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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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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願

盛衍三十四年三月初八,渭城的櫟山上藏了一個黑心藥廠且藥廠幕後主人是三皇子這事終於傳到了安州。

朝野一片嘩然,要求嚴懲三皇子。

因著這事,向來受官家器重的五皇子安盛燁日不暇給。可即便如此,聽屬下來報安白采的消息,他還是立馬放下了手中的事,喊來仆從備馬出門。

古樸雅致的小院中,一位著紅衣的小娘子正躺在鋪了軟墊的竹椅中曬太陽。她的右手邊放著一個矮幾,矮幾上有一碟油亮的櫻桃。

這小娘子擱在自個肚子上的左臂被竹板夾著,又纏了厚厚的紗布,應是受了不輕的傷。而她那只尚還自由的右手正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裏送櫻桃。

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她微微側身看向後頭,說道“師傅,我忘了跟你說我之前讓廚娘做了麥糕,現在應該差不多好了,能不能再幫我去拿一下?”

裴無藥點頭,將手中的話本遞給路三花。

路三花將手中的櫻桃塞進嘴裏,這才騰出手接那話本。而後,她將話本擱在腿上,翻開第一頁,這才拿起看了起來。

裴無藥將路三花的這一番動作納入眼底,最終將目光停在了她那只毫無動作的左臂上。

她這只左臂是四日前折的,至今未愈。

那時,他正從水裏救起一人,和那人一同被船上眾人拉上船。吳有財和路三花忽然從底層船艙的出口跑出,他們一人瘸著腿,一人的手臂不自然地垂著。

此情此景,裴無藥心只覺中一麻,扔下肩上扛著的人,快步走向路三花。

“師傅,下面還有強盜!我打倒了一個,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在哪裏藏著。”見到裴無藥,路三花的眼睛刷地一亮,忙說道。

裴無藥只是嗯了一聲,見路三花臉上的血跡是從他處濺上的,他又接著查看她那垂在身側的左臂。

見裴無藥眉頭緊鎖,面色不佳,路三花反倒還安慰起他來。

“師傅,沒事的,就是有點痛。你不知道我剛才有多厲害,那個人至少有兩米高,我一拳就······”

“呵,路三花,你還覺得驕傲,你要是死了怎麽辦?”吳有財冷笑,打斷了路三花的話。

聽到還有強盜在船上,其他人皆是一驚,連連道——這可怎麽辦,裴少俠,你可得幫我們除了這些強盜。

裴無藥對這些話恍若未聞,只是看向一旁幫傷員包紮的郎中,吐出兩個字。

“藥箱。”

接過藥箱後,裴無藥又看向路三花,他知道她有奇特的自愈能力,或許過幾個時辰她這手就能愈合,可他還是忍不住道“路三花,不是不會死就可以隨意作踐自己的身體,我不想你受傷。”

路三花一楞,因為她對之前的裴無藥也說過相似的話。

“師傅?你想什麽呢?是這幾天照顧我和吳有財累著了?”

路三花看了幾頁書後,留意到裴無藥還沒走,轉身發現他似是在神游。

“路三花,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裴無藥說道。

“什麽事?”

“上層船艙的人說是因為有你的報信才有所準備,不至於喪命。你先前念叨了一路的低調,那會怎麽又不低調了?”

聞言,路三花把書一合,理所當然道“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況且當時我只是想報個信,以為不會有危險。”

“是嗎?”

“當然。”

“那你一路上那般低調守規矩,是在害怕什麽?”裴無藥微微俯身,註視路三花的雙眸。

可路三花並未直接回答,反問道“師傅,守規矩不好嗎?”

而後,她將頭轉了回去,放松地躺回竹椅上,才又道“人心難測,有的人接近你可能只是謀財,可有的人對你好卻是想害命。我們這一路上經過這麽多村莊城鎮,這些地方不比渭城和安州,沒有知根知底的熟人,自然是不能顯山露水,免得招人惦記。當然啦,師傅,雖然現在到了我的地盤,我們不用裝窮,但還是要遵紀守法,不能隨意跟別人起沖突,安全第一。”

裴無藥點頭道“有理。你先看會書,我去看麥糕是否已好。”

雖然嘴上讚同,可裴無藥知道路三花沒有說真話。

下船之後,他原以為路三花折斷的手臂會快速覆原,可是第二日,她竟問他是否該換藥。

他是懷疑過路三花是為了不讓人生疑,裝的。可他觀察了幾日,不得不確信她的傷沒有愈合。

當時在船上,吳有財同路三花說了一句——你要是死了怎麽辦。他原以為吳有財說這話是因為不知道路三花不死的秘密,可現在想來,他這麽說,或許不僅是知道這個秘密,也知道她失去了不死的能力。

而這,才是她這段時間以來收斂低調的原因。

再細細想來,那時船上眾人的反應也不對勁。想當初在梁鎮,路三花落水,岸邊的數百人皆神色戚戚,可船上的人面對受傷的路三花,只有被她所救的幾人面露關切。

裴無藥想,路三花失去的或許並不只是那份無所畏懼的勇氣,在某些說不明道不清的地方,她也失去了些什麽。

可是,為什麽?她不是全知全能的天人嗎?

裴無藥離開後,路三花躺著看了會書,想起強盜來襲那日,吳有財的話——聽你說來,裴無藥的自我意識的確發展得過□□速,那麽,有件事我們不得不提防。當初若不是你將他設定得武功高強又心思縝密,我也犯不著拉上那麽一些人來設天靈山莊的局。他這樣的人,現在信你護你才會忽略我們的小動作。可時間一久,難保他不會發現什麽。我們得加快計劃了。

想到這些,她不由有些煩悶,順手將書反蓋在右手邊的小幾上。而小幾上早已擺了好些東西,這書一個沒放穩就啪地掉到了地上。

“怎麽,誰又惹我們六公主生氣了?”

伴隨著一道溫潤的說話聲,地上的書被人撿起,遞到了路三花面前。

路三花被這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不小心扯到傷口,疼得臉都變形了。

“你受傷了?”

那人語氣忽地一變,連帶著身上的氣勢都染上了幾分肅殺。

他蹲下身查看路三花的傷,舉止不能說不熟稔,可路三花卻下意識地想要躲開,他身上的壓迫感讓她很不自在。

就在這時,裴無藥端著一疊冒著熱氣的麥糕回來了。

一見到他,路三花咻地跳下竹椅,鞋子都來不及穿就跑到他身後躲了起來。

路三花這番動作引得那不速之客和裴無藥對上了目光。

“這位就是裴少俠吧,阿澤同我說起過你。這些時日多謝少俠照顧家妹。”

不速之客朝裴無藥略一施禮,而後徑直走向他身後的路三花。

阿澤?家妹?

路三花明白過來,這人難道是五皇子安盛燁?

安盛燁站在裴無藥面前,往右踏了一步。

於此同時,路三花在裴無藥身後,拽著他的衣服往左轉。

安盛燁往左走,路三花又往右轉。

如此往覆了幾次,安盛燁終於不再動作,只是嘆氣道“小妹,你是否在怨五哥跟爹娘?櫟山的事你三哥實在是······”

見安盛燁提到近幾日傳得沸沸揚揚的櫟山事件,路三花忙大喊一聲“五哥!”

她一來不想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讓裴無藥看出她這平津公主的身份。二來也不想跟安盛燁有過多牽扯,既然安盛熹能看出她不是安白采,那安盛燁一定也會發現。

路三花這聲又驚又怨的“五哥”讓安盛燁臉色一暗,仿佛十分挫敗。

“我不怪你,也不怪爹娘,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陣。五哥,我既然回到了安州,那早晚都是要回家的。但是在我自願回去之前,你們不要來找我,也不要派人跟著我,不然我馬上就走,再也不回去。”路三花說得斬釘截鐵。

安盛燁離開後,路三花卻沒有從裴無藥身後出來。

“師傅,剛才那人是我哥,我們有點小矛盾,不是什麽大事,你別多想。”

“嗯。麥糕都涼了,我幫你去熱一熱。”

裴無藥剛應完路三花的話就覺有什麽東西靠在了自己的背上。

“師傅,你有沒有什麽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路三花額頭抵在裴無藥背上,臉藏在陰影裏,像是在說什麽見不得光的話。

這話路三花曾經也說過,她記得,裴無藥也記得。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裴無藥一動不動地站著,問道。

“就是想問了,沒有理由。”

安靜了片刻,裴無藥開口“那日的話,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路三花也靜了片刻,才擡起頭,故作驚訝道“我不是說了嘛,我也喜歡師傅呀。”

人與人之間的拉扯就是那麽奇妙。裴無藥明明沒有說哪一天,也沒有說他問的哪句話,可路三花就是知道他在說什麽。

可都這麽心知肚明了,她還要繼續裝傻。

“路三花,你知道我說的喜歡不是這個意思。”裴無藥轉過身,看著路三花。

他的眼神是那麽溫和無害,卻比一切酷刑都有效,路三花無可奈何地笑了一聲,重覆著那日的回答“師傅,我也喜歡你,就像喜歡算命攤的那個小娘子一樣的喜歡。”

“我知道了,我去給你熱麥糕。”

裴無藥的臉上看不出哀樂。

路三花想,她或許該讓這場對話停在這裏,可她偏偏鬼使神差地伸手拉住了他。

是的,就改文而言,刪掉裴無藥這個人是最簡單,最省力的。可是,她並不是一定要走最容易的路。她會留下裴無藥,甚至不會改變他的過去,但是,她會給他一個光明而又坦蕩的未來。

“師傅,以後你會遇上另一個樂觀開朗的小娘子,遇上她的時候你會知道什麽才是命中註定。你會陪著她走遍天涯海角,她會伴著你度過每時每刻。你還會遇到很多朋友,生死與共、永不背棄的朋友。”路三花神色篤定道。

裴無藥點了點頭,他想,為什麽路三花每一次提起他的過去和將來總是那麽地胸有成竹,這就是天人無所不知的能力嗎?

“師傅,剛才你想知道的事不算,你可還有其他心願?”路三花又問。

裴無藥想問路三花的身份,可他到底還是忍住了。他下意識地覺得此時若是問了,路三花一定會否認,而往後,她要麽更加深地隱藏自己,要麽就會不告而別。

他知道她絕對會那麽做,因為上一次她就扔下了他。

於是,裴無藥退而求其次地回了一句“我的心願便是實現你的心願,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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