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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曼陀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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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曼陀羅

“我……很想你。”對視片刻後,成澈紅著眼眶,終於忍不住將女人柔軟的身體一把擁入懷中,“4年了,好想你……”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碰觸她的身體,她的心跳在這一刻起不再是無數次夢中的遙不可及。

他貪婪地呼吸著她身體的淡淡香氣,顫抖的手指溫柔地從她的長發間輕輕穿過。

懷中的人兒先是顫動了一下,隨即在他懷裏蹭了蹭,溫熱而濕潤的臉頰乖巧地貼到他的頸窩裏。

風兒靜止了,沐浴著皎潔月光的山間萬籟都在這一刻停奏了小夜曲。

空氣中流動著夢幻與愜意,混合著那一大片不知名黑色花朵的幽雅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人兒弱弱地開口了:

“那個……除了想我,也稍微想一想該怎麽從這裏出去呀?”

成澈楞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我們出不去了。”

“為什麽?”夜夜從他懷裏擡起頭來,滿臉都是疑惑。

“你手機有信號嗎?”

“手機……已經摔壞了。”

“我的也是。你的身體呢,能動彈嗎?”

“可以動,但是動起來會感覺很痛。”

“我也一樣。我們是在逃跑中誤打誤撞掉到這個陌生地方來的,現在無法分辨村子的方向。而且我們的身體狀況都不好,貿然在山裏摸索夜路只會更容易受傷。”

“那,我們只能原地等待救援了?”

“嗯,我爺爺奶奶發現我天黑沒回家,電話也打不通,村裏的所有人就會一起出來找我的,我們只需要耐心等等就好。”

“整個村的人都會來嗎?看來你的世界冠軍頭銜還是有點用處的嘛。”

“這個頭銜還有別的用處,能領一大筆獎金。你記得嗎,我們拉過鉤的,等我拿了世界冠軍,獎金就要分你一半。”成澈很認真地看著她。

“我記得,那可是我人生中的第一筆大額投資。”夜夜一本正經,“你現在已經拿了冠軍,屬於我的另一半獎金呢?”

“在這——還好沒摔壞。”成澈變魔術一樣從褲兜裏掏出來一張銀行卡遞了過去:

“兩年前我剛拿到獎金,就新開了這張卡存了起來。你很幸運,你的投資翻倍了,現在你可以拿到世界冠軍的全部獎金。”

成澈溫柔註視著她:“還有,密碼是你離開我那一天的日期。”

夜夜顯然沒想到他竟然會把4年前關於冠軍投資的善意謊言當了真,還一絲不茍地去踐行了。

她沈默了半晌,接過了那張卡:“我離開你的那一天?”

“嗯。在我17歲生日的那天,我們約好晚上10點在潘朵拉酒吧門口見面。但是後來,我遲到了。”

想起那晚上的場景,成澈依然心情覆雜:

“我在新舞室練舞的時候出了點意外,被送到了醫院。當我在醫院裏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淩晨。我立即到酒吧找過你,但是一無所獲。所以,準確地說,你離開我的日期,是我17歲生日的第二天。”

他的手指輕輕拂開了夜夜臉頰的碎發:

“你知道嗎,今天是我的21歲生日。你離開我,已經整整4年了。”

夜夜忽然捉住了他的手,眸子裏是掩藏不住的黯然:“是我離開了你麽?”

“是你離開了我。我給你打過很多個電話,但一直提示我是空號。那時候我想,也許你那天接到的是前男友的求覆合電話,所以……”

“不,給我打電話的是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

“嗯,是我爸爸。我爸爸說家裏出了點事,讓我立即趕回去。所以我才離開舞室,跑到火車站買了最近一趟車票。

後來我在潘朵拉門口一直從10點等到淩晨,你都沒有來,也沒有給我打過電話。所以,淩晨兩點半的時候,我從潘朵拉出發去了火車站,坐上了三點半的列車離開。”

淩晨三點半?成澈一楞,那是他當時在醫院裏醒來的時間。

也就是說,4年前的那個深夜裏,他頭上包裹著厚厚紗布、跌跌撞撞地跑出醫院時,夜夜乘坐的火車剛好鳴著汽笛緩緩駛離那座海濱小城。

造化弄人。

“可是,你留給我的手機號碼是空號。所以我才一直以為,你是故意要離開我的。”成澈有些遲疑。

“我在火車上把手機弄丟了。大概是拿走我手機的那個人為了免打擾,故意把我的所有來電都轉接到了一個空號上面。”

夜夜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那時候還很感謝那個小偷。手機丟了,我就不用再期待你的來電。我就可以徹底對那座我曾眷戀過的海濱小城死心,回到我的家鄉去,開始新的生活。”

“你對我,有過期待?”成澈的眼裏跳躍起光芒。

“我是個愛幻想的人。”夜夜的眼圈忽然紅了:

“說出來可能很可笑,那時候的我,竟然對一個剛步入17歲人生的少年抱有期待。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啊,總是很輕易地就對別人抱有期待與幻想,只要他們為我奉上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溫暖。

也許就是因為我太過廉價的期待,所以才會一直被人欺騙,所以才會造成我過去26年人生中所有戀情的失敗——那時候的我,明明已經想清楚了這一點,卻又在遇到你的時候,再次忘記了這個慘痛的教訓。

4年前的我,明明應該在為失敗的戀情而悲傷著的我,在看到你為我奮不顧身、鮮血淋漓的那一刻,忽然卻對你有了很夢幻的不該屬於悲傷之人的期待。

我在心裏拼命勸說自己,這次與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這是一個願意為我拼了性命的少年啊!我對他的期待,也許不切實際,但絕對不是廉價或者毫無疑義。

你還記得嗎?那天我們走出巷子後,我裝作不經意地抓住了你的手。那是因為我想證明,給自己一個證明,這樣有血有肉的、為我拼上性命的男人,他是真實存在的。

哪怕他比我小了整整9歲,哪怕他還只是個懵懂的不該陷於成人戀情的少年,哪怕我們之間的距離十萬八千裏,但他還是像一道為了救贖我而降臨的溫暖光芒那樣,真實存在於我充滿悲哀的人生裏。

可是這樣的真實卻只持續了一小會,我後來沒有等到他在約定地點的相會。我以為,他後悔了,後悔了他為我的奮不顧身,甚至可能那只是他一時沖動的奮不顧身,而並不是為了我才發生。

我充滿不切實際幻想的期待再次落空了。我好恨我自己,為什麽總是要一次又一次地對別人輕易產生最後總是會讓自己受傷害的期待。

但我沒能及時知道,對你的那一次不切實際的期待,原來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決定,原來被我期待著的你,竟然與我有著同樣的心境。

原來你與我一樣,都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都對不可預知的未來充滿最無知無畏的幻想。但就是這樣一個你,我卻整整錯過了4年……”

夜夜說不下去了,她捂住臉龐,雙肩聳動著哭了起來。

成澈卻笑了起來。咧開唇角無聲地微笑著,雙眸裏卻泛起霧氣與反射著月亮光芒的星星點點。

比愛而不得更可怕的,是沒有所愛之人。

從前的成澈,不但愛而不得,甚至根本弄不清楚自己的所愛之人是否真實存在於這茫茫宇宙中。

過去的4年裏,他過的每一天都沈浸在關於戀慕之人的虛虛實實無法分辨的痛苦夢境中。

而現在,一切都充滿了令人欣慰的真實。他朝思暮想的夢中人,此時就真實地躺在他懷中,而且,還在對他訴說著她曾悄悄對他滋生過的秘密情愫。

原來,這並不是他一廂情願的單相思,而是在幾十億茫茫人海當中,渺小相愛著的兩個人跨越了整整4年時空的並不渺小的宏偉愛戀。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了。

“餵,笨蛋大姐姐,別哭了。”成澈將那個稀裏嘩啦的淚人兒更緊地擁入懷裏:

“我們之間沒有距離。唯一可能在我們之間造成距離的,就是生與死。但生死的距離,在4年前的那個小巷裏、在我們之前墜下山崖的時候,都已經安全避過去了。所以接下來的我們的人生,就只會一起快快樂樂地度過去。”

“真的嗎?”淚人兒放下捂住臉的雙手,抽泣著問。

“嗯,我向你保證。”成澈輕輕拭去了她臉頰的淚水,“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懵懵懂懂的16、7歲少年了,我有能力讓你過得很好,相信我好不好?”

“那我要是不相信呢?”夜夜哽咽著問。

她明顯已經心情好轉,雙眼也能好好睜開來看著成澈,但偏偏就是要為她能繼續掉著眼淚宣洩剩餘的情緒來找個理由。

“不相信的話……”成澈選擇了最古老的辦法,將雙手伸向了她的咯吱窩,“那我就只好給你一點小小的教訓了。”

“啊哈哈,不要不要……”

夜夜被撓癢癢撓得又哭又笑,不停在成澈懷裏掙紮著動來動去,直到成澈忽然“啊”地痛苦捂住了某處。

“怎麽了怎麽了?”夜夜瞬間就顧不上哭了,當她看清成澈捂的是哪裏的時候,馬上又開始臉紅了,“對不起啊……”

“好痛,想不想我原諒你?”成澈皺著眉頭作出痛苦狀,卻雙眼發亮地望著她。

“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弱弱的詢問聲。

“很簡單,只要你不哭了就可以。”

“那我不哭了!”她不但不哭,還扯過成澈的左邊袖子來使勁擦了擦鼻涕。

成澈:“……我今天過生日,你就這麽對待我?不是應該給我奉上貼心的禮物才對嗎,我可是為你心碎了整整4年的男人。”

“你都21歲了還想要生日禮物?真不害臊。”夜夜又扯過了他幸存的右邊袖子繼續擦臉。

“我就要個很小很小的、迷你的、你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給我的小禮物,好不好?”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你說吧,什麽禮物。”

“我想要一個答案。”成澈很認真地望著她,“夜夜——你為什麽要叫做夜夜,這是你的真名嗎?”

夜夜沒有直接回答:“你看過《竹取物語》嗎?”

“那是什麽?”

“是日本最古老的一部物語文學作品。作品的開始,伐竹翁在竹心裏撿到一個小女孩,給她取名輝夜姬。輝夜姬本是月亮上的公主,因在月亮上獲罪而被罰降塵世。”

“後來呢?”

“後來,輝夜姬在人間長大了,她的美貌耀眼奪目。伐竹翁挑選良婿,輝夜姬要求為她尋到稀世寶物的人才能當她的丈夫;世間的青年們都想得到她,紛紛對她訴說戀慕之情,但結果卻都用輕易得來的贗品假冒寶物敷衍、欺騙她。”

“一直被欺騙的話,她會難過的吧。”

“總之,月亮上的人來接她,她覺得人世間沒有什麽可留戀,也就回到月亮上去了。”

“那她還會下來麽?”

“你先別管她下不下來,你能不能先從我身上下來?”夜夜的臉紅了。

從剛才問輝夜姬會不會從月亮上面下來時,成澈就已經突然翻了個身,兩只胳膊撐在夜夜的身體兩側,居高臨下俯視著她。

“不能。”成澈雙眼亮晶晶地看她,“我要一直這樣註視著你,盯緊你,防止你忽然消失不見。”

“我為什麽會消失不見?”

“你告訴過我,你是從月亮上來的人。輝夜姬會回到月亮上去,你也會,對不對?”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不該回去,阿育。”夜夜的雙眼裏漸漸泛起憂郁。

“那你告訴我,從月亮上來的輝夜姬,是因為什麽罪過被罰降塵世?”成澈深深望進她的眼底。

其實他知道她為什麽要說輝夜姬的故事。

來自月亮的公主輝夜姬,她的美貌像皎潔月光輝映夜空那樣,得到了世間無數男子的戀慕。

他們熱烈追求她,卻只是因為戀慕她的容貌,他們看不透她的靈魂,也不肯為那樣的靈魂付出她想要的真正的愛情。

一直在受到戀慕者欺騙的輝夜姬,就跟成澈16歲時遇到的夜夜那樣。

更加不幸的是,成澈感覺自己跟追求輝夜姬的那些戀慕者們一樣,他也看不透夜夜的靈魂與內心。

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她的形象一直光明而美麗。

而在他不甚了解的那些時空裏,她卻這樣描述自己的經歷:罪人、有數人因她而死,不值得他為她付出生命。

她每一個眼神裏的憂郁,似乎都隱藏著數不清的秘密,那些秘密也許是關於感情,也許是關於血腥。

而且,她並不想對他透露那些秘密。

“你知道這些黑色花朵叫什麽名字嗎?”夜夜非但沒有回答成澈的問題,還十分突然地轉移了話題。

她側過臉去,憂郁的目光投向那片於暗夜中幽雅綻放的黑色花朵。

成澈忽然感覺心裏一陣失望,對於她不肯與自己分享秘密的失望:“我不想知道。夜夜,我只想……”

“是曼陀羅花的一種,黑色曼陀羅。”夜夜自顧自地說著。

她語調冷淡而平靜:“黑色曼陀羅的花語,是無法預知的愛與死亡。”

“無法預知的愛,與死亡……”成澈喃喃重覆著。他的餘光不由得也望向那片黑色花海。

“嗯,愛與死亡。”夜夜扭過頭來望著他,“阿育,再問一遍你剛才的問題。”

成澈有一瞬間的詫異,她的天馬行空總是令人捉摸不定。

“好,我問你。因罪罰降人間的月亮公主,是因血腥之罪受罰麽?”

“不,是愛你之罪。”

夜夜平靜地望著他,眼中似乎有憂郁,又似乎閃爍著其他令人歡欣鼓舞的東西。

成澈楞在了那裏。空氣沈默幾秒後,他猝然俯身,灼熱而瘋狂的吻落在身下人兒溫軟的唇畔。

夜夜閉起了眼,將雙手環上男人的肩膀,回應著他那生澀而熱烈的親吻。

“阿育,許個願望吧。你的21歲生日願望。”等到成澈氣喘籲籲又戀戀不舍地終於松開夜夜時,她忽然說。

“永遠在一起。”成澈再次低頭,輕吻她的眼睛。

就在聽到他回答的那一瞬間,夜夜的眼角忽然滑落晶瑩淚滴。

“可是,我的時間不多了呀。”她流著淚,輕輕地說。

“為什麽?你要去哪裏,你還要完成什麽事情?”成澈臉上寫滿緊張與不安。

夜夜沒有回答,她忽然望向兩人頭頂的銀杏樹樹冠:“看,槲寄生。”

成澈順著她的目光正要擡頭,忽然唇上一熱,卻是夜夜猝不及防的主動之吻。

成澈閉上了眼,正要回吻她時,襯衫的第一顆扣子卻被解開了。

“夜夜……”他喘著氣捉住了她正要滑向另一顆扣子的手。

“從槲寄生下面經過的男女,就要接吻,來獲得神明的祝福。”夜夜柔柔地看著他,淚水仍在靜靜流淌。

“神明為我們祝福的條件,包括解扣子麽?”

“不,是我額外送你的生日禮物。”

“但你的手指,你的身體,都在顫抖。”

“因為這是我第一……阿育,你還記得嗎,你17歲生日的前一晚,在海邊的天臺上,我對你說過的話。”

“嗯,我記得。”

成澈望著呼吸近在遲尺的女人,她在月光下流著淚溫柔微笑著的樣子,漸漸與他16歲最後一個夜晚裏見到的阿芙洛狄忒女神的樣子完全重疊。

掌控著愛與(**)的阿芙洛狄忒女神,在這靜謐山間的夜色中,在這皎潔迷人的月光下,在這幽雅而神秘的黑色曼陀羅花海裏,懷著與他共同探索(——和諧——)最彼端秘密的願望。

“那時候的你告訴我,最親密的那種事情,一定要跟最心愛的女孩子去做。”成澈的眼中泛起漣漪。

“那,我是阿育最心愛的女孩子麽?”夜夜的眼神溫柔極了。

成澈定定看了她幾秒,忽然俯下身去,熱烈的吻毫無章法地瘋狂落在她的眼睛、臉頰、耳際,並漸漸向下,親吻她曲線優美的唇畔。

“夜夜,我愛你……”模糊的、喑啞的嗓音,伴隨著兩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呼籲審核員不要再亂鎖文了了——)。

“唔……”

溫柔的月光從夜空中傾註而下,靜靜輝映著黑色曼陀羅花海裏的這對愛人。

不知過了多久,身心俱疲的成澈抱著沐西滿足地昏昏睡去,鼻腔裏呼吸著黑色曼陀羅花海幽雅的香氣。

又不知過了多久,朦朦朧朧中,他忽然感覺到有什麽濕漉漉的東西在舔|舐他的臉龐。(這寫的是狗舔主人臉,別再鎖文了,謝謝)他迷迷糊糊睜開眼,依依稀稀中,似乎看到了一條正在搖著尾巴伸著舌頭的大黑狗。

小白嗎?他朦朦朧朧地想。

小白嗎?他朦朦朧朧地想。

不可能,平時家門都不願意出的小白不可能會跋山涉水跑到這山裏來。

一定是夢境,他迷迷糊糊地想,同時閉上了眼。

合眼前最後的狹長視線裏,似乎出現了一個身材與他相似的男人身影,正在抱起夜夜的身體。

都是夢境,可能是夢到了自己把夜夜抱起來救出大山外去。成澈困頓中僅存的最後意識這樣想道。

又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成澈終於悠悠然醒來,意識徹底清醒。

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爺爺奶奶焦心的臉龐,然後鼻腔裏鉆入山毛櫸木床的清香。

這是,回到爺爺奶奶家了嗎?成澈轉了轉眼珠,發現這裏正是自己平時住著的那間廂房,下午的暖陽正從木窗裏灑進來光芒。

“成澈,你可醒了,把我們都給擔心壞了!”

“醒了就好——你一個人怎麽跑到那種偏僻的山旮旯裏去,還掉下了懸崖?全村的人都連夜出去找你,把大家都折騰壞了。”

“你還被毒蛇咬了知道嗎?所以睡到現在才醒,真是揪心啊!”

“幸虧有祖宗保佑,小白這條慫狗本來我們昨夜出門時它都不肯跟著一起走,結果我們在山裏找到快天亮時它忽然不知從哪兒鉆出來對我們狂叫,最終才帶著我們找到了你,這就是祖宗顯靈啊。”

爺爺奶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一大堆,成澈卻只記住了一句重點——“你一個人怎麽跑到那種偏僻的山旮旯裏去”?

“夜夜呢?”成澈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不是一個人進山的,我一直跟夜夜在一起,她回學校去了嗎?”

“夜夜?”爺爺奶奶面面相覷。

“是得請個神婆來看看,這孩子看來是在山裏撞上哪個女鬼了。”奶奶嘀咕著起身。

請神婆、撞女鬼?成澈心裏忽然一陣沒來由地發慌,他拉住了奶奶的胳膊:

“奶奶,我說的夜夜是個活生生的女人,不是女鬼。”

“不是女鬼是什麽?你醒來前不停說夢話喊夜夜,這個叫做夜夜的女人你在中秋那晚也提起過。咱村裏根本就沒這號人,你就是撞邪了,還撞了兩次!”

奶奶又氣又急,爺爺也跟著嘆氣:

“成澈,咱村幾十年來死了那麽多女人,你大半夜地跑到山裏去撞個女鬼也很正常,請個神婆趕一趕就行了,你就別攔著你奶奶了,啊?”

“夜夜不是女鬼,她是村小學的支教老師。你們在懸崖下找到我的時候,她不是跟我睡在一起嗎?”成澈急了。

“你這孩子怎麽就是說不通呢?村小學除了那死去的田裙芳,就只有兩個女老師,一個叫做徐美美,一個叫做何靜,哪來的什麽夜夜!”奶奶更著急了。

“不可能,夜夜就是學校裏的老師,春妮和鐵柱都見過她的,不信你們可以去問……”

“春妮早就跟著她爹進城過日子了,鐵柱昨天一早也陪他爸到縣城裏抓藥了,得好幾天才能回來,上哪去問?也沒什麽好問,村裏就是從來沒有這號人!”

奶奶一拍大腿,不管不顧地嚎了起來:“我們老成家是造了什麽孽啊,好好的一個世界冠軍孫子竟然被女鬼給纏上了!”

“不可能,不可能……”成澈被奶奶這一陣陣嚎得腦子裏亂哄哄地。

夜夜難道不是村小學的支教老師嗎?她一直以來給他的身份印象都是這個啊?

等等——不對,那兩個支教女老師都是剛從大學裏畢業出來的,年齡應該是21到23歲之間。而夜夜在初次遇見他的時候就已經26歲了,她的年齡確實與支教老師對不上。

只怪他從前一直被她的氣質與舉動所吸引,竟然一直以來都忽視了這麽明顯的一點。

但如果她不是支教老師的話,她又是誰、到底住在村子的哪個角落,為什麽村民們都說沒有這個人存在?

成澈一陣頭疼,他一手捂住腦袋,一手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你幹什麽去?”爺爺趕緊攔了上來。

“我要去村小學找夜夜。”

成澈翻身下了床,爺爺還要攔,卻被奶奶一把拉住了:

“老頭子,讓他去!他這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就讓他親眼去看看小學裏到底有沒有哪個女的叫夜夜!”

在爺爺奶奶的嘆氣聲中,成澈跌跌撞撞地出了門,頭暈腦脹地朝著村小學的方向跑去。

下午的日頭曬得石板路發燙,村子裏靜悄悄的,大多數村民都因為昨夜進山尋找了成澈一整夜而困頓不已、正在家休息。

村頭老槐樹下以往這個時候都很熱鬧,現在只蹲了兩個中年男村民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看到成澈丟了魂似的跑近,兩人趕緊站起來問:

“成澈,你跑這麽急上哪去?”

“我們昨晚找了你一夜好不容易找到的,怎麽你回來了也不好好休息?”

“夜夜……”成澈喘著氣,滿懷希翼地望著這兩人,“你們昨晚找到我的時候,有看到跟我在一起的女孩夜夜嗎?”

兩人詫異地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搖頭:

“沒見過什麽女孩,咱村也沒人叫做夜夜。”

“我們跟著你家大黑狗找到你的時候,你是一個人躺在懸崖下。”

成澈不自主地晃了兩晃,一股極度不真實又令人惶恐無比的感覺襲擊了他的周身。

“你該不會在山裏撞鬼了吧?”

“難道撞的是山神娘娘?聽說山神娘娘長得可漂亮了,難怪你這麽優秀的世界冠軍也會被迷惑掉下懸崖。”

那兩人還在七嘴八舌猜測著,成澈顧不上理會他們,心煩意亂地撒腿再次拼命往村小學跑去,扔下身後兩人的呼喊聲。

正值周末,學校裏靜悄悄地,半個人影都沒有,只有一口用來敲擊作為上下課鈴聲的大鐘孤零零地吊在操場旁的樹上。

“夜夜,夜夜!”成澈一跨進校門,就不管不顧地大喊起來。

空蕩蕩的校園裏,只有他的回聲在回響著,沒有半點回應。

村小學的建築規模很小,只有寥寥幾個教室和一排四間看起來像是教工宿舍的平房,平房旁還有一小間屋頂豎著煙囪的瓦房,應該是教師們用的廚房。

教室靠近校門,成澈首當其沖地朝著那排教室奔去,一邊喊著夜夜的名字,一邊“砰砰”地拉開一扇扇教室門。

所有的教室都很快檢查完畢,裏邊除了一排排課桌椅之外別無其他。

成澈心裏的惶恐愈發濃重起來,他又沖向那排教工宿舍,宿舍的門都是緊鎖著的,窗子也沒有打開,他只能邊呼喊著夜夜的名字、邊急促敲門。

就在他敲到第二扇門的時候,門板“吱呀”一聲打開了,一位齊耳短發、睡眼惺忪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

“你誰啊,在這大吵大鬧的?”齊耳短發女子打著哈欠,斜斜瞥了他一眼。

“抱歉,我是神水村裏的,我叫成澈。我來找夜夜,她是這兒的老師。”成澈盡量使自己顯得平靜一些。

“夜夜?”齊耳短發女子皺著眉頭至上而下打量著成澈,“我們這兒沒有叫做夜夜的老師,你找錯地方了。”

“是一位女老師,長得很漂亮,頭發有這麽長……”成澈努力比劃著,卻被那女子不客氣地打斷了。

“你真的找錯了。”午覺被打擾,齊耳短發女漸漸有些不耐煩:

“我就是這兒的老師,我叫徐美美。我原本有兩個同事,田裙芳死了以後就只有一個了,那唯一一個同事叫何靜,不叫什麽夜夜。”

“那,何靜老師是不是有個小名叫夜夜?”成澈底氣不足,心裏對夜夜的真實身份認識正在崩潰動搖。

這時,旁邊另一扇門忽然有了動靜,門板正在從裏面被打開。

成澈激動地迎了上去:“夜夜!”

一位戴眼鏡紮丸子頭的年輕女子走了出來,被他這架勢唬得後退了兩步:

“你是誰,你要做什麽?”

“他說他叫成澈,是村裏人,來找夜夜的。”徐美美在一旁說道:

“何靜,你趕緊告訴他,咱們這到底有沒有叫做夜夜的女老師?我說了他還不信,真是個呆子!”

成澈完全顧不上徐美美的那些怨言,他只是手腳發涼地看著那位丸子頭,一陣絕望湧上心頭——她不是夜夜。

“我們這確實沒有什麽夜夜。”紮著丸子頭的何靜把成澈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然後從兜裏摸出一串鑰匙來:

“你要是不相信,我把所有教工宿舍都打開讓你看看。”

僅有的幾間教工宿舍門以及廚房門都很快被打開了,這幾間房都很小,裏面的情形只需站在門口就能一覽無餘。

“喏,你都看清楚了吧?學校就這麽大,要是真有個什麽叫做夜夜的,門全都打開她也藏不住。”何靜說。

成澈並不回答,他呆呆地立在那裏,周身如同墜入冰窟。

“看清楚了就回去吧,這裏沒有你要找的夜夜。”何靜繼續說。

“就是,趕緊走吧。你一個大男人,我們兩個女的,今天學校也不上課,你在這待久了對我們名聲不好。”徐美美跟著附和。

成澈不甘心的目光又在這小小的校園裏望了一圈,眼眶漸漸發紅起來。

“抱歉。”他木然轉過身,一腳深一腳淺地往校門口走去。

同時,他的腦海裏,不斷交響起爺爺奶奶的聲音,“咱村裏根本就沒有夜夜這號人,你就是撞邪了”;還有那兩個村民的聲音,“咱村沒人叫做夜夜,你在山裏撞鬼了吧”;最後是那兩位女老師的聲音,“我們這兒沒有叫做夜夜的老師,你找錯地方了”。

“抱歉。”他木然轉過身,一腳深一腳淺地往校門口走去。

同時,他的腦海裏,不斷交響起爺爺奶奶的聲音,“咱村裏根本就沒有夜夜這號人,你就是撞邪了”;還有那兩個村民的聲音,“咱村沒人叫做夜夜,你在山裏撞鬼了吧”;最後是那兩位女老師的聲音,“我們這兒沒有叫做夜夜的老師,你找錯地方了”。

沒有夜夜這個人、沒人叫做夜夜……成澈捂住疼痛欲裂的腦袋,嘶著涼氣在空無一人的校門口蹲了下來。

昨夜在山崖下的纏綿明明那樣真實,夜夜的綿軟話語、她的甜味親吻、她的身體柔軟而溫暖的觸感,還有她那令人魂銷蕩漾的輕吟……一切的一切,都是刻骨銘心的真實。

但在刻骨銘心之後,她卻驀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一場美好而虛幻的夢境。

她是他心心念念、夢寐以求了整整4年的阿芙洛狄忒女神啊!

阿芙洛狄忒女神卻在他以為已經捉住了她、得到了她、即將與她度過幸福一生的時候,悄無聲息地猝然離開了他,就像4年前的那個夏天一樣。

成澈一團亂麻的腦子裏,忽然一陣排山倒海的悲哀感襲來——

他驀地發現,盡管他已經得到了她的心,已經在迷人月色中與她融為一體,但他至今仍然對她的一切毫無所知。

她的真實姓名是什麽,真實身份又是什麽?

她從哪裏來、來到神水村是為了什麽,她為什麽要像4年前那樣不辭而別,現在又到了哪裏去?

她還會回來嗎?如果會的話,為什麽沒有留給他一絲絲關於她曾存在過的痕跡?

但如果這就是永別的話,為什麽她昨夜要主動帶他探索、享用她的身體?

又或者,難道她曾與他之間發生過的一切,4年前他的少年時光與4年後的現在,與她的相遇、重逢,與她的兩度親密、遠離,都是一場他臆想出來的徹頭徹尾的夢境?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個謎,令成澈頭疼欲裂的無解之謎。

“夜夜,你在哪兒……”哽咽的聲音挾著巨大悲傷被吐露出來,洶湧的淚水瞬間決堤。

透過淚水模糊的視線,成澈不經意地望向了圍墻下的一小簇花朵。

黑色的花朵、幽雅的花香,那是一簇黑色曼陀羅。

象征著不可預知的愛與死亡的黑色曼陀羅。

昨夜的兩人,就是在這樣一種擁有不祥寓意的黑色花海裏,為彼此奉獻上了靈魂與身體。

難道,夜夜在月光下對他傾訴過的愛情,就這樣在黑色曼陀羅神秘的寓意指引裏悄無聲息地死亡了嗎?

成澈擡起朦朧的淚眼來,望向撒滿秋日烈焰的天空。那裏沒有月亮。

來自月亮的公主輝夜姬,最終回到了月亮上去。同樣來自月亮的夜夜,現在又回到了哪兒去呢?

刺目的烈日帶來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成澈無力地癱坐到了地上。

灑落著炫目陽光的天空是如此遼遠,生長著黑色曼陀羅花朵的土地是如此廣袤,恍若一場夢境降臨在他人生中的阿芙洛狄忒,他要到哪裏才能尋找到?

小可愛們還記得嗎,女主和男主進山尋找冰洞時,在發現偷馬賊前,女主說感覺好像有人在背後跟蹤他們,但回頭又沒發現任何人影。

其實,那時候確實是有人在跟蹤著兩人的,所以男主後面才會“夢到”有人抱走了女主。

btw:大家有看過《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嗎?其實,在對待感情方面,女主跟松子很相似。她總是很輕易就投入一段感情裏,並且為對方付出全部真心,腦子裏總是充滿各種美好到了極致但卻完全不切實際的幻想,這也是她經常會受傷的原因。但幸運的是,她最後遇到的是成澈,而不是會因為懼怕愛情而逃避松子的龍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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