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面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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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去唐頌的畫室,是一周之後。

快下班時,她忽然接到了唐頌的電話。

算起來,這還是上次不歡而散後,他第一次主動聯系自己。甘棠故意讓它響了半分多鐘才接聽,沒想到他語氣倒平靜,只有四個字:“你有空嗎?”

“什麽意思?”

“能來畫室一趟嗎?”

“可我剛剛下班啊。”

那頭笑了:“我餓了。”

她也笑:“吃過了。”

“今天這麽早。”

“平時就這樣。”

停頓兩秒,他又說:“我這邊快結束了,你能幫我帶碗面嗎?”

“你自己想辦法吧,我可不負責幫你跑腿……”話一出口,她就感覺不對勁。

果然,那頭一副勝利的口吻:“不好意思,你多了一個字。”

她暗自咬牙:“你數手指頭的吧。”

“不放醋也不放辣。”

甘棠氣憤地掛斷,忿忿地想,自己為什麽要加那個“可”字。兩個人經常玩這種比字數的無聊游戲,這下倒好,她又成了他的手下敗將。

而陶斯渺那件事,她也沒理由再提了。



唐頌的畫室位於市中心附近的老式居民區。這裏的樓房都有了些年頭。就連傳達室的外墻也掛滿了爬山虎的幹藤。

小區裏的住戶並不多,其中大半還是上了年紀的人。許是老人的生活習慣好,小區裏一直很幹凈。和旁邊的新樓盤比起來,這裏的常青樹粗壯蓊郁,路上的人不多,車也不多,往裏走時還能聽見一層住戶家裏電視的音響,雖然老舊,但很平實。

這裏有市中心難得的平靜和煙火氣。

甘棠拐了個彎,開到小路上,路的盡頭是一棟三層的矮樓。

矮樓原先是社區服務中心。前幾年轄區集中規劃後,服務中心搬到了菜場附近。小區的負責人經過開會討論,決定把它以及旁邊的綠化重新翻修規整一下,用作出租。

唐頌當初選定這裏時,有一個創業團隊也在和負責人接觸。負責人沒想到這臨時的決定還挺有市場,借機擡價。

唐頌非但沒往下壓反倒往上添了一筆,那團隊一猶豫,唐頌就和負責人定了一樓的合同。

“你說我哥是不是缺心眼。”詩詠心疼這無謂的支出,和她抱怨過幾句。

甘棠那時剛剛認識唐頌,對租房子的決定不予置辭。但她上二樓看過,上面因為劃了兩間棋牌室,臨時加了隔斷,空間很是逼仄。而一樓是大通間,本來放著乒乓球桌和一堆亂七八糟的橫幅。東西搬走之後地方就寬敞了。而且一樓的窗戶外面就是草地,不遠處還種著幾棵粗壯的銀杏。銀杏年頭久了,本就高大,又枝繁葉茂,遮住了兩條街之外的商務區的高樓,但又遮不住陽光。所以天晴的時候,雲彩和太陽的影子就可以從銀杏葉的縫隙中漏下來,正午時印在平整的草地上,黃昏時,就落在面朝西邊的窗框上。

甘棠仔細想了想,唐頌加錢自有他的道理,他既不是冤大頭,也不是缺心眼。詩詠的評價顯然有失偏頗。



甘棠拎著外賣盒走進去時,唐頌正圍著圍裙,安靜地站在畫板面前。

窗戶開著,夕陽斜照在他身後,讓他整個人陷入一種朦朧的光暈中。甘棠挪了幾步,聞到了空氣裏她熟悉的油漆和木屑的味道。她側頭往窗外看去,那幾棵銀杏的葉子差不多掉光了,而地下的落葉則要比夕陽更加耀眼,也更加活潑。

“餵。”她開口,“你的晚餐,再不吃就沒法吃了。”

“馬上。”唐頌習慣了她猝不及防的到來,隨口應道。

甘棠轉身把餛飩放到墻角的木桌上,然後習慣性地環顧一圈,最後把視線定格在垃圾桶裏的泡面盒上,很是嫌棄。

唐頌這回說到做到,沒過半分鐘就走了過來。

他掀開外賣的蓋子,用一種並不像是質問的眼神看著她:“是我沒說清楚,還是你沒聽清楚。”

放在他面前的,不是一碗面,而是一碗加了醋,放了辣的,即將成為面湯的餛飩。

甘棠不打算裝啞巴,理直氣壯地說:“你要是不吃,我不介意幫你重新買一碗。”

唐頌確定她是故意的,卻還是認命地坐下,一聲不吭地吃起來。

要不是中午把最後一份泡面吃完了,他也不會讓她給自己帶晚餐。最後一筆沒完成,他沒有出畫室的習慣。但他的確沒想到,她竟然只給自己帶了一碗餛飩,更準確地說,是一碗毫無鮮味可言的極其怪異的酸辣面湯。

舌頭碰到湯水時,他就覺得胃和腦袋同時顫了一下。

“不好吃?”她看著他,故意問。

他沈默,用勺子撇開湯表面的辣椒。

甘棠其實有點後悔了,特別是看見那泡面盒。

她不是不知道他一忙起來就用泡面搪塞腸胃,只是她剛剛在面館門前排隊時,忽然想到那天見到的“陶斯渺”三個字,加上今天鬥嘴又輸給他,不太服氣,就繞道去了餛飩攤。

餛飩原本清淡,但她故意往裏加了重口味的調味料。那是她的最愛,卻是他討厭的。

只是她以為自己會因為這個惡作劇而感到痛快,但權衡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起身給他接了杯水。

“有那麽辣嗎?”嘴唇都紅了。

唐頌擡頭,一副要不你試試的表情。

“我還是給你重新買一碗吧。”她忍不住愧疚起來

唐頌卻說:“不用了,我回去再吃。”

“回去?”甘棠疑惑,“你今晚要回公寓?”

“你這是什麽反應。”

甘棠想的是,既然他要回公寓,為什麽還要讓她送飯過來。她前幾天都在加班,忙得忘記了取車,而從事務所到這邊要轉兩趟公交。

她趁他埋頭吃飯時瞪了他一眼,轉念又想,這樣也好,至少可以搭他的順風車回去。

唐頌喝完了杯子裏的水:“再倒點。”

甘棠只好再次起身。

唐頌幾乎是全程黑臉地吃完了餛飩,之後又一言不發地開始收拾。

甘棠卻趁著他整理的空隙,瞄了幾眼那幅他剛剛完成的畫。

那是一幅日出圖。青灰色的海面和天空相接,從邊界跳脫出來的太陽被海霧籠罩住,呈現出渾濁的紅色。海面上有細小的浪,和零星的深淺不一的反光點。

她不經意地問:“你這幾天就忙這個?”

答案是肯定的。

“剛畫好?”

她簡直在說廢話。

“這是哪,你上次去外地就是去海邊?”

就在她以為他依舊不打算回答時,卻聽到他說,“不是,這是照片。”

隔了兩秒,他補充,“以前拍的,”

哦,她差點忘了,他除了油畫之外還有一個愛好就是攝影。

那還是在她認識他之前。

他喜歡攝影,技術也不錯,和幾家雜志社簽了合同,長期供稿。所以他那兩年不是去外地就是去外地的路上。被詩詠調侃是職業旅行,副業鐵路運輸觀察員。

只是等合同到期後,他就不再續約,只和一家旅游雜志還保持著合作,再加上有了畫室,他的重心轉移得更明顯,因此沒過多久就把剩下的那家雜志社也推了。

甘棠沒怎麽見過他的攝影作品。所以她難免好奇,他畫這片海是為了什麽?畢竟她很清楚,他不是個容易心血來潮的人。

“你去過那裏吧。”

唐頌無語地應了一聲。沒去過怎麽拍的照片。

“很多次?”

“兩次。”

“哦,”甘棠忽視他的語氣,“我的意思是,那……這片海對你很重要?”所以才要把它重新勾勒一遍,用畫筆來重現記憶。

這回唐頌停了幾秒才出聲:“差不多吧。”

甘棠的語氣低落下去。她不得不承認,這是和她無關的一片海。當然,海的背後同樣也是一段和她無關的經歷。

“餵。”他不知道她還在想些什麽,“你要是沒待夠,明天可以來。”

“明天我加班。”

“那就後天。”

甘棠這才發現他已經收拾好了,拎著那個她很眼熟的黑色行李包站在門邊。

她先他一步出門。

“上車。”

唐頌打開車鎖,把行李包放到後座,又折返回去拎出垃圾袋,鎖了畫室的門,往回收站那邊走去。

他向來是不需要她幫忙的,所以她幹脆袖手旁觀。

她靠在車門上,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這幢矮房。只要略微擡眼,就能看見不遠處,與這片居民區格格不入的亮著燈的大廈。她耳邊是隱隱約約的音樂聲,像是廣場舞的伴奏。盡管那個小廣場離這不遠,但這種節奏和聲響讓她覺得突兀,甚至有點生疏。她想,所有的光線和聲音似乎在慢慢地拋棄這裏,而她也不知道它們將要往何方去。

這讓她有些傷感,也有些恍惚。

“還嫌外面不夠冷?”唐頌虛扶她一把,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她坐進去,扣好安全帶,等唐頌開門進來時,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還記得原先租在二樓的那幾個人嗎?”

唐頌想了想:“你說那個做物流的創業團隊?”

她被他的語氣弄得哭笑不得:“你怎麽一副不太願意記起來的樣子。”

“不早搬走了嗎?”

自從他們搬走之後,二樓和三樓都當了雜物房。要不是他一直續租,這裏顯然是個被人遺忘的角落。

“我那時剛畢業,看見他們一起創業覺得很有意義。”甘棠回想起那幾個人,“我還記得他們的負責人,有次還好心問我願不願意加入他們。”

“那個金毛?”唐頌發動車子,慢慢駛離小區。

“什麽金毛,沒過多久就染成黑色了好嗎?”甘棠糾正道,側頭又見他嘴角帶著調侃的笑意。

這讓她想起幾年前的他。雖然不及現在沈穩,但氣質溫和,也喜歡笑,大多時候就像剛剛那樣彎彎嘴角,成熟不足,還帶著二十多歲特有的孩子氣。

他的笑意讓甘棠有片刻的楞神。

“那個金毛……”半晌,她喃喃道,話剛出口,就意識到原來他給自己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也是那一頭叛逆的金色。

她看見唐頌又是戲謔地勾勾嘴角。

不過這次她選擇忽視,“他真的是個很熱心的人。”

她想起當時,他不僅邀她一起創業,在知道了她剛畢業還在找房子住時,主動提出可以跟他們一起合租。

她見他誠心幫忙,跟他去看過,那裏離畫室不遠,雖然地方有點擠,但上下幾層住的都是剛在這所城市落腳的年輕人,讓她覺得挺親切,當然,最關鍵是租金便宜。

“首先,他邀請你加入,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隨口一說……好吧,你當時信了。”唐頌也想起了那段往事,接著說,“其次,他是給你找過房子,但你最後你沒有搬進去。而那裏後來因為違規出租,被重新整改,那幾個年輕人在二樓打了兩個多月的地鋪。”

“是嗎?”甘棠倒不知道後面還發生過這樣的事,“難怪後來,我和詩詠晚上過來找你,他們都沒下班回去。”

“不過,你為什麽要叫他們年輕人?”甘棠回味過來,“而且當時就這樣叫了。”

“我年紀大。”

“也沒大多少啊。”

“三歲還不夠?”

“那我和詩詠也比你小三歲,我們也是年輕人。”甘棠想到這裏,忽然笑了,因為她記得那個金毛有一陣特別喜歡叫唐頌唐哥。詩詠聽見後,跟金毛開玩笑說怎麽不叫她唐妹。金毛一本正經地想了想,說他和她們同歲,問清楚了詩詠和甘棠的月份,說應該叫詩詠唐姐,甘棠才是棠妹。

堂哥堂姐堂妹的,稀裏糊塗認了幾個親戚。

“那人好像姓王吧,叫南叔?很古怪的名字。”車子駛過十字路口的時候,甘棠終於想了起來。

唐頌把左手搭在車門上,懶洋洋地答道:“姓黃。南方人,黃王不分。”

“是嗎?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他提過。”

他提過,特別是在她面前,一直強調草頭黃。她自己忘了而已。

唐頌還記得他叫覽書,而不是什麽南叔。不過,他承認黃覽書這個名字也很古怪。只是他向來不太願意記人名,而幾年過去了,他還能準確地把那一頭金發和黃覽書這三個字對應到一起,連自己也覺得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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