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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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另一名警察看他消失在門口,扭頭對管平安說:“你說的我會去核實,但你恐怕要先在牢裏呆上一段時間了。”

管平安說明白,然後被帶進看守所裏。

她被關在獨立的房間,狹小又寬敞,她慢慢坐到床上,臉正面向一根根鐵質的欄桿,她仿佛能從那些欄桿看向很遠的地方,只是眼中並無焦距和生氣。

但有時,她呆滯的眼中也會出現一絲笑意和溫柔,總是給她送飯的那個年輕的女獄警想,她一定是想起了蘇留白和她的兒子。

這樣一所城市,說大不大,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風雲人物,而一旦成了熱點,就會引發無數人的好奇,這名女獄警詳細,她已經快要接近真相了。

食物由人通過門孔遞進來,每次管平安都用手去接,然後感到手心一陣暖熱,有時她實在沒有胃口,就把飯菜都放在一旁,等那個年輕的女獄警來收的時候,總要對她絮絮叨叨地說上半天,什麽人是鐵飯是鋼,什麽為了孩子,什麽好好活下去。

管平安聽見這些話就忍不住笑,笑著笑著便又沈默。

她對著日升日落心算著時間,事情交代的明白,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當她又將飯放在地上的時候,女獄警打開門走了進來,對她說:“你可以走了。”

管平安困惑地仰頭看她,於是她又重覆了一遍,這一次管平安聽清楚了,不可置信地搖著頭,“不是判刑,而是放我走?”

女獄警笑著點頭,“就是這麽交代下來的。”

管平安看著女警察略顯稚嫩的笑臉覺得不可思議,她晃了晃愈加沈重的腦袋,想不通究竟發生了什麽。

女獄警就上前拉起她往外走,“你的東西等會兒有人還你,出了門可別想著再回來了。”

一天的短暫相處,她覺得管平安並不像八卦報道上說的囂張和不可一世,反而,這個陷入了巨大的沈默的女人,總是將頭埋在膝蓋裏,若有所地地顯得幾分鄭重和釋然。她在她身上找不到讓人憎惡的地方。

管平安直到出了門,腦袋還是渾渾噩噩的,她還是想不明白,罪大惡極的自己怎麽就被放了出來?

她還沒有想通這些的時候,就看見了蘇留白焦急的臉。下一秒,就被扯進了他的懷中。

蘇留白的懷抱,總是令她感到悸動的溫暖。

管平安的頭頂著他的下頜,隔著頭發還能感到堅硬的胡茬,她沈臉窩的更深,悶悶地問:“你等了多久?”

蘇留白嘆了口氣,“等到頭發都白了。”

管平安聽了,掙脫出來,認真地看著他的頭,果真發現兩鬢上新添的銀白,有些動容的說:“你別想我說不要等我的話來。”

“我永遠不會讓你說的。”

她又看到他的眼裏閃爍的淚光。

管平安嘆息地重新投進他的懷裏,這輩子,他們就算得不到全世界的同意,但只要他還願意要她,她就一輩子愛他。

他們的相思一樣的深重,以致可以忽略身邊擁著的所有的攝像機和記者,他們越擠,兩人就抱的越緊,以致最後可以將所有推堵變成相愛的推力。

但唯有一個身影令她不能忽略,那道身影修長優雅,臉上總帶著疏離而溫柔的笑容。

管平安的餘光透過人群落在厲城的身上,他靜靜地站在車旁,目光輕柔地看著他們。

那一瞬間,她腦海忽然一道光一閃而過,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可怖。

百年厲家,坐觀世界風雨變色屹立不倒,那樣一個面含慈悲,胸懷溝壑的老人,怎麽能容忍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翻江。然而他卻一直保持沈默,看著她像小醜一樣在原地踏步。

管平安輕輕推開蘇留白,推開攝像頭,推開記者,推開阻止她前進的一切,一步一步走到厲城的面前,兩人對峙的時刻,鎂光燈又閃個不停,場面卻出奇的安靜,沒人會打擾一個驚天報道的產生。

所有人靜悄悄地,等待兩人解開他們困惑。

本來是一部狗血劇,忽然就變成了真愛,本以為勉強算作一部愛情戲吧,峰回路轉,又成了懸疑劇。小道消息說管平安承認自己殺了人,具體原因卻眾說紛紜,聽聞這件事的人們對她的感情忽然就從冷眼旁觀變成了好奇和懷疑,就在整個城市都因為這樁犯罪事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時候,她又被放了出來。

管平安的重獲自由代表了什麽?這種紮根腦海的困惑和想知道謎底的渴望讓他們忽然陷入了不安。

管平安覺得,自己沒責任拯救人們要命的好奇心。

但她深刻地,堅決地,不能認同既屈服於命運,又屈服在人類腳下的自己。

“所以一切,都是你們為了騙我布的局!”

厲城點點頭,眼裏閃過同情,但他不能不虛偽地對她說:“安安,都是為了你好。”

管平安冷冷一笑,想起厲家司機每個月都要采買一卡車東西運送到一幢秘密的別墅,質問他:“所以用一幢豪華的別墅供他玩樂,給他山珍海味,女人和大麻,讓他好好活在這世上是為了我,是嗎!”

厲城嘆了口氣,“想一想,如果他真的死了,你不會只被關上一天,不會在前一刻抱著男人說些讓人覺得傻帽的情話,你在監牢裏的每一天都會被無限的覆制,管平安,你沒資格得到一切後卻抱怨讓你擁有這一切的我們。”

“如果我的一切真的都是你們給我,為什麽在他被人抓走的時候你們要冷眼旁觀,為什麽等到一切都無法挽回才出現我面前說要拯救我!厲城,六年前我需要你們慈悲的時候,你們在哪裏?”

一滴水珠折射著太陽光芒,熒光閃閃地從管平安眼中滾落,厲城默默的垂下目光,沙啞地說:“安安,你不是早就明白身不由己這四個字……”

管平安瞪大雙眼,全身不由抽動,話語艱難:“我的噩夢永遠不會終止了。”

“管平安,這世上就你一個痛苦麽。”厲城有些無奈,但管平安怎麽能聽進去。最後他幾乎哀求,“我答應你所有的事情都給你一個解釋,你先跟我回去好不好。”

這一次不用管平安拒絕,蘇留白將她攬到身後,對厲城說:“她不想見你,你何必自討苦吃。”

厲城看著他皺眉,冷聲說:“你別忘了,她還是我的妻子。”

蘇留白嘴角一勾,“那又怎麽樣,她不想去的地方,誰也不能勉強。”

說完,攬著管平安匆匆走過馬路,鉆進一輛小汽車中,身後記者紛紛追截,蘇留白費了很大氣力從人群中將車開出。

你那麽憎恨一個人,心心念念要他死。

他死,你因手上沾滿鮮血而日夜噩夢。

他生,你又賭咒發誓,讓他去死。

管平安半坐在床邊,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眼睛直楞楞地盯在房間中某一個角落,猩紅的畫面不斷湧起。

她將雙手交叉地放在小腹上,神態顯得十分安詳。

這樣許久,蘇留白燒好了熱水叫她洗澡,她慢慢起身,乖乖地洗,水聲嘩嘩地響。蘇留白給她找換洗的衣服,翻箱倒櫃發現只有一件胸罩,他把白色的胸罩遲疑地握在手裏翻看,外人的角度上很有一種暧昧和下流,但此刻沒有外人,所以蘇留白放肆地把她看做是自己的妻子。

而蘇留白為這一刻感到竊喜的時間不多,想起他們一個是有夫之婦,一個是有婦之夫。

他又有些頭疼。

蘇留白最後替她挑了一件自己的寬大的襯衫和長褲,衣服整齊地碼在一起,最上面是管平安的胸罩和一件男士未開封的內褲。

他慢吞吞的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做完這一切的時候,衛生間裏的水聲停了。管平安披著蘇留白的浴袍光著腳走了出來,齊肩的頭發垂直掛在肩上,發梢還在滴水,蘇留白指著衣服對她示意,接著和她擦身而過進入衛生間,拿出毛巾後引管平安坐在一旁,替她擦頭。

管平安低眉淺笑,乖的反常。

蘇留白看著她的後腦勺若有所思。

“平安,你在意的東西我同樣在意,你所有的委屈我會用盡全力替你討回一個公道,所以,你可不可以,看在念樂和我的份上,留下來.”

管平安僵住了,脖子機械地扭動回頭去看他,蘇留白放下毛巾,捧住她的臉頰,“平安,我在求你。”

“留白,我憑什麽讓你跌倒塵埃裏。”管平安嘴角輕顫,眼眶慢慢濕潤,縱身撲進蘇留白的懷中放聲大哭。

許久,管平安抽著鼻子問:“白羽怎麽樣了?”

“挺好。”扯。

“我們呢?”

“應該不會再糟。”

管平安看著緊閉的窗簾無聲地笑了笑,忽然被蘇留白用力地抓住了頭發。她仰頭帶著疑問看他,他笑著低頭噙住她的嘴。

“不要想太多。”他說。

下午,蘇留白說帶她去吃飯,管平安下意識搖頭。他卻態度堅決。

“就算別人都指責嘲笑我們,我也不認為自己錯了。”像張旭傑說的,蘇留白的神經其實比大腸粗。

管平安心裏裝著一只鬼,扭捏地不願出去,最後還是被蘇留白帶了出來。

蘇留白沒像他說的帶她去某個填飽肚子的地方,而是直接找上了厲城。

厲城同樣吃驚,上下打量管平安身上罩的能當裙子的襯衫和高高挽起的褲腳,全都是蘇留白的氣息,好歹一雙布鞋還比較正常,他不知道是那一家子私奔時買下的,一直穿進監獄又穿了出來,蘇留白順著他目光看到了那雙鞋,有些懊惱竟然忘記和她的衣服一起扔進垃圾桶。

想起他扔那套衣裳時管平安不讚同的神情,蘇留白就忍不住高興。

“不要這件晦氣的,你喜歡我們再去買十套親子裝。”管平安才戀戀不舍地松開臟衣服。

“你們把婚離了!”

蘇留白說話斬釘截鐵,管平安沒有吭聲。

厲城端坐在沙發上,狹長的眼眸盯著管平安問:“是你的意思?”

管平安點點頭。

蘇留白腰挺的更直了,“你離不離?”

厲城無奈地靠在沙發上攤手,“她沒告訴你我們還沒簽婚書?事實上我們剛完成儀式她就反悔了。”

前路茫茫無際,道阻且險,這些她都能忍受,但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一往無前的決心會敗給一個吻。

說我願意,互換戒指,厲城被教父授予可以親吻新娘的權利。新娘把心裏一千個不願意和著血吞進肚子,決心再忍受厲城熟悉而陌生的氣息。

直到兩唇真正靠攏在一起,她便清楚地辨認他和蘇留白的不同。

蘇留白的唇是單薄而冰冷的,一如他每時微笑周圍靜謐的孤獨。

而厲城,他的唇是熱的,是軟的……不是他的。

說到底,他們並不相愛,親吻才顯得悲涼。

管平安覺得自己像個小醜,被另一個小醜抱在懷裏做秀給更多的小醜看。

她的胃最先感到惡心,然後是胸腔,喉嚨,最後臉上的表情開始猙獰,她開始可憐自己,可憐到險些落淚。

很多人無法想象這只是一兩秒鐘發生的變化,無論它屬於是精神的還是生物性質的範疇,它使管平安的手用力推向厲城的胸膛。

教堂裏,眾多的小醜洋溢的虛偽的幸福的表情開始崩裂,即使他們依然笑,性質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管平安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她不該傷害一個愛自己的和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

她對厲城說:“我不能嫁給你。”

厲城楞楞地看著她,臉上吃驚的表情如果深究,很可能帶著一份松了口氣的味道。然而當時沒人會深究這個小問題,在這麽一群習慣在鎂光燈和恭維下生存的小醜面前厲城的確失了很大的面子。

“為什麽”他得為自己問一句。

管平安盯著他的唇想了想,說:“我想吐。”

嘩……

人群真正沸騰了。

厲城難堪地覺得,自己也想吐一下。

管平安在眾人涼涼的目光裏拉著長長的裙擺要離開,唯一的通路上,厲洪濤靜靜地站在那裏。

世界上很小一部分人就有這樣的氣勢,他們高興時可以表現的和藹可親,就像自己的鄰居,開門就可能見到,有時一天見上好幾次,熟的如同自己的親密的腳。但當他們表示出不快,憤怒,甚至怨恨時,強大的磁場可以覆蓋臭氧層,他們不用動,輕輕地站在那裏,冰冷的目光射向你的脊梁,刺穿你的靈魂。

厲洪濤就是這樣的人,明明寬敞的通道,他一人,兩條腿外加一根拐杖,如同一道天塹,使管平安無法忽視這道屏障。

厲洪濤看了她半晌,看得喧嘩的氣氛開始冷寂時,掀動嘴唇說:“管平安,我說過你會成為厲家的人。”

人們這才吸了一口涼氣,原來真正矚意這個女人的是厲洪濤!只是她憑什麽?傾國傾城的外貌無可匹敵的商場天賦還是嬌艷婀娜的身材?眾人開始往下流的地方想,但都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有誰能讓厲洪濤逼迫自己的孫子娶她!

老人的目光像一把銳利的匕首刺進管平安的胸膛,管平安一陣心悸,卻下意識挺起鼻梁。

“厲先生,你不再年輕了,即使你能控制厲城,控制厲氏,可你無法再控制我了。”

厲洪濤漆黑的瞳孔微微一顫,“是嗎?”

管平安無所畏懼地點頭,“我決定承受公平的審判。”

當時,這句話只有他們明白,後來當所有人都明白到她說的審判指什麽,事情就發展到了這個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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