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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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在說出那句話之後,蘇春煙能聽到安靜的教室想起嗡嗡的議論聲,也能感受到付而秋落在她甲油脫落的指甲上的視線,她本以為自己才應該是理直氣壯的那一個,沒想到付而秋反而比她更加淡定。

沒能等來預想中的反應,教室裏的議論也越來越大聲,蘇春煙逐漸不自在起來,她抓住付而秋的手:“你跟我出來!”

付而秋險些被蘇春煙拉得一個踉蹌,蘇春煙這才意識到付而秋比她高了一個頭,被她這樣抓著便只能弓著身子走路,她的手放松了些,改抓為拉,帶著付而秋朝外走。

兩個人走出教室門的時候,一班的班主任正夾著保溫杯走進教室,看見蘇春煙和付而秋兩個人朝外走還有些摸不著頭腦:“快要上課了,你們去哪裏?”

付而秋沒有說話,蘇春煙頭也不回:“去拉屎。”

蘇春煙帶著付而秋去了教學樓角落旁的榆樹下,高大的榆樹為角落帶來一片蔭涼,蘇春煙松開拉著付而秋的手,轉身抱臂審視般地上下打量她。

“你很漂亮。”

付而秋有些疑惑又有點意外地挑起眉毛:“謝謝?”

“.......這不是在誇你。”蘇春煙本來的意思是她這麽漂亮,要什麽樣的男人沒有,何必明知陸放有女朋友的情況下還要湊上去呢?

付而秋安靜地站在那裏,表情淡然,仿佛真的對蘇春煙話裏話外的意思毫不知曉一般,整個人自成一片靜謐的空間。

蘇春煙看看她,又看看榆樹葉子,心裏沒由來的焦躁:就算再是個沈著冷靜的性子,被蘇春煙剛剛當著教室裏來了那麽一遭,也不該如此淡定,偏偏付而秋就這麽靜靜地立著,既不問蘇春煙為什麽找她,也不問蘇春煙剛剛那句話什麽意思。

許多話在蘇春煙腦海裏轉來轉去,最後她問道:“你知道陸放有女朋友了嗎?”

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蘇春煙其實想著給付而秋一個機會,只要她說不知道,蘇春煙便可以當她不知情,這件事的鍋就完全算在陸放身上。

然而,聽到蘇春煙這麽問,付而秋淡淡地擡了擡眸子:“我知道。”

蘇春煙其實楞了那麽一秒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而後便是不可抑制地憤怒:“你知道他有女朋友還巴巴地湊過去?”

蘇春煙伸手拽住付而秋的領子,付而秋的個子高,被她這麽拽著便只能低下頭,從上而下地看人。

蘇春煙拳頭都捏緊了,到底沒能打下去。她壓根沒動手打過人,更何況眼前的還是個女生。

到最後,這拳頭懸停在付而秋面前一公分處,蘇春煙氣得控制不住表情:“付而秋,陸放這麽做就是個狗屎的渣男,你又何必跟著摻和進這坨狗屎之中?我勸你還是盡快和他分開,去給陸放女朋友道歉,不然我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為了讓這話聽起來更有威懾力,話音落下,蘇春煙還狠狠地瞪了付而秋兩下,意在能夠讓她及時醒悟、迷途知返,給造成傷害的小雀斑前去道歉。

蘇春煙自以為這兩眼格外兇狠,然而在付而秋眼裏,這個長得嬌氣人也確實嬌氣的女生瞪起人來就仿佛裝兇的小貓一樣,只叫人覺得一股滑稽的可愛。她慢條斯理地擡起眸:“你說的陸放女朋友......”

付而秋話說到一半,一顆顯眼的灰白毛腦袋探出在過道的窗戶邊,是三班那個平日裏總是笑瞇瞇的小老頭班主任:“不上課幹嘛呢蘇春煙——”

蘇春煙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一下子跳起來:“我剛上廁所出來,來了來了!”丟下付而秋一溜煙跑了。

留下付而秋停在原地,那句沒說完的話就這麽留在喉嚨口。

*

下午第一節課還沒上完,蘇春煙的光榮事跡就傳開了,許昌隔著三排座位,賊眉鼠眼地沖著蘇春煙眨眼,示意她看手機。蘇春煙打開手機一看,原來是許昌拉了個新群,群裏只有許昌、楊羽瑕、宋嬈和蘇春煙四個人,群名則叫“裊裊幫扶大隊”。

蘇春煙一腦門疑問,在群裏發了個問號。

許昌的消息就像他的人一樣三五不著調:【裊裊大小姐啊,今天中午你勇闖一班怒斥付而秋插足感情的事跡已經傳遍整個學校了,我來采訪一下,當時你沖進一班抓住付而秋衣領的時候是個什麽心情?】

楊羽瑕也跟著起哄:【裊裊大小姐威武,不過下次這種事不許不叫我們!】

唯有知道內情的宋嬈連發了幾個震驚的表情:【不是吧蘇裊裊,你這算啥?沖冠一怒為藍顏?】

“......”這件事裏面的內情覆雜,還牽涉到小雀斑與陸放、付而秋三人間的糾纏,蘇春煙正打算好好解釋清楚,忽然想起來什麽:小雀斑!

方才她只顧著自己生氣,都忘記了還在奶茶店裏哭泣的小雀斑!

蘇春煙立馬退出群聊,切換到與小雀斑的聊天界面,這才看到在她走後小雀斑連發了好幾條消息:

【裊裊姐姐,你去哪裏了?】

【一中太大了,我找不到你】

【裊裊姐姐我還是在原來的奶茶店等你】

又隔了半個多小時:

【我聽到上課鈴聲了,你們是上課了嗎?】

【裊裊姐我情緒好多了,要不我先回去,下次有空再來找你】

蘇春煙拍了拍額頭,低罵一聲“該死”,快速地給小雀斑回了條消息:【好,你先回去,我今天臨時有點事情不好意思,下次有空再見。】

蘇春煙回完消息才發現老班就在她斜前方站著,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機收起來。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放學,蘇春煙終於坐在餐桌上給許昌等人講完了事情原委。許昌和楊羽瑕張大了嘴,被事情的曲折程度驚到說不出話來,宋嬈皺著眉頭:“所以你現在希望怎麽對付而秋呢?教訓她一頓?”

“不。”蘇春煙搖搖頭,“等陸放回來之後,我要他們當著小雀斑的面給她說清原委並道歉,陸放幹的事情配不上小雀斑,付而秋也對不起她。”

許昌和楊羽瑕、宋嬈幾人對視一眼,均沒有說話。

忽然,宋嬈比了個噓聲:“隔壁桌。”

這是學校外生意不錯的一家小餐館,裝修普通,包間不怎麽隔音,幾個人靜下聲來,隔壁的動靜便模模糊糊地傳過來。

宋嬈和蘇春煙對望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確定:隔壁包間傳來的聲音分明是付而秋!

付而秋似乎在和誰打電話,聲音時斷時續的,宋嬈和蘇春煙貼在墻上聽,聽到幾句不甚清楚的“……隨便你怎麽說,我不在乎……喜歡什麽性別關你什麽事……”

兩個人還待繼續偷聽,那側包間卻忽然打開,付而秋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朝外走。

宋嬈突然朝許昌和楊羽瑕那邊看了一眼,蘇春煙從小與她一起長大,對她的這個動作再熟悉不過——那是將要使壞的神情。

果然,下一秒,宋嬈開口道:“許哥,你去前臺要一瓶茅臺來。”

這家小餐館雖然開在學校附近主要顧客都是學生,但有時也會招待一些教職員工或者往來的家長們,因此,雖然買的人少,收銀臺的櫃臺上還是常年擺放著茅臺、五糧液等酒品。

許昌“唉”了一聲,去前臺拿酒去了。

宋嬈又轉過來看楊羽瑕:“羽瑕,你去盯一下付而秋什麽時候回來——我剛才看到她包間裏還放著東西,多半還會再回來。”

楊羽瑕也聽話地出去了,包間內只剩下宋嬈和蘇春煙兩個人。宋嬈擡頭對蘇春煙挑了挑眉:“裊裊,你是善良,得等陸放從a市回來再當場跟他們對峙。我們看不得好朋友被渣男渣女戲弄,小小地報覆一下也在情理之中吧?”

蘇春煙猶豫半晌:“別鬧太大。”

許昌拿了瓶茅臺回來,楊羽瑕也打探到付而秋去廁所,電話已經掛斷,約莫一會兒就能回來。

宋嬈指揮許昌把茅臺的外瓶割開一條易碎的口子,放在兩個包間拐角處的盆栽下,又叮囑楊羽瑕一會兒見到付而秋腳步邁進來就大聲打招呼吸引她的註意力。

一切安排就緒後,宋嬈散漫地笑笑,嘴角的小梨渦若隱若現:“她不是缺錢嗎,就讓她從兜裏掏點錢出來咯。”

*

付而秋在衛生間洗了把臉,正值夏季,水龍頭裏的水也是溫熱的,但依舊叫她清醒了不少。

她呼出一口氣,關掉水龍頭朝外走。今天初中的期末成績出來了,她手底下帶的那個學生名次上升勢頭不錯,他的家長便決定請吃頓飯,付而秋推辭不過,還是過來了。飯後,初中生和他的父母還有些事情先行離開,付而秋接到了來自朱露露的電話,電話那頭的少女依舊任性,一個勁質問她是不是戀愛了,她無意順著她的話走,隨意應答了兩句便掛斷電話打算離開。

包廂的位置在二樓,離衛生間有些距離,付而秋腳步加快了些,想早點拿完書包回家。

她一邊走一邊思索著錢的事情:朱露露那邊的錢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徹底結給她,而今天請客的家長雖然高興,但話裏話外都在誇自己兒子聰明好學,似乎有質疑自己這個家教作用的意思,不知道下個學期還能不能續約。期間付而秋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那端的小老板還是沒找她說話,陳哥介紹給她的時候說是一個月三千,就目前的情況這筆錢能不能拿到手還是一回事。

她拿著手機看得入神,走到二樓走廊拐角處時,忽然冒出來一個短頭發女生,笑著大聲給她打招呼:“付而秋!”

付而秋被突然冒出來的人和突兀的聲音驚得一怔,沒來得及註意腳下,邁出去的步子朝旁邊偏了少許。

“嘩啦”一聲,是什麽東西摔碎的聲音。緊接著,一股濃烈的酒香散開。

付而秋收回腳,低頭看向地面,是一瓶碎裂的茅臺。她的褲腳被碎裂溢出的酒液浸濕大半,茅臺那帶著顯眼標識的紅皮蓋帽在地上骨碌碌地轉了幾圈,最後停在了付而秋的運動鞋旁。

樓下大廳有人叫起來:“哇!好香!誰把什麽酒摔碎了麽?”忙碌的老板娘也在圍裙上隨意擦了兩把手,似乎打算上來看看。

付而秋抿了抿唇,無言地看向朝她打招呼的女生所在的包間。

另一個模樣秀麗的女生從包間出來,表情有些裝出來的浮誇:“付學霸——我們也沒什麽仇沒什麽怨吧,幹什麽要把我們這麽貴的茅臺給踢碎?”

她身後剃著一頭板寸、黑得跟個煤炭似的高大男生也摸了摸腦袋:“哎呦餵,付學霸,不管是不是故意,這你可得把酒錢賠給我們。”

臉上還帶著汗的老板娘匆匆跑上來,一眼看到地上碎裂的酒瓶,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這酒怎麽摔碎了......”

黑皮男生跟著搭腔:“就是,這酒怎麽就給踢碎了呢,我們還沒結賬給老板娘呢,你說這可咋辦!”

老板娘探尋的目光落在付而秋身上,付而秋沒搭腔,黑皮男生又說:“老板娘,事情是這樣的,剛剛我們買了酒放在門口這兒,正打算叫你過來開一下呢,結果這位付學霸上來就給一腳踢碎了!可惜這一瓶好酒,我們是一口都沒喝上。”

他看著老板娘:“你說茅臺這麽貴,她是不是得賠給我們——哦不,是賠給老板娘你。”

蘇春煙坐在包間裏,從許昌和宋嬈背影的縫隙裏看著這場鬧劇。

佝僂的老板娘身形在一群學生裏顯得格外嬌小,她十分拘束地說道:“這位同學也許不是故意的,我們可以看看監控......”

"看看監控?老板娘我們一會兒可還得回去啊,這大晚上的鬧到局子裏去不好吧,你還做不做生意了?而且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這瓶酒我們可一口沒喝,誰TM的願意付錢?她要是不賠這錢難道老板娘你自己兜著?"

說著說著,許昌盡在把握中地笑起來:“唉,說起來,老板娘你給我們算算總共花了多少錢——這瓶酒麽,就單列出來吧。”

老板娘把計算器反覆按了不下十遍,這才拿著賬單有些猶豫地看著幾人:“飯菜總共是二百五十三元,這瓶茅臺是一千九百八。”

許昌又笑了笑:“喲,這酒這麽貴呢,老板娘你可不能自己兜著吧?”

老板娘沒了聲,看救命稻草一樣看著付而秋。

付而秋還是沒說話,老板娘嚅嚅道:“這酒進價貴,我按原價給你算個八折吧,你拿一千五就可以了。”

宋嬈也沒說話,但是她的神情裏多有倨傲,抱手凝視著付而秋。

蘇春煙看向宋嬈的手腕,那上面掛著一支黃色的愛彼皇家橡樹離岸型手表,雖然模樣像是小天才電話手表,但是蘇春煙知道它官網的標價是三十四萬人民幣,那是宋嬈爸爸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蘇春煙又看向老板娘,許是幹活的原因,老板娘穿了件灰黑的外套,那上面被油汙調料浸染得深淺不一,透露出生活的掙紮與艱辛。

許昌又靠近了付而秋幾許:“喲,付學霸怎麽不說話了,是不是兜裏沒錢不好意思開口了?我看你拿著手機,不如打個電話借點?或者實在找不到人也沒關系,來來來,寫個借條叫聲許哥我借你。”

玩得好的這圈裏,許昌的家境算是很一般的,即便如此,他腳上蹬著的也是耐克新款運動鞋。當他朝付而秋靠近時,腳與付而秋的腳不過幾步距離,和耐克清晰的標牌不同,付而秋腳上的是一雙沒有任何標牌的陳舊運動鞋,雖然洗得幹凈,但仍擋不住它的老舊氣息:鞋帶被曬得發黃、鞋底被磨得深淺不一,鞋面上裝飾的漆面掉得坑坑窪窪。

蘇春煙移開視線,落到付而秋的衣袖上。今天不是規定必須穿校服的日子,但她仍穿著一中的校服,外套被她脫下拿在手中,寬大的短袖有些空蕩蕩地掛在她的臂間,蘇春煙註意到她短袖的末尾處裂開了線。

蘇春煙忽然覺得特別地沒有意思。

陷害的宋嬈沒有意思,找茬的許昌沒有意思,傻乎乎只知道跟著做的楊羽瑕沒有意思,坐在裏面看著這場鬧劇的自己也沒有意思。

得了勢的許昌咄咄逼人,將付而秋又逼下了幾步臺階:“老板這裏紙筆都正好呢,付學霸不來寫一個?”

付而秋還是那副模樣,似乎再大的事也在她面前激不起多少波瀾。她朝下退的時候,視線微微擡起,和包間裏的蘇春煙短暫相對。

明明知道她的角度大概率看不見自己,蘇春煙還是產生了一種目光相觸的錯覺。

蘇春煙從座位上站起來:“夠了!”

這一聲足夠清晰,也足夠大聲,將所有人視線都引了過來。

蘇春煙吸了口氣,走出包間掏出一張卡遞給老板娘:“這錢我出了,酒就按一千九百八的原價算。”

又看著宋嬈:“算了,沒意思。都是同學一場,沒必要為難。”

老板娘接過卡,還有些不知所措:“唉、唉。”

蘇春煙安撫道:“不用擔心,這卡裏有的是錢。”

宋嬈定定地盯著她,蘇春煙也絲毫沒有怯退地盯了回去。

忽然,宋嬈展顏一笑:“好吧,既然我們的裊裊大小姐都這麽說了,那這件事就這麽算了吧。”

她動作親昵地攬了攬蘇春煙的頭發:“畢竟只要是裊裊大小姐做的決定,我們什麽時候違背過呢?”

蘇春煙最討厭別人叫她大小姐,不過這次叫她的是宋嬈,加上處理茅臺的事情更為優先,她便也按耐住自己的脾氣,對著老板娘道:“你先刷卡去吧,這件事就這麽......”

說話間,門外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地響起。蘇春煙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等到確定這警車是停在餐館門口時,在場的幾個人都變了臉色:“誰報的警?”

這時,從頭到尾幾乎沒有開口的付而秋終於開了口。她朝後退了一步,冷淡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我報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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