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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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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池青昭不知道越王妃的心思,她雖覺古怪,也沒太放在心上。越王府花園景致極美,筵席擺在湖心亭裏,涼風拂面,蓮葉田田,荷花嬌艷。同席的貴夫人們池青昭一個都不認識,偶爾對上眼神,若是有禮的,她同樣含笑點頭回禮,若是無禮的,她便當做沒看到。

池青昭性子寬,旁人的態度影響不了她。在這個滿眼陌生的場合,她既不熱絡的往前湊,也不拘謹難受,她一個人怡然自樂。時而掰碎了點心,透過欄桿扔進湖裏,引得不少魚兒搖頭擺尾的來吃,時而手指虛虛點著幾案,悄悄的給唱戲的小戲子打著拍子。

池青昭心寬不喜歡琢磨無關之人的心思,小梨是個心眼簡單的,雲姬瞧著這主仆倆,一個自得自樂,一個傻呵呵的,很想吼一嗓子提醒。左邊那個擦了厚粉的丫鬟轉了四遍了,看似不經意,眼珠子卻盯著夫人看。右前方那三五個聚在一起的女人,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然後眼神亂飛,捂嘴笑得做作,肯定是在說夫人的壞話。

雲姬有些無奈,夫人不是個任人欺負的性子,連刁鉆古怪的朱棟在她手裏都沒討著好,怎麽將這種游玩賞花的由頭當了真,旁人都是寒暄交際,她卻餵魚聽戲。剛要提醒一下夫人,琴聲、戲聲忽然一停,越王府的丫鬟們都垂手靜氣,面向長廊,蹲身行禮。

這般動靜,亭裏閑聊的眾人都安靜了,順著望過去,見一群丫鬟前簇後擁著越王妃而來。

“讓諸位夫人久等了,我自罰一杯。”越王妃笑聲爽利,端著小小巧巧的玉杯團團一舉,微一仰頭,喝了個幹凈。

底下立即響起一片奉承聲。

“王妃爽氣。”

“王妃作為東道已飲盡一杯,我等自要陪上一杯。”

眾人齊齊舉杯,池青昭不得不喝了一杯,還好是果子酒,不是燒酒,喝上一杯也無妨。

“諸位夫人太客氣了,你們都是我請來的貴客,今兒不講虛禮,咱們且賞花聽戲樂一樂。”越王妃性子潑辣,說著這俏皮話時,笑容滿面,聲音脆亮,十分有感染力,原本有些沈悶的氣氛霎時活躍起來,有些與越王妃並無太多交情的夫人們也都笑了起來。

池青昭目光在越王妃身上停了停,暗道這位越王妃好手段,先陣勢浩大的出場,不動聲色的用身份壓服眾人,再三兩句俏皮話一說,緩了氣氛,也讓眾人打心眼裏覺得她尊貴又親和。

越王妃長得嬌小玲瓏,柳眉鳳眼,能說會道,穿花蝴蝶一樣的和人寒暄。池青昭看了片刻,有些疑慮,越王妃請了這麽多勳戚權貴的內眷,真的只是為了辦一場宴會嗎?

隨即一哂,這和她沒什麽關系。

在一眾公侯夫人中,池青昭是最年輕,故而安排坐席時,她坐在了後面。

越王妃和前面的夫人們挨個寒暄一遍,到了池青昭面前時,她飲了好幾杯酒,有了些薄醉,看見池青昭身後站著雲姬,一時沒忍住,眼中帶出了些高高在上的同情。

“武威侯夫人脾氣真好。”

池青昭眉心一蹙,為越王妃這沒頭沒腦的話,以及她讓人不悅的神情。

越王妃似乎也覺得自己話說得不對,笑嗔著罵丫鬟,“還不快給武威侯夫人斟酒。”狀極親熱。池青昭不得不端起酒杯。酒杯剛沾唇,越王妃的大丫鬟匆匆而來。

“王妃,泰順公主來了。”

越王妃了然一笑,又睨了眼池青昭,若不是泰順非要見,她也不會給武威侯府下帖子。畢竟,不得夫婿寵愛,家世不顯,這位武威侯夫人不值得她費心拉攏。

“怎麽沒將公主迎來?”越王妃挑眉,泰順雖然刁蠻,但在她面前很有分寸,她姍姍來遲,自然沒有讓自己放下客人去迎接的道理。

大丫鬟露出焦灼之色,貼在越王妃耳邊低低稟報。不知說了什麽,越王妃遽然色變。

“武威侯夫人,失陪了。”

越王妃隨著大丫鬟離席。

池青昭放下酒杯,放松之下她的力氣有點大,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動,濺了幾滴到手上。

“還好不用喝了。”

聽到泰順公主來了,雲姬有種終於來了的落定感,奇異的,真的確定泰順公主來了,反而不再惶惶不安了。

“夫人,這酒妾喝了。”

雲姬一口喝幹,還覺得不盡興,抓起酒壺,一杯接一杯的喝。她動作極快,池青昭反應過來阻止的時候,她已經喝了半壺了。

半壺酒入腹,雲姬眼圈染了紅,一雙眼睛媚得能滴出水,半歪在小梨身上,衣袖一攏,露出腕上的金絲嵌紅寶手鐲。

那個一直盯著她們的丫鬟看到雲姬戴著的手鐲,眼神閃了又閃,尋到了上頭吩咐她的人,將雲姬帶了貴重手鐲的事添油加醋的說了。

“乖,別動,讓我靠一下。”雲姬哄孩子似的哄小梨。

池青昭心頭疑慮越加重了,雲姬不是這般不知輕重的人。

“小梨,聽話。”池青昭勸了句小梨,看向雲姬,雲姬媚眼如絲,卻什麽都不說。

這種時候不是刨根究底的時機,池青昭沒再問。

過了小半個時辰,不見越王妃回來,卻見越王妃的大丫鬟急匆匆的進來,恭恭敬敬的行了禮,傳達越王妃的話。

“還請夫人們先坐船游湖賞荷。”

越王妃久久不來,眾人都有猜測,都是聰明人,沒人去問。就算原本安排的大船換成了一艘艘的小船,也沒人提出異議。

越王府的船娘撐著一艘艘烏蓬小船,有的大點,能坐五六人,有的稍小,坐二三人,親近之人相攜坐一起。

池青昭沒有相熟之人,她自己坐了一艘。

飲了幾杯酒,在船上一晃,有些頭暈,池青昭讓船娘靠了岸。上了岸,花木蔥蘢,池青昭主仆三人轉了幾轉,尋到一處有樹蔭山石的地方,坐下歇息。

沒多大功夫,聽到一陣奔跑嬉笑之聲,順著聲音一望,只見兩個丫鬟一前一後的追逐嬉鬧,直奔她們而來。

“哎呀。”

前面跑的丫鬟一頭撞上雲姬,手裏捧著的闊口小瓷瓶一翻,裏面的東西潑了雲姬一身,一股臭味迅速蔓延。

“這位姐姐對不起。”丫鬟見自己闖了禍,嚇懵了。

“這是什麽?”雲姬似笑非笑。

“是,是湖底的淤泥。”丫鬟看著雲姬衣裙上沾滿了黑色的汙泥,似乎嚇哭了,“奴婢不是故意的,求求姐姐不要告訴管事,奴婢賠姐姐衣裳。”

“走吧。”雲姬幹脆道,見丫鬟楞了,她神色譏嘲,“不是要帶我去換衣裳嗎?”

後面的丫鬟想不到事情這麽順利,連聲說:“對,對,奴婢的身量和姐姐差不多,住處就在附近,姐姐請隨奴婢來。”

“雲姬!”池青昭攔住雲姬,冷冷看著那兩個丫鬟,“去取衣裳來。”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神色緊張。

“夫人阻止妾,是想要讓妾穿著這身臭衣出醜嗎?”雲姬推開池青昭,昂首睨向丫鬟,“臭死了,還不趕緊帶路。”

“夫人,小心。”小梨扶住被推得腳步踉蹌的池青昭,沖著雲姬的背影跺腳,“不識好人心,別管她。”

池青昭穩住身子,前面已經看不到雲姬的身影,只能看到花木的枝條在搖曳晃動。

“不對,小梨你跟過去。”池青昭腳腕似乎扭到了,無法疾走或者奔跑。

小梨不肯離開,“夫人你身邊只有奴婢一人,奴婢不走。”

“雲姬不對勁。”池青昭擰眉,又想到如果真出事,小梨也阻止不了,甚至會牽連到她,但不能不管雲姬,“你去二門上,尋機會找個小廝給侯爺報信,機靈些,荷包裏的銀子全都用出去。如果事情不對,先保住自己。”說著,褪下兩只羊脂玉鐲塞給小梨。

“夫人出什麽事了?”小梨握著玉鐲害怕了。

“也許是我想多了,去吧。”池青昭覺得自己陷進了一個謎團裏,因為缺失關鍵信息,而猜不到答案。

“夫人,你自己要當心。”小梨不在乎雲姬,她怕真出事連累夫人。

小梨走了,池青昭不想坐以待斃,她的腳扭得不算嚴重,走慢點沒關系。然而,她走了許久,都沒再見到一個人。

又走了一段路,池青昭看到前面有一座假山,走近,聽到一聲嘆息,聽音色是位女子,就在假山對面。

池青昭忍著疼疾走,轉過假山,果然看到一名女子的背影,對方也聽到了她的腳步聲,轉過了頭。

“這位夫人……”池青昭忽然住口,目光停在這女子的左肩,瞳孔驟然緊縮。

這女子二十多歲的樣子,一身杏黃衣裙,氣勢極強,她是池青昭兩輩子見過的氣勢最強的女人。

“你在和本……我說話?”女子打量了眼池青昭,語氣平靜無波,眼神極有壓迫力。

“夫人別動。”池青昭註意力都在她肩頭,沒在意她話裏的磕絆。

女子有些意外,來人似乎不知道她的身份,更讓她意外的是,她竟聽從這人的話,站在了原地。

池青昭目露讚許之色,然當看到那條趴在她肩頭正在蠕動的黃色毛蟲時,這抹讚許之色一閃而逝。只差一點點,這條小指頭大小的毛蟲就要趴到她脖子上了。

這種毛蟲有毒,一旦接觸皮膚,會起紅腫斑疹,甚至皮膚潰爛,受一番大罪,而且就算皮膚愈合了,留下的疤很難褪掉。池青昭以前見過有人胳膊上被這種蟲爬了,留下很長一塊黑色的瘢痕。

這時候不能直接出言相告,人在受驚的剎那,不一定幹出什麽事,極難保持理智將蟲拍下來。

池青昭越走越近,距離這女子只有半步的距離,她忽然看向天空,訝然驚呼:“天啊,那是什麽?”

女子本能的跟著望過去。

趁著這個機會,池青昭握著帕子的右手蓋在她肩頭,隔著帕子捏掉毛蟲,並迅速猛擲到地上。

“刺客!保護太子妃娘娘。”跟著太子妃的宮女,再忍不住,不顧太子妃的命令,從樹叢後飛奔出來。

原來是太子妃,池青昭瞬間想通了一些事情,難怪那時越王妃遽然色變,難怪一直等不到越王妃,不是因為泰順公主來了,而是太子妃來了。

“參見太子妃。”被誤會成刺客,池青昭不慌不忙的行禮。

“退下!”太子妃一聲輕斥,沖到池青昭面前的宮女急忙剎住腳,臉色憋得通紅。

池青昭從容起身。

太子妃看她一眼,彎腰揭開地上的帕子,看到那條還在蠕動的黃色毛蟲,這位臨危守城,敵軍之血濺在身前而色不變的將門虎女頭皮發麻,渾身起了一層戰栗的雞皮疙瘩。

宮女們也都看到了,俱都面色大變,跪地請罪,“太子妃娘娘,奴婢失職。”

太子妃沒理會宮女,而是看向池青昭,神色鄭重,“本宮欠你一個人情。”

池青昭不知道這位太子妃的性情,侍候太子妃多年的宮女們知道,全都羨慕的看向她,她們這位出身將門的太子妃一諾千金。且太子妃家世顯赫,父祖皆戰功赫赫,與太子夫妻恩愛,太子膝下二子,俱是太子妃所出。她的人情,代表著什麽不言而喻。

出手之前,池青昭不知道她的身份是太子妃,幫她也不是為了要一個人情。不過,池青昭也沒有開口拒絕,這種地位的人,不會喜歡別人拒絕的。

“武威侯府池氏謝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驚訝不已,“武威侯?你是傅侯娶的那位夫人。”

她的語氣像是聽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情,池青昭納悶又不解。

“真是,真是暴殄天物。”

太子妃英氣的眉眼緊緊皺著,聲音也低了下來,似乎是怕嚇著了池青昭,“你受的委屈,盡管和本宮說。別怕。雖說傅侯家事本宮管不了,但總能給你撐腰。”

“沒……沒有委屈。”池青昭一瞬間恍恍惚惚以為自己真是個小可憐,話都磕巴了。

太子妃面冷心也不熱,第一次關心旁人的家事,第一次做這麽和藹的表情,她自己都受不了,聽得池青昭否認,也就算了。

氣氛一時冷了下來,太子妃不是多話的人,池青昭記掛雲姬和小梨,便向太子妃求助。太子妃聽她說完,不在意的表示這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看出她腳腕扭了,命人擡了肩輿,這個時候太子妃不知道池青昭口中的婢女是雲姬。

“去越王妃的住處。”太子妃說到越王妃時,語氣奇特,似譏誚又似不在意。

太子妃今日之所以會來,是為了給越王妃不痛快的。越王妃喜熱鬧,隨便尋個眉目就邀人游玩宴飲,太子妃一向不喜這些,兩人相處多年,彼此性情都再清楚不過了。以前在晉州時,越王妃多數時候還是老實的,兩人也能相安無事。

等到天靖帝奪了皇位,登基稱帝,她成了太子妃,越王妃卻不肯老實了。明知她不喜宴會,越王妃每每入宮哄完了皇後高興,總要當著皇後的面邀她赴宴。太子妃拒絕得多了,皇後嘴上不說,心裏嘀咕,覺得她不能友愛弟妹。

所以,這次當越王妃再次假意邀請,太子妃不置可否,卻突然登門,打了個越王妃措手不及。

越王妃前腳剛在人前顯擺了身份的貴重,轉眼太子妃來了。太子與越王雖同為皇帝的兒子,可太子是儲君,他們是兄弟,卻也有君臣之別。太子妃與越王妃同樣如此。越王妃如何不慪氣?

太子妃這次來是警告越王妃少耍小聰明,見她氣得笑都笑不出來,目的達成,也沒去見那些勳戚誥命。

池青昭坐著肩輿,跟在太子妃的肩輿之後,繞了幾個彎,終於繞出了花木叢,又走了一段時間,走到了一條鵝卵石鋪成的道路。

臨近越王妃在花園的住處,道路兩邊不再有樹木,這是為了視野開闊。沒了樹蔭蔭蔽,毒辣辣的日頭無遮無攔的炙烤,宮女們穿著鞋都覺得燙腳。

而在這種烈日下,道旁跪著一個女子,臉白唇青,搖搖欲墜。

“雲姬。”池青昭認出這是雲姬,憤怒又心疼,“停下。”

她從肩輿上下來,忘記了腳還疼,跑向雲姬,“你怎麽樣?快起來。”

“夫人。”雲姬眼睛通紅,是之前還能出汗時流進眼裏的汗水漬的,她勉強認出來的人是池青昭,似乎見到了一線希望,然而理智告訴她池青昭救不了她,“你快走。我得罪的是泰順公主。”

“你是誰?好大的膽子,公主罰的人你也敢碰,連你一塊罰。”看守雲姬的宮女端著個瓷碗回來,看到池青昭,大聲責罵。

“砰”一聲,那宮女邊說邊將手裏的碗摔碎,指著一地碎瓷,命令雲姬,“跪在這上面!”

池青昭勃然變色,沖著宮女的膝窩猛踢一腳,後者噗通跪倒,正好跪在那堆碎瓷上,疼得放聲尖叫。

“泰順公主是嗎?”池青昭不知道雲姬怎麽得罪的泰順公主,她是公主,池青昭救不了雲姬。不對,可以的。池青昭向著太子妃跑了過去。

“太子妃娘娘,請救救我的婢女。”池青昭用了太子妃許諾她的那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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