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邊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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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從畫展現場出來,腦子裏還是陶斯渺和她說話時的神情。她想,她的自信和倨傲是骨子裏帶出來的,自己模仿不了也不能抗衡。

人都是患得患失的。得不到的時候想盡辦法地去爭取,得到了又以為是老天的惡作劇。想到這,甘棠苦笑——她和唐頌在一起才幾天,自己還沒從甜蜜和驚訝中醒過來,就被人戳了戳額頭,告訴她哪裏來的這麽多好運氣。

其實她也想變成偶像劇的女主角,自帶光環,換一個或兩個男人的死心塌地,可惜她不是。現實生活中,愛情這種東西也要角逐,也要競爭,不是憑一份付出就能所向披靡。

說到底,她對唐頌沒信心,更對自己沒信心。她甚至開始反思唐頌身上究竟有什麽吸引她的地方,讓她把所有的偽裝能力用來面對陶斯渺。又或者說,自己對唐頌的感情究竟是什麽,是依賴,感激,還是自欺欺人的喜歡。可是兩個問題都沒有答案。

她突然很討厭自己的糊裏糊塗,盡管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心煩意亂。

她帶著一身的負面情緒,心神恍惚地趕到江邊。

江風襲人,寒意陣陣,卻絲毫未能打消人們的熱情。甘棠本不喜熱鬧,此時卻覺得人多終究是件好事。煙火晚會已經開始,漆黑的夜空綻開七彩的花朵,與高樓大廈的燈光相映,竟使得江岸的柱形燈都黯然失色。人群中的親友相擁,一邊驚嘆歡呼,一邊忙著拍照。甘棠退到遠處的步行街,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耳旁是煙火聲,歡笑聲。走到路口時,一對情侶從長椅上站起來,她坐下去,掏出包裏的手機,突然想給父母打個電話。

每逢佳節倍思親,她現在孤身一人,越發湧起蟄伏著的想念。

響了幾秒,通話很快被接聽,明明知道是她,母親的聲調卻永遠是那樣驚喜而雀躍,好像等這通電話等了好久。

這樣的期待讓甘棠赧顏。因為她此時此刻只是想聽聽他們的聲音。比起父母無條件的關懷,她好像總是在習慣性地索取。

談話的內容沒什麽特別,無非是讓她多和同事朋友出去玩,工作別太累,平時要多註意身體,這些叮囑平時也有,起初她也聽膩了,但母親總是不厭其煩地重覆,漸漸地,她不聽幾句反而不自在。說到最後,母親似是被旁邊的父親提了醒,催她盡量早點回家過年,趕緊買票。

甘棠笑了,說忘記買票這種傻事有了一次哪有第二次,嗔怪他們瞎操心。

母親也笑,說:“你一忙起來哪裏還管得了這麽多,我不提醒你,到時候又麻煩小唐。他好心好意把你送回家,你倒好,連頓年夜飯也不讓人吃……”

“媽,我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甘棠想起去年的事,解釋道,“不是我趕他,是他有事要忙。”

“他忙不忙我又不清楚,誰知道你真話假話。”甘母計較起來,“對了,小唐今年還跟你一起回來?”

“當然不。”甘棠答得不假思索,卻覺得自己反應過度。

“你這孩子,怎麽一副巴不得的口吻,”那頭頓了頓,“我還想著今年再好好招待他一回。”

“媽,不用了。”

“怎麽不用誒,對了,小唐現在有女朋友沒?”

甘棠沒料到母親會突然轉變話題,微微一楞,正想著怎麽回答,卻聽她自顧自地說:“我都忘了跟你說一聲,你表姐茵茵的婚禮定在下個月,說要趕在年前把事情辦了,到時候請你當伴娘。所以說這時間過得多快啊,一轉眼……”

甘棠這才恍然,敢情是茵茵表姐……

“虧我當時還想著給茵茵和他牽條紅線,現在看來倒是我多此一舉了。”母親自己先笑了,“不過啊,要是小唐今年還過來,我肯定……”

甘棠忙打斷她的話,應道婚禮之前肯定回家一趟,又東拉西扯到自己正在外面看煙花,吵得厲害,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母親要當月老的念頭給塞了回去。直到母親也覺得時候不早了,打了個哈欠,她這才囑咐她早點回去休息。

掛斷電話,她有點做賊心虛,冷不防地打了個噴嚏,從長椅上起身卻正好聽見一陣齊刷刷的響聲,擡頭看去,半片天空綻放出金色的煙火,絢爛奪目至極,隨即,人群裏爆發出最熱烈的歡呼。

兩秒後,那片光亮卻隱沒在夜色裏,寸縷不尋。

這是煙火晚會的最高/潮,也意味著消弭和落幕。

不知過了多久,回味最後的那一瞬間的人群逐漸褪去了熱情,許是扛不住冬夜的天寒地凍,雖意猶未盡,但到底像海潮一樣慢慢散開。甘棠吸了吸鼻子,縮手縮腳地往前走,妄圖用這樣的姿勢來保暖的同時得到一點被包裹著的安全感。

從這裏到停車的路口還有十五分鐘左右的腳程,路過一家奶茶店時,甘棠被香味吸引,正準備進去,剛好裏面的人把門推開。

甘棠往旁邊一避,卻還是沒能躲開那條拉布拉多。

甘棠覺得它的身子蹭到了褲腳,不適感瞬間湧了出來。她想動,半邊身體卻僵硬著,握住門把手一時無法動彈。

裏面的服務生過來提醒,她抱歉地笑笑,下一秒卻被人扶了一把:“沒想到你怕狗怕成這個樣子。”

甘棠看清是王磊,有些驚喜:“你怎麽在這?”

“進去說。”他微笑,幫她握住門把,等她走進去再緩緩跟上。

兩個人先後落座,甘棠對自己的失態有點不好意思,王磊卻不在意,點了杯熱茶,又問她要喝什麽。

“熱牛奶就行。”

王磊開門見山地說:“很少見你像剛才那樣局促。”

“沒辦法,我也不想這樣。”

“小時候被狗咬過?還是有其他什麽不愉快的回憶?”

甘棠搖頭:“其實都沒有,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恐懼,說不上什麽原因。我爸媽以前特別喜歡小狗,後來生了我,說我是一聽見狗叫就哭得撕心裂肺,就立馬把兩只狗送人了。”

“那看來他們也不能理解你的恐懼。”

“可能是吧。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最難懂。”甘棠喝了一口剛送上來的熱牛奶,“對了,主……怎麽會在這裏遇到你?我記得你家不在這邊啊。”

“我其實就是出來逛逛”。

“也是。”甘棠點頭,“這種時刻最適合與民同樂?”

“你少揶揄我。”王磊失笑,“我私底下不至於是個悶葫蘆。”

兩個人又隨便聊了幾句,身上暖和了之後,王磊提出去中心廣場,甘棠打了兩次退堂鼓,但還是被他勸服,理由是:適當的從眾和放松對於提高生活質量很有幫助。

但甘棠不知道的是,這個努力勸說她去湊熱鬧的上司,其實今天晚上也很無聊。

王磊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日程表來完成的,雖然按部就班,但好在不會出錯。他今晚把時間留給了肖子航的婚禮,但婚禮突然取消。他不知其中原因,也沒多問,在家裏一個人把音響開到最大,還是覺得無聊。於是他決定出門,到人多的地方消遣消遣。只不過常去的酒吧街今夜人滿為患,他失了興致,走出來在江邊吹了會兒風,卻還是沒能趕走心裏的愁悶。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孤獨是一個人的狂歡,狂歡是一群人的孤獨。在這樣熱鬧的節日的夜晚,他想起了遠方的父母,又悲哀地發現,除此以外他竟然找不到另外的具體的可以想念的身影。他又想起自己這些年的努力,然後陷入深深的思索當中——他好像沒了當初的那種動力——那種改善家人的生活,換取可預見的未來的源源不斷的動力。

他賺的錢足夠用了,所以更加貪心,想要找一個人和他分享。但是這個人在哪兒呢?他沒有線索,也毫無頭緒。而當煙火晚會結束,他閑逛著準備回家時,就在路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說實話,她並不顯眼,簡單的大衣,平底靴,街上所有的女孩都比她靚麗,但他就是看見了她,然後不無驚訝地發現,街邊的燈光和店鋪,都扭曲淡化成一片模糊的背景,而她的側影卻依舊清晰。

他清楚地看見,那條狗沖出來時,她往後縮了兩步。

而當她杵在門口,他竟然可以感知到她的不安。

雖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何時到了如此敏感的地步。

不過幸好,自己並沒給她帶來困擾。而從她願意和自己去中心廣場這一點來看,說不定他的突然出現其實對她也很重要。

這樣的夜晚,半座城市未眠。他們像最尋常的朋友一樣並肩而行。來到中心廣場時,目光所及之處已然有了狂歡的氣氛,音樂,鮮花,氣球,舞蹈,甘棠心想,原來熱情可以讓寒意逃匿,而歡樂也足以帶來溫暖。

甘棠和王磊一起看街舞和魔術表演,在樂隊當中穿梭,盡量不使自己去想兜裏的手機。她聽見旁邊的情侶說今晚會下雪,男生笑說要下早下了,女生不無憧憬地說,要是真的下雪,跨年夜就完美了。

甘棠想,這個可愛的女孩對於完美的要求多麽低,但也正是這樣的純粹,才讓她更容易得到幸福。

“阿姨,買個頭箍吧。”一個女孩扯扯她的衣服。

她微微彎腰,看著這個頂多十歲出頭的女孩,笑了笑,“謝謝你,阿姨不需要。”

“阿姨,買一個吧,你戴起來會很好看的。”甘棠被她推銷的熱情逗笑了,剛想答應,卻又聽她說,“叔叔,你給阿姨買一個吧。”

“好啊。”王磊應得爽快,拿出錢包,卻被甘棠攔住,“不用,我自己來。”

她選了一個最普通的米老鼠造型,然後又拿了兩根皮筋,付了零錢,那小姑娘便也笑了,還附贈一句:“阿姨你很漂亮哦。”

甘棠心裏一軟,說到底女人都是愛聽讚美的動物。她甚至開始後悔,自己怎麽不多買幾個。

“怎麽不戴上?”王磊問。

“過了年紀。”她把頭箍掛在手臂上,然後用手撥弄起頭發來。

她的頭發已經長過了肩,許是因為走了很久的緣故,她覺得身子熱了不少,於是就打算低低地綁個馬尾,省得晃來晃去惹自己心煩。但她許久不綁,手法也生疏。王磊瞧她雖然綁得專心,但還是漏了一邊,於是指指她的左臉。

她沒反應過來,他就伸手幫她把那綹頭發挽到耳後,她眉眼一順,哦了一聲的同時,立馬往後縮了縮。王磊被她的反應挑起一絲失望,卻見她神色始終自然,很快地把馬尾綁好,沖自己笑了笑。

他沒再多想,看了看表,離十二點還有五分鐘。

不遠處的看臺上,一支交響樂團正在做著最後的準備,人群圍在看臺外側,都像在翹首以盼。

甘棠的耳邊是歡快的音樂和嘈雜的人聲,而王磊就在她旁邊。她捏著發箍,笑著暖意融融,卻也是在一瞬間,她很想很想一個人。

他現在在幹什麽?睡了嗎,還是醒著。他在的那個城市也會舉行這樣盛大的跨年活動吧,只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像自己一樣有著滿滿的憧憬。

她放下這些雜緒,不遠處的電子屏上,數字已經開始跳動,周圍的情緒浪潮越來越高,也不知是誰喊了句下雪了,聲音特別響,惹得眾人都不自禁地擡頭看。直到細密的雪花落在了臉上,甘棠也忍不住驚呼:“天哪,真的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王磊看著她,拂去落在她肩頭的白色。

片刻後,眾人齊聲高呼:“十,九,八……”

甘棠也笑著:“七,六,五……”

王磊跟上:“四,三,二…”

“一!”

煙花瞬間燃起,樂團揚起旋律,歌唱家的嗓音在歡樂地流淌,旁邊的人擁抱,親吻,相互祝福,甘棠被這樣的情景感染了,笑意盈盈地看向王磊,下一秒,卻被男人擁進了懷裏。

“甘棠,新年快樂。”他在她耳邊說。

“新年快樂!”她也抱住他,壓抑了整晚的情緒終於釋放出來。

甘棠看著在燈光下飛舞的雪花,心想,這真是一個完美的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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