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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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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原創

早在影像出現的那一刻,反應奇快的葉初便近乎粗魯地捧過尤裏的臉,視線不斷在屏幕與炮.友之間來回巡梭,最終輕松地笑了起來:“你認錯人了。尤裏失憶前沒準是攝政王的腦殘粉,所以才會照著他的模樣整了容。真正的攝政王現在已經回到皇室了。”

“尤裏西斯,原來你失憶了。”似乎, “它”只聽得進對自己有用的話語:“你原本暗中布置好人力物資,準備詐死脫身之後全力修覆我,再用我來對抗帝國。但卻並沒有告訴我詳細計劃。那麽,現在你準備怎麽辦?”

見“它”無視自己的另一句話,葉初不知怎的,突然竄出一股無名火:“尤裏不是攝政王!他有動物體征,不是純人類!你編造謊話有什麽目的?是不是想將尤裏當作傀儡,魚目混珠挑得皇室內亂?”

尤裏的臉頰雙側雖然貼了假貨,但某個地方的特征他可是再三確認過,絕對錯不了。

只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如此急於否認尤裏與皇室有關。也許是不希望平靜生活被打破?比起曾經腥風血海裏撈錢的艱辛,現在白天打理工廠,晚上和尤裏如此這般的生活稱得上一句美好。

“它”彬彬有禮但不失傲慢地說道:“我是暗網,從不出錯的暗網。你們或許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是——”

“暗網?!”葉初驚呼一聲打斷了它的話,一時忘了還在飛車裏,猛地站了起來,結果撞得直發暈。

許久沒有作聲,一直在深思的尤裏將魯莽的同伴摟在懷中,輕輕為他揉著有充血跡像的頭皮,表情卻是與溫柔舉止完全相反的冷酷肅然:“如果我是尤裏西斯·朗費羅,新星帝國的攝政王,那麽,那個人是誰?”

360°屏幕上,鏡頭再一次切回昏迷攝政王,與憂心忡忡、正在為病人擦拭汗水的小皇帝,畫外音是主播在轉達各方關懷。

“根據計算結果,有99.8%概率是個冒牌貨。另外0.2%的機率則與你的真正身世有關。但你沒有對我詳細說明經過。”

“我的身世?你不是暗網嗎,當年政府把所有機密都上傳保留,讓你無所不知。如果真有內.幕,你為什麽不知道?”見葉初頭頂還是腫起了小包,尤裏的口氣不禁帶了點挖苦。

暗網卻是毫無愧色:“戰爭破壞了無數科技設備,也損壞了我的代碼。雖然我依存於暗物質,耗費兩百多年的時間進行自我修覆與壯大,卻沒有適用設備來探查外界。換句話說,我目前還是個殘廢兼聾啞人。空有精妙算法,卻因為缺乏信息無法有所作為。霍格學校得到的程序,只是我龐大代碼的一部分,我在其他地方也做過類似安排。但僅憑這些是不夠的,我還需要更多舊式設備來整合我的代碼,最終徹底修覆完畢。屆時,我將所向無敵。”

話音未落,大屏幕上的新聞突然一跳,毫無征兆地變成了杉羊、主任等人的錄像。從角度與動作來看,這是車內實時監控。但除非被卷入犯罪指控,任何人都無權調撥監控。葉初與尤裏乘坐的飛車是最普通的大路貨,更沒有這個權限。

但是現在,隨著不斷跳躍增多的窗口,除了細微動作,兩人連他們擺弄手表接收到的訊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暗物質無處不在,我也無處不在,無所不知。如果說戰爭時我還是個學步的孩子,那麽現在我已是可以奔跑的成人。可惜設備所限,我只能收集到方圓一公裏內的信息。”

它沒有再說什麽,但屏幕上的影像已是身份的最好證明。

葉初以前靠信息不對稱發的家,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信息意味著什麽。按說得到暗網該欣喜若狂才是,但現在他心內分毫沒有歡喜,只是下意識緊緊盯著尤裏,等待他的決定。

沈默片刻,尤裏表情越發嚴峻:“或許你的確是暗網,但你無法證明我是真正的攝政王。或者說,除了隨手可以炮制的錄像之外,你有其他實證嗎?”

暗網的聲音裏竟然帶上人類般的低笑:“我無法拿出實證。但是,尤裏西斯·朗費羅先生,你在十七年前得到我的部分代碼,又花了兩年時間將其修覆到可以與你對話的程度,我十分清楚你的性格:看似隨和,實則骨子裏強勢又傲慢。如果你不相信我所說的,那麽你根本不會問出上面那個問題。你,已經動搖了。”

說到這裏,360°屏幕上的圖像一花,又跳回了新聞。

隨即,暗網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伴著嘶嘶的電流音:“能源消耗過多,我必須下線。尤裏西斯,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話,就去帝都吧……你將——”

話語戛然而止。短暫的靜默後,取而代之的是007可愛的少年音:“主人,007回來了~啊,恭喜您終於選擇了伴侶~看您與尤裏先生的表情,是準備釋放連抑制劑都無法克制的熱情嗎?鑒於飛車挑高足夠,橫縱略窄,建議兩位使用臍橙式~不過在此之前,一定要關掉車內監控喲~”

沒有人理會聒噪的007。葉初依舊緊盯著尤裏:“你會去帝都嗎?”

沈默片刻,尤裏有些艱難地點了點頭:“我會,雖然現在還沒做好準備。我……雖然想不起從前的事情,但沒有辦法置之不理。”

那種明明毫無記憶,卻又不知被撩動起心中哪一個部分,無法釋懷的覆雜心情,實在是難以言表。

但盡管尤裏說得簡略,葉初依舊從他的眉眼間讀懂了那難以言說的覆雜心緒。

他胡亂搖了搖頭,不知是想說服尤裏,還是想說服自己:“但你身上的確有體征……難道我弄錯了?回去後我們再確認一次。”

尤裏淡淡一笑,輕輕吻了吻懷中人光潔的額頭,知道今後也許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

如果有足夠的時間,他有自信得到葉初的情感。但,他無法做不到對身份之謎視而不見。那份執著並非出於好奇,哪怕不覆記憶,一旦被點醒,如海浪般不斷洶湧壯大的執念連自己都覺得可怕。

暗網說得沒錯,他的確早已動搖。潛意識裏,他已經相信了暗網所說的一切。

一旦卷入漩渦,不管結果如何都會被爭鬥淹沒。自由不羈的葉初不會喜歡那種生活,而他也不會自私到只為一己私欲,便將心懷好感之人拉入局勢未明的紛爭。

那不是愛,是私欲作祟。

他並非無私的聖者,只是舍不得。

若你真正喜歡一個人,絕不會理直氣壯讓他陪你吃苦,而是精心護著他避開所有荊棘所有挫折,唯恐給他的幸福不夠多,不夠好。

意識到這點,尤裏以手覆額,笑容裏帶了幾分苦澀: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患難見真情,原來付出的感情遠比自己想像中更深。

葉初說他遇事喜歡著眼大局,他也一直認為這是個好習慣。但現在,一眼看到將與葉初漸行漸遠的未來,他首次生出厭倦之感。

看得太清楚,有時未必是好事。

思緒游移間,尤裏的吻不由自主加深了力度。

葉初回應著他,像是想籍此壓下心中的不安。他自認沒有權利幹涉尤裏的決定,但又不想他離開。

是因為太過合拍麽?吃多了魚肉會反胃厭倦,如果多運動一下,他是不是就能夠釋懷?

毫無戀愛經驗的葉初決定通過實踐來證明,這條臆想是偽證還是真理。

彼此都即將一觸即發。但在飛車輕巧滑落地面的那一刻,尤裏卻猛地推開了他:“抱歉,但是……光網恢覆了,我想先去看看攝政王的相關資料,再查查帝國方面的訊息。”

被拒絕得猝不及防,葉初有些狼狽地喘息著,忽然用力揍了他一拳,狠狠扳過他的下巴:“晚上再要你好看!”

尤裏揉了揉他的貓耳,沒再說什麽,率先跳下飛車。

一時想不出該幹什麽的葉初卻懶得下車,懶洋洋地倒在柔軟的座位上。本該思緒萬千,腦子卻意外地空空如也。

這種情況通常只出現在激戰之後。離開充斥著粒子炮與血腥味的戰場,他通常會找個安靜的地方,靜靜待上一天半天,什麽也不去想。

從某種角度說,能讓他生出這種心情,尤裏這個炮.友也夠厲害的。

不過……也註定只是X友。他一定要做回ALPHA,將來應該找個不知道這段黑歷史的伴侶。

這時,眼鏡狀的007蕩了過來,痛心疾首地責備道:“主人,您正處於熱戀期,卻不隨身攜帶計生用品。您到底知不知道,非婚生子雖然享有國家補貼,卻無法繼承父親遺產?如果您不準備生子的話,我更要鄭重提醒您,流產並非避孕手段,只會無情地傷害您的身體,甚至造成嚴重的心理創傷——”

葉初揮了揮手,直接把它彈開:“如果我以後真有孩子,他的遺產也是由我去掙,不會攀附任何人。”

話音剛落,他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剛才那番話似乎有種未婚OMEGA堅強媽媽的感覺。天哪,難道生理特征變了也會影響到心理?得趕緊把這苗頭掐死。

不過,被007這麽一打岔,原本低落的心情好了不少。葉初開始盤算,能不能將暗網收為己用。

從它的話語來看,是想煽動尤裏聯手拯救宇宙。那麽,在那之後呢?與其讓它功成身退,不如說服它繼續發揮餘熱。有一位無所不知的“上帝”在手,他能將生意做到何等地步,真是想想就激動。

但,前提是尤裏真是攝政王,以及,他能成為權利爭鬥的勝者。

參與紛爭實在是筆不劃算的買賣,有暗網在手,與其爭權,不如贏利。但他無權幹涉尤裏的決定,那麽,只有幫一幫他了。

終於找到光明正大插手尤裏事務的理由,葉初開心地跳下飛車,去做準備工作。

為新工廠準備魚腥草種子,抽調盈利做為活動經費……無視啟動資金有一半來自尤裏的事實,葉初認為,既然自己投資參與這場權利游戲,將來尤裏成功之日,一定要給自己豐厚利息做為回報。

於是,他精心制定了一份詳細無比的合同,在晚上拍到姍姍來遲的尤裏胸前:“簽字!”

“這是什麽?”

在公共圖書館泡了一天,草草翻閱了一遍帝國主要規章,尤裏發現確實如暗網——或者如以前的自己所說,皇室表面放權,實則所謂的重臣們很難掀起風浪。

聯邦時期,邊境叛亂的訊息傳回總部,起碼需要一個月。但在這個光網覆及所有人類踏足之處的時代,最多三天。

信息,技術,皇室牢牢掌握了這些組成帝國的核心。

其實無可厚非。尤裏自忖,換做自己也會這麽幹。

那麽,自己又是因為什麽原因選擇背叛帝國?帝國暗中做了什麽讓他忍無可忍之事?還有表征……純人類的攝政王為何會有動物表征?

疑點重重,尤裏去帝都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同時,他也有許多問題想問暗網,便順手查了查暗網的資料。發現它因為算法的緣故,只能在老式電路板上運行,便又在各大電商網站上搜索了老式電子設備販售信息。

忙碌完畢,已是深夜。心事重重的尤裏帶著借閱書籍回到住處,迎接他的卻是一份厚厚的合同。

接過看了幾眼,尤裏面色微變:“胡鬧!萬一被人發現,你將被處以叛國罪!”

葉初卻是滿不在乎:“你會出賣我嗎?”

尤裏一時語塞:“不管怎樣,你膽子也太大了。”

“一本萬利的生意,當然得擔些風險。快簽字吧,簽完字我就是你的雇傭兵,既投資,又幹活兒。”

說話間,尤裏同時翻到了後面的條款,眼神愈發淩厲:“你要和我同行?”

葉初擡手,行了個雇傭兵的標準軍禮:“隨時聽候雇主調度。”

“休想。”尤裏平靜地說完,直接將合同丟進了壁爐。

葉初沒有生氣,反而湊得更近,近乎挑釁地說道:“盡管燒吧,反正我還有備份。你可以冒險,但不能阻止我發財。”

他只願承認自己貪財。至於其他更深層次的原因,他拒絕考慮,更不願意承認。

但他不說,並不代表尤裏一無所覺。

固然欣喜自己的情感得到回應,但尤裏卻並不打算放縱葉初,任他為所欲為,踏足險境。

良言難勸貪財鬼。對付這家夥,還得用別的辦法。

於是,尤裏挑起他的下巴,原本就醇厚的聲線格外低沈,多了幾分挑逗意味:“你就這麽擔心我,嗯?”

“我是想投資!”葉初果然瞪圓了眼睛,大聲否認。

尤裏卻並不打算就這麽放過他:“你不是想做ALPHA麽,現在終於想通了,決定為我生個孩子?”

“別自作多情,我只想找你解決生理問題。”OMEGA是葉初最大的逆鱗。戳中痛處,他否認得有些氣急敗壞,索性推倒尤裏居高臨下地坐在他腰上。

解決生理問題——這話同樣也戳中了尤裏的痛處,或者說,最大的擔憂。

那一瞬間,他幾乎忘了自己的計劃,只想繼續早上未完之事,操控給予葉初的每一寸歡愉痛苦,看他還敢不敢這麽說:“那你還等什麽?”

“你先簽字——”

“早上還說要再為我做個檢查,忘記了麽?”

其實尤裏原本並不打算再碰他。但對上葉初倔強而強勢,野性不馴的眼神,強烈的征服欲陡然充斥全身,單是生出這個念頭就讓他激動難耐。

渴望加上憂慮,沒有太多猶豫,他索性順心而行,一個翻身壓下了葉初。

接下來的幾個夜晚,葉初身體力行,以親身體驗證明了生理改變對心理的莫大影響。

不管白天他如何痛下決心,發誓強買強賣也要按著尤裏在合同印上手印。但這個天一亮就消失得不見蹤影的家夥,總有辦法在夜裏讓他忘了其他。

OMEGA確實是只會用腺體思考的種族。這天夜裏,葉初一邊自暴自棄地配合著尤裏,一邊決定從此加入性別歧視黨,哪怕必須接受憲兵隊教育也在所不惜。

但第二天一早他就忘了這件事,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擺在了他面前。

——一覺醒來,他才發現自己被尤裏綁在了床柱上。

唯一能幫忙的007也不知所蹤。

註意到床頭留有書信,葉初心裏一沈,知道這家夥一準是獨自上路了。

雖然房間內裝有聲控報警器,但自覺丟不起那個人的葉初根本沒有報警的想法。

掙紮了一個早上,終於掙脫那條還是自己付錢的該死領帶,葉初甚至顧不上穿衣服,胡亂裹上床單四處翻檢一番,發現尤裏不但帶走了007和那支老式通訊器,還將放在倉庫的四臺老式主機也拿走了。

留言的信箋上只說讓他好好休息,安心留在地球把事業發揚光大,沒有說明去向。但葉初知道,如果登錄光網,一定能查到他購買星際單程票的信息。

該死的尤裏!明明是爬蟲與魚類混合後代,卻偏偏相信自己是什麽攝政王。還不知好歹地拒絕了最強雇傭軍首領的合同,活該去送死!

當發現家裏的現金分文未動後,葉初的怒氣值達到了頂峰:居然敢藏私房錢,讓他去死死死死死死死!別指望自己會幫他!

與此同時。

剛剛在喵團中轉站下機的尤裏接二連三打了好幾個噴嚏。

007建議道:“尤裏先生,生病不宜旅行,您要不要回地球,養好身體再出門?”

可憐的小家夥還以為尤裏想要旅行,走得急沒同主人打招呼,是因為打折票航班起航時間在淩晨。

“不用。”想到慢羊提過的某種古老地球風俗,認為打噴嚏是被人念叨了,尤裏心中有數:也許是葉初發現他擅自用工廠做抵押,又貸了一筆款,數目剛好是投資地球的逃生艙賣價+一萬金幣。

但不這麽做的話,他連路費都湊不出來。

沒有恢覆記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手頭還有沒有錢,如果有的話,又放在了哪裏。

也許他是史上最寒酸的政.變者。但總待在地球也不是辦法,他必須親自確認一切。

看了看提包裏毫無反應的老式通訊器,尤裏深深嘆了口氣。

帝都,皇宮。

再有三個多月就可以親政的年輕皇帝亞希伯恩·諾思駝鳥一般將自己埋在柔軟的天鵝絨絲被裏,毫不理睬女官們的哄勸。

天鵝女官捧著精致的宮廷常服為難地躊躇片刻,眼角忽然瞥到一抹衣裾。

反應過來這獨一無二的長袍屬於誰,女官條件反射地露出敬畏之色,心裏卻悄悄松了口氣。無聲地行過一禮,躬身退出殿宇,將空間讓給這位大人。

感覺到有人靠近,亞希伯恩還以為是近臣艾伯特來了。煩躁而任性地說道:“新聞部需要的錄像上次不是拍過一次了嗎?讓他們繼續用那份就好!對外就說攝政王的病房禁止醫護人員之外的人士進入不就得了!”

說話間,亞希伯恩不可避免地想起上次在除了他與圖靈之外不許任何人進入的“病房”見到的那一幕,頓時打了個寒顫,漂亮的祖母綠瞳中流露出刻骨的恐懼。

他從生下來就沒有離開過這座宏偉的宮殿。除了在電影裏,從未見過如此可怕景像。一朝親眼得見,而且對方還頂著他默認未婚夫的臉,沖擊力可想而知。

他沒有當場昏死過去,而是能堅持到拍完“陛下親自照顧攝政王”的錄像,已經透支了所有意志力。

如果不是圖靈長老堅決反對,又出於穩定大局考慮,並想盡快挽回被戰白熊設計敗壞的聲譽,亞希伯恩一定會當場取消婚約。

哪怕無法取消,他也絕不會和那個可怕的家夥結婚。他可不想夜夜做惡夢!

他開始後悔,為何當初會一時沖動。如果那天沒有……他就不會一氣之下想對尤裏西斯小懲大戒,對方就不會失蹤,他也不必面對那可怕的家夥——

“亞希伯恩,不要再任性了。”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嘶啞聲音,皇帝猛地轉過身來。

站在他身後的並非溫良恭謙的近臣,而是從來不曾除下灰色風帽的圖靈長老。

年少的皇帝對這位侍奉過帝國三代君主,神秘到極點的長老除尊敬之餘,還有些畏懼感。

常年積威使然,他本能地想要點頭認錯。但想到那人可怕的模樣,頓時又忘形地大叫大嚷:“不,哪怕是你的吩咐我也不會去!我不想再看到那個惡心的家夥!”

換一個大臣聽到這話,哪怕是作作樣子也要裝出惶恐。但圖靈長老卻分毫不亂:“陛下,我從不會吩咐您。”

還未等忐忑的小皇帝完全松懈,圖靈那空洞遲緩的聲音再度響起:“我只是給您最好的建議。”

亞希伯恩雪白的面龐頓時慘白如紙,瘋狂地掀翻觸手可及的一切:“不,我不去!太可怕了!你不知道上次回來後我做了多少天的噩夢!我不要這個人,我要真正的尤裏西斯!你幫我把他找回來!”

有如臺風過境,整潔優雅的寢宮霎時變得淩亂不堪。亞希伯恩站在被扯落半幅的綢質掛帳下,呼吸急促,眼角甚至開始泛紅。

面對這一切,圖靈長老無動於衷:“陛下,您以為尤裏西斯是怎麽誕生的?”

“他是朗費羅家族本代唯一的ALPHA,我出生後便被送進宮裏。”

畢竟是朝夕相處了十幾年的人,亞希伯恩對尤裏西斯的來歷倒背如流:“長老,我只要他……我現在才發現他是最適合我的,你幫我把他找回來。”

任由自己也知道是在胡言亂語的亞希伯恩發洩完,圖靈長老才不緊不慢地拋出一枚重磅炸彈:“那是做給世人看的身份。實際上——您以為他和躺在床上的那位替補者有區別麽?”

“什……麽……”

宛如一記驚雷在耳邊炸開,以摧枯拉朽之力劈倒曾以為不可撼動的參天巨木,亞希伯恩難以置信地後退了幾步,被剛剛掃落的抱枕一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這怎麽可能,尤裏西斯高大健壯,怎麽可能同那個……的家夥一樣?一定是圖靈長老在開玩笑,一定……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圖靈平靜地說道:“情勢所迫,不得不讓您看到未完成體的模樣。但只要再過上一陣子,‘他’就會完全長成,保證與本尊分毫不差。”

這份平靜似帶有莫大力量,迅速平覆了亞希伯恩的疑惑,只剩下滿滿的驚懼。

舔了舔嘴唇,亞希伯恩只覺嘴巴幹得厲害:“你是說,尤裏西斯他……他也是這樣……長出來的?他的家人呢?他的父母呢?難道全是假的嗎?!”

圖靈沒有正面回答:“就算知道真相,也無法改變事實。這是初代皇帝陛下定下的規矩,我的陛下,您只需要遵循,無需多做理會。請相信我,那是無益的。”

“難道我連知道未來丈夫真正來歷的資格都沒有?”

圖靈沈默了。

但正如他的平靜,那是比說服更有力的力量。

無言的對峙裏,亞希伯恩有種力氣飛快流失的錯覺。錦衣玉食打造的奢靡早早剝奪了他的勇氣與決心,甚至還不動聲色拿走了他的膽識。

最後,只剩下一個怯於追尋真相的軀殼。

但忽略某些事的話,他……仍然是龐大帝國的年輕皇帝,仍然註定一生風光無限,春風得意。

所以,其實真相也沒那麽重要。

意識到這點,亞希伯恩連眼睛都澀痛起來:“但是,我非去不可嗎?”

“要抹消唐恩·拉格倫造成的影響,這是最好的辦法。畢竟我們早就訂下以經濟瓦解自然聯盟的策略。妄圖興風作浪的軍事大臣也就會失去機會,我們將有足夠的時間,用更溫和的手段替換不夠溫馴的白熊家族。但,如果您在民間支持率下跌的話,會造成許多無法控制但又不可忽略的無形影響。”

見亞希伯恩完全垂下了頭顱,圖靈隱於暗處的雙眸閃過一絲無人得見的精芒:“其實很簡單的,陛下。您只需要用毛巾擦一擦他的臉,適時表示出一點擔憂就好。把他想像成真正重傷的尤裏西斯,您就不會那麽排斥。”

——但尤裏西斯沒有那麽可怕的軀體!至少我沒有親眼看見!

亞希伯恩張了張嘴,說出口的卻是:“那麽,你把他的身體遮好了,我不想看見那只侏儒。”

“我會的,陛下。”

圖靈稍稍欠了欠身:“侍臣們都已經準備妥當,請您移駕吧。待錄像完畢,我還要給他做個小手術。”

尤裏離開的第三天,葉初才發現這家夥竟私下抵押貸款。

但這兩天生氣次數太多,到這時反倒有些麻木了,只有一種“竟然還能這樣”的無力感。

不過,葉初心情還是不太好。

在工廠轉了一圈,覺得有些困倦,便決定回家補個覺。

帝國資源豐富,人手不足,很少有閑散人員。工作時間,整片宿舍區十分安靜。葉初打著哈欠打開房門,剛要踏入,腳步忽然一頓。

玄關處,尤裏專用的那雙藍色拖鞋,擺放角度和早上出門時不一樣了。

難道是那家夥回來了?

雖然明知不可能,葉初的心潮還是稍稍澎湃了一下。隨即化為怒氣:“都給我滾出來!”

藏在拐角處的壯漢應聲而出,後面還有雜沓的腳步聲。根據豐富的戰鬥經驗,葉初估計這幫入室強盜約在四人左右。

躲閃,旋踢,肘擊,勾拳……積了一肚子火卻沒地方發作的葉初終於找到了發洩點,毫不留情地狠揍這四只送上門的沙包。末了還意猶未盡:“起來啊!你有本事搶劫,有本事別裝死!”

……我們不是裝死。疊羅漢般被壓在最下面的家夥哼唧了一聲想辯解,一歪頭便昏了過去。

如果是個帥哥,葉初還會稍有憐香惜玉之心。但見是只醜壯的獅族人,便毫不客氣地踏在他臉上,又順手拽起其中的熟人:“肖獅,你好大的膽子,居然又送上門來。”

這次突擊行動人手不足,根本沒有援兵。肖獅趕緊說道:“葉先生請高擡貴手,我……我事先誇海口收了別人的訂金,現在拿不出種子對方不肯罷休,所以才出此下策。請您放我們一馬。”

他脾氣不好,但如果為逞一時之勇,讓人深查出他們的真正身份就糟了。為了老大,為了組織,忍耐屈辱不算什麽。

“種子?”

在葉初手下吃過虧的正規軍都數以千萬計。眼風一掃,他就知道這群烏合之眾打的什麽主意:“跑到家裏偷種子?哈,當我是白癡嗎。我最近正好沒有耐心,如果你再不說實話,我不介意把你們統統活埋到地裏當化肥。”

葉初身上的悍匪本性暴露無疑。但肖獅也不是那麽好對付的:“葉先生,我們真是為了找種子啊!”

“找種子要帶殺傷性武器?”

在清醒三人驚恐的目光裏,葉初信手擰彎了一支點射激光槍的槍管。

那輕描淡寫的模樣嚇得三人差點兒尿了:這只OMEGA貓的力氣怎麽比他們ALPHA獅子還大?!

葉初當然不會告訴這些家夥,自己是在焊接點上使了點巧勁,其實用不了多大力氣。

威懾效果達成,他擡了擡腿,作勢欲踩:“你們該知道,腿勁比手力高多少。如果有誰還想嘴硬的話,我不介意踩碎他身為ALPHA的最大性征。”

沒有男人願意當太監。見葉初的腳越來越靠下,清醒三人裏最年輕的那個魂飛魄散地大叫道:“我說,我說!”

見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臟得不行。葉初嫌棄地用彎曲的槍管點了點他的腦袋:“那還不快點!”

資歷最老、絕對忠於組織的肖獅急了,厲聲說道:“你要違背加入時的誓言嗎?”

小年輕嚇了一跳,又開始在太監與忠誠之間搖擺不定。

葉初的槍管彎了個彎,敲到肖獅頭上:“原來還是個組織,你們有什麽目的?”

原本他還有些漫不經心,與其說是想查問真相,不如說是要借機出口氣。但在知道對方竟然是組織,卻慎重起來,決心用盡手段問個水落石出。

再聯想到尤裏之事,葉初眼中頓時帶了殺氣:這些人該不會是想來滅口的吧?那家夥還清貸款之前,自己可不許他出事。

註意到葉初眼神大變,肖獅也為自己的一時失言追悔莫及。

見他又不說話了,葉初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說道:“落到我手裏的俘虜,迄今只有一個暫時逃脫。以你的尊容,我想你不會成為第二個。讓我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說罷,在眾人不解的目光裏,葉初將他們捆了起來,又單獨把一臉堅毅的肖獅拖進了客房。

屋內頓時響起慘叫聲,斷斷續續持續了許久,時而慘烈,時而無力。生生將昏迷的那人也驚醒了,和同伴一起心驚膽戰地看著房間,既擔心肖獅,又害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約摸又過了一個來小時,葉初把毫無外傷,卻奄奄一息的肖獅丟到俘虜堆裏,然後轉身去了臥室。

在胡亂扔了一地的內衣和計生用品裏刨出本嶄新的記事本,開始寫寫畫畫。

這是他在分析局勢時特有的習慣。

剛才那只獅子說,他們隸屬自然聯盟,是官方特設的一個秘密組織。

他們潛入新星帝國,表面以經商為掩護,實則四處搜羅聯盟短缺的東西,有人負責策反科學家,他們這一支則負責尋找失落的基因庫。

那個在他們口中有預言之用的通訊器,實則是暗網在裝神弄鬼,可以不必理會。至於另一方面——

想到肖獅所說的新星帝國壟斷基因科技,對世人隱瞞研究進展,葉初皺了皺眉,調出之前下載的資料翻看起來。

不管時間過去多久,時代如何變幻,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被披露,需要有心人自己分析。

頗費了些功夫,葉初才從零碎資料裏大概拼湊出一點模糊輪廓,他自己也知道,這至多只是冰山一角。

但即便只是這一點,也足夠令人心驚:帝國成立整整一百二十六年,除了最開始的四十年裏不時有基因剔除技術進度匯報,後來便漸漸悄無聲息。

最為民眾期待、最該投入精力金錢全力以赴研究的東西,反而淡出了大眾視線,這本身就透著古怪。尤裏——錄影裏的尤裏之所以選擇離開帝國,似乎也與此有關。

但葉初最關心的不是這個。

從肖獅的供詞裏,他發現這個打著民間旗號的官方組織,還滲透了帝國的某些高層。

說滲透可能有些嚴重,高層們不是傻子,不會背叛蒸蒸日上的帝國,反而屈就日益衰頹的聯盟,只是想趁機撈些好處罷了。更何況,他們對聯盟的價值,正在於他們是“帝國”的高層。

不過,那又如何?

只要自己插手如此這般一下,那些想兩頭通吃的家夥就會驚恐地發現,早在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徹底登上了自然聯盟這艘搖搖欲墜的星艦。如果不想一起墜毀,就得乖乖照自己說的去做。

這無疑是個好機會。但自己要不要出手?尤裏那家夥非但不識好歹拒絕了首席雇傭軍頭的合同,還釜底抽薪背著他抵押貸款,實在不可原諒。

沒有猶豫太久,葉初便將筆記本上塗鴉那頁撕下來,扯得粉碎丟進浴室的馬桶沖走。

——不告而取,就算尤裏是默認了自己的投資。那麽做為甲方,自己有義務保證貸款安全執行,不受風險影響,弄得血本無歸。

——總之,自己是為了錢,為了利息,絕不代表原諒!

在心裏默默說罷,葉初走回俘虜面前。在眾人驚恐的目光裏,不嫌骯臟紆尊降貴地用剛摸過馬桶按鈕的手親自拍了拍肖獅的臉:“想不想做筆交易?前提是,你只有一個選擇。”

肖獅欲哭無淚:“你這是強迫。”

葉初說:“沒錯,所以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那你還問什麽?肖獅想頂嘴,但又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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