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司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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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愛情游戲裏,先愛上的那個往往很被動。而在三個人的愛情角逐裏,先得到愛的那個總是占盡優勢。

甘棠窩在沙發上,腦子裏一直反覆著詩詠的話,按照詩詠的理論,陶斯渺是過去式,她才是現在式。戰局越是緊張越是要冷靜,千萬不能自亂陣腳。

可是陶斯渺的意思那麽露骨,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說甘棠在陶斯渺面前只會認為自己是醜小鴨,那麽詩詠也好不到哪裏去。在她們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對方已經成熟得讓她們羨慕。就算是現在,她的魅力也絲毫未減。女人之間的比較,往往來得持久而隱晦。

那個自卑的甘棠又跑了出來。但又有什麽辦法呢?四年多的感情說深不深,說淺不淺,換成自己也很難抹得一幹二凈。

換句話說,她其實早就應該想到的——在重逢的第一晚,看到她不曾改變的深棕長發時。

如果一個人打算重新開始或是做出某種必要的改變,一般喜歡在頭發上作文章,但陶斯渺沒有。這樣的推斷雖然主觀,可是至少能說明陶斯渺的偏執和念舊。畢竟,對待頭發如此,對待感情又怎麽會隨便。

她要是能早點發現,也許就不會在聽到她有未婚夫時而放松警惕,也許就會因為她的出席而放棄莫奈的畫展。是有多可笑,才會撞到槍口上和她爭執,甚至在街頭相遇,也會因為底氣不足而說不出一句邏輯完整的話。

哦不,她甚至沒有開口,在氣場上就輸了一大截。

嘉侑接走詩詠後,她又回了事務所,卻在電梯裏碰到了那個叫肖子航的男人。

許是當街和女人鬧別扭的勁頭還沒過去,他臉色並不好,看見甘棠的那一剎那,他像是在腦海裏搜索著與這張臉對應的名字,但顯然沒有結果。所以只是略一點頭:“我好像見過你。”

甘棠扯出一絲笑意,心想這男人的記性還不如自己。

她承認,自己對他和陶斯渺的事還是很好奇的。但這種好奇找不到任何可以紓解的出口。

到了事務所,前臺負責登記的人員已經下班了,甘棠先他一步走進去,還沒到辦公室,就看見王磊邊穿外套邊往外走,兩個人碰頭,又一起離開。

這段時間大家都忙,甘棠習慣了他這樣風風火火的樣子,也沒覺得奇怪。只是等到工作結束,下樓時又撞見王磊往電梯裏走,過了個把小時,他渾身沾了酒氣。她像平常那樣叫了他一聲,他卻楞了楞,然後問她:“方便嗎?送我回家。”

“我可不是活雷鋒。”她上去扶他一把,“大半夜的還得當免費司機。”

王磊輕輕一笑,知道她是同意了。

坐進車裏,甘棠習慣性地開了導航,最近熬夜嚴重,即使這麽晚了,她的意識也還很清醒。她心裏有事,沒話找話地問他怎麽喝這麽多酒,他調整了坐姿,說是朋友有難,吹瓶相助。

“是你大學同學?”

“你見過的,肖子航。”

果然。

甘棠想到在街上看到的一幕,忍不住地問:“是工作上的問題?”

擱在平時,王磊肯定又要說她八卦,但許是喝醉了酒的緣故,便順著她的疑惑說:“不是。上次婚沒結成,心裏郁悶。”

“為什麽?”

“誤會。”他補充,“她和秘書出去吃飯,被未婚妻撞上了。”

“你們男的是不是很喜歡跟漂亮的女人的玩暧昧?”

“你的重點是在漂亮,還是暧昧?”

甘棠側頭看了他一眼,分不清他醉到了什麽程度,又聽他說,“男人也分很多種,你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那主任你呢?”

王磊聽到主任這兩個字,蹙了蹙眉:“不喜歡。”

那倒也是。甘棠信服地想,認識王磊這麽多年,她不是沒聽過同事嚼他舌根,但內容多是他的臭脾氣,而花邊新聞,算到頂也是某某芳心暗許,而王磊是塊難啃的骨頭。

想到這,甘棠忽然問:“主任,你談過戀愛嗎?”

“沒有才不正常。”

“那為什麽直到現在還單身?”

“命苦。”

甘棠笑出了聲:“你別打岔。深夜開車,聊些八卦有利於保持清醒。”

“所以你拿我的八卦抵打車費?”他眉毛一揚,“我的情史可遠遠超過裏程數。”

“我肯定不占你便宜。”甘棠說,“多下來的故事存我這裏,以後保證隨叫隨到。”

“你真想聽?”

“真想。”

王磊把頭移向窗外,像在組織語言,然後跟她說了第一個故事。

甘棠聽得津津有味,末了,她感慨道:“照你這麽說,談戀愛也像投資,要有眼光有魄力。那女孩要是選了你這只潛力股,說不定會後悔。”

“當初要不是她離開得果斷,說不定現在後悔的是我。”

“那第二個呢?”

王磊聽著她饒有興致的語氣,開始後悔剛才嘴太快報了個具體的數字,被她一催,只好又簡潔地把過程覆述了一遍。甘棠這回聽完嘆了口氣:“主任你可真是不解風情。”

“忙起來的時候哪裏顧及得了。”

“後來呢,就沒轉機?”

“在我和別人談婚論嫁時,她回來找我覆合。”

甘棠猛地踩了急剎,往前的慣性力讓王磊輕輕嘖了一聲。

她有點尷尬,還好前面是紅燈,能夠解釋她的反常。

“那你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說明白就好。”

“是因為你現任的女朋友嗎?”

“當然考慮過她的想法,但也不全是。有些事情只覺得過去了就過去了,回頭就沒了味道。再說,我沒有念念不忘的習慣。”

“這就是你所謂的好馬不吃回頭草?”甘棠記起他之前的話,“果然絕情。”

“怎麽不說你們矯情。”王磊笑,“心裏怕對方舊情覆燃,嘴上又不說,還要旁敲側擊地套話。明明知道沒有正確答案,又不肯放下,和好還算運氣,鬧到分手還要老死不相往來,至於嗎。”

甘棠難得聽他發牢騷,想反駁又找不到立場,只能說:“雖然結局有悲有喜,但這不正表明女人在意男人嗎?”

“在意不是死咬著沒有意義的事情不放。每個人都有過去,也需要空間。”

“那你說,男人在意女人是什麽樣的?”

“我這沒有標準答案。”

甘棠難免想笑,他這人圓滑通透,總是不給別人留一點把柄。

“我只作為參考。”

她沒再提起,他和另一個人很像,所以他說的話參考價值很大。

王磊揉了揉眉心,認真思考了之後,用一種和平時不一樣的語氣說:“如果是我……在意你,我不會成天對你說好話,噓寒問暖。而是知道你要什麽,就想盡辦法滿足你,知道你怕什麽,就想在你害怕的時候陪著你。舍不得你哭,看不得你受委屈。要是我心情不好,能看見你笑一笑,就感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也沒什麽了不起。”

“但這樣,對方又不知道。”甘棠有點失望。他和她都算是被動的人,都不知道怎麽去主動,才陷入這樣的境地。

“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摸準對方的脾氣。”王磊頓了頓,往後一躺,閉上了眼睛,“要是你有辦法讓他說出口最好,如果沒辦法,就耐心等著,看他怎麽做,或者,你先說出口,讓他知道。就像陷入沙堆的車子,推一把起來了,車子還能走。”

甘棠不得不佩服他的說教功力,繼續問:“那如果十天半個月都不聯系呢?”

“別管他。把冰塊放進鍋裏融化都還需要一個過程。”

甘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卻見他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不過,如果不是不聯系,而是你聯系不上,那我勸你最好還是報警。”

甘棠輕輕笑了一聲。

王磊不動聲色地瞇了瞇眼,沒再說話。

快到王磊家的時候,甘棠說:“主任,我覺得你以後可以考慮當一個心理醫生,或是情感咨詢師。相信我,客戶肯定很多。”

“我沒聽人倒苦水的癖好。”

“可是你對我的服務態度很好啊。”甘棠鼓勵他,“而且每句話都能說到我心裏去。”

“不要高估自己的理解能力。”

甘棠被他一噎,猶豫了幾秒還是恭維他:“不用裝成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其實你是一個很溫暖的人。”

王磊懶洋洋:“也只有你識人不準。”

“這話我到時候說給你女朋友聽。”

“那得等到什麽時候?”

“你放心。”甘棠想到茶水間裏的八卦,安慰他,“作為基層工作人員,我手裏掌握著很多有價值的信息。”

“造謠傳謠可恥。”

“不是謠言。主任,你就是封閉太久了,睜眼看看,身邊有很多美麗的風景。”

王磊哪裏聽不懂她的暗示,笑哼一聲,卻不自覺地問了一句,“包括你嗎?”

“我?我可不敢。工作時就整天仰望著你,要是再多幾個小時,我非得得頸椎病不可。”

“那倒不至於。”他說,“你可以穿高跟鞋,我可以彎腰。”

甘棠笑出聲來:“那我的鞋跟得多高啊。”

說話間,車子繞過最後一個彎,在小區門口停下。

王磊解開安全帶,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過了很久,久到甘棠想要提醒他時,他忽然問:“好點了嗎?”

“什麽?”

“你一向我咨詢情感問題,就說明心裏有事。”他擡眼看她,“現在,心情好點了嗎?”

甘棠也側過身來,放在方向盤上的手緊了緊。

半晌,她嘆了口氣:“有這麽明顯嗎?”

“察言觀色是我的強項。再說,你在我面前的假惺惺多少有些勉強。”

甘棠被他說得不好意思,剛想開口就被他攔住:“千萬別說謝謝。每次聽到這兩個字都像買了分期付息的債券,”王磊嘴角一勾,“收取利息的感覺雖然不錯,但和想象中不一樣。”

“主任……”

“你再叫一聲,我就要拎你耳朵了。”

甘棠忙改口:“王磊……我給你添麻煩了。”

“女人就是女人。”王磊推開門下車,卻沒想她也追了下來。

“很晚了,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王磊。”甘棠叫住他,“如果沒了你,我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她沒談過戀愛,整整五年,生命中沒出現過比詩詠和唐頌更重要的人。身份轉變後,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患得患失。

而他總是在他需要支撐的時候站出來扶他一把。他甚至不知道她和唐頌的事,卻每每能切中要害,替她指明方向。

他牽著一條繩,在前面領著她走。不論是工作,還是生活。從什麽時候開始,心裏有一塊位置專門為他留著,他一出現,那裏就滿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她有點無奈地聳了聳肩,“好像越來越依賴你了。很抱歉,在工作上幫到你的地方很少,好不容易等你有時間了,又拿著各種理由纏你。我……可能真的太沒有自知之明了。”

王磊頭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如此陌生的情緒,站在原地沒動。

街上無人,只有路燈拉長了兩個人的身影。甘棠雙手握拳,嘴裏呼出白色的霧氣,眼睛裏不知何時變得水汪汪的,透著一份懵懂,卻湧動著真誠的感激。

王磊沈默良久,在她身子往下彎時制止了她:“幹什麽?”

“我……”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除了交易,很多事情都是不對等的,回報和付出都是相對的,沒人要求你能做什麽,懂嗎?”王磊隱忍著怒氣,“你認為我幫你很多,但對我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別把你的想法安在我身上,我從來不需要你的感激。”

甘棠靜靜地聽著,忽然低頭去看自己的腳。

王磊頓住,話鋒一轉:“你是不是聽到什麽消息了?”

甘棠沒說話。

她的反應讓他覺得有一股熱氣聚在喉嚨:“你……不想我走?”

甘棠搖頭。

“把臉擡起來。”他語氣強硬。

甘棠伸手匆匆一抹,但眼角還是有依稀的淚痕,看得王磊心尖一抽。

但她很快地做了個深呼吸:“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件高興的事,心裏還是不舒服。”那天聽到同事討論王磊要去南城當分所長的事她還不信,直到詹靜跟她提起,才知道已成定局。

“我這人太自私了,習慣你在旁邊提醒我鞭策我,你一走,我就開始不知所措。”她擠出一絲笑容,“後來轉念一想,這是多少人爭取不到的機會。你努力這麽多年,這樣的待遇本就是你應得的。所以,不論是作為下屬還是朋友,都應該祝福你。”

“我不是要故意瞞著你。”

“不,這和瞞不瞞沒有關系。需要反思的是我。”甘棠繼續說,“再過一年我都快三十歲了,還沒能做到真正的獨立。在上大學之前,我沒什麽理想,只希望能待在父母身邊。高考的第一志願沒錄取,陰差陽錯地來了這所城市,幸虧遇到了一個很好的朋友,才不至於整天想家。進了事務所,我總覺得生活厚待我,更重要的是,我認識了你。

“我一直都在向別人尋求幫助。無論是父母還是朋友。以至於我不敢承認,有一天父母也會變老,而朋友也會不聲不響地離我而去。可笑的是,因為這樣,我甚至不敢去主動爭取一份感情,哪怕知道存在成功的可能,卻還是抱著它終有一天要消失的悲觀情緒。”

“要是你現在說一句舍不得我,我會很高興。”王磊換了種語氣。

“我真的舍不得你。”甘棠對上他的視線,嘆了口氣,“但再自私也得有個限度,不是嗎?”

她的話尾隱沒在喇叭聲裏,有輛車從小區門口緩緩地駛出來,前照燈打過來時,甘棠微微側身,王磊低頭看見她的衣角轉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又沿著原來的方向倒回。

他忽然上前抱住了她,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

對甘棠來說,這是一個陌生的擁抱,對他而言也同樣如此。

“每個人都自私,而你有資格。”王磊說,“記住了,以後都要像今天這樣,有什麽說什麽。把話憋在肚子裏不是一個好習慣。”

甘棠鼻子一酸:“我盡量。”

“對,盡量就好。”王磊拍拍她的背,松開她,“記得我以前對你的評價嗎?”

甘棠點頭。

“你最大的優點就是誠實。但往往要裝作不誠實。”

“別把自己弄得太累,不劃算。”

別把自己弄得太累,有什麽就說什麽。

你往往要裝作不誠實……

甘棠想起王磊的話,看了眼時間,終於從沙發上起身。

像是做了某個特別重要的決定,她捏著手機翻來覆去地劃了許久,然後編輯了一條短信。

“唐頌,你去哪兒了?什麽時候回來?”

覺得不妥,刪除重新打:“唐頌,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詩詠……”

還是不對。

她喪氣地靠在墻上,腦子裏悲喜交織在一起。今天晚上好像特別漫長,她卻迫不及待地要找一個人分享。

懊惱地拍了拍額頭,她重新點亮屏幕,然後在自己後悔之前按下了發送。

唐頌,我想你了。特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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