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與真相1
關燈
小
中
大
死亡與真相1
沐西還沒開口，後面的小然就跟了上來，眼神奇怪地看著兩人：“成澈哥，你跟沐作家認識？”
成澈淡淡一笑，並不回答。
沐西不想在那位臉龐純真的少女面前把場面弄得很不堪。
她盡量表情淡定地望著成澈，措辭十分客氣：“我只是碰巧路過這裏，請讓一讓。”
嘴上是這麽嘗試交涉，沐西心裏可並不認為對方會依照請求輕巧地放過自己。
她暗暗攥起手心，腦子裏開始激烈思考接下來被拒絕後的對策。
沒想到的是，這些思考竟然全無用武之地——成澈不但出乎意料地立即讓到了一旁，還大大方方地作了個“請”的紳士姿勢。
沐西稍稍楞了一下。
這家夥今天吃錯藥了嗎，還是他下午被踩一腳後已經痛下決心要放棄她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沐西正要擡腿走人，就聽小然在一旁糾結發問：
“那個……沐作家，您剛才好像答應了要給我簽名？”
“沐作家現在沒什麽空幫你簽名，不過她的親筆簽名書我屯了一屋子，回頭我送你一本就是了。”成澈淡淡地接過了話頭。
“哇，太棒了！謝謝哥！”小然歡呼雀躍起來。
最後的“攔路虎”也已經解決，沐西頭也不回地貼著成澈身側走出舞室大門，心裏卻愈發不平靜起來。
——那個男人竟然偷偷收藏了她的親筆簽名書？而且還屯了一屋子？
他要麽就是閑得無聊，要麽就是……
沐西晃了晃腦袋，不願往下深想。
擡頭看到街邊的路牌上標明了“濱江公園”的方向，她便快步朝著那邊走了過去。
S市的濱江公園依江而建，橫亙十幾公裏。
沐西在江畔找了塊僻靜無人的地方坐下。
望了望遠處燈火璀璨的跨江大橋後，她低頭凝視起自己手腕上的藏銀蝴蝶手鏈來。
這條手鏈是林小蓉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也是林小蓉最後在這個世界上給她留下的唯一念想。
多年前，沐西在XX民族大學附近某個小集市的地攤上第一眼看到這條手鏈時，她還是個剛入學兩個月的大一新生。
在地攤前捧起手鏈仔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問過價格後，沐西還是一臉惆悵地放下了。
XX民族大學地處某少數民族聚居城市，這種首飾大多都是當地少民純手工制作出來的，帶有濃郁的民族風情特色。
這些手工飾品雖然擺放在簡易的地攤上售賣，但卻都價格不菲。
跟沐西一起出來逛街的是同寢室的林小蓉，她比沐西高了半個頭，面容清秀，及肩的中長直發溫柔垂落頸側。
兩人成為朋友也就一個多月的時間而已。
沐西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那個首飾攤時，林小蓉暗暗把她望向手鏈的戀戀不舍神情記在了心裏。
當天晚上，女寢23:30準時熄燈後，林小蓉把沐西拉到了空無一人的宿舍樓樓梯拐角處。
北方城市的夜晚，雖然才入秋不久，但空氣已經寒冷徹骨。
穿著單薄睡衣的兩人哆哆嗦嗦地在墻角面對面蹲下後，林小蓉打開了話題：
“西西，你知道嗎？宿舍裏那三位學姐，她們都不喜歡你。
昨晚上你不在的時候，她們當著我和陽陽的面討論你，說你的聲音太造作，穿著打扮也跟普通女生不一樣，太過招搖，還剛上大一就換了幾個男朋友。”
當年趕上大學擴招，學校在安排空前規模的新生入住時難免有些混亂。
所以女寢106室裏，除了沐西、林小蓉以及一位叫做陽陽的大一新生外，還住了3位大四學姐。
學姐們當中，有一位就是林小蓉和林小雪的姐姐林小蝶。
“我知道她們都不喜歡我，看得出來。”沐西點點頭：
“但聲音是天生的呀，我改變不了。還有她們說的穿衣風格和男朋友……”
“反正我很喜歡你。在這個學校裏，我最喜歡的就是你。”林小蓉打斷了沐西的話頭：
“而且，只喜歡你。我討厭上學，討厭這所學校，討厭周圍的所有人，包括我姐姐在內的那幾個長舌婦學姐。
我還討厭這個城市裏的一切，但我很喜歡你，西西。”
沐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神情平靜的林小蓉。
她以前總覺得林小蓉身上有一種若有似無的憂郁氣息，現在她感覺，林小蓉似乎已經不止是憂郁那麽簡單了。
從林小蓉剛才的言語來看，她似乎還有些厭世。
“小蓉……”沐西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兩人之間的沈默沒能持續多久，林小蓉淡淡一笑，從口袋裏摸出了一串什麽東西來：
“有一樣東西我想讓你看。”
沐西雙眼一亮，滿臉都是驚喜：“這不是白天時我看過的蝴蝶手鏈嗎？！”
“嗯，送給你。”林小蓉捏起沐西的手腕，輕輕把那條手鏈戴到了她手腕上。
“難怪下午我們從集市回到學校後，你忽然說有東西忘記買，又自己一個人跑到集市去了，原來是為了偷偷去買這個？”
沐西開心的同時又不無擔憂：
“可是，小蓉，這條手鏈那麽貴，你生活費也不是很多……”
“下午沒能買到這條手鏈時，你顯得很惆悵。”林小蓉沒有讓沐西繼續往下說價格的問題：
“但我希望你能一直快樂，一直無憂無慮地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那是我所羨慕並向往的自由。
我不想看到你有任何憂郁或惆悵，那會破壞掉我的向往。”
“我自己喜歡的方式？”沐西喃喃重覆。
“嗯，你自己喜歡的方式。不管你用什麽聲音什麽腔調說話、穿什麽衣服打扮什麽發型，不管你交往了多少個男朋友，那都是你的自由。
既然沒有人規定你的人生軌跡必須是怎樣，你就應該享受這份自由，盡情地在這個世界上興風作浪，人生本來就應該如此縱情快樂。”
“但這樣的生活方式會給別人帶來不愉快……比如學姐們。”
“你的生活方式沒有傷害到她們，不愉快是她們管得太寬，自找的。再怎麽不愉快都是她們活該。”
沐西有些迷糊了，林小蓉剛才明明還一副厭世的樣子，現在怎麽又很透徹的樣子？
“你是因為她們喜歡管閑事才討厭她們的嗎？”沐西問：
“但學校裏的其他人你都沒有接觸過，為什麽也要討厭？”
“因為這一切，都是我既定人生軌跡中的一部分。我從出生時開始，人生軌跡就已經被父母規定死了。”
林小蓉清秀的臉龐漸漸被濃濃的憂郁籠罩起來：
“我媽生了三個女兒，第四個才是兒子，在我的家鄉小縣城，女兒就是兒子的墊腳石和供血包。
我們姐妹三從小就要像傭人一樣伺候弟弟；無論什麽時候，只要爸媽從外面帶回來東西，那就一定是給弟弟的，絕對不會有我們三的份。
我們還要從小學習可笑的三從四德，學習如何在未來成為溫順聽話的、絕對不會被未來夫家退貨的生育機器。
用我爸媽的話來說，花錢養大我們，就是指望我們嫁人時能給家裏掙一大筆彩禮，來給弟弟存著以後進城買大房子娶城裏媳婦。
爸媽送我們姐妹來上大學，也只是為了讓我們拿到本科學歷‘鍍金’，以便我們畢業回到小縣城嫁給爸媽指定的有錢男人時，能收取更高的彩禮。”
林小蓉平靜地看著沐西：
“所以我來到這座城市，進入這所大學時，這裏的一切人與事都成了我悲哀的既定人生軌道的參與者。
這些人與事共同構築了我的‘鍍金’歷程，擡高了父母把我賣給陌生男人時的價碼，成了父母主宰我人生的無形幫兇，這就是我為什麽討厭周遭一切的原因。”
沐西震撼得無以覆加。
在她過去的認知裏，這種程度的重男輕女僅存在於戲劇化的小說與影視劇中。
沒想到的是，在21世紀的當下，她的身邊，竟然還存在著這樣活生生的不堪例子。
“為什麽不反抗呢？”沐西問：
“你已經成年了呀，可以自己找工作養活自己，不要再回到那個家裏去就好了。”
“行不通的，法律上的血緣關系擺在那兒，父母以養育之恩要挾鬧起來永遠都是女兒吃虧。”
林小蓉幽幽地搖頭：
“我表姐就是例子，她當年都在大學畢業的城市偷偷跟人結婚懷孕了，我舅舅舅媽還是帶著一群親戚打上門去，就因為她跟姐夫結婚時沒要彩禮。
舅舅舅媽每天在表姐單位門口撒潑大鬧，還跑到男方父母家去鬧，直到她被逼得到醫院打了胎離婚跟父母回老家重新嫁人，事情才徹底結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林小蓉最後補充，“這就是我的宿命，無法改變的。”
不知是秋夜太過寒冷還是什麽，沐西緊緊抿著嘴唇，身體不自覺顫抖起來。
林小蓉也不再說話，昏暗的樓道燈光下，空氣開始靜默。
半晌，沐西忽然開口了：“那我明天就到跆拳道社報名。”
“什麽？”林小蓉沒反應過來。
“我想了想，最好的辦法應該是賺很多很多錢，然後帶你遠走高飛，或者直接拿錢把你的爸爸媽媽砸跑。”
沐西認真地說：
“但我覺得這個辦法在我們畢業之前希望不是特別大，所以我還是先去做一定能做到的——鍛煉身體增強體質，等到你爸媽來強行帶你回家的時候，我就可以挺身而出保護你。”
林小蓉輕笑起來：“西西，你知道嗎，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之一，你是個天馬行空的夢想家。”
她伸出手在沐西頭頂比了比：
“但有時候我們還是要現實一些呀，你比我還要矮大半個頭呢，細胳膊細腿的，要保護也是我來保護你才對。”
“但我實在想不到其他的我能為你做的事了。”沐西咬著嘴唇，一臉難過。
“聽著，西西，你不需要刻意為我做些什麽。”
林小蓉雙手捧起了沐西戴著蝴蝶手鏈的那只手腕：
“在我眼裏，你像蝴蝶一樣自由，世俗的規則無法約束你的生活軌跡，你不屬於人群熙熙攘攘的混沌大地，你屬於興風作浪的風兒肆意游蕩的天空。
你的生活方式是我打心底裏最向往的樣子，也是被規定了人生軌跡的我永遠都無法活成的模樣。”
“我無法反抗宿命，但我仍然心懷向往。”林小蓉抓著沐西手腕的雙手愈發收緊：
“所以，西西，你只需要繼續盡情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遇見、去享受接下來的生活，不要被外人的眼光所幹擾，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因為，只有看著你的自由與快樂，我才能在心裏想象我向往的生活，才能緩解一絲絲我現在承受的壓抑與痛苦，明白了嗎？”
“好。”沐西咬了咬嘴唇，然後反手抓住了林小蓉的手，用力點頭：
“我會帶著你的那一份，好好度過接下來的四年大學生活的。
——不對，不止是接下來的四年，而是我接下來的所有人生中，我都會一直一直帶著你的那一份蹦蹦跳跳地走下去的。”
“蹦蹦跳跳？形容得真好。”林小蓉終於綻開了愉快的笑容，“不愧是你。”
“不愧是我嗎……”沐西望著眼前滔滔流淌的江水，從遙遠的大學回憶中短暫回到了現實裏。
她苦笑著轉動了一下手腕上已經磨損不堪的蝴蝶手鏈：
“但我現在，還是沒能帶著你的那一份自由自在地生活啊。”
擡頭遠望，對面江岸上城市夜景燈火璀璨。
江畔一棟摩天大樓墻面的巨幅LEDgg牌上，忽然現出了“三三小仙女生日快樂”的閃光字樣。
看起來像是某個男生為他心愛的女孩子“三三”買下了醒目gg位慶祝生日。
望著那耀眼閃爍的發光大字，沐西的雙眼漸漸模糊起來，再次陷入了關於林小蓉的回憶中。
沐西在大學裏度過的第一個生日，是跟林小蓉單獨過的。那個生日，也跟“三”有關。
那天沐西開開心心地提著個蛋糕回到了女寢106室。
她剛把蛋糕放到桌子上，林小蝶和另外兩位大四學姐就忽然不約而同起身，神色詭異地走出了宿舍外邊去。
那時候是大一的下學期，學姐們再過幾個月就要畢業離校，漸漸懶於應付學校裏的人際關系，跟沐西的關系更是已經到達冰點。
沐西沒有在意塑料舍友們的集體離席，拿起手機正想給蛋糕拍照時，寢室門忽然“砰”一聲被推開了。
她擡頭一望，只見寢室裏一下子呼啦啦沖進來十幾個陌生女生，正來者不善地瞪著她。
其中一個女生剛反手把門摔上，沐西就聽到門外傳來了反鎖的聲音。
學姐們在門外隱約的嬉笑聲也同時響起：
“我們把門反鎖，她在裏面想逃出來就不能直接拉開門了，還得先找到鑰匙來擰兩圈把門鎖打開才行。”
“哈哈，十幾個人盯著呢，她哪怕是能突圍沖到門邊，也絕對沒機會去擰門鎖。”
“這下有好戲看嘍！”
學姐們的嬉笑聲漸漸遠去，沐西還有點懵——這群素未謀面的闖入者跟學姐們認識？
沐西的腦子裏正閃過一個個念頭時，為首那位挑染了幾束紫發的女生氣勢洶洶地開口了：
“你就是沐西？那個搶我男朋友的小三？”
“我是沐西。”沐西十分莫名其妙，“但我不認識你啊？小三是什麽意思？”
“我是步耀廉的女朋友，我跟他從高二就開始在一起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小三，背地裏偷偷勾搭我男朋友！”紫發女生眉毛倒豎。
“步耀廉？那不是我男朋友嗎？”沐西被紫發女那番話震得腦子裏嗡嗡作響。
她低頭望向那個華麗的生日蛋糕，奶油上插著一塊牌子，上面的祝詞清晰可見——“步耀廉最愛的寶貝西西生日快樂”。
“我要找他問清楚。”沐西下意識地就想給步耀廉打電話。
她手指剛點開通訊錄，手機被就被沖過來的紫發女一把抓走砸到了地上。
“臭不要臉的三兒，還敢當著我的面給我男朋友打電話？！”紫發女怒火沖天朝著沐西撲了過來。
紫發女帶來的幫手們也紛紛叫罵著一起沖上來。
奈何沐西正站在桌子和床鋪之間的狹窄過道裏，這群人的一擁而上反而造成了擁堵。
人群一時之間沒能真的對沐西造成實質性傷害，唯有沖在最前頭的紫發女已經抓住了沐西的胳膊，奮力想把她從那個小“堡壘”裏拽出來。
“放開我！”沐西拼命抓住桌子邊緣掙紮著：
“我不是小三！我跟步耀廉交往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已經有女朋友了！”
就在這時，寢室門外忽然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緊接著，門“哐”一聲輕響打開了，林小蓉的身影出現在了那裏。
林小蓉手中拎著一盒蛋糕，嘴裏的“西……”剛喊了一半就跟她臉上的笑容一起瞬間消失。
“你們幹什麽？！”林小蓉扔下蛋糕，鐵青著臉沖了上來，奮力把“打手們”拽到一旁：
“滾開！別碰她！”
那群女生是背對著林小蓉的，註意力全都放在眼前的沐西身上，所以沒顧得上防範，幾下子就被拽散了。
林小蓉趁機抓過了沐西的手腕，就想帶她離開。
紫發女卻已經反應過來了，抄起桌上那個碩大的蛋糕就朝著林小蓉的臉呼過來。
林小蓉往旁邊一閃，蛋糕沒能如紫發女所願砸到她臉上，但這股作用力卻帶得她和沐西兩人雙雙跌倒在地。
“打手們”趁機再次一擁而上，將兩人圍了起來。
“臭小三，老老實實挨打不就完了，還敢叫幫手來偷襲我們？”紫發女咬牙切齒地擼起袖子：
“今天我非得把你這張臉打到再也勾引不了男人！”
“我不是小三！”沐西被摔痛了，眼裏閃著淚花：
“步耀廉跟我說他高考後就分手了，我根本不知道他還有女朋友。”
林小蓉已經讀懂了兩人的對話，她擡起頭來，冷眼望向紫發女：
“所以你男朋友背著你找了第二個女朋友，你不去找你男朋友算賬，反而來對另一個受害者施暴？”
“我男朋友跟我是一家人，這個狐貍精是破壞我們感情的第三者，我不打小三難道還打自家男朋友？”紫發女憤憤地：
“你最好別管閑事，趕緊給我讓開，不然我們連你一起收拾！”
“都出軌了還自家男朋友？你還真是不嫌臟。”林小蓉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我不妨告訴你另一個真相好了。我跟步耀廉同在新聞（3）班，其實沐西就是我介紹給步耀廉的。
因為步耀廉經常向我抱怨你這個女朋友長得太醜了，我挺心疼，就騙沐西說步耀廉是單身，給他兩撮合到一起了。”
旁邊的沐西驚呆了，“小蓉，你為什麽……”。
才說到一半，手就被林小蓉狠狠捏了一下，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說。
“難怪平時這麽宅的步耀廉能找到別院系的小三，原來都是你這個賤人搞的鬼！”
紫發女氣得抓狂尖叫起來，頓時就紅著雙眼朝林小蓉撲了過去。
紫發女還不忘招呼其他十幾個“打手”：
“大家一起上，把這兩個小賤人給我打殘，特別是給我男朋友拉皮條的臭媒婆，把她嘴打爛！”
一群人紛紛嗚裏哇啦叫罵著朝地上的兩人撲來。
就在十幾雙手張牙舞爪地揮過來的一瞬間，林小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沐西整個人都壓倒在地。
她張開雙臂緊緊把沐西護在胸前，任憑自己的身體朝向“打手”們完全暴露出來。
數不清的拳腳與撕扯全都落在了咬著牙一聲不吭的林小蓉身上，被保護得好好的沐西卻哭了起來：“小蓉……”
沐西終於明白，林小蓉剛才忽然說出那番子虛烏有的話來挑釁紫發女，完全就是為了讓紫發女把仇恨轉移到她身上。
兩個人肯定打不過十幾個人，貿然反抗只會讓這群人下手更重。
林小蓉在危急之中，選擇了能最大限度來保護沐西的應對方案。
“噓，別哭。”林小蓉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語句，“她們會……受到懲罰的。”
宿管阿姨終於聞訊趕來制止這場暴行時，林小蓉身上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
她整張臉都青腫起來，頭發也亂糟糟地被扯掉好幾塊。
她被從地上扶起來時，死死護住沐西的雙臂已經僵硬到幾乎活動不開。
當晚在校醫院的病房裏，掛著吊瓶的林小蓉在極度疲憊與虛弱中剛剛醒來，沐西還沒來得及跟她說上話，病房的門就“砰”一聲打開了。
沐西扭頭一看，出現在門口的是林小蝶。
林小蝶只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小蓉，眼眶就紅了。
她氣勢洶洶沖到床邊，咬牙切齒地就想去推搡沐西：
“你還有臉待在這？都是你害了我妹妹！給我滾出……啊！”
話說一半，林小蝶就尖叫著跳了起來趕緊後退——她被突如其來的一大杯熱水潑了滿頭滿臉。
等看清那杯熱水是自己妹妹林小蓉掙紮著坐起身潑過來時，林小蝶氣得臉都歪了：
“林小蓉，你竟然為了這個差點把你害死的女人來對付你親姐姐？！”
“是你把我害成這樣的。”林小蓉冷冷地望著眼前狼狽的親姐姐：
“你跟那幾個不配稱之為學姐的同夥做了什麽，你們自己清楚。”
“沒錯，就是我們串通那個紫毛妹幹的。”林小蝶把臉一橫：
“但要不是這個姓沐的死丫頭拉你做墊背，你會傷成這樣？！她還有臉來陪床？假慈悲給誰看呢！”
“墊背？不能理解友情之愛為何物的人還真是悲哀啊。”
林小蓉垂下眸子，將空杯輕輕放回桌上：
“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你可以滾了。”
“你讓我滾？”林小蝶一臉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尖，“我可是你親姐姐！”
“再不滾的話，我會親自向輔導員和院書記檢舉你，讓你和你的同夥們像那群施暴者一樣，當場被宣布開除學籍。”
林小蓉擡起眼皮，目光鄙夷且冰冷地揚了揚手機：
“你剛才承認參與謀劃這場校園暴力的話語，我都錄下來了。”
“你！”林小蝶氣結。
她瞪一眼手機，又瞪一眼沐西，最後望向自己親妹妹，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林小蓉，你好樣的！你再跟這個姓沐的混在一起，你就等著吧，你遲早有一天要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頭給害死！”
話畢，林小蝶怒氣騰騰地轉身沖了出去，差點撞到門外走廊上正端著藥盤子經過的護士。
待到走廊上的雞飛狗跳聲徹底消失，沐西才紅著眼重新坐回了床邊：
“小蓉，對不起。我……”
她咬了咬嘴唇，終究還是一個字都說不下去。
林小蓉靜靜地看了沐西幾秒，然後忽然湊近她頰畔，在她臉頰輕輕親了一口。
“生日快樂。”林小蓉說。
她咧開被淤青包圍的唇角，望著沐西溫柔地笑：
“因為準備好的蛋糕被破壞掉了，所以現在只能親親你當做補償——這可是我的初吻，很寶貴的。”
沐西楞楞地望了她幾秒後，忽然哭著笑了起來：
“雖然我知道很寶貴，可是你鼻青臉腫又一臉認真的樣子真的好傻啊。”
“那你還不珍惜我用鼻青臉腫為你換來的大好日子，還在這哭成豬頭？”
“嗚嗚嗚嗚嗚我不哭了。”沐西用力抹著眼淚，“對不起嗚嗚嗚嗚……”
“你才沒有對不起我。”林小蓉擡手給她擦掉眼淚，“其實我今天很開心。”
“被打了還開心，你是豬嗎？”沐西氣氣地在林小蓉伸過來的手背上輕輕掐了一把。
“比屠宰場在逃生豬還開心。”林小蓉淡淡地笑：
“豬唯一的生活意義是努力長肥待宰，而我過去的人生唯一意義是努力成為高價婚姻商品等著父母出賣，跟豬也沒什麽兩樣。
但遇到你之後，我似乎找到了新的人生意義。”
柔和的燈光下，她溫柔地望著沐西：
“所以就算是這樣的遍體鱗傷，我也很開心。
因為這種疼痛讓我感受到了，我的人生原來除了成為商品，還有可以真正稱為意義的意義，那就是守護總是因為迷糊懵懂而受傷的你呀，西西。”
“我也會守護你的，小蓉，盡我的最大努力。”
沐西努力睜大模糊的淚眼想要銘記林小蓉此時的模樣，並暗暗在心底下定決心。
但不管決心有多堅定，大學畢業與林小蓉天各一方後，沐西還是深深體會到了這在現實面前有多麽不堪一擊。
林小蓉還是回到了家鄉的小縣城，履行了她作為婚姻商品的人生義務。
她跟一個陌生男人結了婚，為父母換來了高價彩禮。
自那以後，林小蓉跟沐西的聯系頻率逐漸減少。
每次沐西追問，她都說自己過得很好，問得急了，她幹脆失蹤。
沐西開始時經常提出想要去那個小縣城看望林小蓉，但每次都被果斷拒絕了。
而且林小蓉還會為此生氣，一生氣就會不接電話不回信息失蹤好幾個月。
次數多了，沐西再也不敢提起。
沐西有位同班的大學同學恰好是林小蓉婆家的親戚，從這位同學口中，沐西斷斷續續得知，其實林小蓉婚後過得十分慘淡。
婆婆欺壓、丈夫酗酒打罵在林小蓉的新家庭裏只能算是小事。
最殘忍的是林小蓉婚後不久懷孕，婆家托了關系一查是個女兒，立即讓她打掉了。
婆婆急於抱孫子，林小蓉打胎後不到一個月再次懷孕，很“不幸”地再次被查出是個女兒。
於是，女嬰不出所料地再次被流掉。
林小蓉本就性格陰郁，短短時間內連續兩次失去腹中骨肉後，她患上了嚴重抑郁癥。
為了不影響夫家未來的血脈，婆婆與丈夫不準她吃藥治療，逼著她連續不斷地懷了一胎又一胎。
或許是造化弄人，林小蓉接下來懷上的胎兒全都是女嬰。
終於，在流掉第5個孩子後，林小蓉有好幾年的時間都無法再懷孕。
醫院檢查結果是多次墮胎的後遺癥，子宮受創嚴重，以後很難再懷孕，需要長久吃藥治療並精心調養身體。
不僅身體嚴重受創，林小蓉還遭到了丈夫與婆婆更為惡毒的咒罵與責打。
他們罵她是掃把星，存心想讓老X家絕後，抱怨老X家倒了八輩子血黴花了幾十萬彩禮結果就買回來一只不會下蛋的母雞。
這樣的景況一直持續到去年春天，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林小蓉終於再次懷孕了。
婆家照例去查了胎兒性別，發現是個男嬰後高興得放了一晚上鞭炮，大擺宴席慶祝。
林小蓉在夫家的地位也一下子從谷底飆升，總算有了人的待遇。
但其實沐西從那位同班同學口中得知，給林小蓉檢查胎兒性別的醫生是那位同學的大姨。
大姨有次跟同學他媽聊天時說漏了嘴——實際上，林小蓉腹中胎兒仍然是女嬰。
醫生大姨同情林小蓉一直以來的遭遇，也深知如果這次繼續墮胎，林小蓉將一輩子都無法再生育。
良知尚存的大姨偷偷跟林小蓉進行了溝通，給了她暫時隱瞞真相、等待嬰兒生下來再做打算的方案。
沐西終於坐不住了。
她以前對林小蓉的遭遇保持沈默，是因為她知道林小蓉為什麽要故意瞞著自己。
林小蓉深知命運無法改變，不想讓沐西為她難過。
如果沐西主動去戳破，只會讓林小蓉更痛苦——讓最好的朋友替自己難過而感到痛苦。
更何況，以沐西此前的能力，戳破這些事情除了徒增林小蓉的痛苦之外不會有任何實質性幫助。
畢竟，沐西無法用實際行動帶她走出那座無形的牢籠。
但瞞報胎兒性別這件事發生時，沐西恰好已經成長為了小有名氣的作家，經濟實力與社會地位不同以往。
沐西對那位爆料的同學鄭重道謝後，連夜坐了三小時飛機轉六小時的大巴車趕往那個小縣城，風塵仆仆地出現在了林小蓉面前。
彼時，林小蓉正穿著孕婦防輻射圍裙，噠著一雙拖鞋，提著個裝滿垃圾的袋子從單元樓門口出來。
冷不丁擡眼，就看到門前剛抽出綠芽的生機勃勃柳樹下，紅著鼻子與雙眼的沐西於和煦春風中裙角飛揚地立在那裏，恍然中仍是十年前大學時的純凈少女模樣。
林小蓉猝然頓住腳步，張大嘴巴，垃圾袋“吧嗒”一聲掉地。
“西……”林小蓉所有的話都卡在酸澀無比的喉嚨裏，哽咽著捂住了嘴。
畢業後近十年未見，林小蓉已經變成了沐西幾乎要認不出來的模樣。
她上學時已經十分清瘦，現在更是瘦骨嶙峋、神情憔悴，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多歲。
沐西緊緊抿著唇角走上前來，狠狠抓住了林小蓉的手腕，開口就是斷然決然的一句：
“跟我走。”
林小蓉狠狠楞住了。
多年久別重逢的摯友，沒有敘舊沒有問候，上來就是一句簡單粗暴的“私奔”邀請，這令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
“去哪兒？不……”
“跟我走。”沐西狠狠抹了一把眼淚，快速從包裏翻出一本存折打開來在林小蓉面前揚起：
“看到上面的數字了嗎？我有錢了。我可以保你和孩子一輩子衣食無憂。跟我走，永遠離開這裏。”
“西西……”林小蓉的眼淚瞬間決堤，但卻下意識地搖著頭咬著嘴唇後退：
“不，我的丈夫和婆婆……”
沐西狠狠拽住了林小蓉的手腕阻止她繼續後退：
“林小蓉，你想讓你肚子裏的女兒生下來後，重蹈你的覆轍嗎？！”
林小蓉先是狠狠一楞，隨即渾身都顫抖起來，捂住嘴唇哭得面目扭曲：
“你都知道了……西西，我害怕，我很害怕。”
“害怕就跟我走，我會保護你的。”
沐西穩穩握緊了林小蓉的雙肩，為她擦去眼淚後，在她臉頰輕輕親了一口。
就像遙遠的多年前，那個生日的夜晚，林小蓉曾對她做過的一樣。
“這一次，換我來守護你。”沐西抱緊了林小蓉。
那時候的沐西已經跟池喻交往頻繁。
按照沐西的計劃，她將會帶著林小蓉回到S市，首先請池喻這位享譽國內外的心理學專家為林小蓉做心理治療。
然後等孩子出生後，幫林小蓉找一份像樣的工作，徹底開始新生活。
一切對未來的計劃看起來都很完美。
沐西以為，帶著林小蓉離開那座小縣城就是林小蓉充滿人生希望新生活的開始。
她萬萬沒想到，這後來竟然成了林小蓉墮入萬劫不覆最終失去生命的開端。
帶林小蓉逃離那座小縣城的過程比想象中容易。
工作方面，林小蓉這次懷孕後不久婆家就逼她辭了職專門養胎，不會有工作單位追究她的去向。
家庭方面，自從林小蓉被診斷懷上“男嬰”後，她婆婆顧及未來的“大孫子”，不得不改變以往的刻薄毒虐，每天費心伺候著她。
林小蓉打包了一些常穿的衣服謊稱要回娘家養胎時，那位老太太樂得幾乎要躥上天。
——這下終於清閑了，還不用再花費自家的錢給養胎。
林小蓉的丈夫也早已橫豎看她不順眼，懷孕後又不能行房事，她丈夫只把她當成消耗家裏糧食的沈重負擔。
她一說要“回娘家”，她丈夫也是深感解脫喜笑顏開。
至於林小蓉的娘家，那是一貫把嫁出去的女兒當成潑出去的水不聞不問的。
林小蓉結婚後多年來跟父母幾乎沒有往來，娘家人也不會過問她的行蹤。
就這樣，林小蓉在所有人的漠視與忽視中，異常順利跟著沐西回到了S市。
從舟車勞頓中恢覆過來後，沐西帶著林小蓉好好地把S市逛了個遍。
兩人像大學時代那樣，一起做美甲、做新發型、買新裙子，一起看電影、看海邊日出、瘋玩游樂場，把過去未能相見的多年空白都補了回來。
帶林小蓉去見池喻的前一天晚上，入睡前，沐西仍舊跟林小蓉一起躺在床上說著悄悄話。
“西西，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獨自一人。”
林小蓉不無遺憾地伸出手指理了理沐西臉頰的碎發：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我記得你說過，你想要找的是可以讓你心甘情願為他做到這種地步的男人。”
“嗯。”沐西的目光變得縹緲起來：
“我想我已經找到了這樣的男人。”
“是嗎？”林小蓉有些振奮，“他是誰，長什麽樣子？”
“他叫阿育，是個閃閃發光的，勇敢又強大的男人。”
沐西回憶著四年前在那座海濱小城與成澈相處過的一幕幕，又想起了他後來站在青奧會領獎臺上接過冠軍獎杯時的意氣風發，接著補充：
“而且，是個萬眾矚目的優秀到了極點的男人。”
“勇敢、強大，閃閃發光，萬眾矚目。”林小蓉點點頭，一臉欣慰：
“不錯，只有這樣優秀的男人，才配得上我們西西。”
頓了頓，她又追問：“對了，你跟你的阿育，交往多久了？”
“他不是我的阿育。”沐西的目光黯淡下來：
“雖然曾經很親密，但我們從來沒有確定過交往關系，而且……”
“好了。”林小蓉伸出食指在沐西唇邊晃了晃，安慰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不要難過了。西西，你這麽好，不管是誰，不管是男人或女人，如果有深入了解你，一定都會喜歡你的。至於那位阿育先生，我相信只是時間問題，你想要的一切，都一定會得到的。”
“想要的都會得到嗎？”沐西低低重覆著。
“嗯，想要的都會得到的，因為你是全世界、全宇宙最好的西西呀。”
林小蓉微笑著把沐西的腦袋攬進自己懷抱裏：
“而且，我現在已經回到你身邊了，你不再是一個人。我會幫你，雖然我的力量很微薄，但我們是兩個人一起，一定會比孤獨的一個人更強大。”
“好，那你要好好幫我。”沐西從那溫暖的懷抱裏擡起頭來：
“明天我會帶你去認識一個重要的朋友，我希望你能跟他好好相處。”
“什麽朋友？”林小蓉有些遲疑，“你知道，我現在不太想接觸陌生人。”
“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不喜歡接觸陌生人，從大學時期就是這樣。”沐西眨巴眨巴眼睛：
“但你剛才說要幫我的，明天的會面，你就當做是幫我的忙好了。”
“那好吧。”林小蓉有些無奈地點了點沐西的額頭，“說不過你。”
“既然說不過我，那我還要繼續說另一個話題。”沐西的眼神十分認真：
“小蓉，等你安全生下孩子以後，我會請最好的律師幫你解決離婚的事情，還會幫你找一份像樣的工作。
另外，我希望你從現在就做好心理準備——因為我知道你的心理狀況一直很不好，所以需要早早跟你說這件事情，讓你有時間去適應。
我希望你能重新找一個你愛的，也愛你的男人，組成新的健康的家庭。”
林小蓉震住了，身體一僵，久久說不出話來。
沐西並不著急，只是靜靜看著她，等待回應。
半晌，林小蓉終於緩緩開口：
“西西，你還記得嗎，我們大一的暑假，我被學院強制指派參加了全國優秀大學生夏令營。”
“嗯。你曾告訴我，你在夏令營最大的收獲就是遇見了一位S大的男生。”沐西點點頭：
“那時候極度討厭接觸陌生人的你，卻對那個男生產生了奇妙的親近感。
你對他一見鐘情，一直默默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但直到夏令營結束，你都沒能鼓起勇氣去認識他。”
“一見鐘情是很美妙的事情，卻也是很可怕的事情。”林小蓉接過話頭：
“從夏令營回來後，這麽多年以來，我始終無法走出那個不知名的男生曾帶給我的美好幻想。
哪怕是我結了婚，多次懷孕，我也經常在夢裏見到他的模糊影像。”
林小蓉輕嘆一口氣：
“這個執念恐怕會伴隨我一生。所以，如果對方不是那個男生的話，我想我也許永遠都無法像你說的那樣，與其他男人重新組建家庭。”
“這是你為拒絕我的提議而找的借口嗎？”沐西望著她：
“人海茫茫難以再遇暫且不說，你要知道，你遇見他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按照正常的情況，那個男生現在應該孩子都好幾歲大了。”
“不是借口。”林小蓉搖搖頭：
“西西，醫生告訴我，以我現在的身體情況，這個孩子將會是我人生中所能擁有的唯一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是我餘下人生的所有希望，我一定會好好活著，好好開始新生活，去拼盡一切給她創造最好的成長環境。
我也想給我女兒完整健康的家庭，讓她跟其他小朋友一樣也有父親。
所以，我並不是在敷衍拒絕你，我也向往能擁有彼此相愛的男人，但我始終無法克服自己心中對於S大那個男生的多年執念。”
“我明白了。”沐西點點頭，露出一絲欣慰的微笑：
“只要你願意開始新生活就好。至於那個執念——別灰心，我們現在不就在S市嗎？
也許你當年遇到的那位S大男生也像我一樣住在S市並至今未婚呢，我們接下來可以慢慢尋找他，如果實在找不到再做別的打算。”
“而且說不定找著找著，你接觸的人多了，就會遇到別的喜歡的人呢？S市可是國內第二大都市，有數不清的優秀男人哦。”沐西補充。
“嗯，我都聽你的。”林小蓉用力點頭。
第二天下午，S市婦聯與市婦工委聯合舉辦的“現代女性心理健康講座”在S大體育館舉行。
距離講座開始還有十幾分鐘，沐西叮囑林小蓉在體育館會場側門等她後，便獨自一人朝洗手間走去。
從洗手間出來，昏暗的燈光下，沐西晃眼一看，洗手池旁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正對著鏡子整理發型。
“小蓉，你怎麽也進來了？”沐西朝那女人走過去，拍了拍女人的胳膊。
女人扭過頭來，沐西楞了一下，那並不是林小蓉，是一位與林小蓉長得極為神似的陌生女人。
“抱歉，我認錯人了，這裏燈光有些暗。”沐西連忙道歉。
“沒關系，你就是沐西小姐吧？”那女人一臉友好地伸出手來：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池院長的助理，我叫賴萌。”
沐西有些遲疑，但還是跟賴萌握了握手：“賴小姐，我以前沒有在池喻的醫院裏見過你。”
“我過去的幾個月裏一直在外地出差，沐小姐不認識我也是應該的。但我們院長經常向我提起你，說沐小姐你是一位十分優秀的現代文學作家。”
賴萌有些奇怪地笑了笑：
“而且在我們醫院內部，大家最近都在傳院長正在跟沐小姐交往，沐小姐的照片也在我們內部聊天群裏傳了個遍。
所以剛才第一時間我就認出了你，希望沒有唐突到沐小姐。”
整個醫院都在傳自己跟池喻的緋聞？沐西有些尷尬：“沒關系。”
“那就好。沐小姐也是來聽由院長主講的心理健康講座吧？”賴萌的表情始終有些奇怪：
“我之前慕名拜讀過沐小姐你的作品，希望講座結束後，能與沐小姐單獨聊一聊作品。”
話題轉換得有些突然，沐西遲疑了一下：
“今天有些不方便，我要陪一個朋友做心理治療，改天吧。”
“那麽就煩請沐小姐有空時聯系一下我好了。”賴萌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隨即招招手轉身離去，“下次再見。”
拿著名片，望著賴萌的背影，沐西有些迷惑：
“奇怪，這位初次見面的助理怎麽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怪怪的？”
出於對池喻的信任，沐西沒有仔細深究這件事情。她走回體育館會場側門時，發現等候在那裏的林小蓉有些魂不守舍。
“你怎麽了？”沐西迎上前去，“哪裏不舒服嗎？”
“西西！”林小蓉忽然抓住了沐西的胳膊，兩眼大放光彩：
“我剛才看到那位S大的男生了，他還幫我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入場券。他剛才朝我走來時，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一定是他！”
“真的嗎？！”沐西也興奮起來，“你跟他要了聯系方式嗎？”
“沒……”林小蓉開始失魂落魄：
“我那時候太激動了，腦子裏一片空白，直到他走得不見人影了我才想起來還沒問他的信息。”
“沒關系。”沐西安慰著：
“見到人了就好，至少說明他就在本地——這樣吧，這個講座我們先不著急聽，我們先在附近到處找找他。”
沐西拉著林小蓉的手剛轉過身，差點就撞上一個高大的男人身影。
“池喻？”沐西露出了笑容，趕緊把林小蓉推了過來：
“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我最好的朋友，林小蓉。”
“林小姐你好，我是西西的朋友，我叫池喻。”池喻微笑著對林小蓉伸出手：
“很榮幸你能來聽我的講座。”
這時，恰好幾位中學生模樣的女孩滿臉欣喜地沖了過來拉住沐西：
“您就是沐作家嗎？請幫我們簽個名！”
沐西手忙腳亂地開始幫女孩們簽名。
她沒有註意到，此時的林小蓉神情十分覆雜，對著池喻伸過去的手都在顫抖。
那時的沐西並不知道，剛才幫林小蓉撿起入場券的那個“久別重逢的S大男生”原來竟是眼前的池喻。
她更不知道，原來，林小蓉已經把她昨晚說的深愛著的“阿育”當成了池喻。
等沐西簽好名，林小蓉已經努力把自己的神態調整正常。
“池喻，抱歉，本來是想帶小蓉聽你的講座的，但現在……”沐西還沒說完，就被林小蓉打斷了。
“不，我們先去聽講座吧。”林小蓉語速飛快：
“我剛才冷靜下來回想，應該是我看錯了，我剛才看到的人身高跟他對不上。”
“看錯了？”沐西不放心地追問。
“嗯，身高才跟你差不多，不可能是他。”林小蓉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樣啊……”沐西一臉失望。
“你們在討論什麽？我好像一句都聽不懂。”池喻笑笑。
“這是個重要的秘密，當然不能讓你聽懂。”沐西拉著林小蓉往會場裏走：
“接下來就請池院長好好發表演講吧，我和小蓉會全力捧場的。”
講座很快開始，市婦聯和市婦工委的相關領導作完開幕致辭後，主持人飽含激情的聲音響起：
“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本場講座的主講人，蜚聲國內外的心理醫學博士、累計治愈心理疾病患者高達一萬多例的寓言心理醫院的院長——池喻先生為大家精彩發言！”
雷鳴般的掌聲漸息，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池喻走上臺。
他扶了扶金絲邊眼鏡，掃視聽眾席一圈後，朗然開口了：
“各位聽眾朋友們下午好，我是池喻。我們這次講座的主題是女性心理健康，那麽為什麽要聚焦於這個話題呢？
與心理健康對應的是心理疾病，而在各類心理疾病中占據最大比例的則是我們都很熟悉的抑郁癥。
根據權威統計，今年以來我國的抑郁癥患者已經達到近一億人次。
也就是說，我國大概每14個人裏面，就有1個抑郁癥患者。這個比例是非常恐怖的。
而一億的患者中，女性抑郁癥患者大約是男性患者的兩倍之多，這就說明女性比男性更容易患上抑郁癥。
女性在我們現代社會的發展中扮演著無可替代的重要角色，因此，重視並正確引導現代女性心理健康已經刻不容緩。
為什麽女性比男性更容易罹患心理疾病？
從生物醫學角度來說，主要原因是女性大腦中擁有比男性更活躍的用以感知情緒的鏡像神經元，同時卻缺乏用以調節情緒的血清素；還有就是女性會受到雌激素水平波動的影響，從而損害到情緒心理健康。
從社會環境方面來說，女性的生存成本與壓力明顯要高於男性。
比如，社會上體能處於弱勢的女性更容易受到突發傷害，職場上會有女性性別歧視。
家庭裏，女性比男性要承擔更多組建家庭帶來的風險。
例如費心操勞家務、付出損害身體健康的代價生養後代等，這就很容易引發女性的產前產後抑郁癥、絕經抑郁癥，以及其他因家庭因素帶來的心理疾病。
另外，在我國一些民智尚未完全開化的地區，重男輕女、對女性實施家庭暴力、將女性當做用彩禮來明碼標價的生育機器等現象十分常見。
這些地區的女性正常權益長期被損害，這就大大增加了她們罹患心理疾病的風險……”
手機振動聲忽然響起，沐西接到了出版社打來的電話。
低聲“餵”了一句後，沐西貓著身子掩住手機話筒暫時離開了會場。
她沒有看到，仍端坐在聽眾席裏的林小蓉望著正侃侃而談的池喻的目光漸漸變得異常癡迷起來。
主席臺上，池喻朗朗不絕的演講仍在繼續：
“現代女性是我國社會與經濟不斷向前發展的重要貢獻者，保護女性權益、提高女性心理健康、幫助女性群體更好實現自我價值至關重要，這需要我們整個社會的不懈努力。
在此，我謹向大家提出幾點建議。第一點，從改善家庭環境方面來提高女性心理健康……”
“這就是西西喜歡的阿喻嗎？”林小蓉凝視著遠處聚光燈下的池喻，神情愈發覆雜起來：
“他真的是個閃閃發光的，優秀的男人啊。就像多年前，我在夏令營看到的他一樣……”
聽完講座的第二天，沐西就把林小蓉送進了寓言心理醫院，寄希望於醫院的心理幹預治療能讓林小蓉從多年的抑郁癥中解脫。
同時，作為沐西當時最信任的專家，池喻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林小蓉的主治醫生。
治療開始一段時間後，林小蓉的心理健康狀況確實有所好轉，比從前活潑愛笑許多。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沐西迷惑地發現，已經明顯好轉起來的林小蓉病情突然之間急速加重，心理狀況竟比剛來到S市時更加糟糕。
帶著疑惑與不解，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初夏下午，沐西來到了寓言心理醫院。
踏入醫院接待大廳時是14點16分，距離跟池喻之前約好的兩點半還有一刻鐘。
池喻平時公務繁忙，提前到訪可能會打亂他的工作計劃。
沐西想了想，在大廳角落的沙發裏坐下，靜靜觀看起宣傳大屏上播放著的gg以打發時間。
其實那不是院方刻意拍攝的gg，而是某位爆紅的一線流量男明星最近的綜藝訪談片段。
大屏幕裏，主持人正在采訪男明星：
“聽說你前兩年還是十八線小藝人的時候，因為跟某位已婚天後傳緋聞被對方粉絲瘋狂網暴，患上了嚴重抑郁癥多次想要自殺，這是真的嗎？”
“是的，那是一段極度黑暗的歷史記憶。我已經從黑暗中重生，會更加珍惜生命、更積極向上擁抱生活。”男明星微笑：
“在此我也要感恩我的主治醫生——池喻博士。上一期你們做白衣天使主題節目時，池喻博士來當過嘉賓的。
是池博士和他的寓言心理醫院團隊治好了我的抑郁癥，給了我新生。”
“誒誒誒，不帶這麽免費打gg的啊？”主持人打趣著：
“導播呢，這段掐掉哈！等XXX（男明星名字）補上了gg費再播出。”
“抱歉抱歉，我實在是太感謝池博士了，有點情不自禁就安利起來了。”
男明星不好意思地笑笑，鏡頭趕緊給他打上兩團紅暈可愛特效。
“哈哈哈，沒關系沒關系，開玩笑的。說實話，做明星壓力大，主持人壓力也大，我也曾患過抑郁癥。”主持人說：
“碰巧的是，我的抑郁癥也是池博士治好的。”
“真的嗎，這麽巧？”男明星震驚。
“是真的。不止是我，據我所知，被池博士成功拯救的抑郁癥明星還好有幾個，他們都發過感恩微博的。”主持人一臉鄭重：
“我們這一期的主題是XXX你主演的這部關於抑郁癥患者的公益電影，其實一直以來池博士和他的團隊為預防和拯救抑郁癥患者也做了很多公益活動。
所以在這裏不僅是你和我，我想包括其他更多的、甚至是全國的抑郁癥患者，對池博士道一聲誠摯的感謝都不為過。”
“是的，關愛抑郁癥患者的公益事業與醫療事業任重道遠。在我心裏，池博士和寓言醫院永遠都是這方面的NO.1。”
屏幕中的男明星對著鏡頭豎起了大拇指。
就在這時，醫院大廳裏突然響起一個高亢的男人聲音：“寓言醫院謀財害命，喪盡天良！”
沐西吃了一驚，她把目光從屏幕裏的男明星身上收回來，扭頭一看——
大廳門口一個雙眼通紅、胡渣邋遢的男人，正高舉著“寓言醫院害死我老婆”的橫幅往裏闖。
“你幹什麽？不要鬧事！”門口執勤的保安趕緊上前來拉那名男人。
前臺接待客服也趕緊撥打保衛部內線電話要求增援。
那男人的勁兒很大，掙脫保安沖到了沐西跟前，咬牙切齒地沖她喊：
“快逃啊，別來這家醫院看病，我老婆就是抑郁癥來這裏看病被他們治死的！”
沐西皺著眉頭往沙發裏縮了縮。
那男人見她不為所動，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密密麻麻的名單在她眼前展開：
“你還不逃？我告訴你，包括我老婆在內，這家醫院幾年來害死的病人已經有幾百個了！你不聽勸，你也想死嗎，啊？！”
“滾出去，再造謠報警把你抓起來！”保安大部隊很快趕到，一擁而上把那名男人制服，挾著他往門外趕。
“逃啊！”那男人在混亂中還不忘回過頭來目眥俱裂地沖沐西狂喊：
“快逃！不逃你就等死吧！死，死！”
“沐小姐，您沒事吧？”前臺接待是認識沐西的，連忙迎上來慰問：
“我們沒把安防工作做到位，實在抱歉！”
“我沒事。”沐西撿起了那名男子扔下的名單一看，只見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個人信息。
格式很統一，都是：
名字XXX，性別男/女，年齡xx歲，職業xx，住址xx，抑郁癥病史xx年，被寓言醫院害死於x年x月x日。
放眼過去，這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幾乎全都是女性的名字。
“這張廢紙我來幫您扔掉吧。”接待客服從沐西手中拿過那份名單，緊跟著解釋：
“剛才那個鬧事的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他的愛人明明是患上抑郁癥自殺，他非要說是我們醫院的責任，就是為了訛錢。”
“那這份名單上面的個人信息呢，是真實的嗎？”沐西問。
“名單上確實都曾經是我們醫院的病人，但都是患抑郁癥自殺死亡的病人。”客服解釋著：
“我們醫院累計治愈的抑郁癥病人有上萬例，極個別的患者治療無效並不能說明什麽。
而且自殘和自殺在抑郁癥患者中是比較常見的行為，這份名單上病人的死亡與醫院毫無關系，都是那個訛錢的在故意造謠。”
沐西略略思考幾秒：
“你剛才說那個人不是第一次來鬧，這樣對醫院影響挺大的吧？”
“其實沒什麽影響，畢竟我們醫院的口碑有目共睹，好多代言費幾千萬的大明星都集體在為我們做免費宣傳呢。”
客服很自豪地指了指那面循環播放男明星綜藝片段的顯示屏，又繼續說：
“而且醫院代言人池院長更是受到各界尊敬，沐小姐您就不必擔心啦。”
“我了解了，謝謝。”沐西點點頭，看了一眼時間，開始朝電梯走去。
電梯很快到達頂層。
池喻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沐西擡手剛要敲門，忽然聽到門縫中傳來了副院長段君澤的聲音：
“那林小蓉呢？”
沐西楞了一下，手上一滯。
據沐西所知，段君澤雖然名義上是副院長，但卻從未參與過任何病人的治療。
林小蓉的病情並不在他的負責範圍之內。
因為段君澤其實是個生物學專家，幫助不了心理疾病患者，只是跟池喻有些交情才跨專業來做了池喻的副手。
而且段君澤這段時間以來頻繁出差，沒怎麽在醫院露過臉，他為什麽一回來就忽然問起與他毫無幹系的林小蓉？
沐西皺起眉頭，放下手，貼在門邊的墻壁上，靜靜地聽了起來。
門縫中緊接著傳出來的是池喻的聲音：“林小蓉那邊我自有安排，你做好其他人的準備工作就好。”
“沐西小姐那裏沒問題吧？”段君澤問。
“因為林小蓉的到來，她最近很開心，這是我想要的效果。”池喻語調愉悅：
“你帶回來的這批藥材成色如何？”
藥材？難道是要給林小蓉用的？
沐西偏過頭，透過狹窄的門縫，隱約看到段君澤正把一個裝滿黑色不明物體的密封試管遞給池喻：
“入夏以來，神水村的平均光照時間加長了很多，所以這批藥材成色不錯，我做過動物實驗，效力比上次那批好很多。如果是用在林小蓉……”
段君澤說到這裏不知為什麽忽然壓低了聲音。
沐西正想更貼近門縫以便聽清楚時，餘光忽然瞥到賴萌正朝這邊走來。
她立即調整站位後退幾步，作出剛要走到池喻辦公室門口的樣子。
“沐小姐。”賴萌在身後叫住了沐西。
沐西轉過身，臉上淡淡的詫異恰到好處：“賴助理？我們又見面了。”
賴萌看了看池喻辦公室的門縫，又看了看沐西，臉色不知為什麽有些陰沈沈的：
“沐小姐又來找院長了啊。”
這個“又”字用得有些奇怪。沐西正在不明所以時，辦公室的門打開了，段君澤率先走了出來，對兩人點頭示意後離開。
緊跟著出來的是池喻，他先是對沐西微笑著打了個招呼：“西西，你來了”
然後又扭頭對賴萌叮囑：“小賴，你先到會議室等我。”
賴萌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沐西略帶疑惑瞥了一眼她背影後，跟著池喻進了辦公室落座。
“小蓉最近的狀態不太好，跟她剛開始接受治療時的好轉完全不同，我很擔心。”沐西開門見山。
“小蓉接受的治療方案是中西藥結合服用為輔、心理疏導為主的保守方案，這在臨床上來說是沒有問題的，所以她的精神狀況之前很快好轉。”
池喻望著沐西：
“根據我對小蓉的觀察和溝通，她現在的病情反覆主要是跟她對自己的未來價值成長的期待值有關。”
“未來價值成長？”沐西疑問。
“是的。小蓉忽然之間從閉塞落後的小縣城來到S市這座國內第二大繁華都市，她下定決心要在這裏奮鬥發展，就會下意識給自己制定自我價值成長目標。
只有實現這個目標，她才能更好地在這座高端的國際化大都市立足，為她即將出生的孩子創造良好成長環境。”
“所以，小蓉的病情加重是源於她給自己制定的目標太高，造成了無法承受的沈重心理負擔？”
“的確如此，你很聰明。”池喻說：
“小蓉心裏的目標太高，眼下又被孕婦身份制約，無法立即找到一份好工作，來讓她實現自我價值，創造價值財富。
同時她又對現在依賴於你的經濟援助生活深感愧疚，自然而然就產生了足以令她崩潰的精神壓力。”
“都是我不好。”沐西有些自責：
“我把她接回來的一開始，就跟她談了接下來的幾步人生計劃，其中包含了對她的工作建議。我不該那麽早就給她提示壓力。”
“不必自責，你能勇敢地把她帶回來就已經做得很好了，接下來心理治療的專業事情交給我們專業的人來做就好。”
池喻的表情很自然：
“既然你今天為這件事專程來找我，那我正好跟你說說接下來的治療新方案——為了對癥下藥地改善小蓉現在的心理壓力，我打算聘任小蓉成為我的助理。”
“聘任小蓉？”沐西楞了一下，“你的助理崗位不是已經有賴小姐在負責了嗎？”
“賴萌是一個對工作很認真負責的人，她的工作能力也很出眾。”池喻停頓一下：
“但很遺憾，她的價值觀取向出了偏差。她前陣子到X市出差時，曾參與一起非法zong教集會，被X市公安機關拘留了半個月。
根據公司規章制度，有過違法犯罪案底的員工我們是會予以解聘處理的。”
“這樣啊。”沐西似乎明白了剛才賴萌為什麽臉色不太好，“所以助理崗位是正常空缺？”
“是正常空缺。而且，小蓉的學歷、專業、履歷等各方面都符合崗位要求，聘用她在流程上沒問題，不會引來非議，這樣她就不會有心理負擔。”
池喻逐條分析：
“這個崗位的薪酬也很有競爭力，我相信小蓉上任後，她關於未來價值成長的焦慮一定會有所緩解，這對於她的病情恢覆將會有很大幫助。”
“這個方案看起來確實很不錯。”沐西點點頭：
“我回去會好好跟小蓉說這件事情的。池喻，謝謝你。”
池喻笑得十分自然：“我們之間不用這麽客氣。”
新治療方案很順利，林小蓉很快上任，成為了池喻的助理。
按照寓言醫院規定的交接流程，賴萌需要在林小蓉到崗後帶她熟悉工作內容，一個月後才會正式與醫院解除勞動關系。
那一個月裏，林小蓉的病情確實有了很大改善，她整個人都變得容光煥發起來，言行舉止都活潑了許多。
沐西在為她感到高興的同時，卻也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林小蓉的元氣活力形象似乎只能在白天的工作時間裏維持，到了晚上回到家裏與沐西相處時，她往往就會莫名地陷入比原先更深的憂郁。
沐西針對這個現象咨詢過池喻，得到的回覆是：
“黑夜往往會比白天更能激發抑郁癥患者的低落情緒，這是正常現象。只要堅持配合藥物治療，以後慢慢就會好了。”
對於這個解釋，沐西一開始是很相信的。
直到有一天傍晚她回到家裏，一推開門就是一股沖天酒氣。
夕陽的黯淡餘暉從陽臺的透明玻璃窗無力地照進客廳。
模糊的光線裏，林小蓉歪倒在沙發裏，面前的茶幾上、地板上都亂七八糟堆滿了空酒瓶。
“小蓉？”沐西一臉震驚與迷茫地按亮了客廳的燈光。
“西西，你回了。”林小蓉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
她把半瓶子酒從嘴邊拿開，一邊掙紮著想從沙發上爬起來迎接沐西，卻不小心踩在一只空酒瓶上，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
“你為什麽要酗酒？”沐西跑上前去，又心疼又生氣地把人扶了起來。
林小蓉沒有回答，反倒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西西，你喝過來自翡翠莊園清晨5點半采摘的瑰夏咖啡嗎？”
“翡翠莊園的咖啡？那是什麽？”沐西一臉莫名其妙。
“西西……對不起。”林小蓉沒有回答，她忽然緊緊抱住了沐西。
她把頭深深埋在沐西的頸窩裏，開始小聲啜泣，“我對不起你。”
“怎麽了？”沐西好聲好氣地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你又胡思亂想了？”
“我找到那個S大的男生了，那個我愛了好多好多年的男人。”林小蓉忽然轉移了話題，聲音也漸漸微弱下來。
沐西楞了一下，這個消息有些突然：
“這就是你酗酒的原因嗎，他難道已經結婚了？”
“不，他跟你一樣還是單身，而且他比以前還要好。可是……”
林小蓉不斷滑落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打濕沐西的頸側：
“可是我對不起你，西西……”
“你喝高了。”沐西實在無法理解這段前言不搭後語的表達，只能繼續拍著林小蓉的後背：
“先好好休息吧，等你酒醒了我們再好好聊聊。”
“西西，你真好……”
林小蓉的聲音漸漸微弱得聽不見，她竟然就這樣醉著睡著了。
第二天正好是林小蓉成為池喻的助理滿一個月的日子，也是賴萌的正式離職日。
沐西定了鬧鐘早早醒來，推開林小蓉的房間門想要跟她好好談談昨晚的醉言醉語時，卻發現房間裏空蕩蕩的。
想來是林小蓉更早起床，已經趕去上班了。
沐西一刻也沒有耽誤，快速洗漱好就趕到了寓言醫院。
醫院辦公區一片忙碌，林小蓉的辦公室裏，賴萌正在跟她做最後的工作交接。
辦公桌上擺了個裝滿雜物的大紙箱，那是賴萌整理好的要從醫院帶走的私人物品。
立在辦公室門外遠處的角落裏，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忙於交接工作中的林小蓉後，沐西想了想，還是直接走向了池喻的辦公室。
在那裏，池喻按照沐西的要求為她展示了林小蓉接受治療以來所服用過的所有藥物。
“除了這些常規的西藥之外，小蓉還在按療程服用一些中藥材。”
池喻把桌上的西藥盒子撥到一旁，又朝沐西面前推過來幾袋子顏色不一的中藥包：
“主要是貫葉金絲桃、炙甘草、石菖蒲、郁金、白術等。這些中藥都是段君澤親自帶人到各地的山裏采摘或收購的，比外面市場上售賣的藥材要安全很多。”
段君澤帶人到山村裏收購藥材？難怪那天沐西偷聽到的池喻與段君澤的談話裏，出現了一個村的名字。
沐西點點頭，正要繼續發問時，辦公室的門“砰”一聲被撞開了，一位臉色煞白的女員工慌裏慌張地闖了進來：
“院長，不好了！林小蓉助理她忽然爬到樓頂天臺上要跳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沐西還沒開口，後面的小然就跟了上來，眼神奇怪地看著兩人：“成澈哥，你跟沐作家認識？”
成澈淡淡一笑，並不回答。
沐西不想在那位臉龐純真的少女面前把場面弄得很不堪。
她盡量表情淡定地望著成澈，措辭十分客氣：“我只是碰巧路過這裏，請讓一讓。”
嘴上是這麽嘗試交涉，沐西心裏可並不認為對方會依照請求輕巧地放過自己。
她暗暗攥起手心，腦子裏開始激烈思考接下來被拒絕後的對策。
沒想到的是，這些思考竟然全無用武之地——成澈不但出乎意料地立即讓到了一旁，還大大方方地作了個“請”的紳士姿勢。
沐西稍稍楞了一下。
這家夥今天吃錯藥了嗎，還是他下午被踩一腳後已經痛下決心要放棄她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沐西正要擡腿走人，就聽小然在一旁糾結發問：
“那個……沐作家，您剛才好像答應了要給我簽名？”
“沐作家現在沒什麽空幫你簽名，不過她的親筆簽名書我屯了一屋子，回頭我送你一本就是了。”成澈淡淡地接過了話頭。
“哇，太棒了！謝謝哥！”小然歡呼雀躍起來。
最後的“攔路虎”也已經解決，沐西頭也不回地貼著成澈身側走出舞室大門，心裏卻愈發不平靜起來。
——那個男人竟然偷偷收藏了她的親筆簽名書？而且還屯了一屋子？
他要麽就是閑得無聊，要麽就是……
沐西晃了晃腦袋，不願往下深想。
擡頭看到街邊的路牌上標明了“濱江公園”的方向，她便快步朝著那邊走了過去。
S市的濱江公園依江而建，橫亙十幾公裏。
沐西在江畔找了塊僻靜無人的地方坐下。
望了望遠處燈火璀璨的跨江大橋後，她低頭凝視起自己手腕上的藏銀蝴蝶手鏈來。
這條手鏈是林小蓉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也是林小蓉最後在這個世界上給她留下的唯一念想。
多年前，沐西在XX民族大學附近某個小集市的地攤上第一眼看到這條手鏈時，她還是個剛入學兩個月的大一新生。
在地攤前捧起手鏈仔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問過價格後，沐西還是一臉惆悵地放下了。
XX民族大學地處某少數民族聚居城市，這種首飾大多都是當地少民純手工制作出來的，帶有濃郁的民族風情特色。
這些手工飾品雖然擺放在簡易的地攤上售賣，但卻都價格不菲。
跟沐西一起出來逛街的是同寢室的林小蓉，她比沐西高了半個頭，面容清秀，及肩的中長直發溫柔垂落頸側。
兩人成為朋友也就一個多月的時間而已。
沐西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那個首飾攤時，林小蓉暗暗把她望向手鏈的戀戀不舍神情記在了心裏。
當天晚上，女寢23:30準時熄燈後，林小蓉把沐西拉到了空無一人的宿舍樓樓梯拐角處。
北方城市的夜晚，雖然才入秋不久，但空氣已經寒冷徹骨。
穿著單薄睡衣的兩人哆哆嗦嗦地在墻角面對面蹲下後，林小蓉打開了話題：
“西西，你知道嗎？宿舍裏那三位學姐，她們都不喜歡你。
昨晚上你不在的時候，她們當著我和陽陽的面討論你，說你的聲音太造作，穿著打扮也跟普通女生不一樣，太過招搖，還剛上大一就換了幾個男朋友。”
當年趕上大學擴招，學校在安排空前規模的新生入住時難免有些混亂。
所以女寢106室裏，除了沐西、林小蓉以及一位叫做陽陽的大一新生外，還住了3位大四學姐。
學姐們當中，有一位就是林小蓉和林小雪的姐姐林小蝶。
“我知道她們都不喜歡我，看得出來。”沐西點點頭：
“但聲音是天生的呀，我改變不了。還有她們說的穿衣風格和男朋友……”
“反正我很喜歡你。在這個學校裏，我最喜歡的就是你。”林小蓉打斷了沐西的話頭：
“而且，只喜歡你。我討厭上學，討厭這所學校，討厭周圍的所有人，包括我姐姐在內的那幾個長舌婦學姐。
我還討厭這個城市裏的一切，但我很喜歡你，西西。”
沐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神情平靜的林小蓉。
她以前總覺得林小蓉身上有一種若有似無的憂郁氣息，現在她感覺，林小蓉似乎已經不止是憂郁那麽簡單了。
從林小蓉剛才的言語來看，她似乎還有些厭世。
“小蓉……”沐西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兩人之間的沈默沒能持續多久，林小蓉淡淡一笑，從口袋裏摸出了一串什麽東西來：
“有一樣東西我想讓你看。”
沐西雙眼一亮，滿臉都是驚喜：“這不是白天時我看過的蝴蝶手鏈嗎？！”
“嗯，送給你。”林小蓉捏起沐西的手腕，輕輕把那條手鏈戴到了她手腕上。
“難怪下午我們從集市回到學校後，你忽然說有東西忘記買，又自己一個人跑到集市去了，原來是為了偷偷去買這個？”
沐西開心的同時又不無擔憂：
“可是，小蓉，這條手鏈那麽貴，你生活費也不是很多……”
“下午沒能買到這條手鏈時，你顯得很惆悵。”林小蓉沒有讓沐西繼續往下說價格的問題：
“但我希望你能一直快樂，一直無憂無慮地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那是我所羨慕並向往的自由。
我不想看到你有任何憂郁或惆悵，那會破壞掉我的向往。”
“我自己喜歡的方式？”沐西喃喃重覆。
“嗯，你自己喜歡的方式。不管你用什麽聲音什麽腔調說話、穿什麽衣服打扮什麽發型，不管你交往了多少個男朋友，那都是你的自由。
既然沒有人規定你的人生軌跡必須是怎樣，你就應該享受這份自由，盡情地在這個世界上興風作浪，人生本來就應該如此縱情快樂。”
“但這樣的生活方式會給別人帶來不愉快……比如學姐們。”
“你的生活方式沒有傷害到她們，不愉快是她們管得太寬，自找的。再怎麽不愉快都是她們活該。”
沐西有些迷糊了，林小蓉剛才明明還一副厭世的樣子，現在怎麽又很透徹的樣子？
“你是因為她們喜歡管閑事才討厭她們的嗎？”沐西問：
“但學校裏的其他人你都沒有接觸過，為什麽也要討厭？”
“因為這一切，都是我既定人生軌跡中的一部分。我從出生時開始，人生軌跡就已經被父母規定死了。”
林小蓉清秀的臉龐漸漸被濃濃的憂郁籠罩起來：
“我媽生了三個女兒，第四個才是兒子，在我的家鄉小縣城，女兒就是兒子的墊腳石和供血包。
我們姐妹三從小就要像傭人一樣伺候弟弟；無論什麽時候，只要爸媽從外面帶回來東西，那就一定是給弟弟的，絕對不會有我們三的份。
我們還要從小學習可笑的三從四德，學習如何在未來成為溫順聽話的、絕對不會被未來夫家退貨的生育機器。
用我爸媽的話來說，花錢養大我們，就是指望我們嫁人時能給家裏掙一大筆彩禮，來給弟弟存著以後進城買大房子娶城裏媳婦。
爸媽送我們姐妹來上大學，也只是為了讓我們拿到本科學歷‘鍍金’，以便我們畢業回到小縣城嫁給爸媽指定的有錢男人時，能收取更高的彩禮。”
林小蓉平靜地看著沐西：
“所以我來到這座城市，進入這所大學時，這裏的一切人與事都成了我悲哀的既定人生軌道的參與者。
這些人與事共同構築了我的‘鍍金’歷程，擡高了父母把我賣給陌生男人時的價碼，成了父母主宰我人生的無形幫兇，這就是我為什麽討厭周遭一切的原因。”
沐西震撼得無以覆加。
在她過去的認知裏，這種程度的重男輕女僅存在於戲劇化的小說與影視劇中。
沒想到的是，在21世紀的當下，她的身邊，竟然還存在著這樣活生生的不堪例子。
“為什麽不反抗呢？”沐西問：
“你已經成年了呀，可以自己找工作養活自己，不要再回到那個家裏去就好了。”
“行不通的，法律上的血緣關系擺在那兒，父母以養育之恩要挾鬧起來永遠都是女兒吃虧。”
林小蓉幽幽地搖頭：
“我表姐就是例子，她當年都在大學畢業的城市偷偷跟人結婚懷孕了，我舅舅舅媽還是帶著一群親戚打上門去，就因為她跟姐夫結婚時沒要彩禮。
舅舅舅媽每天在表姐單位門口撒潑大鬧，還跑到男方父母家去鬧，直到她被逼得到醫院打了胎離婚跟父母回老家重新嫁人，事情才徹底結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林小蓉最後補充，“這就是我的宿命，無法改變的。”
不知是秋夜太過寒冷還是什麽，沐西緊緊抿著嘴唇，身體不自覺顫抖起來。
林小蓉也不再說話，昏暗的樓道燈光下，空氣開始靜默。
半晌，沐西忽然開口了：“那我明天就到跆拳道社報名。”
“什麽？”林小蓉沒反應過來。
“我想了想，最好的辦法應該是賺很多很多錢，然後帶你遠走高飛，或者直接拿錢把你的爸爸媽媽砸跑。”
沐西認真地說：
“但我覺得這個辦法在我們畢業之前希望不是特別大，所以我還是先去做一定能做到的——鍛煉身體增強體質，等到你爸媽來強行帶你回家的時候，我就可以挺身而出保護你。”
林小蓉輕笑起來：“西西，你知道嗎，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之一，你是個天馬行空的夢想家。”
她伸出手在沐西頭頂比了比：
“但有時候我們還是要現實一些呀，你比我還要矮大半個頭呢，細胳膊細腿的，要保護也是我來保護你才對。”
“但我實在想不到其他的我能為你做的事了。”沐西咬著嘴唇，一臉難過。
“聽著，西西，你不需要刻意為我做些什麽。”
林小蓉雙手捧起了沐西戴著蝴蝶手鏈的那只手腕：
“在我眼裏，你像蝴蝶一樣自由，世俗的規則無法約束你的生活軌跡，你不屬於人群熙熙攘攘的混沌大地，你屬於興風作浪的風兒肆意游蕩的天空。
你的生活方式是我打心底裏最向往的樣子，也是被規定了人生軌跡的我永遠都無法活成的模樣。”
“我無法反抗宿命，但我仍然心懷向往。”林小蓉抓著沐西手腕的雙手愈發收緊：
“所以，西西，你只需要繼續盡情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遇見、去享受接下來的生活，不要被外人的眼光所幹擾，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因為，只有看著你的自由與快樂，我才能在心裏想象我向往的生活，才能緩解一絲絲我現在承受的壓抑與痛苦，明白了嗎？”
“好。”沐西咬了咬嘴唇，然後反手抓住了林小蓉的手，用力點頭：
“我會帶著你的那一份，好好度過接下來的四年大學生活的。
——不對，不止是接下來的四年，而是我接下來的所有人生中，我都會一直一直帶著你的那一份蹦蹦跳跳地走下去的。”
“蹦蹦跳跳？形容得真好。”林小蓉終於綻開了愉快的笑容，“不愧是你。”
“不愧是我嗎……”沐西望著眼前滔滔流淌的江水，從遙遠的大學回憶中短暫回到了現實裏。
她苦笑著轉動了一下手腕上已經磨損不堪的蝴蝶手鏈：
“但我現在，還是沒能帶著你的那一份自由自在地生活啊。”
擡頭遠望，對面江岸上城市夜景燈火璀璨。
江畔一棟摩天大樓墻面的巨幅LEDgg牌上，忽然現出了“三三小仙女生日快樂”的閃光字樣。
看起來像是某個男生為他心愛的女孩子“三三”買下了醒目gg位慶祝生日。
望著那耀眼閃爍的發光大字，沐西的雙眼漸漸模糊起來，再次陷入了關於林小蓉的回憶中。
沐西在大學裏度過的第一個生日，是跟林小蓉單獨過的。那個生日，也跟“三”有關。
那天沐西開開心心地提著個蛋糕回到了女寢106室。
她剛把蛋糕放到桌子上，林小蝶和另外兩位大四學姐就忽然不約而同起身，神色詭異地走出了宿舍外邊去。
那時候是大一的下學期，學姐們再過幾個月就要畢業離校，漸漸懶於應付學校裏的人際關系，跟沐西的關系更是已經到達冰點。
沐西沒有在意塑料舍友們的集體離席，拿起手機正想給蛋糕拍照時，寢室門忽然“砰”一聲被推開了。
她擡頭一望，只見寢室裏一下子呼啦啦沖進來十幾個陌生女生，正來者不善地瞪著她。
其中一個女生剛反手把門摔上，沐西就聽到門外傳來了反鎖的聲音。
學姐們在門外隱約的嬉笑聲也同時響起：
“我們把門反鎖，她在裏面想逃出來就不能直接拉開門了，還得先找到鑰匙來擰兩圈把門鎖打開才行。”
“哈哈，十幾個人盯著呢，她哪怕是能突圍沖到門邊，也絕對沒機會去擰門鎖。”
“這下有好戲看嘍！”
學姐們的嬉笑聲漸漸遠去，沐西還有點懵——這群素未謀面的闖入者跟學姐們認識？
沐西的腦子裏正閃過一個個念頭時，為首那位挑染了幾束紫發的女生氣勢洶洶地開口了：
“你就是沐西？那個搶我男朋友的小三？”
“我是沐西。”沐西十分莫名其妙，“但我不認識你啊？小三是什麽意思？”
“我是步耀廉的女朋友，我跟他從高二就開始在一起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小三，背地裏偷偷勾搭我男朋友！”紫發女生眉毛倒豎。
“步耀廉？那不是我男朋友嗎？”沐西被紫發女那番話震得腦子裏嗡嗡作響。
她低頭望向那個華麗的生日蛋糕，奶油上插著一塊牌子，上面的祝詞清晰可見——“步耀廉最愛的寶貝西西生日快樂”。
“我要找他問清楚。”沐西下意識地就想給步耀廉打電話。
她手指剛點開通訊錄，手機被就被沖過來的紫發女一把抓走砸到了地上。
“臭不要臉的三兒，還敢當著我的面給我男朋友打電話？！”紫發女怒火沖天朝著沐西撲了過來。
紫發女帶來的幫手們也紛紛叫罵著一起沖上來。
奈何沐西正站在桌子和床鋪之間的狹窄過道裏，這群人的一擁而上反而造成了擁堵。
人群一時之間沒能真的對沐西造成實質性傷害，唯有沖在最前頭的紫發女已經抓住了沐西的胳膊，奮力想把她從那個小“堡壘”裏拽出來。
“放開我！”沐西拼命抓住桌子邊緣掙紮著：
“我不是小三！我跟步耀廉交往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已經有女朋友了！”
就在這時，寢室門外忽然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緊接著，門“哐”一聲輕響打開了，林小蓉的身影出現在了那裏。
林小蓉手中拎著一盒蛋糕，嘴裏的“西……”剛喊了一半就跟她臉上的笑容一起瞬間消失。
“你們幹什麽？！”林小蓉扔下蛋糕，鐵青著臉沖了上來，奮力把“打手們”拽到一旁：
“滾開！別碰她！”
那群女生是背對著林小蓉的，註意力全都放在眼前的沐西身上，所以沒顧得上防範，幾下子就被拽散了。
林小蓉趁機抓過了沐西的手腕，就想帶她離開。
紫發女卻已經反應過來了，抄起桌上那個碩大的蛋糕就朝著林小蓉的臉呼過來。
林小蓉往旁邊一閃，蛋糕沒能如紫發女所願砸到她臉上，但這股作用力卻帶得她和沐西兩人雙雙跌倒在地。
“打手們”趁機再次一擁而上，將兩人圍了起來。
“臭小三，老老實實挨打不就完了，還敢叫幫手來偷襲我們？”紫發女咬牙切齒地擼起袖子：
“今天我非得把你這張臉打到再也勾引不了男人！”
“我不是小三！”沐西被摔痛了，眼裏閃著淚花：
“步耀廉跟我說他高考後就分手了，我根本不知道他還有女朋友。”
林小蓉已經讀懂了兩人的對話，她擡起頭來，冷眼望向紫發女：
“所以你男朋友背著你找了第二個女朋友，你不去找你男朋友算賬，反而來對另一個受害者施暴？”
“我男朋友跟我是一家人，這個狐貍精是破壞我們感情的第三者，我不打小三難道還打自家男朋友？”紫發女憤憤地：
“你最好別管閑事，趕緊給我讓開，不然我們連你一起收拾！”
“都出軌了還自家男朋友？你還真是不嫌臟。”林小蓉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我不妨告訴你另一個真相好了。我跟步耀廉同在新聞（3）班，其實沐西就是我介紹給步耀廉的。
因為步耀廉經常向我抱怨你這個女朋友長得太醜了，我挺心疼，就騙沐西說步耀廉是單身，給他兩撮合到一起了。”
旁邊的沐西驚呆了，“小蓉，你為什麽……”。
才說到一半，手就被林小蓉狠狠捏了一下，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說。
“難怪平時這麽宅的步耀廉能找到別院系的小三，原來都是你這個賤人搞的鬼！”
紫發女氣得抓狂尖叫起來，頓時就紅著雙眼朝林小蓉撲了過去。
紫發女還不忘招呼其他十幾個“打手”：
“大家一起上，把這兩個小賤人給我打殘，特別是給我男朋友拉皮條的臭媒婆，把她嘴打爛！”
一群人紛紛嗚裏哇啦叫罵著朝地上的兩人撲來。
就在十幾雙手張牙舞爪地揮過來的一瞬間，林小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沐西整個人都壓倒在地。
她張開雙臂緊緊把沐西護在胸前，任憑自己的身體朝向“打手”們完全暴露出來。
數不清的拳腳與撕扯全都落在了咬著牙一聲不吭的林小蓉身上，被保護得好好的沐西卻哭了起來：“小蓉……”
沐西終於明白，林小蓉剛才忽然說出那番子虛烏有的話來挑釁紫發女，完全就是為了讓紫發女把仇恨轉移到她身上。
兩個人肯定打不過十幾個人，貿然反抗只會讓這群人下手更重。
林小蓉在危急之中，選擇了能最大限度來保護沐西的應對方案。
“噓，別哭。”林小蓉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語句，“她們會……受到懲罰的。”
宿管阿姨終於聞訊趕來制止這場暴行時，林小蓉身上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
她整張臉都青腫起來，頭發也亂糟糟地被扯掉好幾塊。
她被從地上扶起來時，死死護住沐西的雙臂已經僵硬到幾乎活動不開。
當晚在校醫院的病房裏，掛著吊瓶的林小蓉在極度疲憊與虛弱中剛剛醒來，沐西還沒來得及跟她說上話，病房的門就“砰”一聲打開了。
沐西扭頭一看，出現在門口的是林小蝶。
林小蝶只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小蓉，眼眶就紅了。
她氣勢洶洶沖到床邊，咬牙切齒地就想去推搡沐西：
“你還有臉待在這？都是你害了我妹妹！給我滾出……啊！”
話說一半，林小蝶就尖叫著跳了起來趕緊後退——她被突如其來的一大杯熱水潑了滿頭滿臉。
等看清那杯熱水是自己妹妹林小蓉掙紮著坐起身潑過來時，林小蝶氣得臉都歪了：
“林小蓉，你竟然為了這個差點把你害死的女人來對付你親姐姐？！”
“是你把我害成這樣的。”林小蓉冷冷地望著眼前狼狽的親姐姐：
“你跟那幾個不配稱之為學姐的同夥做了什麽，你們自己清楚。”
“沒錯，就是我們串通那個紫毛妹幹的。”林小蝶把臉一橫：
“但要不是這個姓沐的死丫頭拉你做墊背，你會傷成這樣？！她還有臉來陪床？假慈悲給誰看呢！”
“墊背？不能理解友情之愛為何物的人還真是悲哀啊。”
林小蓉垂下眸子，將空杯輕輕放回桌上：
“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你可以滾了。”
“你讓我滾？”林小蝶一臉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尖，“我可是你親姐姐！”
“再不滾的話，我會親自向輔導員和院書記檢舉你，讓你和你的同夥們像那群施暴者一樣，當場被宣布開除學籍。”
林小蓉擡起眼皮，目光鄙夷且冰冷地揚了揚手機：
“你剛才承認參與謀劃這場校園暴力的話語，我都錄下來了。”
“你！”林小蝶氣結。
她瞪一眼手機，又瞪一眼沐西，最後望向自己親妹妹，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林小蓉，你好樣的！你再跟這個姓沐的混在一起，你就等著吧，你遲早有一天要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頭給害死！”
話畢，林小蝶怒氣騰騰地轉身沖了出去，差點撞到門外走廊上正端著藥盤子經過的護士。
待到走廊上的雞飛狗跳聲徹底消失，沐西才紅著眼重新坐回了床邊：
“小蓉，對不起。我……”
她咬了咬嘴唇，終究還是一個字都說不下去。
林小蓉靜靜地看了沐西幾秒，然後忽然湊近她頰畔，在她臉頰輕輕親了一口。
“生日快樂。”林小蓉說。
她咧開被淤青包圍的唇角，望著沐西溫柔地笑：
“因為準備好的蛋糕被破壞掉了，所以現在只能親親你當做補償——這可是我的初吻，很寶貴的。”
沐西楞楞地望了她幾秒後，忽然哭著笑了起來：
“雖然我知道很寶貴，可是你鼻青臉腫又一臉認真的樣子真的好傻啊。”
“那你還不珍惜我用鼻青臉腫為你換來的大好日子，還在這哭成豬頭？”
“嗚嗚嗚嗚嗚我不哭了。”沐西用力抹著眼淚，“對不起嗚嗚嗚嗚……”
“你才沒有對不起我。”林小蓉擡手給她擦掉眼淚，“其實我今天很開心。”
“被打了還開心，你是豬嗎？”沐西氣氣地在林小蓉伸過來的手背上輕輕掐了一把。
“比屠宰場在逃生豬還開心。”林小蓉淡淡地笑：
“豬唯一的生活意義是努力長肥待宰，而我過去的人生唯一意義是努力成為高價婚姻商品等著父母出賣，跟豬也沒什麽兩樣。
但遇到你之後，我似乎找到了新的人生意義。”
柔和的燈光下，她溫柔地望著沐西：
“所以就算是這樣的遍體鱗傷，我也很開心。
因為這種疼痛讓我感受到了，我的人生原來除了成為商品，還有可以真正稱為意義的意義，那就是守護總是因為迷糊懵懂而受傷的你呀，西西。”
“我也會守護你的，小蓉，盡我的最大努力。”
沐西努力睜大模糊的淚眼想要銘記林小蓉此時的模樣，並暗暗在心底下定決心。
但不管決心有多堅定，大學畢業與林小蓉天各一方後，沐西還是深深體會到了這在現實面前有多麽不堪一擊。
林小蓉還是回到了家鄉的小縣城，履行了她作為婚姻商品的人生義務。
她跟一個陌生男人結了婚，為父母換來了高價彩禮。
自那以後，林小蓉跟沐西的聯系頻率逐漸減少。
每次沐西追問，她都說自己過得很好，問得急了，她幹脆失蹤。
沐西開始時經常提出想要去那個小縣城看望林小蓉，但每次都被果斷拒絕了。
而且林小蓉還會為此生氣，一生氣就會不接電話不回信息失蹤好幾個月。
次數多了，沐西再也不敢提起。
沐西有位同班的大學同學恰好是林小蓉婆家的親戚，從這位同學口中，沐西斷斷續續得知，其實林小蓉婚後過得十分慘淡。
婆婆欺壓、丈夫酗酒打罵在林小蓉的新家庭裏只能算是小事。
最殘忍的是林小蓉婚後不久懷孕，婆家托了關系一查是個女兒，立即讓她打掉了。
婆婆急於抱孫子，林小蓉打胎後不到一個月再次懷孕，很“不幸”地再次被查出是個女兒。
於是，女嬰不出所料地再次被流掉。
林小蓉本就性格陰郁，短短時間內連續兩次失去腹中骨肉後，她患上了嚴重抑郁癥。
為了不影響夫家未來的血脈，婆婆與丈夫不準她吃藥治療，逼著她連續不斷地懷了一胎又一胎。
或許是造化弄人，林小蓉接下來懷上的胎兒全都是女嬰。
終於，在流掉第5個孩子後，林小蓉有好幾年的時間都無法再懷孕。
醫院檢查結果是多次墮胎的後遺癥，子宮受創嚴重，以後很難再懷孕，需要長久吃藥治療並精心調養身體。
不僅身體嚴重受創，林小蓉還遭到了丈夫與婆婆更為惡毒的咒罵與責打。
他們罵她是掃把星，存心想讓老X家絕後，抱怨老X家倒了八輩子血黴花了幾十萬彩禮結果就買回來一只不會下蛋的母雞。
這樣的景況一直持續到去年春天，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林小蓉終於再次懷孕了。
婆家照例去查了胎兒性別，發現是個男嬰後高興得放了一晚上鞭炮，大擺宴席慶祝。
林小蓉在夫家的地位也一下子從谷底飆升，總算有了人的待遇。
但其實沐西從那位同班同學口中得知，給林小蓉檢查胎兒性別的醫生是那位同學的大姨。
大姨有次跟同學他媽聊天時說漏了嘴——實際上，林小蓉腹中胎兒仍然是女嬰。
醫生大姨同情林小蓉一直以來的遭遇，也深知如果這次繼續墮胎，林小蓉將一輩子都無法再生育。
良知尚存的大姨偷偷跟林小蓉進行了溝通，給了她暫時隱瞞真相、等待嬰兒生下來再做打算的方案。
沐西終於坐不住了。
她以前對林小蓉的遭遇保持沈默，是因為她知道林小蓉為什麽要故意瞞著自己。
林小蓉深知命運無法改變，不想讓沐西為她難過。
如果沐西主動去戳破，只會讓林小蓉更痛苦——讓最好的朋友替自己難過而感到痛苦。
更何況，以沐西此前的能力，戳破這些事情除了徒增林小蓉的痛苦之外不會有任何實質性幫助。
畢竟，沐西無法用實際行動帶她走出那座無形的牢籠。
但瞞報胎兒性別這件事發生時，沐西恰好已經成長為了小有名氣的作家，經濟實力與社會地位不同以往。
沐西對那位爆料的同學鄭重道謝後，連夜坐了三小時飛機轉六小時的大巴車趕往那個小縣城，風塵仆仆地出現在了林小蓉面前。
彼時，林小蓉正穿著孕婦防輻射圍裙，噠著一雙拖鞋，提著個裝滿垃圾的袋子從單元樓門口出來。
冷不丁擡眼，就看到門前剛抽出綠芽的生機勃勃柳樹下，紅著鼻子與雙眼的沐西於和煦春風中裙角飛揚地立在那裏，恍然中仍是十年前大學時的純凈少女模樣。
林小蓉猝然頓住腳步，張大嘴巴，垃圾袋“吧嗒”一聲掉地。
“西……”林小蓉所有的話都卡在酸澀無比的喉嚨裏，哽咽著捂住了嘴。
畢業後近十年未見，林小蓉已經變成了沐西幾乎要認不出來的模樣。
她上學時已經十分清瘦，現在更是瘦骨嶙峋、神情憔悴，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多歲。
沐西緊緊抿著唇角走上前來，狠狠抓住了林小蓉的手腕，開口就是斷然決然的一句：
“跟我走。”
林小蓉狠狠楞住了。
多年久別重逢的摯友，沒有敘舊沒有問候，上來就是一句簡單粗暴的“私奔”邀請，這令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
“去哪兒？不……”
“跟我走。”沐西狠狠抹了一把眼淚，快速從包裏翻出一本存折打開來在林小蓉面前揚起：
“看到上面的數字了嗎？我有錢了。我可以保你和孩子一輩子衣食無憂。跟我走，永遠離開這裏。”
“西西……”林小蓉的眼淚瞬間決堤，但卻下意識地搖著頭咬著嘴唇後退：
“不，我的丈夫和婆婆……”
沐西狠狠拽住了林小蓉的手腕阻止她繼續後退：
“林小蓉，你想讓你肚子裏的女兒生下來後，重蹈你的覆轍嗎？！”
林小蓉先是狠狠一楞，隨即渾身都顫抖起來，捂住嘴唇哭得面目扭曲：
“你都知道了……西西，我害怕，我很害怕。”
“害怕就跟我走，我會保護你的。”
沐西穩穩握緊了林小蓉的雙肩，為她擦去眼淚後，在她臉頰輕輕親了一口。
就像遙遠的多年前，那個生日的夜晚，林小蓉曾對她做過的一樣。
“這一次，換我來守護你。”沐西抱緊了林小蓉。
那時候的沐西已經跟池喻交往頻繁。
按照沐西的計劃，她將會帶著林小蓉回到S市，首先請池喻這位享譽國內外的心理學專家為林小蓉做心理治療。
然後等孩子出生後，幫林小蓉找一份像樣的工作，徹底開始新生活。
一切對未來的計劃看起來都很完美。
沐西以為，帶著林小蓉離開那座小縣城就是林小蓉充滿人生希望新生活的開始。
她萬萬沒想到，這後來竟然成了林小蓉墮入萬劫不覆最終失去生命的開端。
帶林小蓉逃離那座小縣城的過程比想象中容易。
工作方面，林小蓉這次懷孕後不久婆家就逼她辭了職專門養胎，不會有工作單位追究她的去向。
家庭方面，自從林小蓉被診斷懷上“男嬰”後，她婆婆顧及未來的“大孫子”，不得不改變以往的刻薄毒虐，每天費心伺候著她。
林小蓉打包了一些常穿的衣服謊稱要回娘家養胎時，那位老太太樂得幾乎要躥上天。
——這下終於清閑了，還不用再花費自家的錢給養胎。
林小蓉的丈夫也早已橫豎看她不順眼，懷孕後又不能行房事，她丈夫只把她當成消耗家裏糧食的沈重負擔。
她一說要“回娘家”，她丈夫也是深感解脫喜笑顏開。
至於林小蓉的娘家，那是一貫把嫁出去的女兒當成潑出去的水不聞不問的。
林小蓉結婚後多年來跟父母幾乎沒有往來，娘家人也不會過問她的行蹤。
就這樣，林小蓉在所有人的漠視與忽視中，異常順利跟著沐西回到了S市。
從舟車勞頓中恢覆過來後，沐西帶著林小蓉好好地把S市逛了個遍。
兩人像大學時代那樣，一起做美甲、做新發型、買新裙子，一起看電影、看海邊日出、瘋玩游樂場，把過去未能相見的多年空白都補了回來。
帶林小蓉去見池喻的前一天晚上，入睡前，沐西仍舊跟林小蓉一起躺在床上說著悄悄話。
“西西，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獨自一人。”
林小蓉不無遺憾地伸出手指理了理沐西臉頰的碎發：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我記得你說過，你想要找的是可以讓你心甘情願為他做到這種地步的男人。”
“嗯。”沐西的目光變得縹緲起來：
“我想我已經找到了這樣的男人。”
“是嗎？”林小蓉有些振奮，“他是誰，長什麽樣子？”
“他叫阿育，是個閃閃發光的，勇敢又強大的男人。”
沐西回憶著四年前在那座海濱小城與成澈相處過的一幕幕，又想起了他後來站在青奧會領獎臺上接過冠軍獎杯時的意氣風發，接著補充：
“而且，是個萬眾矚目的優秀到了極點的男人。”
“勇敢、強大，閃閃發光，萬眾矚目。”林小蓉點點頭，一臉欣慰：
“不錯，只有這樣優秀的男人，才配得上我們西西。”
頓了頓，她又追問：“對了，你跟你的阿育，交往多久了？”
“他不是我的阿育。”沐西的目光黯淡下來：
“雖然曾經很親密，但我們從來沒有確定過交往關系，而且……”
“好了。”林小蓉伸出食指在沐西唇邊晃了晃，安慰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不要難過了。西西，你這麽好，不管是誰，不管是男人或女人，如果有深入了解你，一定都會喜歡你的。至於那位阿育先生，我相信只是時間問題，你想要的一切，都一定會得到的。”
“想要的都會得到嗎？”沐西低低重覆著。
“嗯，想要的都會得到的，因為你是全世界、全宇宙最好的西西呀。”
林小蓉微笑著把沐西的腦袋攬進自己懷抱裏：
“而且，我現在已經回到你身邊了，你不再是一個人。我會幫你，雖然我的力量很微薄，但我們是兩個人一起，一定會比孤獨的一個人更強大。”
“好，那你要好好幫我。”沐西從那溫暖的懷抱裏擡起頭來：
“明天我會帶你去認識一個重要的朋友，我希望你能跟他好好相處。”
“什麽朋友？”林小蓉有些遲疑，“你知道，我現在不太想接觸陌生人。”
“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不喜歡接觸陌生人，從大學時期就是這樣。”沐西眨巴眨巴眼睛：
“但你剛才說要幫我的，明天的會面，你就當做是幫我的忙好了。”
“那好吧。”林小蓉有些無奈地點了點沐西的額頭，“說不過你。”
“既然說不過我，那我還要繼續說另一個話題。”沐西的眼神十分認真：
“小蓉，等你安全生下孩子以後，我會請最好的律師幫你解決離婚的事情，還會幫你找一份像樣的工作。
另外，我希望你從現在就做好心理準備——因為我知道你的心理狀況一直很不好，所以需要早早跟你說這件事情，讓你有時間去適應。
我希望你能重新找一個你愛的，也愛你的男人，組成新的健康的家庭。”
林小蓉震住了，身體一僵，久久說不出話來。
沐西並不著急，只是靜靜看著她，等待回應。
半晌，林小蓉終於緩緩開口：
“西西，你還記得嗎，我們大一的暑假，我被學院強制指派參加了全國優秀大學生夏令營。”
“嗯。你曾告訴我，你在夏令營最大的收獲就是遇見了一位S大的男生。”沐西點點頭：
“那時候極度討厭接觸陌生人的你，卻對那個男生產生了奇妙的親近感。
你對他一見鐘情，一直默默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但直到夏令營結束，你都沒能鼓起勇氣去認識他。”
“一見鐘情是很美妙的事情，卻也是很可怕的事情。”林小蓉接過話頭：
“從夏令營回來後，這麽多年以來，我始終無法走出那個不知名的男生曾帶給我的美好幻想。
哪怕是我結了婚，多次懷孕，我也經常在夢裏見到他的模糊影像。”
林小蓉輕嘆一口氣：
“這個執念恐怕會伴隨我一生。所以，如果對方不是那個男生的話，我想我也許永遠都無法像你說的那樣，與其他男人重新組建家庭。”
“這是你為拒絕我的提議而找的借口嗎？”沐西望著她：
“人海茫茫難以再遇暫且不說，你要知道，你遇見他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按照正常的情況，那個男生現在應該孩子都好幾歲大了。”
“不是借口。”林小蓉搖搖頭：
“西西，醫生告訴我，以我現在的身體情況，這個孩子將會是我人生中所能擁有的唯一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是我餘下人生的所有希望，我一定會好好活著，好好開始新生活，去拼盡一切給她創造最好的成長環境。
我也想給我女兒完整健康的家庭，讓她跟其他小朋友一樣也有父親。
所以，我並不是在敷衍拒絕你，我也向往能擁有彼此相愛的男人，但我始終無法克服自己心中對於S大那個男生的多年執念。”
“我明白了。”沐西點點頭，露出一絲欣慰的微笑：
“只要你願意開始新生活就好。至於那個執念——別灰心，我們現在不就在S市嗎？
也許你當年遇到的那位S大男生也像我一樣住在S市並至今未婚呢，我們接下來可以慢慢尋找他，如果實在找不到再做別的打算。”
“而且說不定找著找著，你接觸的人多了，就會遇到別的喜歡的人呢？S市可是國內第二大都市，有數不清的優秀男人哦。”沐西補充。
“嗯，我都聽你的。”林小蓉用力點頭。
第二天下午，S市婦聯與市婦工委聯合舉辦的“現代女性心理健康講座”在S大體育館舉行。
距離講座開始還有十幾分鐘，沐西叮囑林小蓉在體育館會場側門等她後，便獨自一人朝洗手間走去。
從洗手間出來，昏暗的燈光下，沐西晃眼一看，洗手池旁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正對著鏡子整理發型。
“小蓉，你怎麽也進來了？”沐西朝那女人走過去，拍了拍女人的胳膊。
女人扭過頭來，沐西楞了一下，那並不是林小蓉，是一位與林小蓉長得極為神似的陌生女人。
“抱歉，我認錯人了，這裏燈光有些暗。”沐西連忙道歉。
“沒關系，你就是沐西小姐吧？”那女人一臉友好地伸出手來：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池院長的助理，我叫賴萌。”
沐西有些遲疑，但還是跟賴萌握了握手：“賴小姐，我以前沒有在池喻的醫院裏見過你。”
“我過去的幾個月裏一直在外地出差，沐小姐不認識我也是應該的。但我們院長經常向我提起你，說沐小姐你是一位十分優秀的現代文學作家。”
賴萌有些奇怪地笑了笑：
“而且在我們醫院內部，大家最近都在傳院長正在跟沐小姐交往，沐小姐的照片也在我們內部聊天群裏傳了個遍。
所以剛才第一時間我就認出了你，希望沒有唐突到沐小姐。”
整個醫院都在傳自己跟池喻的緋聞？沐西有些尷尬：“沒關系。”
“那就好。沐小姐也是來聽由院長主講的心理健康講座吧？”賴萌的表情始終有些奇怪：
“我之前慕名拜讀過沐小姐你的作品，希望講座結束後，能與沐小姐單獨聊一聊作品。”
話題轉換得有些突然，沐西遲疑了一下：
“今天有些不方便，我要陪一個朋友做心理治療，改天吧。”
“那麽就煩請沐小姐有空時聯系一下我好了。”賴萌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隨即招招手轉身離去，“下次再見。”
拿著名片，望著賴萌的背影，沐西有些迷惑：
“奇怪，這位初次見面的助理怎麽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怪怪的？”
出於對池喻的信任，沐西沒有仔細深究這件事情。她走回體育館會場側門時，發現等候在那裏的林小蓉有些魂不守舍。
“你怎麽了？”沐西迎上前去，“哪裏不舒服嗎？”
“西西！”林小蓉忽然抓住了沐西的胳膊，兩眼大放光彩：
“我剛才看到那位S大的男生了，他還幫我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入場券。他剛才朝我走來時，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一定是他！”
“真的嗎？！”沐西也興奮起來，“你跟他要了聯系方式嗎？”
“沒……”林小蓉開始失魂落魄：
“我那時候太激動了，腦子裏一片空白，直到他走得不見人影了我才想起來還沒問他的信息。”
“沒關系。”沐西安慰著：
“見到人了就好，至少說明他就在本地——這樣吧，這個講座我們先不著急聽，我們先在附近到處找找他。”
沐西拉著林小蓉的手剛轉過身，差點就撞上一個高大的男人身影。
“池喻？”沐西露出了笑容，趕緊把林小蓉推了過來：
“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我最好的朋友，林小蓉。”
“林小姐你好，我是西西的朋友，我叫池喻。”池喻微笑著對林小蓉伸出手：
“很榮幸你能來聽我的講座。”
這時，恰好幾位中學生模樣的女孩滿臉欣喜地沖了過來拉住沐西：
“您就是沐作家嗎？請幫我們簽個名！”
沐西手忙腳亂地開始幫女孩們簽名。
她沒有註意到，此時的林小蓉神情十分覆雜，對著池喻伸過去的手都在顫抖。
那時的沐西並不知道，剛才幫林小蓉撿起入場券的那個“久別重逢的S大男生”原來竟是眼前的池喻。
她更不知道，原來，林小蓉已經把她昨晚說的深愛著的“阿育”當成了池喻。
等沐西簽好名，林小蓉已經努力把自己的神態調整正常。
“池喻，抱歉，本來是想帶小蓉聽你的講座的，但現在……”沐西還沒說完，就被林小蓉打斷了。
“不，我們先去聽講座吧。”林小蓉語速飛快：
“我剛才冷靜下來回想，應該是我看錯了，我剛才看到的人身高跟他對不上。”
“看錯了？”沐西不放心地追問。
“嗯，身高才跟你差不多，不可能是他。”林小蓉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樣啊……”沐西一臉失望。
“你們在討論什麽？我好像一句都聽不懂。”池喻笑笑。
“這是個重要的秘密，當然不能讓你聽懂。”沐西拉著林小蓉往會場裏走：
“接下來就請池院長好好發表演講吧，我和小蓉會全力捧場的。”
講座很快開始，市婦聯和市婦工委的相關領導作完開幕致辭後，主持人飽含激情的聲音響起：
“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本場講座的主講人，蜚聲國內外的心理醫學博士、累計治愈心理疾病患者高達一萬多例的寓言心理醫院的院長——池喻先生為大家精彩發言！”
雷鳴般的掌聲漸息，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池喻走上臺。
他扶了扶金絲邊眼鏡，掃視聽眾席一圈後，朗然開口了：
“各位聽眾朋友們下午好，我是池喻。我們這次講座的主題是女性心理健康，那麽為什麽要聚焦於這個話題呢？
與心理健康對應的是心理疾病，而在各類心理疾病中占據最大比例的則是我們都很熟悉的抑郁癥。
根據權威統計，今年以來我國的抑郁癥患者已經達到近一億人次。
也就是說，我國大概每14個人裏面，就有1個抑郁癥患者。這個比例是非常恐怖的。
而一億的患者中，女性抑郁癥患者大約是男性患者的兩倍之多，這就說明女性比男性更容易患上抑郁癥。
女性在我們現代社會的發展中扮演著無可替代的重要角色，因此，重視並正確引導現代女性心理健康已經刻不容緩。
為什麽女性比男性更容易罹患心理疾病？
從生物醫學角度來說，主要原因是女性大腦中擁有比男性更活躍的用以感知情緒的鏡像神經元，同時卻缺乏用以調節情緒的血清素；還有就是女性會受到雌激素水平波動的影響，從而損害到情緒心理健康。
從社會環境方面來說，女性的生存成本與壓力明顯要高於男性。
比如，社會上體能處於弱勢的女性更容易受到突發傷害，職場上會有女性性別歧視。
家庭裏，女性比男性要承擔更多組建家庭帶來的風險。
例如費心操勞家務、付出損害身體健康的代價生養後代等，這就很容易引發女性的產前產後抑郁癥、絕經抑郁癥，以及其他因家庭因素帶來的心理疾病。
另外，在我國一些民智尚未完全開化的地區，重男輕女、對女性實施家庭暴力、將女性當做用彩禮來明碼標價的生育機器等現象十分常見。
這些地區的女性正常權益長期被損害，這就大大增加了她們罹患心理疾病的風險……”
手機振動聲忽然響起，沐西接到了出版社打來的電話。
低聲“餵”了一句後，沐西貓著身子掩住手機話筒暫時離開了會場。
她沒有看到，仍端坐在聽眾席裏的林小蓉望著正侃侃而談的池喻的目光漸漸變得異常癡迷起來。
主席臺上，池喻朗朗不絕的演講仍在繼續：
“現代女性是我國社會與經濟不斷向前發展的重要貢獻者，保護女性權益、提高女性心理健康、幫助女性群體更好實現自我價值至關重要，這需要我們整個社會的不懈努力。
在此，我謹向大家提出幾點建議。第一點，從改善家庭環境方面來提高女性心理健康……”
“這就是西西喜歡的阿喻嗎？”林小蓉凝視著遠處聚光燈下的池喻，神情愈發覆雜起來：
“他真的是個閃閃發光的，優秀的男人啊。就像多年前，我在夏令營看到的他一樣……”
聽完講座的第二天，沐西就把林小蓉送進了寓言心理醫院，寄希望於醫院的心理幹預治療能讓林小蓉從多年的抑郁癥中解脫。
同時，作為沐西當時最信任的專家，池喻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林小蓉的主治醫生。
治療開始一段時間後，林小蓉的心理健康狀況確實有所好轉，比從前活潑愛笑許多。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沐西迷惑地發現，已經明顯好轉起來的林小蓉病情突然之間急速加重，心理狀況竟比剛來到S市時更加糟糕。
帶著疑惑與不解，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初夏下午，沐西來到了寓言心理醫院。
踏入醫院接待大廳時是14點16分，距離跟池喻之前約好的兩點半還有一刻鐘。
池喻平時公務繁忙，提前到訪可能會打亂他的工作計劃。
沐西想了想，在大廳角落的沙發裏坐下，靜靜觀看起宣傳大屏上播放著的gg以打發時間。
其實那不是院方刻意拍攝的gg，而是某位爆紅的一線流量男明星最近的綜藝訪談片段。
大屏幕裏，主持人正在采訪男明星：
“聽說你前兩年還是十八線小藝人的時候，因為跟某位已婚天後傳緋聞被對方粉絲瘋狂網暴，患上了嚴重抑郁癥多次想要自殺，這是真的嗎？”
“是的，那是一段極度黑暗的歷史記憶。我已經從黑暗中重生，會更加珍惜生命、更積極向上擁抱生活。”男明星微笑：
“在此我也要感恩我的主治醫生——池喻博士。上一期你們做白衣天使主題節目時，池喻博士來當過嘉賓的。
是池博士和他的寓言心理醫院團隊治好了我的抑郁癥，給了我新生。”
“誒誒誒，不帶這麽免費打gg的啊？”主持人打趣著：
“導播呢，這段掐掉哈！等XXX（男明星名字）補上了gg費再播出。”
“抱歉抱歉，我實在是太感謝池博士了，有點情不自禁就安利起來了。”
男明星不好意思地笑笑，鏡頭趕緊給他打上兩團紅暈可愛特效。
“哈哈哈，沒關系沒關系，開玩笑的。說實話，做明星壓力大，主持人壓力也大，我也曾患過抑郁癥。”主持人說：
“碰巧的是，我的抑郁癥也是池博士治好的。”
“真的嗎，這麽巧？”男明星震驚。
“是真的。不止是我，據我所知，被池博士成功拯救的抑郁癥明星還好有幾個，他們都發過感恩微博的。”主持人一臉鄭重：
“我們這一期的主題是XXX你主演的這部關於抑郁癥患者的公益電影，其實一直以來池博士和他的團隊為預防和拯救抑郁癥患者也做了很多公益活動。
所以在這裏不僅是你和我，我想包括其他更多的、甚至是全國的抑郁癥患者，對池博士道一聲誠摯的感謝都不為過。”
“是的，關愛抑郁癥患者的公益事業與醫療事業任重道遠。在我心裏，池博士和寓言醫院永遠都是這方面的NO.1。”
屏幕中的男明星對著鏡頭豎起了大拇指。
就在這時，醫院大廳裏突然響起一個高亢的男人聲音：“寓言醫院謀財害命，喪盡天良！”
沐西吃了一驚，她把目光從屏幕裏的男明星身上收回來，扭頭一看——
大廳門口一個雙眼通紅、胡渣邋遢的男人，正高舉著“寓言醫院害死我老婆”的橫幅往裏闖。
“你幹什麽？不要鬧事！”門口執勤的保安趕緊上前來拉那名男人。
前臺接待客服也趕緊撥打保衛部內線電話要求增援。
那男人的勁兒很大，掙脫保安沖到了沐西跟前，咬牙切齒地沖她喊：
“快逃啊，別來這家醫院看病，我老婆就是抑郁癥來這裏看病被他們治死的！”
沐西皺著眉頭往沙發裏縮了縮。
那男人見她不為所動，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密密麻麻的名單在她眼前展開：
“你還不逃？我告訴你，包括我老婆在內，這家醫院幾年來害死的病人已經有幾百個了！你不聽勸，你也想死嗎，啊？！”
“滾出去，再造謠報警把你抓起來！”保安大部隊很快趕到，一擁而上把那名男人制服，挾著他往門外趕。
“逃啊！”那男人在混亂中還不忘回過頭來目眥俱裂地沖沐西狂喊：
“快逃！不逃你就等死吧！死，死！”
“沐小姐，您沒事吧？”前臺接待是認識沐西的，連忙迎上來慰問：
“我們沒把安防工作做到位，實在抱歉！”
“我沒事。”沐西撿起了那名男子扔下的名單一看，只見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個人信息。
格式很統一，都是：
名字XXX，性別男/女，年齡xx歲，職業xx，住址xx，抑郁癥病史xx年，被寓言醫院害死於x年x月x日。
放眼過去，這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幾乎全都是女性的名字。
“這張廢紙我來幫您扔掉吧。”接待客服從沐西手中拿過那份名單，緊跟著解釋：
“剛才那個鬧事的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他的愛人明明是患上抑郁癥自殺，他非要說是我們醫院的責任，就是為了訛錢。”
“那這份名單上面的個人信息呢，是真實的嗎？”沐西問。
“名單上確實都曾經是我們醫院的病人，但都是患抑郁癥自殺死亡的病人。”客服解釋著：
“我們醫院累計治愈的抑郁癥病人有上萬例，極個別的患者治療無效並不能說明什麽。
而且自殘和自殺在抑郁癥患者中是比較常見的行為，這份名單上病人的死亡與醫院毫無關系，都是那個訛錢的在故意造謠。”
沐西略略思考幾秒：
“你剛才說那個人不是第一次來鬧，這樣對醫院影響挺大的吧？”
“其實沒什麽影響，畢竟我們醫院的口碑有目共睹，好多代言費幾千萬的大明星都集體在為我們做免費宣傳呢。”
客服很自豪地指了指那面循環播放男明星綜藝片段的顯示屏，又繼續說：
“而且醫院代言人池院長更是受到各界尊敬，沐小姐您就不必擔心啦。”
“我了解了，謝謝。”沐西點點頭，看了一眼時間，開始朝電梯走去。
電梯很快到達頂層。
池喻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沐西擡手剛要敲門，忽然聽到門縫中傳來了副院長段君澤的聲音：
“那林小蓉呢？”
沐西楞了一下，手上一滯。
據沐西所知，段君澤雖然名義上是副院長，但卻從未參與過任何病人的治療。
林小蓉的病情並不在他的負責範圍之內。
因為段君澤其實是個生物學專家，幫助不了心理疾病患者，只是跟池喻有些交情才跨專業來做了池喻的副手。
而且段君澤這段時間以來頻繁出差，沒怎麽在醫院露過臉，他為什麽一回來就忽然問起與他毫無幹系的林小蓉？
沐西皺起眉頭，放下手，貼在門邊的墻壁上，靜靜地聽了起來。
門縫中緊接著傳出來的是池喻的聲音：“林小蓉那邊我自有安排，你做好其他人的準備工作就好。”
“沐西小姐那裏沒問題吧？”段君澤問。
“因為林小蓉的到來，她最近很開心，這是我想要的效果。”池喻語調愉悅：
“你帶回來的這批藥材成色如何？”
藥材？難道是要給林小蓉用的？
沐西偏過頭，透過狹窄的門縫，隱約看到段君澤正把一個裝滿黑色不明物體的密封試管遞給池喻：
“入夏以來，神水村的平均光照時間加長了很多，所以這批藥材成色不錯，我做過動物實驗，效力比上次那批好很多。如果是用在林小蓉……”
段君澤說到這裏不知為什麽忽然壓低了聲音。
沐西正想更貼近門縫以便聽清楚時，餘光忽然瞥到賴萌正朝這邊走來。
她立即調整站位後退幾步，作出剛要走到池喻辦公室門口的樣子。
“沐小姐。”賴萌在身後叫住了沐西。
沐西轉過身，臉上淡淡的詫異恰到好處：“賴助理？我們又見面了。”
賴萌看了看池喻辦公室的門縫，又看了看沐西，臉色不知為什麽有些陰沈沈的：
“沐小姐又來找院長了啊。”
這個“又”字用得有些奇怪。沐西正在不明所以時，辦公室的門打開了，段君澤率先走了出來，對兩人點頭示意後離開。
緊跟著出來的是池喻，他先是對沐西微笑著打了個招呼：“西西，你來了”
然後又扭頭對賴萌叮囑：“小賴，你先到會議室等我。”
賴萌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沐西略帶疑惑瞥了一眼她背影後，跟著池喻進了辦公室落座。
“小蓉最近的狀態不太好，跟她剛開始接受治療時的好轉完全不同，我很擔心。”沐西開門見山。
“小蓉接受的治療方案是中西藥結合服用為輔、心理疏導為主的保守方案，這在臨床上來說是沒有問題的，所以她的精神狀況之前很快好轉。”
池喻望著沐西：
“根據我對小蓉的觀察和溝通，她現在的病情反覆主要是跟她對自己的未來價值成長的期待值有關。”
“未來價值成長？”沐西疑問。
“是的。小蓉忽然之間從閉塞落後的小縣城來到S市這座國內第二大繁華都市，她下定決心要在這裏奮鬥發展，就會下意識給自己制定自我價值成長目標。
只有實現這個目標，她才能更好地在這座高端的國際化大都市立足，為她即將出生的孩子創造良好成長環境。”
“所以，小蓉的病情加重是源於她給自己制定的目標太高，造成了無法承受的沈重心理負擔？”
“的確如此，你很聰明。”池喻說：
“小蓉心裏的目標太高，眼下又被孕婦身份制約，無法立即找到一份好工作，來讓她實現自我價值，創造價值財富。
同時她又對現在依賴於你的經濟援助生活深感愧疚，自然而然就產生了足以令她崩潰的精神壓力。”
“都是我不好。”沐西有些自責：
“我把她接回來的一開始，就跟她談了接下來的幾步人生計劃，其中包含了對她的工作建議。我不該那麽早就給她提示壓力。”
“不必自責，你能勇敢地把她帶回來就已經做得很好了，接下來心理治療的專業事情交給我們專業的人來做就好。”
池喻的表情很自然：
“既然你今天為這件事專程來找我，那我正好跟你說說接下來的治療新方案——為了對癥下藥地改善小蓉現在的心理壓力，我打算聘任小蓉成為我的助理。”
“聘任小蓉？”沐西楞了一下，“你的助理崗位不是已經有賴小姐在負責了嗎？”
“賴萌是一個對工作很認真負責的人，她的工作能力也很出眾。”池喻停頓一下：
“但很遺憾，她的價值觀取向出了偏差。她前陣子到X市出差時，曾參與一起非法zong教集會，被X市公安機關拘留了半個月。
根據公司規章制度，有過違法犯罪案底的員工我們是會予以解聘處理的。”
“這樣啊。”沐西似乎明白了剛才賴萌為什麽臉色不太好，“所以助理崗位是正常空缺？”
“是正常空缺。而且，小蓉的學歷、專業、履歷等各方面都符合崗位要求，聘用她在流程上沒問題，不會引來非議，這樣她就不會有心理負擔。”
池喻逐條分析：
“這個崗位的薪酬也很有競爭力，我相信小蓉上任後，她關於未來價值成長的焦慮一定會有所緩解，這對於她的病情恢覆將會有很大幫助。”
“這個方案看起來確實很不錯。”沐西點點頭：
“我回去會好好跟小蓉說這件事情的。池喻，謝謝你。”
池喻笑得十分自然：“我們之間不用這麽客氣。”
新治療方案很順利，林小蓉很快上任，成為了池喻的助理。
按照寓言醫院規定的交接流程，賴萌需要在林小蓉到崗後帶她熟悉工作內容，一個月後才會正式與醫院解除勞動關系。
那一個月裏，林小蓉的病情確實有了很大改善，她整個人都變得容光煥發起來，言行舉止都活潑了許多。
沐西在為她感到高興的同時，卻也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林小蓉的元氣活力形象似乎只能在白天的工作時間裏維持，到了晚上回到家裏與沐西相處時，她往往就會莫名地陷入比原先更深的憂郁。
沐西針對這個現象咨詢過池喻，得到的回覆是：
“黑夜往往會比白天更能激發抑郁癥患者的低落情緒，這是正常現象。只要堅持配合藥物治療，以後慢慢就會好了。”
對於這個解釋，沐西一開始是很相信的。
直到有一天傍晚她回到家裏，一推開門就是一股沖天酒氣。
夕陽的黯淡餘暉從陽臺的透明玻璃窗無力地照進客廳。
模糊的光線裏，林小蓉歪倒在沙發裏，面前的茶幾上、地板上都亂七八糟堆滿了空酒瓶。
“小蓉？”沐西一臉震驚與迷茫地按亮了客廳的燈光。
“西西，你回了。”林小蓉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
她把半瓶子酒從嘴邊拿開，一邊掙紮著想從沙發上爬起來迎接沐西，卻不小心踩在一只空酒瓶上，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
“你為什麽要酗酒？”沐西跑上前去，又心疼又生氣地把人扶了起來。
林小蓉沒有回答，反倒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西西，你喝過來自翡翠莊園清晨5點半采摘的瑰夏咖啡嗎？”
“翡翠莊園的咖啡？那是什麽？”沐西一臉莫名其妙。
“西西……對不起。”林小蓉沒有回答，她忽然緊緊抱住了沐西。
她把頭深深埋在沐西的頸窩裏，開始小聲啜泣，“我對不起你。”
“怎麽了？”沐西好聲好氣地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你又胡思亂想了？”
“我找到那個S大的男生了，那個我愛了好多好多年的男人。”林小蓉忽然轉移了話題，聲音也漸漸微弱下來。
沐西楞了一下，這個消息有些突然：
“這就是你酗酒的原因嗎，他難道已經結婚了？”
“不，他跟你一樣還是單身，而且他比以前還要好。可是……”
林小蓉不斷滑落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打濕沐西的頸側：
“可是我對不起你，西西……”
“你喝高了。”沐西實在無法理解這段前言不搭後語的表達，只能繼續拍著林小蓉的後背：
“先好好休息吧，等你酒醒了我們再好好聊聊。”
“西西，你真好……”
林小蓉的聲音漸漸微弱得聽不見，她竟然就這樣醉著睡著了。
第二天正好是林小蓉成為池喻的助理滿一個月的日子，也是賴萌的正式離職日。
沐西定了鬧鐘早早醒來，推開林小蓉的房間門想要跟她好好談談昨晚的醉言醉語時，卻發現房間裏空蕩蕩的。
想來是林小蓉更早起床，已經趕去上班了。
沐西一刻也沒有耽誤，快速洗漱好就趕到了寓言醫院。
醫院辦公區一片忙碌，林小蓉的辦公室裏，賴萌正在跟她做最後的工作交接。
辦公桌上擺了個裝滿雜物的大紙箱，那是賴萌整理好的要從醫院帶走的私人物品。
立在辦公室門外遠處的角落裏，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忙於交接工作中的林小蓉後，沐西想了想，還是直接走向了池喻的辦公室。
在那裏，池喻按照沐西的要求為她展示了林小蓉接受治療以來所服用過的所有藥物。
“除了這些常規的西藥之外，小蓉還在按療程服用一些中藥材。”
池喻把桌上的西藥盒子撥到一旁，又朝沐西面前推過來幾袋子顏色不一的中藥包：
“主要是貫葉金絲桃、炙甘草、石菖蒲、郁金、白術等。這些中藥都是段君澤親自帶人到各地的山裏采摘或收購的，比外面市場上售賣的藥材要安全很多。”
段君澤帶人到山村裏收購藥材？難怪那天沐西偷聽到的池喻與段君澤的談話裏，出現了一個村的名字。
沐西點點頭，正要繼續發問時，辦公室的門“砰”一聲被撞開了，一位臉色煞白的女員工慌裏慌張地闖了進來：
“院長，不好了！林小蓉助理她忽然爬到樓頂天臺上要跳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