晃來晃去的衣服。
沐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殘存的那杯咖啡上。好黑的咖啡……她想。
這些咖啡液的顏色明顯比尋常的咖啡要深很多，呈現出深邃的黑色。
咖啡這種事物啊……是會勾起人痛苦記憶的東西。林小蓉死前的那一晚，也在醉言醉語中跟沐西提起過“咖啡”。
就在沐西漸漸陷入悲傷的回憶中時，意外猝然發生了。
只聽樓下忽然傳來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某樣重物墜地。同時傳來的還有樓下行人的驚呼聲：
“有人跳樓啦！”
沐西心裏驀地一緊，她猛地望向陽臺，只見陽臺上除了幾件衣服仍掛在那裏隨風狂舞之外，哪裏還有王媛媛的影子？
手腳發抖地跑到陽臺往下望，沐西一顆心差點掉出了胸腔去。
只見樓下地面已經綻開一片血泊，王媛媛的軀體臉朝下靜靜躺在那裏。邊上站著幾位嚇壞了的小區居民。
沐西的雙瞳驀地放大了。腦中記憶裏林小蓉的慘死畫面，開始與眼前王媛媛躺在血泊裏的殘忍畫面不斷重疊。
就這樣，池喻的第三任助理再次在沐西眼皮底下猝然死亡。
警方很快介入調查，王媛媛家中陽臺是開放式的，為了防盜在陽臺天花板裝有監控攝像頭。
警方調取監控錄像後，沐西作為唯一的現場目擊者被排除了推王媛媛墜樓的嫌疑。
監控錄像顯示，王媛媛收衣服收到一半，忽然著了魔似的轉身爬上陽臺的欄桿，自己從欄桿上跳了下去。
警方最終理所當然地發布了死亡定性結果通告：跳樓自殺。
短時間內寓言醫院的3任院長助理接連死亡，池喻和他的寓言醫院很快成了輿論中心。
但池喻長久以來的“關愛抑郁癥患者公益大使”形象深入人心，加上寓言醫院擁有眾多當紅明星自發免費代言，風評極好，這陣輿論很快過去，一切歸於平靜。
唯一不平靜的只有沐西的內心。
她再也沒睡過一次好覺，林小蓉、賴萌、王媛媛的慘烈死亡現場畫面經常使她在睡夢中猝然驚醒。
晚夏的南方時常有暴風雨。王媛媛死後不久，又一個雷雨夜，被噩夢驚醒的沐西從床上一下子坐了起來，呼哧呼哧喘著大氣打開臺燈。
狂風挾著雨水從半開的窗戶裏入侵，窗簾瘋狂舞動起來，掀翻了桌角擺著的花瓶。
“砰”一聲過後，花瓶在地板上摔成了碎片，裏面插著的花束也散落在地，狼藉一片。
濕漉漉的風同時挾著桌上的一張A4紙騰空而起，不偏不倚吹落枕邊。
沐西捏起那張紙，柔和燈光下紙上的一個個名字觸目驚心。
這張保存得皺巴巴的紙，是曾兩次去寓言醫院進行“醫鬧”的中年男人散發的傳單，寫滿了男人口中“被醫院害死的抑郁癥患者”的名字。
凝視著那張傳單，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在沐西的眸中映出一閃而逝的亮光。
驚雷聲隨即響起，沐西在轟隆聲中望向地板上破碎的花朵，腦中一個可怕的念頭也像閃電一樣瞬間掠過。
——美好怒放中的花朵不會無緣無故香消玉殞，風雨的摧殘才是花兒失去生命活力的原因。
那麽林小蓉和王媛媛呢？她們的死亡是否也是因為受到了“風雨”的摧殘？
不熟悉的賴萌暫且不提，至少林小蓉和王媛媛在死前都像盛放的鮮花一樣充滿生機與希望，她們憑什麽要無緣無故地選擇自行了斷生命？
特別是林小蓉。
林小蓉離開小縣城前過的是地獄般的生活，那時候她都還沒有放棄活下去。為什麽偏偏來到S市後，她卻要在生活變得越來越美好後選擇了結束生命？
更何況林小蓉當時肚子裏還懷著孩子，以她的個性，她絕不可能親手扼殺孩子的生命。
還有王媛媛，她在死亡前一分鐘還滿臉羞怯而幸福地說起自己喜歡的人，又怎麽會眨眼間就主動放棄了生命？
沐西任由窗子敞開著。在濕漉漉的狂風吹襲中，她漸漸從長久以來的悲傷與迷茫之中覺醒過來。
林小蓉和王媛媛確實是在沐西的眼皮底下縱身跳下樓的沒錯，但眼見一定為實嗎？
沐西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賴萌時的情景，那時候她誤把賴萌認成了林小蓉。
不僅是賴萌長相酷似林小蓉，王媛媛長相也跟林小蓉極為相似。
池喻的三任助理，“巧合”地容貌十分相近，又十分“巧合”地在短時間內接連“自殺”。
這真的是“巧合”嗎？
無風不起浪，那位幾次鬧事嚷嚷著“寓言醫院害死了幾百位抑郁癥患者”的中年大叔真的只是為了訛錢才揪著寓言醫院不放的嗎？
在轟隆隆的雷聲中，沐西漸漸皺起眉頭，仔細回憶起林小蓉來到s市後與池喻、與寓言醫院的一系列接觸過程。
記憶回放到那天在池喻辦公室外偷聽到他與段君澤關於林小蓉的談話場景，沐西的臉色驀地一暗。
她迅速從床上爬起來，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在搜索欄輸入“神水村”按下回車鍵後，“鬧鬼村莊”、“女性村民集體自殺”、“女鬼遍布全村”、“自殺鬼村”等等字眼就觸目驚心地映入了沐西的眼中。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神水村”這個名字，在池喻和段君澤那天關於林小蓉的秘密談話中曾出現過。
而在那之後不久，林小蓉就跳樓“自殺”而亡。
窗外的閃電不時劃過，風雨不停灌進屋中，沐西的內心如同這座暴雨肆虐下的城市一樣風雨飄搖。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關好窗子，將那張傳單緊緊攥在胸口，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遠處被閃電映照得宛如白晝的城市遠景。
第二天天不亮，雙眼紅腫的沐西就獨自出發去了神水村，只給池喻留下“外出散心，勿尋”的留言。
原本是為了死亡者沈冤昭雪而進行的探秘之旅，沒想到，沐西卻意外地在旅行中收獲了遲來的刻骨銘心愛情。
在神水村，她與久別4年的成澈再次相遇了。
4年前那個美好的16歲少年，已經成長為一個肩膀寬闊、胸膛溫暖的男人。並且，在那個小山村的山崖邊，他像4年前一樣再次為她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命運真是奇妙的事物，沐西想。
如果不是因為林小蓉，她就不會去到神水村，就不會再次遇到成澈，不會與成澈在那個月夜裏私定終身。
或許是林小蓉在冥冥中的指引，她才會得以與今生摯愛的那個少年再續前緣。
但現在，為了給林小蓉討回一個公道，她必須作出與好不容易失而覆得的愛人一刀兩斷的決定。
或許一刀兩斷才是最好的結局。沐西的心陣陣疼痛起來。
這樣令人窒息的痛楚終於將她從漫長的回憶中拉回了現實。
沐西定了定神，發現自己仍然坐在濱江公園的僻靜江畔，眼前就是滔滔流淌的江水。江對面，璀璨的S市夜景映照著她孤立無援的孤獨。
在探尋真相的道路上，孤獨似乎無可避免。沐西輕輕親吻了一下那串蝴蝶手鏈，然後從包裏翻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來。
那是在神水村山崖下共處的那一夜時，成澈送給她的禮物，裏面是成澈當年奪取世界街舞冠軍時獲得的獎金。
不辭而別離開神水村後，沐西抱著此生永不相見的決心帶走了這張卡，當做是成澈留給她的最後念想。
沒想到的是，從神水村回來一年後，兩人又再次重逢了。
只是這一次，沐西已經成了沐西，不再是神秘的“夜夜”，更無法再微笑著叫出那一聲“阿育”。
“阿育……”沐西低聲呢喃著，夜色中略帶顫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黑色銀行卡。
她的阿育，是個多麽耀眼奪目的男人啊。
他是世界冠軍，又擁有那麽高尚的情懷，他創辦的舞室對所有心懷夢想而又經濟拮據的孩子免費開放，他心懷著振興國內街舞事業的遠大理想。
這樣一個優秀到令人發指的、有著無限光明未來的男人，怎能被她束縛住腳步呢？她接下來的人生，所承載的全都是為亡者覆仇的願望啊。
這樣極端的願望，已經剝奪了她獲得幸福的所有權利。
但已經從16歲懵懂少年成長為頂天立地男人的成澈，似乎想要強行給她幸福。
成澈創辦的X&C舞室，沐西當然明白那是“西和澈”的意思。還有舞室的標志黑色曼陀羅花朵，也是兩人的定情之物。
沐西原本以為，重逢後自己以“哥哥的未婚妻”身份，對成澈進行攻擊的刻意侮辱話語與行為已經讓他徹底死心。
但最近種種情況看來，他仍然還是在小巷裏為她拼得頭破血流的那個少年，仍然是在懸崖邊為她甘願舍棄性命的那個男人，從未曾有過分毫改變。
遺憾的是，盡管已經清晰認識到這一點，沐西還是無法給他任何回應。甚至，需要更加惡劣地將他狠狠推開遠去。
只有這樣，她才能繼續按照原計劃那樣無限接近她追尋了很久的死亡真相。在池喻的身上，有她想要的答案。
要留在池喻身邊，要更接近真相，就必須將成澈從她的生命中徹底抹去。
一滴眼淚“吧嗒”落到了那張黑色卡片上。沐西胡亂抹了幾把眼淚，趕緊低頭翻開包包，想要找出紙巾來擦拭卡片。
手忙腳亂中，黑色銀行卡忽然從沐西手中滑落，一下子就掉進了面前滔滔流淌的江水中。
卡片像一葉渺小的扁舟那樣瞬間隨江水飄出去很遠，眼看就要沈沒在黑暗的水底，沐西連忙起身想要追上去把它撈起來。
沿著江畔才跑了沒兩步，她忽然腳下一滑，身體一歪，一聲驚叫過後，整個人瞬間就栽進了滾滾的江水中去。
夏末夜晚的江水溫度並不很低，但致命的是沐西不會游泳。
直到嘴裏、鼻腔裏、肺裏都猛地灌進了嗆人無比的江水，沐西才終於明白，原來電視劇裏溺水的人還能喊救命都是假的。
真正的溺水者根本無法呼喊出聲。沐西在水中一通奮力的手腳撲騰過後，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黑暗的江底沈下去。
口中無法呼喊出聲，沐西拼命在水中瞪大了雙眼，她看到光線越來越微弱的深江水底，隱約現出了林小蓉模糊的臉龐輪廓。
“小蓉……”沐西在心裏默念著，她的嘴角漸漸勾起笑意，“是你來接我了嗎……我好想你，帶我走吧……”
她朝著“林小蓉”伸出了手。
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一聲“撲通”在她頭頂的水面猝然響起，在周圍的江水裏沈悶蕩漾開來。
緊接著，沐西看到“林小蓉”似乎沖她溫婉地笑了笑，腦子裏同時響起了“林小蓉”空靈而縹緲的微弱聲音：
“跟他走，西西，放下關於我的一切。你要幸福……”
“他是誰，跟誰走？”沐西心裏一陣疑惑，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
迷迷糊糊中，她看到黑暗水底的“林小蓉”微笑著朝她擺了擺手，似乎是在道別。“林小蓉”那模糊的輪廓，也漸漸開始消失在黑暗江水中。
“小蓉，不要走！”沐西心裏吶喊著。她奮力朝著黑暗中“林小蓉”殘存的影像伸出手去想要挽留，手腕卻被什麽東西猛地抓住了。
沐西心裏一驚，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擡起頭來，只見頭頂的水裏，漂浮著一個影影綽綽但又隱約十分熟悉的男人身影。
男人嘴中正呼出一串氣泡，抓著她的手腕，開始奮力朝水面上游去。
“阿……育……”沐西緊抿嘴唇，閉上了眼，任由身體在水中被帶著上浮。
耳旁的水聲終於消失不見，沐西被帶上了岸邊，撲倒在江畔的泥土地裏，“哇啦哇啦”嘔出好多江水，“吭吭吭”地劇烈咳嗽起來。
等她一陣天昏地暗的嘔吐過後，待到咳得肺裏火燒火燎似的疼痛起來時，再睜開被江水泡得紅腫的雙眼一看，這才猛然發現，身邊哪裏還有成澈的影子？
“成澈！”沐西驚慌失措地從地上支起身體來四處顧盼，只見附近的江畔靜悄悄地，除了自己之外空無一人，只有面前湧動的江水在夜色中奔騰流淌。
她腿腳發軟地把目光投向了江面上，心中猛地往下一沈——難道，成澈為了救她透支了體力，已經被江水……？
“阿育……”沐西腦中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望著江水看了幾秒後，忽然從地上踉踉蹌蹌爬了起來，緊接著，義無反顧跳進了流淌的江水中。
溫涼的江水再次淹沒身體，沐西放松了手腳，任由身體漸漸下沈。
“阿育，如果這個悲慘的世界沒有你……”沐西閉上了眼。耳邊再次響起混沌模糊的水聲。
夜色中的江水很快趨於平靜，水面繼續安靜倒映著遠處璀璨的燈火蕩漾流淌。
高亮：世界上沒有鬼哦，沐西在江水裏看到的“林小蓉”是幻覺。
人類大腦在極度缺氧時會產生幻覺，沐西沈江時瀕臨窒息，才會在意識模糊間產生看到、聽到“林小蓉”的幻覺。
另外，沐西並不是完美的人，她很勇敢，也很脆弱。在成澈“死亡”後沐西選擇自殺，我並不認為是她的價值觀有問題，也覺得不該有人會去批判她的“軟弱”。最好的摯友含屈而死、昭雪之日遙遙無期，此生摯愛的男人又為了救她在眼前猝然“死亡”，她憑什麽不能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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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屏幕還在發著亮光，站在屏幕前的沐西無法否認。她定了定神，把心一橫：
“為什麽你要看這兩個視頻？”
“嚇到你了嗎？很抱歉。”池喻在沐西面前停下來，望著她的目光溫柔而關切：
“我最近在寫一篇關於自殺者心理研究方面的論文，所以通過特殊渠道拿到了這兩段視頻。”
“都是為了學術研究需要，所以才會反覆播放。”池喻臉上波瀾不驚：
“心理學家沒有讀心術，研究心理只能通過觀察人的言行來實現。反覆觀察自殺行為發生時的場景，分析自殺者的肢體神情或語言，可以解讀出她們當時的部分心理狀況。”
沐西的身體漸漸放松了：“原來是這樣。”
“很抱歉嚇到你了。”池喻輕輕扶住了沐西的肩膀：
“我對小蓉的死很痛心，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我認為，如果能研究自殺者選擇終結生命前的心理情況，再對癥下藥，就可以避免世界上再出現第二個、第三個林小蓉。所以，希望你可以原諒我對小蓉暫時的冒犯。”
“我明白了，沒關系的。”沐西努力想要趕走腦子裏殘存的血腥畫面，轉移了話題：
“對了，上次的鎮靜藥物我想再拿一些。”
“我一會讓藥房給你送過來。你的睡眠最近好些了吧？”
“好一點了。還有如果可以的話，我今天想借用一下你的助理，讓她免掉今晚的加班去陪我去看一場電影。”
“王媛媛今天沒有上班，她請了病假在家休息。”
“什麽病？”沐西有些意外。
“病假條上寫的是生理期疼痛。”池喻回答。
沐西微微皺起了眉頭：“這樣啊……”
不知為什麽，她心中隱約一動，下意識地低垂視線，望向了自己手上提著的包包。
沒關嚴實的包包拉鏈開口裏，隱約露出被揉成一團的傳單的輪廓。
一小時後，沐西出現在了王媛媛位於某小區10樓的家門前。
這個地址沐西並不陌生，自從跟王媛媛成為好朋友後，她已經來玩過幾次。
生理期疼痛不是什麽大病，照理說不需要特別探視。但沐西並不是為此而來。
在池喻電腦裏看到那兩個血腥視頻之後，再結合那張傳單，沐西心中漸漸莫名地生出些許奇妙的不安感覺。
這些不安夾雜著因為沒有頭緒而產生的煩躁，弄得沐西頭疼不已，她需要見到王媛媛來化解。
長相酷似林小蓉的王媛媛，在那個時候是沐西唯一的精神支柱。
門鈴按響，沐西很快被王媛媛迎進門裏。
“西西，你怎麽來了？”王媛媛很意外。
“池喻說你請了病假。”沐西一邊低頭換拖鞋，“你痛得嚴重嗎——不對，你怎麽還在喝咖啡？”
沐西已經聞到了空氣裏彌漫著的濃郁咖啡香氣，她擡起頭來，看到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喝得見底的咖啡。
“嗯，喝了一些。”王媛媛點頭。
“生理期最好不要喝咖啡的。”沐西提醒，“特別是痛經的時候。”
“但那不是普通的咖啡，是我喜歡的男人送給我的特殊品種，有很好的保健功效。”王媛媛臉頰泛起隱約的紅暈，似乎在為“喜歡的男人”感到幸福。
“你什麽時候有喜歡的人啦？你上周不是還在抱怨自己母胎單身嗎。”沐西有些意外。
“咳咳……”王媛媛似乎感覺到不妥，迅速轉移了話題：
“你先坐吧，我待會再跟你說。我到陽臺把衣服收了。外面天好暗，風也大，可能馬上會下雨。”
“好。”沐西沒有多話，徑直走到客廳裏沙發上坐下。
王媛媛走向了陽臺，開始去收那些被大風吹得晃來晃去的衣服。
沐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殘存的那杯咖啡上。好黑的咖啡……她想。
這些咖啡液的顏色明顯比尋常的咖啡要深很多，呈現出深邃的黑色。
咖啡這種事物啊……是會勾起人痛苦記憶的東西。林小蓉死前的那一晚，也在醉言醉語中跟沐西提起過“咖啡”。
就在沐西漸漸陷入悲傷的回憶中時，意外猝然發生了。
只聽樓下忽然傳來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某樣重物墜地。同時傳來的還有樓下行人的驚呼聲：
“有人跳樓啦！”
沐西心裏驀地一緊，她猛地望向陽臺，只見陽臺上除了幾件衣服仍掛在那裏隨風狂舞之外，哪裏還有王媛媛的影子？
手腳發抖地跑到陽臺往下望，沐西一顆心差點掉出了胸腔去。
只見樓下地面已經綻開一片血泊，王媛媛的軀體臉朝下靜靜躺在那裏。邊上站著幾位嚇壞了的小區居民。
沐西的雙瞳驀地放大了。腦中記憶裏林小蓉的慘死畫面，開始與眼前王媛媛躺在血泊裏的殘忍畫面不斷重疊。
就這樣，池喻的第三任助理再次在沐西眼皮底下猝然死亡。
警方很快介入調查，王媛媛家中陽臺是開放式的，為了防盜在陽臺天花板裝有監控攝像頭。
警方調取監控錄像後，沐西作為唯一的現場目擊者被排除了推王媛媛墜樓的嫌疑。
監控錄像顯示，王媛媛收衣服收到一半，忽然著了魔似的轉身爬上陽臺的欄桿，自己從欄桿上跳了下去。
警方最終理所當然地發布了死亡定性結果通告：跳樓自殺。
短時間內寓言醫院的3任院長助理接連死亡，池喻和他的寓言醫院很快成了輿論中心。
但池喻長久以來的“關愛抑郁癥患者公益大使”形象深入人心，加上寓言醫院擁有眾多當紅明星自發免費代言，風評極好，這陣輿論很快過去，一切歸於平靜。
唯一不平靜的只有沐西的內心。
她再也沒睡過一次好覺，林小蓉、賴萌、王媛媛的慘烈死亡現場畫面經常使她在睡夢中猝然驚醒。
晚夏的南方時常有暴風雨。王媛媛死後不久，又一個雷雨夜，被噩夢驚醒的沐西從床上一下子坐了起來，呼哧呼哧喘著大氣打開臺燈。
狂風挾著雨水從半開的窗戶裏入侵，窗簾瘋狂舞動起來，掀翻了桌角擺著的花瓶。
“砰”一聲過後，花瓶在地板上摔成了碎片，裏面插著的花束也散落在地，狼藉一片。
濕漉漉的風同時挾著桌上的一張A4紙騰空而起，不偏不倚吹落枕邊。
沐西捏起那張紙，柔和燈光下紙上的一個個名字觸目驚心。
這張保存得皺巴巴的紙，是曾兩次去寓言醫院進行“醫鬧”的中年男人散發的傳單，寫滿了男人口中“被醫院害死的抑郁癥患者”的名字。
凝視著那張傳單，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在沐西的眸中映出一閃而逝的亮光。
驚雷聲隨即響起，沐西在轟隆聲中望向地板上破碎的花朵，腦中一個可怕的念頭也像閃電一樣瞬間掠過。
——美好怒放中的花朵不會無緣無故香消玉殞，風雨的摧殘才是花兒失去生命活力的原因。
那麽林小蓉和王媛媛呢？她們的死亡是否也是因為受到了“風雨”的摧殘？
不熟悉的賴萌暫且不提，至少林小蓉和王媛媛在死前都像盛放的鮮花一樣充滿生機與希望，她們憑什麽要無緣無故地選擇自行了斷生命？
特別是林小蓉。
林小蓉離開小縣城前過的是地獄般的生活，那時候她都還沒有放棄活下去。為什麽偏偏來到S市後，她卻要在生活變得越來越美好後選擇了結束生命？
更何況林小蓉當時肚子裏還懷著孩子，以她的個性，她絕不可能親手扼殺孩子的生命。
還有王媛媛，她在死亡前一分鐘還滿臉羞怯而幸福地說起自己喜歡的人，又怎麽會眨眼間就主動放棄了生命？
沐西任由窗子敞開著。在濕漉漉的狂風吹襲中，她漸漸從長久以來的悲傷與迷茫之中覺醒過來。
林小蓉和王媛媛確實是在沐西的眼皮底下縱身跳下樓的沒錯，但眼見一定為實嗎？
沐西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賴萌時的情景，那時候她誤把賴萌認成了林小蓉。
不僅是賴萌長相酷似林小蓉，王媛媛長相也跟林小蓉極為相似。
池喻的三任助理，“巧合”地容貌十分相近，又十分“巧合”地在短時間內接連“自殺”。
這真的是“巧合”嗎？
無風不起浪，那位幾次鬧事嚷嚷著“寓言醫院害死了幾百位抑郁癥患者”的中年大叔真的只是為了訛錢才揪著寓言醫院不放的嗎？
在轟隆隆的雷聲中，沐西漸漸皺起眉頭，仔細回憶起林小蓉來到s市後與池喻、與寓言醫院的一系列接觸過程。
記憶回放到那天在池喻辦公室外偷聽到他與段君澤關於林小蓉的談話場景，沐西的臉色驀地一暗。
她迅速從床上爬起來，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在搜索欄輸入“神水村”按下回車鍵後，“鬧鬼村莊”、“女性村民集體自殺”、“女鬼遍布全村”、“自殺鬼村”等等字眼就觸目驚心地映入了沐西的眼中。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神水村”這個名字，在池喻和段君澤那天關於林小蓉的秘密談話中曾出現過。
而在那之後不久，林小蓉就跳樓“自殺”而亡。
窗外的閃電不時劃過，風雨不停灌進屋中，沐西的內心如同這座暴雨肆虐下的城市一樣風雨飄搖。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關好窗子，將那張傳單緊緊攥在胸口，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遠處被閃電映照得宛如白晝的城市遠景。
第二天天不亮，雙眼紅腫的沐西就獨自出發去了神水村，只給池喻留下“外出散心，勿尋”的留言。
原本是為了死亡者沈冤昭雪而進行的探秘之旅，沒想到，沐西卻意外地在旅行中收獲了遲來的刻骨銘心愛情。
在神水村，她與久別4年的成澈再次相遇了。
4年前那個美好的16歲少年，已經成長為一個肩膀寬闊、胸膛溫暖的男人。並且，在那個小山村的山崖邊，他像4年前一樣再次為她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命運真是奇妙的事物，沐西想。
如果不是因為林小蓉，她就不會去到神水村，就不會再次遇到成澈，不會與成澈在那個月夜裏私定終身。
或許是林小蓉在冥冥中的指引，她才會得以與今生摯愛的那個少年再續前緣。
但現在，為了給林小蓉討回一個公道，她必須作出與好不容易失而覆得的愛人一刀兩斷的決定。
或許一刀兩斷才是最好的結局。沐西的心陣陣疼痛起來。
這樣令人窒息的痛楚終於將她從漫長的回憶中拉回了現實。
沐西定了定神，發現自己仍然坐在濱江公園的僻靜江畔，眼前就是滔滔流淌的江水。江對面，璀璨的S市夜景映照著她孤立無援的孤獨。
在探尋真相的道路上，孤獨似乎無可避免。沐西輕輕親吻了一下那串蝴蝶手鏈，然後從包裏翻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來。
那是在神水村山崖下共處的那一夜時，成澈送給她的禮物，裏面是成澈當年奪取世界街舞冠軍時獲得的獎金。
不辭而別離開神水村後，沐西抱著此生永不相見的決心帶走了這張卡，當做是成澈留給她的最後念想。
沒想到的是，從神水村回來一年後，兩人又再次重逢了。
只是這一次，沐西已經成了沐西，不再是神秘的“夜夜”，更無法再微笑著叫出那一聲“阿育”。
“阿育……”沐西低聲呢喃著，夜色中略帶顫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黑色銀行卡。
她的阿育，是個多麽耀眼奪目的男人啊。
他是世界冠軍，又擁有那麽高尚的情懷，他創辦的舞室對所有心懷夢想而又經濟拮據的孩子免費開放，他心懷著振興國內街舞事業的遠大理想。
這樣一個優秀到令人發指的、有著無限光明未來的男人，怎能被她束縛住腳步呢？她接下來的人生，所承載的全都是為亡者覆仇的願望啊。
這樣極端的願望，已經剝奪了她獲得幸福的所有權利。
但已經從16歲懵懂少年成長為頂天立地男人的成澈，似乎想要強行給她幸福。
成澈創辦的X&C舞室，沐西當然明白那是“西和澈”的意思。還有舞室的標志黑色曼陀羅花朵，也是兩人的定情之物。
沐西原本以為，重逢後自己以“哥哥的未婚妻”身份，對成澈進行攻擊的刻意侮辱話語與行為已經讓他徹底死心。
但最近種種情況看來，他仍然還是在小巷裏為她拼得頭破血流的那個少年，仍然是在懸崖邊為她甘願舍棄性命的那個男人，從未曾有過分毫改變。
遺憾的是，盡管已經清晰認識到這一點，沐西還是無法給他任何回應。甚至，需要更加惡劣地將他狠狠推開遠去。
只有這樣，她才能繼續按照原計劃那樣無限接近她追尋了很久的死亡真相。在池喻的身上，有她想要的答案。
要留在池喻身邊，要更接近真相，就必須將成澈從她的生命中徹底抹去。
一滴眼淚“吧嗒”落到了那張黑色卡片上。沐西胡亂抹了幾把眼淚，趕緊低頭翻開包包，想要找出紙巾來擦拭卡片。
手忙腳亂中，黑色銀行卡忽然從沐西手中滑落，一下子就掉進了面前滔滔流淌的江水中。
卡片像一葉渺小的扁舟那樣瞬間隨江水飄出去很遠，眼看就要沈沒在黑暗的水底，沐西連忙起身想要追上去把它撈起來。
沿著江畔才跑了沒兩步，她忽然腳下一滑，身體一歪，一聲驚叫過後，整個人瞬間就栽進了滾滾的江水中去。
夏末夜晚的江水溫度並不很低，但致命的是沐西不會游泳。
直到嘴裏、鼻腔裏、肺裏都猛地灌進了嗆人無比的江水，沐西才終於明白，原來電視劇裏溺水的人還能喊救命都是假的。
真正的溺水者根本無法呼喊出聲。沐西在水中一通奮力的手腳撲騰過後，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黑暗的江底沈下去。
口中無法呼喊出聲，沐西拼命在水中瞪大了雙眼，她看到光線越來越微弱的深江水底，隱約現出了林小蓉模糊的臉龐輪廓。
“小蓉……”沐西在心裏默念著，她的嘴角漸漸勾起笑意，“是你來接我了嗎……我好想你，帶我走吧……”
她朝著“林小蓉”伸出了手。
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一聲“撲通”在她頭頂的水面猝然響起，在周圍的江水裏沈悶蕩漾開來。
緊接著，沐西看到“林小蓉”似乎沖她溫婉地笑了笑，腦子裏同時響起了“林小蓉”空靈而縹緲的微弱聲音：
“跟他走，西西，放下關於我的一切。你要幸福……”
“他是誰，跟誰走？”沐西心裏一陣疑惑，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
迷迷糊糊中，她看到黑暗水底的“林小蓉”微笑著朝她擺了擺手，似乎是在道別。“林小蓉”那模糊的輪廓，也漸漸開始消失在黑暗江水中。
“小蓉，不要走！”沐西心裏吶喊著。她奮力朝著黑暗中“林小蓉”殘存的影像伸出手去想要挽留，手腕卻被什麽東西猛地抓住了。
沐西心裏一驚，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擡起頭來，只見頭頂的水裏，漂浮著一個影影綽綽但又隱約十分熟悉的男人身影。
男人嘴中正呼出一串氣泡，抓著她的手腕，開始奮力朝水面上游去。
“阿……育……”沐西緊抿嘴唇，閉上了眼，任由身體在水中被帶著上浮。
耳旁的水聲終於消失不見，沐西被帶上了岸邊，撲倒在江畔的泥土地裏，“哇啦哇啦”嘔出好多江水，“吭吭吭”地劇烈咳嗽起來。
等她一陣天昏地暗的嘔吐過後，待到咳得肺裏火燒火燎似的疼痛起來時，再睜開被江水泡得紅腫的雙眼一看，這才猛然發現，身邊哪裏還有成澈的影子？
“成澈！”沐西驚慌失措地從地上支起身體來四處顧盼，只見附近的江畔靜悄悄地，除了自己之外空無一人，只有面前湧動的江水在夜色中奔騰流淌。
她腿腳發軟地把目光投向了江面上，心中猛地往下一沈——難道，成澈為了救她透支了體力，已經被江水……？
“阿育……”沐西腦中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望著江水看了幾秒後，忽然從地上踉踉蹌蹌爬了起來，緊接著，義無反顧跳進了流淌的江水中。
溫涼的江水再次淹沒身體，沐西放松了手腳，任由身體漸漸下沈。
“阿育，如果這個悲慘的世界沒有你……”沐西閉上了眼。耳邊再次響起混沌模糊的水聲。
夜色中的江水很快趨於平靜，水面繼續安靜倒映著遠處璀璨的燈火蕩漾流淌。
高亮：世界上沒有鬼哦，沐西在江水裏看到的“林小蓉”是幻覺。
人類大腦在極度缺氧時會產生幻覺，沐西沈江時瀕臨窒息，才會在意識模糊間產生看到、聽到“林小蓉”的幻覺。
另外，沐西並不是完美的人，她很勇敢，也很脆弱。在成澈“死亡”後沐西選擇自殺，我並不認為是她的價值觀有問題，也覺得不該有人會去批判她的“軟弱”。最好的摯友含屈而死、昭雪之日遙遙無期，此生摯愛的男人又為了救她在眼前猝然“死亡”，她憑什麽不能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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