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契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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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下班時間過去半小時,詩詠已經給甘棠打了三個電話,等到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她終於磨磨蹭蹭地收拾東西。

驅車從地下停車場出來時,天色已經變暗。雖然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但今天白天一半大雨一半陽光,所以馬路上已經難見積雪,只有未曬幹的濕痕。

她駕車駛過一條條街道,無論是廣告牌還是林立的商鋪,都洋溢著濃厚的節日氣氛。車裏的廣播在放陳奕迅的歌,女主持人的嗓音在舒緩的旋律配合下,更加溫柔動聽。

又是一年聖誕。

因為是晚高峰,所以一堵再堵地趕到畫室時,天已經黑透。她把提前準備好的禮物拎在手上,推門進去時,裏頭已經聊開了。

“棠妹!”黃覽書看樣子是早已經趕到,笑著過來打招呼,他後頭還跟著一個身量高挑的美女,想來就是他的女朋友。

黃覽書介紹得很簡單,說她中文名叫黃梁。因為是初次見面,大家打了招呼,寒暄幾句就算熟絡。

詩詠走過來興致勃勃地給他們分聖誕帽,黃梁和甘棠戴著正合適,黃覽書卻因為他的金發不得不放棄。

“你這頭發到哪都鶴立雞群。”

黃覽書說:“這不正合我意嗎?”

詩詠拉她一把:“對了,我哥去接朋友了,今天晚上會熱鬧些。”

“好啊。”

“到時候你可別介意。”

甘棠本來想說她介意什麽,但是當他們真的出現時,她才覺得有時詩詠比她更了解自己。

她天性不愛湊熱鬧,工作了幾年,有時不得不參與些應酬,逢場作戲般也就過去了,但是聖誕節畢竟是個特殊的日子,她這些年跟朋友過慣了,自從那次和黃覽書他們湊伴之外,這兩年都是她,詩詠和唐頌三個人。簡單喝點小酒,聊幾句,再互送禮物,睡著醒來也就是第二天早上。

可是今天晚上來的人數之多,已經讓她感到不自在。

她從來不知道唐頌還有這麽多她不認識的朋友,男男女女笑意盈盈,竟讓畫室顯得比平時要擁擠許多。

“放心,他們很快就走的。”詩詠說,然後拉著她的胳膊,“別跟木頭似的站著啊,最起碼也得打聲招呼。”

這自然是合情合理的,於是甘棠跟著詩詠迎上去,才知道他們是青年大獎賽的組委會,過來辦獲獎作品的巡回展,知道唐頌在,就過來他的畫室看看。

黃覽書倒是很從容,帶著黃梁一個個打招呼,甘棠臉上帶笑,不知如何開口,就聽其中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說:“你是詩詠姐姐吧?”

“哦,我不是。”她否認,卻看見詩詠帶著人去那邊看畫了,後頭跟著嘉侑,聊得不亦樂乎。

“那你一定是甘棠姐姐了。”

她心存疑惑,不甚禮貌地打量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

女孩皮膚不算很白,但小臉素凈,帶著學生氣,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她自然地跟甘棠聊起天來,甘棠並沒感到突兀,甚至在她拿起桌邊那對杯子的時候,甘棠也只是把視線放在她那雙小手上,她的手指很好看,細長有力,甘棠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在短短幾秒內發現陌生人手上的薄繭。

“這馬克杯上的卡通圖案好可愛啊。”

甘棠說:“從專業的角度來看,也覺得不錯?”她想起唐頌之前嫌棄的眼神。

“當然啊。”她說,“相信設計這個杯子的人肯定心情很好吧。”她指著杯身上的兩個紅點,“這樣的顏色反差如此明顯,設計者可以說是司馬昭之心啊。”

“真佩服你。”甘棠說。隔行如隔山,她買這杯子時哪裏看得出這麽多名堂。

“沒有啦。”她笑笑,“只是沒想到唐頌老師也有這麽童心未泯的時候。”

“唐頌老師?”

“哦,不能叫老師。”女孩放下杯子,狡黠地吐吐舌頭,“應該叫唐頌,不然又要被說了。”

甘棠嘴角的笑意忽然就僵了僵。

說曹操曹操到,女孩還沒繼續開口,唐頌就推開門進來了,女孩趕忙沖甘棠眨眨眼睛,就小跑過去,腦後的馬尾一點一點,顯得活潑俏皮。

甘棠沒動,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唐頌和年紀相仿的兩個男人剛到,其中一個對他說:“你這裏還挺像樣的。”

女孩附和道:“我也很想要一間這樣的畫室,又有藝術氛圍,還有生活氣息。”

“畫室都是差不多的。”唐頌的聲音永遠沒多少起伏,所以很容易辨別。

“這話就不對,有些商業化氣息太濃,有些布置得跟畫廊似的,你這裏不大不小,一眼看上去粗中有細,真的不錯。”

甘棠心想不錯又有什麽用,過段時間就被拆了,結果就聽唐頌說了句:“開春就搬了。”

這算心有靈犀嗎?還沒暗自高興,卻發現了重點,他說搬,搬到哪兒去?

但唐頌沒再解釋,因為有人過來和他聊天,甘棠一時恍惚,就再也聽不清內容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些客人說是要去餐廳吃慶功宴,離開得也很幹脆。臨走時,那年輕女孩像是邀請唐頌也去,唐頌委婉拒絕,轉身拿了兩幅畫給那個年輕女孩。

那女孩臉上驚喜,甘棠看見那兩幅畫正是嘉侑父親給他的,人像畫,她不知道這有什麽含義。女孩動了動唇,像是報出了畫家的姓名,想來應該頗有研究。

“你既然喜歡,就送你了。”

“謝謝唐頌老師。”女孩也沒客氣,柳眉一彎,聲音甜糯。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唐頌難得語調上揚。

“哦。我又忘了。”女孩笑笑,“謝謝你,唐頌。”

甘棠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不多久,唐頌和詩詠出去送客,黃覽書和黃梁則站在一幅畫面前饒有興致地研究,嘉侑無所事事地在桌邊玩手機,甘棠忽然覺得,自己在這裏真是多餘。

而當兄妹倆回來,甘棠發現畫室裏只剩下一對情侶和一對新婚夫妻時,更覺得自己的身份尷尬。

“哥。”詩詠揉了揉自己的臉,“你這些朋友還挺有意思的。”

“對啊唐哥,剛剛他們在討論你的這幅畫,我越聽越覺得有道理。”黃覽書說,“我是外行看熱鬧,他們還真是內行看門道。”

唐頌笑了:“每一行都一樣,要是說起烹飪知識,我們肯定不如你。”

“唐哥,你也知道我開餐廳的事啊。”

“詩詠跟我說的。”

“西永這張嘴就是沒有小棠牢靠。”

“誰說的。”詩詠不服氣,想到什麽,“王南叔,你可不能過河拆橋啊。”

“什麽意思?”甘棠沒明白兩個人的對話。

“意思就是,我幫他保守了一個秘密,而我很難得的,守口如瓶到現在。”

“是嗎,你現在是要把這個秘密捅破嗎?”她來了興致。

“你說呢王南書?”

黃覽書說:“你覺得現在還有這個必要嗎?”

“那黃梁呢?”

黃覽書忽然臉紅了,俯首在黃梁耳邊說了什麽,黃梁薄唇一彎,說:“其實……阿書跟我說過了。”

她說這話時看著甘棠,眼神莫名,後者不明所以,卻又聽詩詠笑道:“我難得當一次挑撥家庭內部矛盾的反派人物,結果還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你少打我的主意。”黃覽書一副得意的模樣。

說話間,嘉侑忽然起身,拍拍詩詠的肩:“今天晚上的重頭戲呢?”

“什麽重頭戲?”甘棠依舊一頭霧水。

詩詠一拍腦門,忙說:“烤紅薯啊。我差點忘了。天氣這麽冷,紅薯暖手又暖胃,是……”

“走吧。”嘉侑攬過她的肩,又對黃覽書他們說,“你們也一起?”

黃覽書剛想搖頭,卻被詩詠一個眼刀,話到嘴邊改了方向:“好啊,我們也去。”

“加我一個。”甘棠準備拿包。

“沒必要這麽多人。”詩詠忙阻止,“你就在畫室裏乖乖等著驚喜就行。”

“行了行了,買個紅薯還這麽啰嗦。”嘉侑像是不耐煩起來,詩詠忙跟上去,還眼疾手快地拿過甘棠手裏的錢包,“我拿點讚助費啊。”

甘棠哭笑不得,任由錢財大權易於他人之手,轉身卻發現他們一走,畫室裏就剩下了她和唐頌兩個人。而她和他,到現在還沒開口跟對方說一句話。

空氣安靜,尷尬無形蔓延。正在她開始盤算要不要借尿遁時,手機卻響了,她如獲大赦地拿起來看了一眼,發現是王磊的短信,內容很簡單,只有聖誕快樂四個字,但她忽然就放松了,編輯回覆:同樂,兩秒之後就是一個戴著墨鏡的炫酷表情。

她不自覺地笑了出來,這實在和王磊的形象反差太大。

她還想回覆,卻聽哢噠兩聲,整個畫室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光線的突然改變讓她的眼前閃現出模糊的光暈,她下意識地怔住,發現外面的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顯得微弱而朦朧,而墻上的畫和所有的桌椅,都只剩下了大致的輪廓。她抓著手機的力道加大,清了清嗓子:“唐,唐頌?”

風透過窗戶吹亂了桌上的紙,窸窸窣窣一片響。

“唐頌?”她站直了,“你在嗎?”

然後是什麽東西被移開的動靜,像是衣料和塑膠紙的摩擦聲。

甘棠剛準備打開手機裏的手電筒,卻聽到唐頌的聲音:“你再等幾秒。”

她忽然就洩了氣:“你在幹嘛不說一聲,我叫你你聽不見嗎?”

“我又沒走出去,不在這還能在哪?”

“我真是……”甘棠本來想說我真是被你嚇死,結果說了一半楞卻住了,因為她對面的墻上忽然亮起了一片彩燈,完完整整的,是映在正中的一顆忽閃忽閃的心。

唐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也不知道嘉侑怎麽設計的,硬是要把開關裝在櫃子底下,為了不被她看出來,還蓋了幾層深色的薄膜。但是,旋律只響了幾秒,整個畫室就恢覆了光明一片。

他打開櫃門的動作驀地僵住了,按照預先設想的,甘棠應該被燈光吸引至少十秒,而他可以在這十秒內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鮮花,然後放音樂,開燈,瀟灑而莊重地問她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擺著一個奇怪的姿勢,而甘棠卻靠在桌邊,臉上無喜無怒,正意味不明地看著他。

“你要幹什麽?”她忽然說。

唐頌心裏暗罵一句,硬著頭皮拿出那一大捧玫瑰,問了句大煞風景的話:“你覺得呢?”

……

“今天是聖誕節。”不知過了多久,甘棠終於說。

“……我知道。”

“不是愚人節。”

“我沒開玩笑。”

“你……是不是跟詩詠打賭輸了?還是說,其實你想我幫你提前彩排什麽……這,這些都可以商量,你別這麽突然行嗎?”甘棠往後縮了縮,“你這樣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

“誤會什麽?”

甘棠的嗓子有些顫抖:“誤會你要跟我表白啊。”

屋子裏靜下來了。甘棠心裏一片濕濡,卻因為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變得幹燥起來。

唐頌的動作停滯了幾秒,然後把花放下,像是明白什麽,又像是做了什麽決定。

他輕輕嘆了口氣。

甘棠放松下來,極力壓抑住內心的那一陣失落,擠出一絲笑容。

她想過他和陶斯渺舊情覆燃,卻沒想過他可能另結新歡。她怕他走在過去的怪圈裏齟齬不前,卻沒想過他的改變會這麽突然。

她剛剛差點就以為他是真的給自己驚喜,要不是察覺到他故意關燈的聲響,要不是他在黑暗裏跟自己說的那句再等幾秒,她差點以為,唐頌也會對她玩起浪漫。

還好,她在最後關頭警鈴大作,給自己保留了尊嚴。

“跟我說說吧。”她強迫自己認清現實,“你和她是怎麽認識的。”

喊他老師,應該是校園?還是在某次比賽?

唐頌站到她旁邊,語氣又恢覆往常的平淡:“畫室。我在畫畫,她沖進來,喊著別人的名字。”

“是嗎?”甘棠頓了頓,語氣詭異“那她還挺莽撞的。”

她想起剛剛那個女孩開口就叫自己詩詠姐姐,看來性格還是沒怎麽變。

“那……你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啊。”

“有幾年了吧。”唐頌說,“她比我小,剛開始還把她當妹妹看,最近才發現感覺不太對。”

這就是他的作風。甘棠想,呆頭呆腦的。還以為他對誰都一樣,到頭來卻只有自己等不來他的驀然回首。

“她看上去挺活潑的。性格也好,和她在一起應該挺有意思的吧。”

“只有鬥嘴的時候有意思,她其實很悶,心裏有很多話都不會跟別人說。”

“那她會和你說嗎?”

“她只要想說,我都願意聽。”

“你什麽時候這麽好說話了。”甘棠裝模作樣地摸摸額頭,卻不經意地拭去眼角的淚水。她覺得自己簡直在自虐,一刀一刀往自己心上割。可是她又不甘心,又要多了解她一點,盡管今天只有一面之緣,她還是想弄清楚這個女孩憑什麽比自己幸運這麽多。

她別過頭,在自己哽咽之前,最後一擊:“唐頌,你愛她嗎?”

她期待著他會猶豫,會說一句不知道,但他幾乎是立刻說:“愛,比想象中愛。”

甘棠忽然就忍不住了:“唐頌,你覺得你這樣合適嗎?我們再不濟也是這麽多年的朋友,你為什麽要把她保護得這麽好,難道提前介紹她跟我認識就這麽難嗎?”

她不受控制地激動起來:“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裝得有多辛苦。我每天看見你,每天都想跟你說我喜歡你,可是我偏偏膽小,我怕我說了之後連朋友都做不成。難道你一點都察覺不到嗎,還是說你已經無視到這種程度,冷漠到這種程度?”

“甘棠,你聽我說……”

“我為什麽要聽你說,你不可以聽我說一回嗎?”她終於哭了出來:“我比她要早認識你啊,你怎麽可以瞞我這麽久。唐頌,你知道不知道,我想著過了元旦,我和你就認識五年了,比陶斯渺的四年還多一年。那樣我就有底氣了,因為我變成了那個陪伴你更久的人不是嗎?可是現在……”她任由淚水滾落,“你不能這樣……”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理智,但她一點也不想恢覆理智。

她想抱怨,想宣洩,想把苦水和失望都倒出來。

可是她發不出聲音了。

因為唐頌忽然低頭,深深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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