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仙巡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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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仙巡游
臨近五月中旬，蟬鳴不斷。
端山連著晴了十幾日，空氣燥熱，天空藍得發白。
福裏巷內，一輕紗遮面，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似有不適，她身旁的小郎君忙將她扶到邊上的茶館內歇息。
“盛姐姐，你在這歇著就好，我去買那菖蒲角。”
說完話，孫樂便離開了茶樓。
孫樂說的菖蒲角是用菖蒲編織的，形似粽子的小玩意。夏至過後，端山有萬仙巡游的習俗，這菖蒲角便是人們在“仙人”巡游時奉上的貢品。
按照原計劃，路三花一行人應在五日前離開端山，前往萊新城。無奈三位娘子對這“萬仙巡游”十分感興趣，眾人便決定等今日這巡游結束再離開。
“聆夏，你覺不覺得盛微跟孫樂走得挺近的。”
“確是經常見他們在一處。”
路三花房內，路師二人正各捧著一小塊消暑的冰塊，在窗邊閑聊。
這窗戶正對客棧院子裏那顆高大的杏樹。現下正是杏子成熟的時節，滿樹橙黃飽滿的果子，瞧來十分可愛。
間或有人來摘果子，低矮的幾處枝幹都被摘禿了。
“聆夏，我原先以為是孫樂單方面纏著盛微，還替她擋了幾次。可今日孫樂去買菖蒲角，還有前幾日他去買別的東西，盛微也說要去，是不是我多管閑事了？”路三花又問。
“別看盛娘子瞧著柔弱，也是個見多識廣，有主意的人，就讓他們順其自然罷。況且，她提過家中兄弟姐妹眾多，許只是將孫樂當弟弟照看。”
“有道理，我覺得她應該不會喜歡孫樂那樣沒頭腦的弟弟。”
聽了路三花這話，師聆夏輕笑一聲“那你呢？你喜歡什麽樣的郎君？溫潤有禮的，爽朗熱情的，還是木訥乖順的？”
“我嘛，我喜歡高的，帥的，腿長的，有少年氣的。下頜線得棱角分明，不能太流暢，不然太過陰柔。手不能太小，這樣才能完全捂住我的手，冬天讓我取暖。還有笑起來得眼睛亮亮的，整個人都會發光。”
【華淵：怪不得你28了還母胎solo。】
【路三花：滾！別在這偷聽我們閨蜜談心。】
【華淵：你以為我想聽啊！我只是上線來給你布置新任務，恰巧聽到。】
【路三花：任務放下，你人可以走了。】
“三花，你這是只看樣貌呀。不過我倒是恰好認識如你形容這般的人，只是不知裴少俠笑起來是不是‘眼睛亮亮的，整個人都會發光’。”
彼時，路三花正將註意力落在華淵這，於是隨口應和道“嗯，說得也是，裴無藥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我好像沒見他笑過。”
說完，她才一楞，只見師聆夏看著她，忍俊不禁。
“我也是近來才發覺，偷瞄裴少俠的小娘子似是愈發多了。”師聆夏接著道。
“哎呀，我突然想起來，昨日買的新衣服我還沒給我師傅，我得先拿去給他，免得忘了。要是出門前臨時臨了地讓他換，他肯定一臉的不樂意。”
路三花猛然起身，走到櫃子旁翻找。
師聆夏在她翻找的背影中看出了一絲慌亂，又是一聲輕笑。
當路三花將那小小的衣櫃翻了一遍又一遍，臉上的熱度終於褪下，她拿著衣服回到師聆夏身旁。
這時，窗外那杏樹上掉下來什麽東西，路師二人皆探頭到窗外一看——好家夥，樹上竟掉下來一個鳥窩！裏頭似是還有幾只小鳥。
裴無藥從外頭回來時，見門口放著一個包裹，打開一看，裏頭是疊得整整齊齊的檀色圓領袍和蹀躞帶，他想，這應是路三花放的。
打開門，將包裹置於桌上，裴無藥來到窗邊開窗，只見那院中樹下站了兩位娘子。一位捧著個鳥窩，另一位將裙擺紮在腰間，正摩拳擦掌。
“好久沒爬過樹了，聆夏，看我給你露一手。”路三花說著話將左手伸到師聆夏面前“鳥窩給我。”
“三花，這樹這麽高，還是等師兄他們回來再把鳥窩放回去吧。”
“怕什麽，三四米高的屋頂我不是咻地一下就上去了，這樹也就高了那麽一點吧。以前不會功夫的時候，樹我也是照樣爬。”
師聆夏一想，倒也有道理，便不再攔。
不多時，裴無藥也來到了樹下，他亦沒攔路三花，只是站在師聆夏一側，專註地看著路三花的一舉一動。
魏尋回到客棧卻沒見到師聆夏等人。
待他尋到這客棧後院，路三花已爬到杏樹高處，找到一粗壯的枝幹，將鳥窩放了上去。
魏尋見裴師二人皆擡頭看樹，嘀咕道——這是在看什麽？而後也站到了二人身旁，擡頭。
路三花？
路三花！
看清茂密枝葉間的身影，魏尋咆哮了一聲“姑奶奶，你快下來！”
“魏尋，你幹嘛！嚇了我一跳！”路三花大聲回應。
“無藥兄，你就由著她上樹掏鳥窩，不能看著她點？拿出你做師傅的氣勢好嗎？”見路三花毫不在意的模樣，魏尋轉過頭，對裴無藥說道。
可裴無藥沒看他，目光仍舊落在路三花身上，回道“正看著。”
魏尋無語。
“我說的看著不是這個看著！”
“真踩空了，我會接著。”裴無藥依舊淡定。
“說什麽呢，魏尋。我這不是掏鳥窩，我是把掉下來的鳥窩放回去。”路三花邊往下爬，邊嚷嚷。
“小心，小心，別踩這根枝條，踩右邊那根。你可千萬不能摔了，為了湊這萬仙巡游的熱鬧，我們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你要是摔瘸了，接下來還怎麽趕路。”
見魏尋一臉焦急，師聆夏寬慰道“師兄，我們有分寸，你呀，就少些操心。況且裴少俠在這，不會出什麽事的。瞧你這一頭的汗，今日客棧後廚熬了酸梅湯解暑，我們去嘗嘗吧。”
師聆夏說著，將魏尋拉離了後院。
下爬到離地面僅有一米高的地方，路三花雙腳往樹上一蹬，準備來個帥氣的後空翻下樹。可腳還沒離開樹幹，她就被一只臂膀圈住腰，抱下了樹。
她想，她師傅這手臂還挺有勁，倒是沒白費這麽些年的苦練。
夜晚，總是讓人想起許多唬人的傳說，也有人說那是鬼怪橫行的時間。可人間的熱鬧亦是在夜幕降臨時才分外醒目。
“師傅，你看這小人的鼻子，眼睛，嘴巴，多像模像樣，我們那的小販才沒有這樣的手藝。”
路三花在街邊的小攤旁買了個面人，高舉著給裴無藥看。
“嗯，栩栩如生。”裴無藥回道。
見路三花笑得眼睛彎彎，盛微忽然道“我家中有一小妹，年歲同路娘子相仿，亦喜愛此種小玩意。家中教導甚嚴，小妹又喜愛熱鬧，這種時節便總纏著我扮男裝出游。”
盛微話中的思鄉之意濃重，路三花便安慰道“盛微，前幾日不是收到你家的回信了嘛。既然大家都平安，過段時間就能再見到了。”
“可我不知何日才能見到小妹。數月前小妹同我爭執了一場，便離家出走了。細想來至今已有半年，毫無音訊。”
“半年？這小妹妹氣性挺大啊。”路三花驚訝道。
她想，沒有手機還真是不方便，傳個信息少則一日，多則幾十日。兩人一別，也說不好何年才能再相見。
“聽魏少俠說路娘子家中兄弟眾多，想來備受寵愛，我小妹亦是，她一人行走在外我實在難安。也不知隔了這半年的風塵，她如今是何模樣，是否還能認出我。”盛微又道。
“盛姐姐，我也給你買了一個面人。”
路盛二人說話間，孫樂拿著一個仙子打扮的面人來到盛微面前。
同師聆夏一道落在後頭的魏尋瞧見路三花和盛微一人一個面人，對師聆夏說了句——師妹，你等著，我也給你買一個，而後大步跑去面人攤。
路過路三花等人身旁時，他還扔下一句——怎麽不喊我一起買，三個肯定能還價。
一行人又逛了一段路，你看看這我看看那，不知不覺就走散了。
遠處傳來一陣舞樂聲，有兩位大漢吆喝著將人群往兩邊趕。
鑼鼓、珠翠、華服、寶燈，路三花擠在街道內側的最前邊，看著路中間裝扮成各色各樣神仙的游街隊伍，覺得這些“神仙”比廟裏的塑像可和藹可親多了。
“西王母，泰山娘娘，太上老君，玉皇大帝，財神，竈君······”
路三花聽身旁身高僅到她腰間的小女孩報菜名似的報了幾十個神仙的名字，誇獎道“小妹妹，不錯嘛，這麽多神仙都認識。”
“姐姐外鄉來的吧，這些我們這五歲的孩童都知道，更別說我們方家了。”那小女孩回了路三花的話，又指著一群“仙人”道“方路過那幾位是九尋仙子、溯源仙君、華淵仙君、樂······”
【路三花：華淵？華淵？在不在？】
小女孩還在報菜，哦不，報名，路三花卻岔開心思，想著要跟華淵嘮嘮這個世界有個跟他同名的仙人，可惜，華淵沒有回應。
“華淵仙君？他是管什麽的？”見華淵不在，路三花繼續跟小女孩聊天。
“他們都是管典籍書冊的。典籍仙君們名聲雖不大，但是很靈驗的，姐姐，你家俏郎君要考功名的話，可去高塘寺參拜這幾位仙人，只有那兒有。”
俏郎君？我家什麽俏郎君？
路三花腦子還沒轉過彎，就聽身後傳來一句“不考。”
哦，原來這小女孩是在說裴無藥。她忽地想起白日裏師聆夏的那句話——我也是近來才發覺，偷瞄裴少俠的小娘子似是愈發多了。
在她眼裏，裴無藥的外貌一直都很惹眼，越來越多的人註意到他，或許就是他逐漸產生自我，融入這個世界的最好證明。
她為他感到開心。
想到這，路三花笑嘻嘻地摸了摸那孩童的腦袋，說道“小妹妹，我們家裴郎君可厲害了，他要是去考了，就沒其他人的事了。反正功名對他來說不重要，機會就留給其他人吧。”
“姐姐，娘親告訴我，吹牛要有度。就算情人眼裏出西施也不是這麽個吹法。”
說完話，小女孩見眼前的姐姐神色一僵，而後面帶尷尬地對身後一臉平靜的哥哥說了句——孩子不懂事，童言無忌。
於是，小女孩一沈思，又道“姐姐，要麽你去桃山寺拜拜姻緣神吧，也很靈驗的。”
約莫一刻鐘後，扮演仙人的隊伍已行至尾端，街道兩旁的人又散開來，撒滿了整條街。這時路三花才發現，剛才一直跟她們說話的小娃娃竟然沒有家長看著，如今正獨自站在原地。
這是······走散了還是偷跑出來的？
“小妹妹，你家大人呢？”路三花問。
“爹爹丟了，娘正在找他。”
“找著找著又把你落這了？”
“不要緊。我認得回家的路，可爹爹不識路。”
路三花心道，今天可真夠擠的，這一家三口全擠散了。她和聆夏他們也走散了，若不是裴無藥拉了她一把，她這會也跟這小孩一樣孤零零。
於是，她又對那小女孩說道“我和哥哥送你回去，這人擠人的日子，倒是方便偷雞摸狗的人。”
路三花以為自己這是在做好事，沒曾想，那小女孩卻直白地來了一句“你們是好人嗎？”
她哭笑不得“小妹妹，說了這麽多，你現在才想起來問我們是不是好人嗎？”
專賣吃食的百廊街上，一位橘衣紅裙，額間繪有羽狀花鈿的小娘子正舉著個豬胰胡餅同身側的小丫頭說話。
那小丫頭長得白嫩，著鵝黃裙衫，像是個圓乎乎的白果，她此刻正捧著一包麻糖，聽邊上那小娘子說話。
她們身後跟著一位高個郎君，檀衣黑劍，好不威風。
“小艾，我的話你都記住了嗎？以後不要隨意跟陌生人透露爹娘不在身邊，大人們都是狡猾又擅長說謊的。”
“姐姐，雖然你說的話和現在做的事有矛盾，但是我記住啦。”說完話，被喚做小艾的小女孩將頭往後一仰，對裴無藥道“哥哥，能再給我買炸元宵嗎？爹爹最愛吃了，我想帶給他。”
路三花以為，這小孩真有些人小鬼大，知道錢在裴無藥那，一路上想吃什麽都是直接問的他。
三人一路往西走，一直走到一處有四層塔樓的宅子才停下。
謔，還挺氣派，路三花心道。
“艾兒。”
一聲輕喚，一男一女自門中走出，看樣子是在門口等了一會。
小艾噠噠地跑了過去，撒嬌地喊了聲“娘親。”
而後她又舉起手中的油紙包給那郎君看。
“爹爹，我買了你最喜歡的張婆炸元宵。”
可對於女兒這番殷勤，那位爹爹竟無半點反應。
見狀，小艾無半分失落，只是拉過那男子的手，將油紙包塞進了他手裏。
街上喧鬧，燈燭耀眼，可路三花卻感到幾分森然，她覺得那男子身上似是沒什麽人氣，便悄悄扯了裴無藥的衣袖壯膽。
察覺到路三花的不安，裴無藥握住了她抓在他衣袖上的手。
路三花又想起她白日裏跟師聆夏的那番談天，她想，裴無藥的手，在冬日握著一定很暖和。
那被小艾喚做娘親的女子走到路裴二人面前，謝道“多謝二位送小女回來。見二位應是不缺銀錢，那可有心願要求取？我可為二位指幾處靈驗的寺廟。又或者，二位可遇到過難以說清的機緣，我許能為二位解答疑惑。”
來這的路上，路三花聽小艾說過，他們方家世代鉆研神佛異事，對這女子的話便無甚奇怪。
“不客氣。小艾機靈，就算沒有我們，她也能安全回來。只是有件事要請教娘子，這兒真有仙人嗎？”路三花問道。
“自是有。若小娘子往後遇著機緣了，可來找我。”
離開方府後，路三花握著小艾娘親給的樹葉狀小墜子，在想一個問題——若這書中世界真有仙人，那是他們厲害，還是她這創世者厲害？
盛微和孫樂回到客棧時，其他四人尚未歸來。
來到房中，盛微點起燈燭，攤開手，只見一張紙條躺在她手心。
展開紙條，上書——確為六娘子，亦多次出入沈府。有三只螳螂跟著，身份未明，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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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山連著晴了十幾日，空氣燥熱，天空藍得發白。
福裏巷內，一輕紗遮面，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似有不適，她身旁的小郎君忙將她扶到邊上的茶館內歇息。
“盛姐姐，你在這歇著就好，我去買那菖蒲角。”
說完話，孫樂便離開了茶樓。
孫樂說的菖蒲角是用菖蒲編織的，形似粽子的小玩意。夏至過後，端山有萬仙巡游的習俗，這菖蒲角便是人們在“仙人”巡游時奉上的貢品。
按照原計劃，路三花一行人應在五日前離開端山，前往萊新城。無奈三位娘子對這“萬仙巡游”十分感興趣，眾人便決定等今日這巡游結束再離開。
“聆夏，你覺不覺得盛微跟孫樂走得挺近的。”
“確是經常見他們在一處。”
路三花房內，路師二人正各捧著一小塊消暑的冰塊，在窗邊閑聊。
這窗戶正對客棧院子裏那顆高大的杏樹。現下正是杏子成熟的時節，滿樹橙黃飽滿的果子，瞧來十分可愛。
間或有人來摘果子，低矮的幾處枝幹都被摘禿了。
“聆夏，我原先以為是孫樂單方面纏著盛微，還替她擋了幾次。可今日孫樂去買菖蒲角，還有前幾日他去買別的東西，盛微也說要去，是不是我多管閑事了？”路三花又問。
“別看盛娘子瞧著柔弱，也是個見多識廣，有主意的人，就讓他們順其自然罷。況且，她提過家中兄弟姐妹眾多，許只是將孫樂當弟弟照看。”
“有道理，我覺得她應該不會喜歡孫樂那樣沒頭腦的弟弟。”
聽了路三花這話，師聆夏輕笑一聲“那你呢？你喜歡什麽樣的郎君？溫潤有禮的，爽朗熱情的，還是木訥乖順的？”
“我嘛，我喜歡高的，帥的，腿長的，有少年氣的。下頜線得棱角分明，不能太流暢，不然太過陰柔。手不能太小，這樣才能完全捂住我的手，冬天讓我取暖。還有笑起來得眼睛亮亮的，整個人都會發光。”
【華淵：怪不得你28了還母胎solo。】
【路三花：滾！別在這偷聽我們閨蜜談心。】
【華淵：你以為我想聽啊！我只是上線來給你布置新任務，恰巧聽到。】
【路三花：任務放下，你人可以走了。】
“三花，你這是只看樣貌呀。不過我倒是恰好認識如你形容這般的人，只是不知裴少俠笑起來是不是‘眼睛亮亮的，整個人都會發光’。”
彼時，路三花正將註意力落在華淵這，於是隨口應和道“嗯，說得也是，裴無藥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我好像沒見他笑過。”
說完，她才一楞，只見師聆夏看著她，忍俊不禁。
“我也是近來才發覺，偷瞄裴少俠的小娘子似是愈發多了。”師聆夏接著道。
“哎呀，我突然想起來，昨日買的新衣服我還沒給我師傅，我得先拿去給他，免得忘了。要是出門前臨時臨了地讓他換，他肯定一臉的不樂意。”
路三花猛然起身，走到櫃子旁翻找。
師聆夏在她翻找的背影中看出了一絲慌亂，又是一聲輕笑。
當路三花將那小小的衣櫃翻了一遍又一遍，臉上的熱度終於褪下，她拿著衣服回到師聆夏身旁。
這時，窗外那杏樹上掉下來什麽東西，路師二人皆探頭到窗外一看——好家夥，樹上竟掉下來一個鳥窩！裏頭似是還有幾只小鳥。
裴無藥從外頭回來時，見門口放著一個包裹，打開一看，裏頭是疊得整整齊齊的檀色圓領袍和蹀躞帶，他想，這應是路三花放的。
打開門，將包裹置於桌上，裴無藥來到窗邊開窗，只見那院中樹下站了兩位娘子。一位捧著個鳥窩，另一位將裙擺紮在腰間，正摩拳擦掌。
“好久沒爬過樹了，聆夏，看我給你露一手。”路三花說著話將左手伸到師聆夏面前“鳥窩給我。”
“三花，這樹這麽高，還是等師兄他們回來再把鳥窩放回去吧。”
“怕什麽，三四米高的屋頂我不是咻地一下就上去了，這樹也就高了那麽一點吧。以前不會功夫的時候，樹我也是照樣爬。”
師聆夏一想，倒也有道理，便不再攔。
不多時，裴無藥也來到了樹下，他亦沒攔路三花，只是站在師聆夏一側，專註地看著路三花的一舉一動。
魏尋回到客棧卻沒見到師聆夏等人。
待他尋到這客棧後院，路三花已爬到杏樹高處，找到一粗壯的枝幹，將鳥窩放了上去。
魏尋見裴師二人皆擡頭看樹，嘀咕道——這是在看什麽？而後也站到了二人身旁，擡頭。
路三花？
路三花！
看清茂密枝葉間的身影，魏尋咆哮了一聲“姑奶奶，你快下來！”
“魏尋，你幹嘛！嚇了我一跳！”路三花大聲回應。
“無藥兄，你就由著她上樹掏鳥窩，不能看著她點？拿出你做師傅的氣勢好嗎？”見路三花毫不在意的模樣，魏尋轉過頭，對裴無藥說道。
可裴無藥沒看他，目光仍舊落在路三花身上，回道“正看著。”
魏尋無語。
“我說的看著不是這個看著！”
“真踩空了，我會接著。”裴無藥依舊淡定。
“說什麽呢，魏尋。我這不是掏鳥窩，我是把掉下來的鳥窩放回去。”路三花邊往下爬，邊嚷嚷。
“小心，小心，別踩這根枝條，踩右邊那根。你可千萬不能摔了，為了湊這萬仙巡游的熱鬧，我們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你要是摔瘸了，接下來還怎麽趕路。”
見魏尋一臉焦急，師聆夏寬慰道“師兄，我們有分寸，你呀，就少些操心。況且裴少俠在這，不會出什麽事的。瞧你這一頭的汗，今日客棧後廚熬了酸梅湯解暑，我們去嘗嘗吧。”
師聆夏說著，將魏尋拉離了後院。
下爬到離地面僅有一米高的地方，路三花雙腳往樹上一蹬，準備來個帥氣的後空翻下樹。可腳還沒離開樹幹，她就被一只臂膀圈住腰，抱下了樹。
她想，她師傅這手臂還挺有勁，倒是沒白費這麽些年的苦練。
夜晚，總是讓人想起許多唬人的傳說，也有人說那是鬼怪橫行的時間。可人間的熱鬧亦是在夜幕降臨時才分外醒目。
“師傅，你看這小人的鼻子，眼睛，嘴巴，多像模像樣，我們那的小販才沒有這樣的手藝。”
路三花在街邊的小攤旁買了個面人，高舉著給裴無藥看。
“嗯，栩栩如生。”裴無藥回道。
見路三花笑得眼睛彎彎，盛微忽然道“我家中有一小妹，年歲同路娘子相仿，亦喜愛此種小玩意。家中教導甚嚴，小妹又喜愛熱鬧，這種時節便總纏著我扮男裝出游。”
盛微話中的思鄉之意濃重，路三花便安慰道“盛微，前幾日不是收到你家的回信了嘛。既然大家都平安，過段時間就能再見到了。”
“可我不知何日才能見到小妹。數月前小妹同我爭執了一場，便離家出走了。細想來至今已有半年，毫無音訊。”
“半年？這小妹妹氣性挺大啊。”路三花驚訝道。
她想，沒有手機還真是不方便，傳個信息少則一日，多則幾十日。兩人一別，也說不好何年才能再相見。
“聽魏少俠說路娘子家中兄弟眾多，想來備受寵愛，我小妹亦是，她一人行走在外我實在難安。也不知隔了這半年的風塵，她如今是何模樣，是否還能認出我。”盛微又道。
“盛姐姐，我也給你買了一個面人。”
路盛二人說話間，孫樂拿著一個仙子打扮的面人來到盛微面前。
同師聆夏一道落在後頭的魏尋瞧見路三花和盛微一人一個面人，對師聆夏說了句——師妹，你等著，我也給你買一個，而後大步跑去面人攤。
路過路三花等人身旁時，他還扔下一句——怎麽不喊我一起買，三個肯定能還價。
一行人又逛了一段路，你看看這我看看那，不知不覺就走散了。
遠處傳來一陣舞樂聲，有兩位大漢吆喝著將人群往兩邊趕。
鑼鼓、珠翠、華服、寶燈，路三花擠在街道內側的最前邊，看著路中間裝扮成各色各樣神仙的游街隊伍，覺得這些“神仙”比廟裏的塑像可和藹可親多了。
“西王母，泰山娘娘，太上老君，玉皇大帝，財神，竈君······”
路三花聽身旁身高僅到她腰間的小女孩報菜名似的報了幾十個神仙的名字，誇獎道“小妹妹，不錯嘛，這麽多神仙都認識。”
“姐姐外鄉來的吧，這些我們這五歲的孩童都知道，更別說我們方家了。”那小女孩回了路三花的話，又指著一群“仙人”道“方路過那幾位是九尋仙子、溯源仙君、華淵仙君、樂······”
【路三花：華淵？華淵？在不在？】
小女孩還在報菜，哦不，報名，路三花卻岔開心思，想著要跟華淵嘮嘮這個世界有個跟他同名的仙人，可惜，華淵沒有回應。
“華淵仙君？他是管什麽的？”見華淵不在，路三花繼續跟小女孩聊天。
“他們都是管典籍書冊的。典籍仙君們名聲雖不大，但是很靈驗的，姐姐，你家俏郎君要考功名的話，可去高塘寺參拜這幾位仙人，只有那兒有。”
俏郎君？我家什麽俏郎君？
路三花腦子還沒轉過彎，就聽身後傳來一句“不考。”
哦，原來這小女孩是在說裴無藥。她忽地想起白日裏師聆夏的那句話——我也是近來才發覺，偷瞄裴少俠的小娘子似是愈發多了。
在她眼裏，裴無藥的外貌一直都很惹眼，越來越多的人註意到他，或許就是他逐漸產生自我，融入這個世界的最好證明。
她為他感到開心。
想到這，路三花笑嘻嘻地摸了摸那孩童的腦袋，說道“小妹妹，我們家裴郎君可厲害了，他要是去考了，就沒其他人的事了。反正功名對他來說不重要，機會就留給其他人吧。”
“姐姐，娘親告訴我，吹牛要有度。就算情人眼裏出西施也不是這麽個吹法。”
說完話，小女孩見眼前的姐姐神色一僵，而後面帶尷尬地對身後一臉平靜的哥哥說了句——孩子不懂事，童言無忌。
於是，小女孩一沈思，又道“姐姐，要麽你去桃山寺拜拜姻緣神吧，也很靈驗的。”
約莫一刻鐘後，扮演仙人的隊伍已行至尾端，街道兩旁的人又散開來，撒滿了整條街。這時路三花才發現，剛才一直跟她們說話的小娃娃竟然沒有家長看著，如今正獨自站在原地。
這是······走散了還是偷跑出來的？
“小妹妹，你家大人呢？”路三花問。
“爹爹丟了，娘正在找他。”
“找著找著又把你落這了？”
“不要緊。我認得回家的路，可爹爹不識路。”
路三花心道，今天可真夠擠的，這一家三口全擠散了。她和聆夏他們也走散了，若不是裴無藥拉了她一把，她這會也跟這小孩一樣孤零零。
於是，她又對那小女孩說道“我和哥哥送你回去，這人擠人的日子，倒是方便偷雞摸狗的人。”
路三花以為自己這是在做好事，沒曾想，那小女孩卻直白地來了一句“你們是好人嗎？”
她哭笑不得“小妹妹，說了這麽多，你現在才想起來問我們是不是好人嗎？”
專賣吃食的百廊街上，一位橘衣紅裙，額間繪有羽狀花鈿的小娘子正舉著個豬胰胡餅同身側的小丫頭說話。
那小丫頭長得白嫩，著鵝黃裙衫，像是個圓乎乎的白果，她此刻正捧著一包麻糖，聽邊上那小娘子說話。
她們身後跟著一位高個郎君，檀衣黑劍，好不威風。
“小艾，我的話你都記住了嗎？以後不要隨意跟陌生人透露爹娘不在身邊，大人們都是狡猾又擅長說謊的。”
“姐姐，雖然你說的話和現在做的事有矛盾，但是我記住啦。”說完話，被喚做小艾的小女孩將頭往後一仰，對裴無藥道“哥哥，能再給我買炸元宵嗎？爹爹最愛吃了，我想帶給他。”
路三花以為，這小孩真有些人小鬼大，知道錢在裴無藥那，一路上想吃什麽都是直接問的他。
三人一路往西走，一直走到一處有四層塔樓的宅子才停下。
謔，還挺氣派，路三花心道。
“艾兒。”
一聲輕喚，一男一女自門中走出，看樣子是在門口等了一會。
小艾噠噠地跑了過去，撒嬌地喊了聲“娘親。”
而後她又舉起手中的油紙包給那郎君看。
“爹爹，我買了你最喜歡的張婆炸元宵。”
可對於女兒這番殷勤，那位爹爹竟無半點反應。
見狀，小艾無半分失落，只是拉過那男子的手，將油紙包塞進了他手裏。
街上喧鬧，燈燭耀眼，可路三花卻感到幾分森然，她覺得那男子身上似是沒什麽人氣，便悄悄扯了裴無藥的衣袖壯膽。
察覺到路三花的不安，裴無藥握住了她抓在他衣袖上的手。
路三花又想起她白日裏跟師聆夏的那番談天，她想，裴無藥的手，在冬日握著一定很暖和。
那被小艾喚做娘親的女子走到路裴二人面前，謝道“多謝二位送小女回來。見二位應是不缺銀錢，那可有心願要求取？我可為二位指幾處靈驗的寺廟。又或者，二位可遇到過難以說清的機緣，我許能為二位解答疑惑。”
來這的路上，路三花聽小艾說過，他們方家世代鉆研神佛異事，對這女子的話便無甚奇怪。
“不客氣。小艾機靈，就算沒有我們，她也能安全回來。只是有件事要請教娘子，這兒真有仙人嗎？”路三花問道。
“自是有。若小娘子往後遇著機緣了，可來找我。”
離開方府後，路三花握著小艾娘親給的樹葉狀小墜子，在想一個問題——若這書中世界真有仙人，那是他們厲害，還是她這創世者厲害？
盛微和孫樂回到客棧時，其他四人尚未歸來。
來到房中，盛微點起燈燭，攤開手，只見一張紙條躺在她手心。
展開紙條，上書——確為六娘子，亦多次出入沈府。有三只螳螂跟著，身份未明，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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