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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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沈署也知沈令儀投壺技術未必能贏過程楚池,卻對輸贏面子之事不甚在意,只是笑著道:“就你最是促狹,我們不過隨意投擲游戲,何曾約定過什麽彩頭。”

“那可不行,你們讓我頂著這麽大的日頭,又走了這麽遠的路,在這裏陪你們投壺。”沈令儀揚眉笑著,她本就生得極美,如今更是故意露出小女兒的情態,“輸了也就罷了,若是贏了呢,總要有個說法才是。”

沈署知道自己妹妹長得美,但他總習慣性將她當成跟著自己後面追著跑的、還沒長大的小女孩看待,因此沈羅說要將她叫來時,並沒怎麽反對。

可此時,襯著滿園春光,月洞門那一側的少女隔花海相望,恰如美人隔著雲端,再看她眉眼之中的瀲灩奪人之色,不由得心中懊惱。

的確不該讓妹妹過來拋頭露面的,雖說這幾人都是自家親戚,但總歸男女大防在那裏。

但此時再懊悔已是來不及了,只能讓她趕緊投完趕緊離開才是。

“別胡鬧了,快些投吧,再耽擱了時間,一會母親還要尋你呢。”

可惜,沈令儀可沒這麽好打發。

“大哥,我又沒問你,我問的是池表哥,讓他說。”說完還對著程楚池露出了驕矜的神色。

聽罷,沈署不由得朝身旁的程楚池看去。

大概是感覺到了沈署的目光,一直把玩著手中羽箭的程楚池擡起頭,神色淡淡道:“你若輸了,便讓小丫鬟送你回去,以後多加練習就是了。”

沈令儀卻不理他這些話語,只追問道:“倘若我贏了呢,又當如何?”

程楚池見她滿臉認真的樣子,不由得沈吟一會,答道:“你若贏了,自然悉聽尊便。”

“任何要求都可以?”沈令儀一雙眼睛瞪得跟小鹿似的,濕潤又執著,顯然對這個彩頭很感興趣。

程楚池頓了一下,點點頭:“盡我所能。”

沈令儀歡喜地一拍手:“那就一言為定。”

上一世程楚池也給出了這個彩頭,只不過她輸了,灰溜溜地被送回了晚園。

但這一世,她勢在必得。

沈令儀兩腳站定,左右手各執兩根羽箭。

程楚池的目光不經意見掃過,立刻便被她勢在必得的風華之姿所吸引,再無法挪開目光。

但見沈令儀如玉般的手指輕輕一轉動,四支羽箭便如破風一般飛了出去,直奔投壺兩側的耳孔處。

更令人驚訝的是,這四支羽箭皆穩穩入耳,無一支掉出。

沈令儀笑著拍了拍手,幸好手藝還沒生疏。

她扭頭看向程楚池,雖沒說話,可那神情分明在問:“怎麽樣,我這手互博雙飛燕,比你如何?”

程楚池垂下視線,避開了她的目光。

“好,沒想到沈家表妹竟然有如此絕技,倒把我們幾個比了下去。”杜家長兄誇讚一番後,挑眉看向程楚池,“不知道程表哥可有更精妙的絕技,可以讓我等欣賞一二?”

程楚池自然聽出了這個手下敗將語氣中的挑釁意味,卻不以為意地淡然一笑。

“正是,池表哥可不要藏拙才是。”沈令儀上前兩步,擡起了小巧的下巴,仿佛一個真正的十七歲少女,笑容真誠又不設防。

程楚池被她的笑容一晃,心中已經做出了決定,他端方地後退了一步,拱手道:“甘拜下風。”

沈令儀原以為程楚池也會秀一手互博雙飛燕,或者用什麽別的招式來和自己比試一番,卻沒想到他這麽幹脆地就認了輸。

不枉她上一世學著他投擲的姿勢,辛辛苦苦地練了那麽久。

沈令儀笑著將手裏的四支羽箭隨手投進壺口中:“那池表哥答應我的彩頭,可千萬別食言。”

程楚池垂眸看她,喉頭微緊:“你說。”

沈令儀被他這樣註視著,忽然想起夢中的上一世。

那時她已是四皇子妃,北蠻入侵,京城城破,她隨眾人逃亡之際,程楚池就在那樣一個霧色蒙蒙的清晨,忽然一人單騎前來,單膝跪在她的面前。

她們二人,一立一跪,明明挨得那麽近,卻又仿佛隔著天塹。

思及此,沈令儀的心口微微發熱,說起話來便有些不敢看他:“我現在還沒想好,想好後我會派人告訴池表哥的。”

程楚池聽她一口一個“池表哥”,也覺得心跳有些快,但臉上卻始終不動聲色,只波瀾無驚道:“決不食言,表妹盡管放心。”

……

當天晚上,程楚池回到位於外院的客房,房中無人,他便自己點了燈,坐在書案旁。

拿起毛筆,想將案上那幅畫了一半的初雪圖完成,可手腕懸了半天,還是無法落筆。

他知道自己心緒不寧,不適宜作畫,便丟了毛筆,走到博古架旁,從一個墨漆的盒子裏摸出一個玉石,想雕一枚印章。

忽然窗欞被人敲響。

他推開窗,看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廝躲在窗外的樹下,伸長了脖子。

“你是何人?”

小廝湊上前來,站在窗外小聲道:“表少爺,我是大小姐的小廝,名叫旺兒。”

沈家的大小姐指的自然是沈令儀。

程楚池一雙星目將人從上到下打量一番,確認自己的確見過他替沈令儀在外院送東西跑腿後,才冷冷開口:“何事?”

旺兒被他看得心中一顫,只覺得這表少爺看著像是個讀書人,可身上卻有些殺伐之氣,著實駭人。

“大小姐說,你白天答應她的事……她,她想好了,需要你去花園一趟,好當面和你說。”

程楚池擡頭看天,意外道:“現在?”

旺兒縮著脖子點點頭。

程楚池皺眉不語,好半天才道:“你去告訴你家小姐,就說此時天色已晚,我再入花園恐多有不便,若有事不妨明日再說。”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想起了沈令儀如花的笑靨,不自覺放緩了語氣,倒顯出幾分溫柔。

旺兒眨了眨眼睛,趕緊扒拉著窗戶道:“表少爺,我家小姐說,若您拒絕,便告訴您事情十分緊急,請您務必前往。”

程楚池心中一凜,沈令儀一個閨閣女子,到底遇到了什麽事情,會讓她如此著急。

心中莫名焦慮,程楚池沈吟一番後點了點頭,讓旺兒帶路。

此時天色已有些昏暗,園中各處都已落鎖,旺兒帶著他抄小路來到一處假山外。

“小姐特地吩咐,請表少爺獨自一人從湖邊小道繞過假山,她便在前方的水榭中等您。”

程楚池垂眸睨了旺兒一眼,雖沒說話,卻讓旺兒感受到了莫大的壓迫之感。

旺兒硬著頭皮道:“表少爺,請……”

程楚池收回目光,側身從假山旁的一條羊腸小道走過,待視線不再被遮擋,甫一擡頭便看到了不遠處的水榭,燈火通明。

各種造型的燈籠掛在屋檐下,琉璃走馬,恍若白晝。

這是……

程楚池不由得上前一些,想找到沈令儀的身影。

“池表哥可是在找我?”

程楚池回頭,只見沈令儀不知從哪鉆了出來,正站在他身後,仰面擡頭,粉面如春。

他定了一下心神,疑惑道:“表妹,你這是?”

“池表哥喜歡嗎?”沈令儀從身側拎著一只兔子造型的燈籠遞到了程楚池面前,“你看,這兔子脖子上還系了鈴鐺。”

程楚池看看兔子燈,又看看沈令儀,雙眉微挑,不明白這話是何意。

“是不喜歡嗎?”

“我並非此意。”程楚池後退兩步,語氣疏離道,“聽聞表妹找我,有急事。”

沈令儀點點頭,煞有其事道:“每年七月,京城便有觀燈的習俗,那時候,整個禦街都是商家擺放出來爭奇鬥艷的燈籠墻,表哥可想一看?”

程楚池的目光停在那只玲瓏剔透、憨態可掬的燈籠上,沒有說話。

沈令儀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我聽大哥說,池表哥已考過了發解試,為何不幹脆留在京城讀書,也好提前準備參加今年秋天的省試呢?”

上一世,程楚池在七月前忽然和家裏辭行,說是要去北境游歷一番,因本朝素有學子游歷之風,她便沒做他想,以為待他游歷結束,便會在秋試之前趕回來。

結果等到省試開始,她卻一直沒等到程楚池的回信,再後來等到的便是他身死西北的消息。

從那以後,晚園與眼前的少年一起,都永遠地留在她十七歲的夢境中。

再見面時,他帶兵勤王,鎮壓叛賊,似一把以血開鋒的寶劍,寒光所到之處令人不敢直視。

她卻已然成了他人婦,再也不能喊他一聲“池表哥”。

雖不知上一世程楚池是為了什麽離京,但這一世,她想勸他留在京城。

程楚池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沈吟半刻後回答:“你今日喚我過來,便是為了此事?”

沈令儀點頭,目光隱含希冀。

“你……想讓我留在京城?”這話程楚池說得猶豫,聲音也輕,帶著疑惑與不確定,仿佛他自己也知道,並不適合說出口。

待他落下最後一個字,便悄悄側過身,讓自己半邊身子落入了昏暗的燈影之中。

沈令儀被他問得心口一跳,慌亂地垂下頭,同樣紅了臉頰。

這問題要她如何回答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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