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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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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此時的他,像是一株低到塵埃裏的草,仰望站在高處的她。

眼裏有光、也有期望。

蘇沫莫名心裏發酸,因為他這般示弱的姿態。

她眼裏的祈燃,該是意氣風發的、恣意張揚的,哪怕是最初時那副囂張狂妄的模樣,總歸不是現在這樣,用最卑微的姿態,面對她。

蘇沫的喉間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半天講不出一句話,聽到祈燃又重覆了一句,用請求的口吻。

他說:姐姐,我們和好吧,不要鬧別扭了,好不好?

蘇沫想說,我沒跟你鬧別扭。

可到底,沒有把話說出口,只輕輕嘆了聲:“祈燃,你不必——”

話音未落,手機鈴聲又突然炸響,在耳邊,中斷了蘇沫的話。

這次蘇沫沒有再無視。

而是從旁邊撈起手機,看了眼,竟然是袁婷婷。

一看時間,才四點多。

蘇沫楞了下,接通電話。

手機那頭,袁婷婷帶著哭腔的聲音傳過來。

“沫沫你在哪兒?盼盼她出事了!”

蘇沫趕到醫院的時候,何盼剛剛洗完胃,尚在昏迷之中。

病房外站了許多人,除了袁婷婷和顧清悅,有聞訊趕來的輔導員,以及一眾系領導,甚至驚動了校領導,都站在病房外詢問主治醫生何盼的病情。

袁婷婷站在人群外圍,最先看到蘇沫,快步走過來,將她拉到邊上。

一路跑過來,蘇沫的呼吸尚未平穩,問袁婷婷:“何盼怎麽樣了?”

許是剛哭過,袁婷婷的眼睛有些發紅:“洗了胃,還沒清醒,醫生說最快也得幾個小時才能蘇醒。”

“不過搶救及時,應該沒有太大問題。幸好清悅半夜醒來上廁所,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提起這事,袁婷婷心有餘悸。

倘若不是顧清悅半夜醒來上廁所,迷迷糊糊間打翻桌上的水杯,她也不會因為擔心筆記本進水而打開電燈,更不會因此發現何盼桌上殘留的安眠藥。

甚至於,若她遲鈍一些,沒有察覺出桌上藥丸的異常,或許就不會因為擔心何盼而去叫她。

真如此,也許今晚就會釀成一場無可挽回的悲劇。

聽袁婷婷說完,蘇沫暗暗松口氣。

“她怎麽——”話到一半,卡滯幾秒:“……怎麽會想不開?”

“唉,她就是太傻了。”袁婷婷嘆息,下意識說:“因為通報的事。”

方才一路而來,蘇沫猜到幾分,可這會兒被證明,仍覺得不可置信:“就因為通報?”

袁婷婷反應過來,忙說:“也不是完全因為獎學金啦。就是——”

從袁婷婷口中,蘇沫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何盼來自於外省的某個偏僻小縣城,父親嗜賭成性,沒有穩定的工作,時常欠下賭債,家裏開支全靠何盼母親在維持,因此生活過得十分拮據。

何盼曾勸母親離婚,被父親得知後,把她打了一頓不說,甚至威脅她們說,離婚那日就是她們娘倆的祭日。何盼母親軟弱,聽到這話便再也不敢動離婚的心思。

何盼雖怒其不爭,到底為了母親忍耐下來。幸而何盼聰慧,在這種家庭氛圍中,依然憑借著自身的努力考到了江大。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母女倆抱頭痛哭。何盼母親覺得自己一輩子就這樣了,但何盼不同,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而考入江大則是這美好生活的開端。

何盼進入江大後確實也很努力,好強的她不僅在各個學科上取得傲人的好成績,平時只要有比賽,她也會一場不漏的參加,只為在履歷表裏添上漂亮一筆。

蘇沫參與的實驗項目,何盼當初也報了名,可惜最後還是被刷了下來。

然而蘇沫卻進了。

如果當時沒有被嫉妒蒙蔽雙眼做出這種糊塗事的話,以何盼在學校裏的表現,會順風順水地畢業,然後找到一份薪資待遇不錯的工作。

如果表現再好些,被系裏推薦去研究所也不是沒有可能。

袁婷婷說,通報出來後那幾天,何盼情緒十分低落。後來在顧清悅的逼問下,何盼才哭著說,這兩天她媽媽給她打電話訴苦,說爸爸又欠下一筆債。

媽媽的微薄收入,加上她的兼職家教費,完全填補不了父親挖下的坑。

再想到在學校發生的一系列事,何盼當下就崩潰了。

倘若說父親是壓在何盼身上的一座山,而通報的事,則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袁婷婷出身知識分子家庭,父母皆是小學教師,自是無法感同身受,只憤憤然道:“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禽獸不如的父親?!太可惡了吧!換作我是何盼,無論如何都要讓媽媽跟他離婚!”

蘇沫沒想到何盼的家庭情況會是如此,不免也有些同情。

沈默著沒開口。

見蘇沫不說話,袁婷婷以為她在自責,便拍了拍蘇沫的背,勸慰她:“沫沫你別自責,這事兒不怪你,是盼盼自己想不開。”

同情是一方面,但在通報這件事上,袁婷婷仍然站在蘇沫這頭。

她公允評判道:“說到底,也是她有錯在先。”

蘇沫知她心意,頗為感激。

但無論如何,這事終究跟自己有關。蘇沫心下不安穩,問袁婷婷:“醫生有沒有說什麽時候能醒來?”

“最快三個小時。”袁婷婷說完,又補充:“不好說呢。”

“好。”蘇沫看了眼不遠處走廊上的人群,說:“婷婷,如果何盼醒了你通知我一聲。”

“你要去哪兒呀?”蘇沫臉上的疲憊一覽無餘,袁婷婷又聯想到她晚上不在寢室,忍不住問道:“昨晚你去哪兒了?剛才在寢室沒瞧見你,嚇我一跳。”

“朋友出了點事。”蘇沫沒有說太多,隨口解釋,又說:“這兒人多,我去樓下坐會兒。”

“也行吧。”

袁婷婷怕她會自責,又強調了句:“你別太難受,這事兒真不怪你。我通知你,也只是因為我們住一個寢室,好壞得知道這個事。”

蘇沫很感激她,笑著握了握她的手:“知道了。”

從病房出來,經過掛號大廳,旁邊恰好有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

蘇沫腳步停了停,走進便利店,她買了兩包三明治和兩杯咖啡,順道讓店員加熱,然後走出醫院。

清晨五點,天剛破曉,遠處東方泛起的一縷魚肚白被隱在高聳入雲的大廈後,天空一片灰蒙蒙。

蘇沫提著三明治和咖啡,走到一院停車場邊上的涼亭裏。

這會兒祈燃正靠在涼亭柱子上閉目養神,聽到聲響睜開眼。看到來人是蘇沫,立馬站了起來,臉上神情惴惴,迫不及待問蘇沫:“怎麽樣?”

蘇沫將咖啡和三明治遞給祈燃,在他邊上坐下:“搶救及時沒有生命危險,但現在還沒有蘇醒。”

祈燃握著咖啡,溫熱透過紙杯傳遞到手心,內心卻是一片冰涼。

他怔怔地坐下,又怔怔地開口:“…是因為舉報的事嗎?”

蘇沫將他臉上的惶然與無措盡收眼底,在心裏嘆了口氣。這事兒擱誰身上,都不會好受。

蘇沫把從袁婷婷口中聽到事悉數告訴給祈燃。

祈燃沈默了。

半晌,才悶悶地開口:“我不知道會這樣,假如……”

話剛開了口,又倏地頓住。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包括祈燃、包括蘇沫,甚至包括始作俑者的何盼。

事到如今再去追究是非對錯都是枉然,所有的假如也只是徒添遺憾而已。

“對不起。”

良久,祈燃垂下頭,靜靜看著手裏的咖啡,輕聲呢喃:“我應該聽你的話。”

倘若當初聽了蘇沫的話,事情不至於到如斯田地。

想起在酒店裏,蘇沫接到袁婷婷電話時,忽然變得煞白的臉色。那是第一次,祈燃在她臉上看到恐懼。

蘇沫心裏堵得慌,因為何盼的事,也因為祈燃的這句對不起。

沈默兩秒,蘇沫才開口,她說:“不用說對不起,你沒有錯。”

聽到這句話,祈燃忽然偏頭,望向她,茫然無措的視線裏帶著幾分詫異。

迎著他的目光,蘇沫一字一句說:“每個人都該為她所做的事承擔相應的責任,何盼做錯了,所以承擔了她該承擔的通報。同樣的,我們也該承受舉報所帶來的結果,這是很公平的事,不是嗎?”

“但是舉報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錯誤。”蘇沫輕輕笑了下,似在安慰他:“所以你不用道歉。”

一番話,說得祈燃有些恍神:“可是你之前——”

明明那麽生氣。

“是啊,當時我很生氣,”蘇沫沒否認:“但是我氣得是你的沖動和你的自作主張,而不是舉報這件事。”

祈燃聽得雲裏霧裏,半天沒明白蘇沫到底是為什麽生氣。然後問道:“那你現在還生我氣嗎?”

蘇沫笑說:“我像是這麽小肚雞腸的人嗎。”

這句話他聽懂了,祈燃露出久違的笑容,重覆確認:“那我們是和好了吧?”

蘇沫失笑:“什麽和好不和好,跟孩子似的。”

這麽說,祈燃也不生氣,只一個勁兒的傻笑。

孩子氣就孩子氣吧,只要蘇沫不生他的氣就好。

可下一秒,又斂了笑,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他將手裏的咖啡三名字放到邊上,擡手揉了揉太陽穴。

宿醉的後勁直到這會兒才上來。

蘇沫喝口咖啡,偏頭看他一眼:“難受?”

“嗯。”祈燃悶悶地應:“頭疼。”

在宿醉和睡眠不足的雙重壓迫下,他的頭疼得幾乎快要爆炸,只是剛才壓著事,心理折磨蓋過了生理上的難受。現在身體放松下來,方覺頭疼得厲害,腦袋裏像是有無數根繩子在扯著他。

“活該。”蘇沫哂笑道:“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這麽喝。”

祈燃癟癟嘴,顯露出幾分委屈:“那我不是心裏不舒服麽。”

他嘀嘀咕咕地,倒打一耙:“誰叫你跟林加楊走那麽近,還有說有笑的。”

蘇沫被氣笑:“學長是我朋友,一起吃餐飯有什麽問題嗎。”

祈燃哼了聲:“他喜歡你。”

“我們只是朋友。”蘇沫重覆了一遍,又說:“好吧,就算如你所說他喜歡我,但是一起吃餐飯沒問題吧。你不也和喜歡你的女生一起吃飯了嗎,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認為你們有問題。”

祈燃一楞,疑惑地看她:“嗯?”

話剛出口,蘇沫便覺不妥。她解釋著:“我想表達的意思是,約朋友吃飯是件很正常的事。”

祈燃戲謔的目光在蘇沫臉上打轉,他挑了下眼尾:“姐姐,你聽過一句話嗎?”

“…什麽。”

祈燃微微傾身,靠近他,淺褐色的眼眸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看著她。

“網上有這麽一句話: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他湊的近,有淡淡的酒味混著祈燃身上獨有的清爽氣息,飄進蘇沫鼻內,不濃,竟然莫名有些好聞。

祈燃笑著揶揄她:“姐姐這麽急不可耐地解釋,是想掩蓋吃醋的事實吧。”

蘇沫:“……”

祈燃:“我很高興,姐姐會吃醋。”

蘇沫:“……”

祈燃:“不過我還是那句話,除了姐姐,我誰都不喜歡。”

蘇沫:“……”

蘇沫忍無可忍,擡起手,將祈燃近在眼前的臉推開。

“吃完趕緊回家休息。”

何盼昏迷了將近四個小時才蘇醒。蘇沫趕到病房門口,沒有貿然進去,而是透過門上的圓形小窗望進去,看到何盼虛弱的躺在病床上,面容慘白。

思索片刻,蘇沫到底沒進去,擔心何盼見到她會激動。

於是她對袁婷婷說:“她沒事我就放心了,改天再來看她吧。”

袁婷婷心想也好,便說:“那行吧。”

又瞧見她憔悴的面容,忍不住關心道:“你一個人回去可以嗎?”

蘇沫笑著拍了下她的肩:“我能有什麽事。”

蘇沫坐地鐵回江大,路上接到項目組員的電話,問她今天怎麽沒去實驗室。

這一圈折騰下來,蘇沫竟然忘了早上還有個實驗。她抱歉地解釋了兩句,項目組員倒也理解她,便說讓她好好休息,等身體舒服了再說。

蘇沫十分感激的說了聲謝謝。

回到寢室,將包和風衣掛好,臉也懶得洗,蘇沫直接爬到床上補覺。是真的累了,沒過幾分鐘,她便沈沈睡了過去。

何盼自殺的事,校方的保密工作做的極好,沒有走漏半點風聲。同學問起何盼缺勤的事,袁婷婷她們也只說是身體不好,在住院,同學們便不疑有他。

關於何盼的情況,蘇沫都是從袁婷婷口中得知的。

她聽說,何盼的媽媽從外省趕了過來,見到女兒躺在病床的模樣,抱著她嚎啕大哭。

她又聽說,何盼媽媽決定和何盼爸爸離婚,何盼聽到很高興,情緒漸漸好起來。

她還聽說,校方安排了一個心理醫生,專門疏導何盼的情緒。

點點滴滴,蘇沫聽說了許多。

直到何盼出院的那天,蘇沫才去看望何盼,拎了一大籃子的水果。

這時候距離何盼出事已經過去四天。

去探望前,蘇沫做好了何盼歇斯底裏讓她滾出去的準備。然而,現實中的場面要比想象中平靜。

何盼平靜的看著她進去,平靜的看著媽媽接過水果籃招呼她坐下,又平靜讓她媽媽回避一下。

默了片刻,蘇沫問道:“身體恢覆了嗎?”

何盼說:“挺好的。”

蘇沫又問:“今天出院嗎?”

不知道怎麽開場,問的都是些廢話。何盼也知道,但也就這麽應著:“嗯。”

然後彼此都沒了話。

在這樣的氛圍裏,蘇沫準備的那些“我們談一談吧”諸如此類的開場白,顯出幾分不合時宜。

靜了幾秒鐘。

“抱歉。”

“對不起——”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又同時停住。然後她們看著彼此,又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你不用跟我說抱歉。”尷尬被打破,何盼開了口。她的臉色依然有些許蒼白,畢竟洗過胃又昏迷這麽久,尚未完全恢覆。

她說:“這事是我有錯在先。”

蘇沫靜靜聽她說。

“蘇沫你知道嗎,我是以我們縣第一名的高考成績靠進江大的。”何盼慢騰騰地說:“無論是小學還是高中,每次考試我都能得第一,偶爾幾次落下,只要我努力便能追上。所以我一直以為,我是很優秀的。”

“但是遇到你,我才發現,原來天賦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真的存在。比不上就是比不上,無論我怎麽努力,始終追趕不上你。”

“我承認我很嫉妒你。我從不羨慕家境比我好的人,也不嫉妒比我生的漂亮的人,因為這些生來便註定的,我無法左右。可是學習上比不過,讓我很沮喪。”

她停了停,蘇沫說:“你很優秀。”

“可你更優秀,只要有你在,我永遠都是那個不起眼的存在。”何盼苦笑了下:“大一那年獎學金評比,我輸給了你,始終讓我耿耿於懷。”

“所以我把你當成敵人,當成超越的對象,就跟著了魔似的。”

在清晨的陽光裏,何盼將隱藏在心裏的那些話全番吐露。

末了,她自我反省:“但是無論我有多少理由,都不是我傷害人的借口。這次的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跟你無關。”

“我甚至,還挺感謝這次的重生。”何盼笑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如果不是經歷這次事,說不定媽媽永遠都下不了決心和爸爸離婚。

這麽說起來,倒是一件幸事。

明亮溫暖的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有那麽一瞬間,蘇沫覺得何盼真如她所說那般,重生了。

蘇沫待人處世之道向來是清冷且疏離的,但在那個早晨,她忽而發現,原來人與人的交往界線其實不必如此涇渭分明。

就像她和何盼。

她們之間有過矛盾,也有過爭吵,然而在彼此緩緩敞開心扉之際,所有的嫌隙一概煙消雲散。

何盼問她:“我們能做朋友嗎?”

蘇沫笑起來:“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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