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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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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正文完結

扔掉手上折斷的油紙傘,朱棟臉上淌著水,狂風呼嘯,暴雨如註,片刻功夫他就淋成了落湯雞。

小梨正在扇爐子燒水,朱棟一推門,大風灌進來,火苗飄忽了幾下熄滅了,小梨氣得扔了扇子,瞪向朱棟。

“我馬上生火。”朱棟訕笑。

“你先換身幹凈衣裳吧,別著涼生病了,這兒又沒大夫。”小梨拎起那壺也不知道燒沒燒開的水,“這兒要什麽沒什麽,我瞧這雨再下幾天,連燒爐子的炭都沒了,夫人都說別講究了。”

風大雨大,渡船無法過河,一行人困在渡口好幾日了。

“夫人……怎麽樣了?”朱棟小心翼翼地問。

那夜雲姬騙夫人喝下安神湯,等夫人醒來,他們已出了京城。夫人聽他轉達侯爺的話後,不發一詞,朱棟知道夫人很生氣,因為除了小梨這個憨丫頭,夫人連雲姬都不肯見了。

“我不知道。”小梨也不是成心氣朱棟,夫人不想讓她猜的心思她不猜,反正她只要聽夫人的話就夠了。

“對了,差點忘了,夫人讓我告訴你,你既然奉侯爺的命護夫人出逃,咱們就是逃難,逃難就要有逃難的樣子,別想著住官府的驛館,有旅店住就不錯了,什物、飲食、草料等,旅店提供什麽咱們用什麽,甭挑剔。還有,別惹事,像上次你險些與人打起來的事,以後不許再發生了。”

朱棟咬牙切齒:“上次,那惡少對夫人……無禮,沒打死他是他走運,要是……”

“夫人。”小梨看到池青昭喊了聲。

“夫人。”朱棟神色有些激動,這是夫人第一次主動走出房間。

“要是什麽?”池青昭問。

要是……要是沒有顧忌,憑他帶著的武威侯府的護衛,能將那惡少打成爛泥,可這些沒用的狠話,說出來沒意思,朱棟訥訥無言。

“夫人,外面雨大,您小心身子骨。”

小梨見她站在門口,看著外面茫茫大雨,擔心她著涼傷風。

過了許久,池青昭還保持著這個姿勢,小梨、朱棟兩人心裏忐忑。

“夫人,您在看什麽?”

外面的雨勢漸漸的止住了。

“朱棟,回京。”

“啊?”朱棟驚呆了。

“回京。”

當馬車來到京城城門口,門樓之上站著密密的帶甲兵士,這是以前所沒有,京中的焦灼氣息撲面而來。

回到侯府,池青昭對朱棟說:“我要見侯爺,朱棟,你能聯系到他,我知道。”

這夜烏雲遮空,無星無月,池青昭立在門廊上,府中一眾人安靜無聲,她甚至聽到夜蟲的鳴叫聲。

許久許久,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傅寒錚身披鎧甲,踏在地上的沈沈腳步聲似含著怒氣,大步而來,昏黃的燈光下,池青昭直視他陰沈的面色。

“杖二十,朱棟,下去受罰。”

池青昭心頭重重一跳,責罰朱棟,是殺雞儆猴,她面上還是保持著無動於衷的表情。

“是我逼著朱棟回京的,侯爺,何必罰他?”

傅寒錚一拳砸在廊柱上,“帶下去。”

一眾人靜悄悄的退下,院內只餘他們兩人。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你會在這時候犯蠢,你竟然大張旗鼓的回府。”

“宮裏的形勢不好,對吧?”池青昭望著他眼下濃濃的青影,輕輕開口。

傅寒錚的目光蘊著壓抑不住暴怒,“你立馬離開。”

宮裏傳出的消息,皇上沒幾天日子了,許皇後日夜守在禦前,雖不能廢太子立越王,然而一旦皇上駕崩,宣讀遺詔的卻是她,更糟糕的是,太子已經昏迷一天了,若不能蘇醒,東宮危矣。

“讓我走,那你呢?”

“若局勢順利,我接你回府,若……青昭,你很聰明,知道該怎麽做。”

池青昭自嘲地笑出聲:“聰明?夫君,你是想說我涼薄吧。”

“青昭,別鬧,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傅寒錚壓著怒火,按了按眉心。

池青昭忽而隔著冰冷的甲胄抱住他的腰,她盈盈笑著,笑靨嬌柔,“夫君,我美嗎?”

這個時候,她這般舉止,宛如奪人魂魄的精魅,饒是滿腹怒火的傅寒錚,也不由得一怔。

“這副皮囊應該是美的吧。”池青昭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當年池……我那個父親,為了權勢錢財,眼睛不眨一下地將溫順孝順的大姐二姐賣了,卻對我多有容忍,夫君你知道為什麽嗎?為了我這張臉。他覺得我能賣個更高的價碼。前廢帝好色荒淫,他想把我送入前廢帝的後宮,那個興致一起將嬪妃淩虐至死的前廢帝,可惜,前廢帝不喜良家女,他打錯了算盤。不然,等不到夫君歸來,我怕早死在前廢帝的宮裏了。”

“噓,別說話,聽我說完。”池青昭手指輕輕點在他唇上,“夫君,你要我離開,說我聰明,一旦……你覺得我能活下去。對,我肯定能活下去。”

“可你想過我怎麽活嗎?這個世道,我一介罪臣之妻,無依無靠,等待我的會是什麽?‘聰明’如我為了避免被覬覦、被垂涎,為了活著,是不是要挑一個人依靠?”池青昭笑著說出殘忍的話,“你想過嗎?”

她聽到傅寒錚粗重的呼吸聲在耳邊滾動,“閉嘴。”

“夫君,想一想你就受不了了。”池青昭笑出聲,“可我還沒說完呢。就算我‘聰明’‘識時務’,可我的運氣一向不怎麽好,萬一遇人不淑,像前廢帝那種暴虐的,可能早早就沒命了,就算運氣好一點,總有一天年老色衰,困在內宅鬥獸場和永遠無窮無盡的年輕女人廝殺嗎?”

“你閉嘴。”

傅寒錚額頭青筋亂迸,無數大風大浪都不能讓他動容,只有池青昭,幾句話就能氣得他吐血。

“可是,我不願意。”池青昭看著她,“夫君,我只要你,既然我遇到了你,你不能半途拋下我。你必須得活著。”

等不到他的許諾,池青昭歇斯底裏地哭:“什麽侯位,什麽榮華富貴,我都不要,我只要你活著。錚哥哥,到了天意不可違的時候,你不要犯傻,我等著你,你必須得活著,否則我也不活了。”

輕柔地擦掉她的淚,傅寒錚用低低的氣音問:“夫人,如果萬一……你就陪著為夫亡命天涯吧。”

“夫人,宮裏來人了。”報信的小梨臉上布滿惶恐。

池青昭猛地攥緊藏在袖口的匕首,該做的準備都已做了,人事已盡,剩下的只能交給天意,她一步步地走向大堂,去見這宮裏來人。

“皇後懿旨,傳武威侯夫人池氏入宮。”

在這個危險的時候,許皇後召她一個外臣之妻入宮,池青昭惶恐難安的心忽然平靜了下來,傅寒錚肯定沒事,不然許皇後不會拿她做人質。

“池氏,你敢抗旨?”見她不動,傳旨太監大怒。

池青昭突然倒在地上。

“我家夫人身子不適,不能奉召。”雲姬帶著數個膀大腰圓的丫鬟圍上來。

“反了,反了,今兒個咱家擡也得把她擡進宮裏。”太監一揮手,跟在他身後的禁衛兇神惡煞地撲上來。

侯府的護衛從外面沖進來,與禁衛廝殺成一團。

忽然,一聲又一聲響徹雲霄的鐘聲壓住了廝殺聲,鐘聲一下一下又一下,似無窮無盡。

“皇上駕崩了。”

普天之下,只有皇上駕崩,才有這種陣勢。

傳旨太監惶恐不安,鐘聲大響,皇上駕崩的消息遍傳天下,顯然是有一方控制住了宮中的局勢,是哪一方,越王還是太子?

宮裏來的禁衛也都驚呆了,停止了與侯府護衛的打鬥,看向傳旨太監,池青昭等人趁機跑出大堂。

卻與另一群來者不善的人迎頭撞上。

“快,抓住她,快。”領頭的泰順公主心急如焚,對著傳旨太監叫嚷,“別讓她跑了,只要別讓她死了,傷了殘了無所謂。”

“你們還發什麽楞?讓這小賤人跑了,你們一個都活不了。”泰順公主依然跋扈囂張,“母後和越王兄不會饒了你們的。”

泰順公主也聽到了鐘聲,但她篤定是越王贏了。

一看到泰順公主,池青昭就明白了為何許皇後拿她做人質脅迫傅寒錚,原來是這位公主的主意。

千算萬算,算漏了這個瘋子一樣的泰順公主。

“夫人,快跑。”雲姬等人護著池青昭向大門跑去。

可泰順公主一來,驚魂不定的禁衛回了神,侯府的護衛漸漸抵抗不住了。

雲姬等人相繼中箭,哀嚎聲不絕於耳。

腿上劇痛,池青昭摔在地上,一枝閃著寒光的利箭射在她的腿上。

“小賤人,你終究落在了我手上。”泰順公主獰笑著,尖利的長指甲仿若刀刃,在池青昭細嫩的面頰比劃,“你說,我拿刀子在這張臉上刻上賤人兩個字,傅寒錚看到,他會怎麽樣?”

真到了命懸一線之際,池青昭對死亡的恐懼反而淡了,“他會殺了你。”

“賤人。”泰順公主咆哮著,池青昭臉上多了一道滲血的傷痕。

“百媚千嬌,他獨愛我這一種,傷心一陣後,他會全天下搜尋美人,長得像我的美人,偎紅倚翠中忘記我。”池青昭容色蒼白,笑得像個誅心的艷鬼,“你再處心積慮,永遠得不到他的喜愛,連恨,你也休想長久得到。”

“公主,你生在皇家,竟還會相信世上有只鐘情一人的男人,真是可笑!”

泰順公主被池青昭清醒得近乎冷酷的話驚住了。

池青昭袖中閃出一線寒光,冷幽幽的刀刃沒入泰順公主的腹中。

“你……”

宮裏來的禁衛、太監反應過來要救泰順公主,馬蹄聲如雷,傅寒錚帶著人趕到了。

“太子已在大行皇帝靈前即位,禁衛降者不殺。”

太子即位了!

禁衛再無鬥志,放下刀箭,跪地投降,太監們一攤爛泥般癱在地上。

“青昭。”傅寒錚撲到渾身是血的池青昭身邊,擁立新帝、權壓群臣的男人,只覺骨血驟涼的荒蕪。

“夫君,好疼。”在傅寒錚懷裏,池青昭突然嬌氣得像個嬰孩,眼淚珠子似的滑落。

“錚哥哥,我是不是快死了?以前的事情你不要再和我生氣了,好不好?我要死了,你……不許找像我的替身……”

“不,你誰都不許找,不許忘了我,那些話才不是我的心裏話……”

太醫馬上就要到了,傅寒錚怕她昏睡了,引著她說下去,“什麽話?”

池青昭養傷期間,皇權幾番更疊。

當日老皇帝駕崩,太子昏迷,太子妃命太醫開虎狼之藥,輔以秘術針灸,強行催醒太子,太子得以在老皇帝靈柩前即位。

如此行事的代價是太子的生命燃燒得更快。

太子登基為帝,生命已是回光返照,竟沒等到新的一年改元,撒手西歸。

昔日太子妃,今日年輕的皇後,轉眼成了輔助尚是幼子的兒子登基的太後。

一年間,龍椅上換了三位皇帝,鳳子龍孫、皇親貴胄的血將九重宮闕浸染了一遍又一遍。

京城內外命婦,恐怕只有池青昭能夠心無掛礙,悠閑寧適地養傷了。

太後垂簾聽政,殺伐決斷遠勝男子,內轄宮廷,外制朝堂,威多恩少,除了母族,唯獨對武威侯夫人恩寵不斷。

眾人看得眼熱,偷偷嘀咕太後給武威侯夫人的恩賞比立下擁立大功的武威侯還多,也不怕武威侯心生不滿。

“做臣子的功高蓋主,封無可封,要皇座上的君王怎麽辦呢?”池青昭輕輕嘆息,放下史書,“太後將恩賞給我,為君臣雙方都留了餘地。”

執掌帝國權柄的太後,谙熟權術,於帝國、萬民來說是好事,但池青昭凝望窗外枝葉雕零,只剩下光禿難看的枝椏的大樹,心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悵然若失之情,那個燦若驕陽的太子妃永遠消失了。

“人心易變。”

素淡的棉簾一掀,小梨數九寒冬裏跑得熱騰騰,“夫人……找到了。”

奶娘她們找到了。

“人在哪裏?”池青昭激動地單腿下地。

“夫人小心,您傷口還沒養好。”小梨連忙讓她躺下,“人剛到京城,侯爺得到消息,親自帶人去了,就是侯爺命人回來傳話,確認是夫人您的奶娘。”

“侯爺親自去了?”大喜之中,池青昭突然想到了個問題,面色一變。

當初傅家落難,傅伯伯獄中托人帶出話,讓他速速逃生,傅寒錚不肯獨自逃命,仍四處奔走營救父親。

而以那種局勢,傅寒錚拖一刻生命就多一分危險,就連困在深閨的池青昭都知道。

池父是個卑鄙小人,見傅伯伯出事,就與傅家斷絕關系,毀了與傅寒錚的婚約,還將池青昭禁足閨房。

當聽到池世昌看笑話似的說傅伯伯死了,傅寒錚也快了,池青昭哭了半夜,下了狠心。

她拿錢打點池府守門的婆子、小廝,讓奶娘拿著她的親筆信出府,憑著先前傅寒錚在信上透露的一星半點消息,在一座廢棄的破廟裏找到他。

那時傅寒錚父母雙亡、跌落塵埃,而池青昭身為他的未婚妻,不僅毫無憐惜,反而在信上對他說盡了世上最冷酷傷人的話,徹底斷絕了傅寒錚對世上最後一縷溫情。

那些記憶池青昭不願記,她隱約記得,奶娘說傅寒錚傷病交加,又受刺激,吐了口血,暈了過去,奶娘按照她預定的計劃中的一個,收買了幾個乞丐,用草席一卷,將傅寒錚擡出了城外。

奶娘似乎哭了,說傅公子那麽個翩翩公子,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和乞丐也沒差。

她似乎回了一句,那就好,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後來,事情洩露了,池世昌暴跳如雷,她搶先一步,傾盡私房錢,買通池世昌的心腹,在發賣奶娘她們時放她們逃生。

當時,她不知道傅寒錚能不能活下去,更不知道會發生將來的種種。

而現在一想到奶娘或許將當初的事情告訴傅寒錚,池青昭覺得坐臥不安。

她在這個等級森嚴、人命如草芥的世界沒有安全感,尤其身為女子,只能從父、從夫、從子,一生命運懸在他人之手,在傅寒錚面前,她可以作、可以演戲、可以撒嬌,唯獨不願也不敢袒露心跡。

她喜歡他。

她害怕。

不敢讓他知道,她是如此的喜歡他。

天色暗下來,橙紅的燭光亮起來,屋子裏炭火燒得熱烘烘的,池青昭覺著熱,一粒一粒地解開短襖上的扣子,繁覆華麗的盤扣,看著美麗,卻不好解。

尤其是池青昭傷口結痂發癢,她皮膚嫩,一撓一道印子,傅寒錚親自給她剪指甲,手指甲剪的禿禿的,更是不好解。

她鼓著臉頰專心致志地和盤扣較勁,突然,耳邊一聲輕笑,臉頰上被戳了一下。

池青昭擡頭望去。

傅寒錚——是他,只能是他。

她聽到了自己加快了的心跳的搏動。

傅寒錚俯身看她,修長手指解她頸下的盤扣,“青昭莫氣,讓為夫代勞。”

語氣帶著壞壞的笑。

池青昭身體一僵,懊惱地咬唇,他一定全都知道了。

傅寒錚還在看著她笑。

池青昭渾身像著了火,臉也瞬間燃燒,滾燙滾燙的,所有能帶給她安全感的偽裝,都被剝除了,她的秘密毫無保留的呈現在他面前,逃無可逃。

見她額頭上沁出汗水,傅寒錚將所有的盤扣解開,給她脫掉短襖,又去倒了杯溫溫的蜜水。

捧著杯子,池青昭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

傅寒錚靜靜地等著。

終於喝完,池青昭放下杯子,眼睛閃啊閃,就是不看他。一滴水掛在下唇上,她舔了舔,沒舔到,水珠滾到了下巴上,她拿出一條帕子。

傅寒錚握住她的手,將水珠舔掉。

“青昭,我很歡喜。”

傅寒錚微啞的聲音低低的,手臂輕輕一用力,池青昭的臉就貼在了他的胸膛上。呼吸著他身上清洌的氣息,聽著他急促有力的心跳聲,池青昭放松下來。

可她還是不敢看他灼灼的眼睛。

“青昭。”

“青昭。”

“青昭。”

一聲聲喚得池青昭心上漲潮,她輕輕掙開被他攥著的手,掌心連著潮乎乎的帕子捂住他的眼。

傅寒錚配合地閉上眼睛。

池青昭心口漲漲的,很多話想說卻又無法說出口,她忽而探起身,抖開帕子在他後腦上打了個結,用帕子覆住了他的眼。

帶著蜜香的唇印上他的唇,溫存的廝磨。

外面下起了雪,雪粒子沙沙地打在飛檐鬥拱上,雪花片片落在雕梁畫棟間,青瓷盆栽的檀香梅綻開了一串串花苞。

暖香融融,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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