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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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明亮的機場大廳,人影攢動。

接機口處,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單手插兜,另一只手握著手機,時不時地在屏幕上劃幾下,神情專註,相比之下,站在他旁邊的女人倒是有些不耐煩。女人眉心微皺,隔幾秒就看向左手腕上的米色手表,而後發現出口處依舊空無一人,於是又把視線落到旁邊各式的接機牌上。

“飛機延誤很正常,你著急也沒用。”男人出聲提醒。

“這是習慣。”女人嘀咕道,“改不掉。”

說完,她側頭瞄了瞄身邊這個名叫唐頌的男人,無論什麽時候,他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仿佛天塌下來也砸不著他似的。明明已經是三十出頭的年紀,卻有一張令人嫉妒的二十多歲的臉。他皮膚白,鼻梁又高,側臉要比正面更立體一些。

她曾經建議他蓄點胡子,那樣會更符合他藝術青年的形象,可他不以為然,反說她形式主義。

她懶得跟他計較。畢竟她也知道他很愛幹凈,即使悶在畫室連軸轉上幾天,出來時依舊能把自己拾掇得精神煥發,不帶一絲頹廢氣息。

她一度對活得精致的男人有些偏見,覺得那多多少少有點娘氣,可唐頌是個例外。他做什麽事都井井有條又幹脆利落,絲毫不見扭捏,相比之下,她作為一個女人,竟然常常因為自己的粗線條而鬧出不少笑話。

也正因此,她對他存著不太客觀的讚賞態度,就像現在,即使他只是在玩手機,而她偏偏從他隨意的動作裏看出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越氣度。

許是被她瞧久了,唐頌往這邊斜了一眼。她忙收回視線,心裏卻在嘟囔,難不成眼神也有溫度,停頓幾秒就能在他臉上燒個洞出來。

正腹誹著,旁邊的人忽然往她身上擠了擠,她下意識地往左靠了半步,就見唐頌把手機放回兜裏,說了句:“他們到了。”

果然,推著行李的旅客正魚貫而出。因為前面的接機牌擋住了視線,她只能伸長了脖子往前湊,幸好沒過多久,就看見了一對熟悉的身影。

幾乎是同時,那兩人也瞧見了她。

“小棠!”其中年輕的女人喊了一聲,隨即便小跑著過來與她擁抱。

甘棠會心一笑:“歡迎回國。”

唐詩詠連著嗯了幾聲,視線落到甘棠旁邊的男人身上,楞了一楞:“哥?你怎麽在這?”

“怎麽,我不能在這?”

“不……不是。”唐詩詠語無倫次,“我昨天上午打你電話你不是說還在外地嘛。”她立刻湊上前去抱了抱他:“我可想死你了。”

唐頌在她背後拍了拍,表示理解。畢竟讓他像詩詠一樣說出想字,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跟在詩詠背後的男人推著行李車走過來,沖甘棠點頭示意,他叫張嘉侑,是詩詠的老板兼新婚丈夫。

詩詠對唐頌撒嬌完畢,兩個男人這才握了握手。盡管在旁人看來,這動作更像是商界人士的會晤,而不像是大舅子跟妹夫見面。

簡單寒暄之後,四人便往外走去。因為是深秋,夜晚降臨得早,所以大廳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秋風往他們臉上呼呼地刮,即使興奮如詩詠,也下意識地打了個噴嚏,顯然還是低估了這座沿海城市的濕冷。

兩名男士往後備箱裏搬行李,而兩個女人已經在後座聊開了。

“天哪,終於到了。”唐詩詠誇張地往後一躺,“我簡直愛死這糟糕的空氣了。”

“行了啊,碧海藍天還比不上這煩死人的霧霾?”甘棠看她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伸手在她臉上掐了一把。

唐詩詠笑著側了側身子:“你還不允許我矯情一次?”她毫不客氣地反擊,用力在甘棠臉上揉了揉:“怎麽,過完生日,年紀越大脾氣也越大啊。”

“你倒好意思說。也不知是誰,信誓旦旦地說以後的生日都陪我過,結果一結了婚,度個蜜月,重色輕友起來倒是幹脆利落。”

“嘖嘖嘖,這麽快就變怨婦了。”詩詠沒心沒肺地應道,“重色輕友這麽大的罪名我可擔待不起。”說著,便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錦盒:“給你。”

“……”

“這,”甘棠猶豫著接過,“……不會是木雕吧?”

她擡眼對上詩詠驚訝的眼神,心裏一涼。打開一看,當中正是一只檀木刻的小貓,半瞇著眼睛,可愛之餘又顯得神秘十足。

“天哪。”詩詠嘆道,“這你也能猜出來,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啊。”

“……”

甘棠頗有些汗顏:“你的禮物還能再沒創意一點嗎?”

“她沒帶貓屎咖啡給你,已經很不錯了。”張嘉侑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邊扣安全帶邊看了她們倆一眼。

“小棠又不喝咖啡。”詩詠一本正經地解釋道,“再說,出於動物保護主義,我也不應該刺激當地人增加咖啡的供給。”

張嘉侑的嘴角向上揚了揚:“你思想覺悟很高嘛。”

“那當然。”

接著,唐頌也坐進來,就聽張嘉侑問道:“那你給你哥帶了什麽禮物?”

唐頌不由得擡了擡眉毛:“我的禮物?”

“你最好別報什麽希望。”甘棠把木雕收好,善意地提醒道。

回應她的是嘉侑讚同的眼神。

“你們怎麽可以這樣?”詩詠一臉不高興,只是沒過幾秒,她自己先笑了:“哥,我當地衣服買多了,當時覺得好看,現在想想,回來以後也沒什麽機會穿,就送你吧。”

唐頌對她的邏輯表示無力:“你的衣服送我幹什麽?”

“當桌布啊,超級大,不夠就多鋪幾件。”

“……”

甘棠和嘉侑很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笑什麽嘛,衣服的材料很適合啊。再說了哥,你要是喜歡,畫室裏也可以用。”

“虧你想的出來。”唐頌發動車子,懶得理她。

——

從機場到嘉侑和詩詠的新家,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車子在夜色中行駛,車窗都關著,還沒開上幾分鐘,詩詠已經開始打哈欠了,她很容易在車裏犯困。

“要不要睡會兒?”甘棠問她。

“奇了怪了,在飛機上幾個小時都沒睡意,一上我哥的車就想閉眼睛。”詩詠懶洋洋地應道。

“你的清醒時間都是提前預支的,現在要補回來。”甘棠說,“不收你利息算不錯了。”

詩詠不動聲色地白了她一眼。

還沒說幾句,車子就減了速靠邊停下。甘棠不解,卻見嘉侑解開安全帶,然後打開車門坐進了後座。甘棠明白過來,笑罵道:“你們兩個夠了啊,秀恩愛也這麽旁若無人。”

“說什麽呢,我又沒把你當外人。”詩詠笑著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少來。”甘棠嘴上不客氣,但也不是不識趣,“我還是換個位置,不然,當電燈泡當得都有心理陰影了。”

詩詠順勢推了她一把:“去你的。”

甘棠坐到副駕駛座上,車子重新啟動。她一回頭就看見嘉侑脫了外套披在詩詠身上,而詩詠一臉幸福地靠在他懷裏,踏踏實實地睡了。

雖然很想表現出恨得牙癢癢的樣子,但她不得不承認,此刻她的心裏很溫暖。

記得婚禮之前,她很鄭重地跟詩詠談過一次。張嘉侑長得是很英俊,但與之成正比的是他的花心。就像漂亮的女人容易成為禍水,英俊的男人也通常不□□分。因為業務上有過接觸,甘棠聽過幾句關於張嘉侑的風評,作為好友,她有義務提醒詩詠,以免她受傷害。

但詩詠比她想象的要更堅決。

也許真是緣分到了,兩個人從辦公室戀情修成正果只用了不到一年時間,記得婚禮時,詩詠還反過來安慰她:“小棠,你就是沒愛上,等你愛上一個人,就都知道了,你是會為對方改變和妥協的。”

甘棠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只有假設出了錯。

她不是沒愛上,相反,她愛了一個人很久,卻依舊找不到改變的方式和妥協的契機。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各有因緣莫羨人。她偏頭看向窗外,想嘆氣卻找不到緣由。

唐頌緩緩停車,看她一眼:“怎麽了你。”

“什麽怎麽了,我明明好好的。”

“你情緒不太對。”

“這你都能看得出來?”

“廢話,你什麽我看不出來。”

聞言,甘棠轉頭,似乎在探究他說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四目相對,唐頌也沒躲閃,倒是甘棠停了兩秒,先他一步別開了視線。

“你開車能不能專心點。”她目視前方,“綠燈了。”

唐頌蹙眉,指示燈明明才剛開始倒計時。

車裏一時安靜,再無聲響。後座的詩詠像是睡熟了,而身旁的張嘉侑,看著前面的兩個人,卻覺出些不對勁來:難不成他度了次蜜月,就錯過了某些好戲?

……

車子重新上路,甘棠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不經意地擡眼,卻瞄見內視鏡裏的嘉侑,正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

她忽然有種穿幫了的感覺。

她莫名地,警告似的瞪他一眼。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太合適,後者卻溫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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