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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跟他結婚,誒……”管平安因為蘇留白失控的力氣呼叫了聲痛,蘇留白恍然啊了一聲,放松了手臂,但扔將她死死抱緊。

管平安橫了他一眼,幹咳了幾聲,好歹有了訴說的欲望,於是繼續說:“管東鳴和我住的很近,如果你接觸了就知道,他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說話時語氣總是淡淡的,看人的目光柔和坦蕩,很為他人著想,可以為了信念放棄世俗的地位和財富,總之是個令人難以拒絕的很好的人,只是終究他愛的女人不肯愛他。

很長時間我都會問自己對他的很深的感情究竟偏向哪一方面,可到了現在我仍然沒搞明白,不是有那麽句話麽,世上最難了解的人就是自己啊。這樣優秀的男人大概老天都是嫉妒的,他得了肝癌,並將不久於人世,那天他找到我,說希望在管樂最後生活的地方做一場告別,這樣他就能無憾地離開了。”

提起往事和往事裏的人,她不再鉆心的疼痛,但總是感到一種淡而濃厚的憂愁環繞著自己,那淡淡的疼痛不輕不癢地雕琢她的身體,好像輕輕擦過,卻又留下印記,刻骨銘心。

蘇留白靜靜傾聽,好像她為葉細雨捐獻骨髓留在醫院的那個夜晚,他也是這樣抱著她,聽她回憶,感受她從不說的傷。

疼麽?當有著劇烈毒性的往事成為過去,她的人生卻還為那些留存蔓延的毒素一點一點失去光亮。

蘇留白很慶幸,在她還沒為它們消亡的時候自己又找到了她。這一刻他為剛才的沖動由衷地後怕,如果連自己也走了,她的傷和疼還有誰來分擔。

蘇留白卻不知道,管平安是多害怕他的分擔,她仍舊害怕那個過早承擔生命的重量,幾乎就被壓垮了精神的少年仍活在他的心裏,只是這一刻愛也好恨也好,她有點累了,以後的事交給以後吧。

春季,海棠花開滿了每個角落。

這種花本來也是平平凡凡的,落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生根發芽,並且年覆一年地傳承生命,讓每個有它生長的角落變的又不平凡了。

管平安愛極了這種不起眼但不平凡的花。每到冬季她都以為它們雕零死去,然而到了春季,它們卻又盛開鮮花,花瓣色彩鮮明,悄悄綻放自己不驚人的美麗。

破舊的小區旁有一個公園,鮮花野草樹木,還有發出清脆鳴叫聲的鳥。花園的角落裏就有這種海棠,於是那角落成了管平安最愛的去處之一,那首送給姜尚武的歌,就是在這裏寫的。許多人知道管樂小提琴拉得好,沒有人知道管平安拉得同樣好。

許多年前管樂以鋼琴在音樂大賽上打敗了管東鳴成為冠軍,許多年後管平安遺傳了管樂驚人的音樂天賦。管樂鋼琴比小提琴彈得好,但她愛小提琴。管平安小提琴拉得動聽,其實卻更享受指尖在鍵盤上跳躍的快感。

音樂是可以帶來快樂的東西。

她們最後,都放棄了它。

☆、31

後來有天晚上,管平安在那間酒吧呆到很晚,她坐在黑暗之中,將整個身體融入黑暗。她對姜尚武微笑,對那個妝容濃烈的女孩微笑,她不在意他們仇視無奈的目光,她為了旁人的目光累了太久。

姜尚武這個男孩,他們相互攙扶走過人生的最低谷,然而這樣純粹的情感中摻雜了愛不得,求無果的無奈,再相見時就只剩下互相傷害。

如果姜尚楊少年時代再勇敢堅定一點他們也未嘗不會有所結果,只是一轉眼物是人非,她再不會讓自己淪落到當時境地,她的心也僵硬的像塊石頭。

“阿尚,我很好……走了很多地方,學到很多東西,找到了家人。我真過得挺好”她的目光游離到了不知名的遠方,語氣愈顯輕描淡寫。

姜尚楊像是聽到什麽好聽的笑話,硬生生的樂得直抽氣“是啊,你平安這樣的女人怎麽會讓自己受憋屈那,哪個女人心腸能有你硬?嗯?”他向平安比出了大拇指“我就做不到像你這樣扔了自己的親骨肉還能若無其事吶,平安,你是真狠呀”

姜尚武對他冷嘲熱諷的時候,白靈眼裏依舊是濃濃的敵意。

走時,姜尚武卻要送她到門口,怔怔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麽,管平安揮手對他告別,夜晚濃重的冷氣吹的她發絲淩亂地飄在空中,她神情歡悅,笑著轉身。

人情薄似紙,冷暖自知,他日或有相逢,能笑著長談地,都是故人。

徐記的粥鋪24小時開,這個時候也有三倆人坐著聊天喝粥,她買了一碗裝走,讓畢海開到醫院。

今晚蘇留白值夜,她出車門時看見門診部罕然地空寂,擡頭向上望,數了數哪扇窗後該是他在。

空寂的走廊裏,她小心讓高跟鞋的聲音降低,還是驚動了值班的護士,小護士唇紅齒白地穿著潔白的大衣,看見她微微一楞,了然地一指,低聲說:“剛做了一臺手術。”

管平安點頭,向她手指的地方走,門開著,燈光如晝,寬闊的辦公室裏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眼閉著輕寐。

她往裏走,到他身邊。

蘇留白緩緩睜眼,輕輕微笑,眼神下移,見她手中提著東西,眼裏一絲溫柔溢出,自然地接過東西打開一聞,熱氣中帶著陣陣香味刺入鼻腔,“我正好餓了。”

他沒有問她為什麽會來。她亦沈默地坐在一旁,看他慢條斯理地一口氣吃光,眼中笑意更勝。

相聚有時,才更值得珍惜,那些毫無意義的質疑和詢問,兩人都漸漸學會不去理睬。管平安帶著空碗原路離開,蘇留白站在門邊望她背影。

她的肩膀總是消瘦,好像馬上就要被重負壓垮,又好像像跟硬骨棒似的,軟磨硬挫,難改其衷。

管平安坐在車裏,把頭靠在窗上,眼球上瞟,能看到灰暗天邊滾圓的明月,正發出清亮的光。路上行人少的可憐,大概都回家去看月了吧。

畢海少有地不跟他鬥嘴,默默地開車,其實他心中正翻湧狂潮,面上才更顯平靜,這是經歷風雨的人面對問題共有的態度。

就在昨日,他接到那人將回國的消息,他知道管平安也接到了相同的消息,所以這些天才會急於將鐘明濤拉下馬。她的時間沒剩下多少,不足以讓她看見鐘寧的長大。

他也這時才恍然感受到時間的飛逝。他們已經離開美國那麽久了。

管平安回家,照例去看蘇念樂。蘇念樂幹凈的臉上寫著睡意,嘴角輕輕翹著,好似墜入一場好夢之中,她很羨慕他這個無憂的晚上那場想象中快活的夢。

就在剛剛,她給鐘寧去了電話,電話裏他的聲音沙啞,顯然是被她吵醒,語氣裏濃濃的不悅。

她打斷他的詢問,告訴他鐘明濤將會離開公司的消息,並提醒他自己答應鐘明強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年,是時候在下周他二十歲生日時接管公司。電話那頭死寂地沈默,良久,鐘寧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能行麽?”

“那就是你的事了,鐘寧,半年的時間還不夠你長大麽?”

鐘寧吶吶地要說什麽,被管平安再一次打斷,“下月你生日,你的成人宴會上,我會宣布這件事,你做好準備。”說完,不等他開口,率先掛了電話。

鐘寧在溫室裏被保護了太久,只懂享受,害怕承擔,實際上如果不鐘明強的護崽心理,半年前他就該站出來獨當一面了,她接受的都是他的義務。

放下手機,踢掉鞋,她躺在寬大的床上,忽然感到身邊太過空曠,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她得學會戒掉。

打開的電腦發出滴滴的聲音,她歪頭看去,沒有動,可那邊好像長了眼睛知道她在,不停地發出邀請,管平安嘆了口氣,站起身坐到電腦前,畫面上出現一張年輕英俊,棱角分明的臉。

那張可以成為帥的臉上帶著僵硬的笑容,如果仔細看,能察覺出他微笑之下冰冷的神情與管平安生氣冷漠時同出一轍。

“下周我回國,到時候該你履行承諾了。”男人說。

管平安挑眉,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我記性不錯,不用你總提醒,你放心,答應的事我會做到。”

男人點頭,又說:“你看起來很累,到時候,真能做到一刀兩斷?”

“我做不到,你不是會幫我嘛。”她臉上諷刺意味更濃,冷冷地問:“就這事?”

屏幕裏的男人猶豫了片刻,說:“爺爺也回去。”

管平安的臉色一下煞白,扯了扯嘴角,“真是勞他老人家費心了。”

“你那邊晚了,休息吧。”男人說完,關掉鏈接,消失在地球的那頭。

管平安坐在原地怔忪了許久,才幽幽地發出一聲嘆息。

☆、32

第二天周六,目送蘇念樂去學校參加活動後,她重新回到床上,然而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事實上她昨晚一夜沒睡,惠豐層層腐朽,思來想去,終覺只能快刀斬亂麻。

八點半,蘇留白開車回來,滿面春風地敲響房門,不等她開就鉆了進來,將她一把撈起,“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管平安半推半就地下樓,讓他將自己推到椅子上,剛一坐穩,撲鼻的香味就沖進鼻腔。

她好奇看去,只見快餐食盒裏放著幾只形狀不甚高雅的物體,但可以確定這撲鼻的香氣就是由它發出的。人不可貌相,食物也不可,她目不轉睛掰開筷子夾了一只塞進嘴裏,頓時滿嘴稠香,汁液橫流。

蘇留白笑著看她臉上銷魂的表情,求表揚地說:“這家生煎每人限量供應,我排了很久隊才買到的。”說著抻出兩個手指捏起一只放到嘴裏,幾口就咽進肚子,還想再拿,被管平安輕描淡寫的目光逼退,他哈哈大笑。

“你喜歡我以後天天買給你。”

管平安埋頭狠吃,動作不高雅不粗魯,這是她吃東西一貫的姿態,也是在美國前一年窮極了,餓狠了,見著吃的就兩眼放光逼出來的。

她知道自己的吃相,但懶得改,旁人側目便由他看去,好在基本不參與那些貴族名媛的聚會。

一盒裏十只生煎,除了蘇留白吃了一只,剩下九只都進了她肚子,她慢聲慢氣地拍拍肚皮,拿起手邊水杯喝了半杯,施施然又往樓梯走。

蘇留白怕她又懶在床上積食,提議帶她去郊外玩。

管平安對這個建議想也沒想就否決了,然而蘇留白身上最充沛的就是耐心,架不住他軟磨硬泡,只好不情不願地穿上一身運動服,由他開車往去處去。

離開久了,還沒適應這座城市如箭般的發展速度,何況方向感一向差,免不了回來半年了竟還陷入混沌迷茫的狀態,但這種迷茫也是被牢牢隱藏的。

蘇留白身上唯一比耐心少上一寸的就是洞察力,他餘光瞄她兩眼,見她臉色冷淡,但眼神毫無焦點,會心一笑,“後邊有水,渴了自己拿。”

管平安點頭,放棄耗費腦細胞地選擇閉眼,沒成想一晚的失眠竟像個笑話,等再睜開眼時,見到車前寬闊的河流,川流不息地往東,只一眼,她就認出這是什麽地方,輕輕皺起眉,壓下突如其來的不適,開門下車到河邊,站在蘇留白身側不甚在意地問:“這就是你要帶我來的好地方?沒看見這水渾的。”

蘇留白哈哈一笑,將外套披在她身上,“這是江水的支流,你不覺的這很美?”

管平安環視一周,除了樹還是樹,“我不喜歡這兒,走吧。”她說完,深深地望了一眼奔流不息的水面,轉身往車裏走。

蘇留白莫名其妙地看她幾乎是驚慌失措的背影,聳聳肩,小聲說:“這挺好呀。”

蘇留白坐到駕駛座,打火啟車,一路又往河流岔口走,約半個小時後停在一處河灣地方,他下車將後備箱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最後拿出兩張折疊椅放在岸邊,“這的水流小,最適合釣魚。”

管平安呆站在一邊,兩手插進口袋,皺眉看他手裏的釣魚竿,眼裏沒有一絲興致可言。

蘇留白無奈地笑笑,“別這麽不給面子嘛,說不定你釣著釣著就上癮了呢。”

才怪,她心裏默念。磨磨蹭蹭半天才坐在岸邊已經架好的魚竿前,身邊一個藍色的水桶裏放了半桶河水,桶邊是魚餌,往裏看了一眼裏面彎彎曲曲蠕動的蚯蚓,看出他早有預謀。

蘇留白興致很高,端著架勢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的魚鰾,邊看邊說,“釣魚這裏邊的學問可是很深的嘞,你看那魚鰾要是動了千萬不能立馬拉起來,那樣魚是多半跑走的,要等它完全把勾咬住才能拉,但拉得太晚也不行,總之是要看時機的。”

他又說了許多註意事項和經驗之談,後來管平安懶懶說他一句,“你這麽磨嘰不怕魚被嚇走?”蘇留白立馬閉嘴。

風刮在臉頰,帶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管平安心理上的不適直接表現在身體上,她來回扭動,神色十分不安。

蘇留白這時恍若老僧坐定,眼觀鼻鼻觀心,心觀魚鰾,忽然他手臂一揚,半空中赫然一條銀色的魚掙命扭動著身體,水珠從它身上淋下,好像一串串明珠落在河面,帶起平靜的河面上一陣波瀾。

那魚下一刻落在蘇留白手中,他動作利落地脫鉤,然後將魚放到水桶裏,一面洋洋得意地說:“手的溫度會傷害魚的體溫,得馬上把它放水裏。”

管平安從鼻子裏發出哼的一聲,蘇留白嘿嘿一笑,將掏出彎彎曲曲的魚餌掛在勾上,手臂一揚,線便飛了出去。管平安不知坐了多久,她只感覺自己的屁股硌得生疼,心底的不耐煩也快要沖出來了,不自覺盯著魚鰾的兩個眼球也好像快碰到一塊去了。

其實論耐心她不見得比蘇留白差在哪裏,只是這個地方著實不能讓她平靜。這不耐被嚴厲的忍受下去,她竭力讓自己面容沈靜。然而蘇留白的驚人的洞察力在她身上更靈敏百倍,他試探地說:“要不,咱們回吧。”

管平安搖搖頭,他又說:“其實也不是非常有趣。”

管平安瞪他一眼,“別啰嗦。”

蘇留白只好閉嘴,他滿心以為這種活動會讓她緊繃的神經放松,沒想到她卻反而更不自在。

他低頭看表,那塊鑲著鉆石的金表時針正指著十二,於是他走到後面去拾倒那些管平安眼裏亂碼七糟的盤盤罐罐。

這塊表是管平安送他的,他起先嫌它貴重,不願意收。管平安便將這表從樓上扔了出去,他忙不疊地跑出院子撿了回來,好歹沒有摔壞。

不一會兒,忽然見到管平安手臂揚起,那動作十分利落,但他相信這是她第一次釣魚,很明顯是學他來著。

他們的目光往半空看,管平安眼中不由的也閃過一絲希冀,可下一秒就變成平靜,魚鉤空蕩蕩地在半空忸怩了片刻回到她手裏,魚餌不知進了哪條魚的肚子。

蘇留白看著她有些沮喪的神情扯動嘴角,“很不錯了,會放餌嗎?”

管平安低頭看著腳邊那蠕動成一團的餌皺眉,回頭望蘇留白,蘇留白說等他一會兒。

等不是她的性格,於是蘇留白低頭忙碌之際,她的勾已經沖向河面。

蘇留白微微一笑,將蠟塊放在小火爐下點燃,等水煮開放下兩袋方便面煮了,面一熟便呼喊管平安拿著椅子過來,管平安慢吞吞地拽著椅子坐到小鍋邊,接過蘇留白遞過來的筷子,挑起幾根面條送到嘴裏。

“爛了。”評價完繼續往嘴裏送。

她喜歡吃面條,尤其是煮的方便面,這是小時候就有的愛好,後來也著實經歷了一段以方便面為生的歲月,以致將這種喜歡的東西恨不得拋到天邊去,這幾年再也沒有吃過,然而看著徐徐向上的熱氣,那種口齒流涎的感覺又回來了,可她跟蘇留白分食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因為早上的生煎包還沒完全消化,或是別的什麽原因。

於是靜靜看著他吃,蘇留白吃面有種習慣,一根面不能折斷,總要費勁地全都塞進嘴裏,如果不慎弄斷就要懊惱地皺起眉頭,管平安第一次看他吃面,覺得他總有種手忙腳亂惶恐。

蘇留白不僅吃光面,湯也全進了肚子,胡亂地收拾下便跑到河邊查看有沒有魚上鉤,管平安沒過去,就坐在那架小鍋旁往河邊望。

蘇留白向她招手,她晃了晃頭。之後幾個小時沒有魚上鉤,蘇留白的臉色又變得沮喪,後來管平安喊他回家,他聽見回家兩個字楞了片刻,沒頭沒腦地笑了半天。

兩根魚竿被收回,收到管平安的那根時他看著手裏空蕩蕩的魚鉤,然後擡頭說:“姜太公釣魚?”

管平安搖頭,將只裝著一條魚的塑料桶倒折,那魚入水便沒了蹤影,蘇留白看了下巴一撅,說:“這魚要帶走也是要交錢的,你看那坡後面是不是有兩個人,專門在這看魚的,這一片是被承包做魚塘的。”

他沒想到管平安聽完這話整個人忽然就沒了人氣了,她楞楞地站在原地,手裏的桶還可笑地倒著,看他的目光直直地,好像剛經歷了一場毀天滅地災難,滿臉都是悲愴。蘇留白慌了神,輕輕拽她衣袖,“你怎麽了?”

管平安在接連幾聲詢問中都沒有反應,蘇留白越來越急,幾乎想給她做人工呼吸了,因為他發現這麽半天她竟然沒有喘上一口氣。

蘇留白後來真想這麽做了,他把她挒到懷裏用力怕打她臉頰,力氣大的自己的手心都火辣辣地疼,好在第三個耳光拍到臉上時她回神咒罵了一句,蘇留白松了一口氣,但馬上被另一記耳光打得幾乎也喪失了呼吸的功能,他咧嘴捂著臉,“你傻啦。”

管平安用力瞪他,“沒都還你呢。”

蘇留白哼哼幾聲,“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癲癇?出現這種情況多久了?每次多長時間?”職業本能和關切的情緒讓他立即做出詢問,管平安又死死盯住他,“你才有癲癇。神經病。”

“那你到底咋了?來時候就覺得你不對勁。”蘇留白窮追不舍。

☆、33

管平安那根釣魚竿也被掉在腳邊,她深深地對著河水吸了口氣,“這個城市也不算小,你偏帶我來這,狗屎的命運。”她扭頭面對蘇留白顯得十分無辜的臉,“我沒跟你說過我把我媽的骨灰撒在江裏了嘛!”

這回輪到蘇留白失神,他的大腦陷入一片空白之中,良久,他結結巴巴地道歉,“中山彎彎曲曲的江河這麽多,我真是沒想到,可這裏是魚塘啊。”

管平安將那口涼氣輕輕吐了出來,“當年還不是,這麽久過去了,她早不知道逍遙到哪兒去了,就算進到了魚肚子裏,就當是提前輪回了。”

雖然這樣說,但她看著面前的河水的表情是那麽迷惘,好像怎麽努力都找不回方向的迷路的孩子一樣無助,蘇留白半耷拉著頭,站在她一步之遙的地方,低聲說道:“我哥死的地方更遠一些,站在那邊的坡上就能看到,我很多次來釣魚卻一次也沒走上去過,其實我很怕想起去世的人,因為我知道即使我再想念他也不能回到我身邊,人生有太多悲哀的事,這只算其中一件,然後我回到家看家念樂的臉就會強迫自己露出笑容,日子還要向前看的嘛。”

管平安佇立岸邊許久,河水不甚清明,照不出什麽過往煙雲。

半晌,她微微一震,身體緩慢劇烈地抖動起來,蘇留白急忙拉她回身,只見她素白的一張臉全是笑容,“我發現你還真有哲學家的潛質,學醫屈才了。”

蘇留白暗暗松了一口氣,嘴角緩緩勾起,牽起她冰冷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手總這麽冰,總讓我這麽心疼。”

管平安由他牽著回到車裏,蘇留白擰動鑰匙打火,打開暖氣,九月的中午艷陽高照,到處是偽裝的溫暖,但早晚的時候卻暴露它的真實面目。

日落長河時分,車沿河而行,她坐在副駕駛座,身邊是巨大的落日追隨她走,然而她手伸的多長都是夠不到的。

馬路不寬,蜿蜿蜒蜒,行人三兩,車流都是並行,很少相遇。晝時漸短,不一會兒已經需要打開車燈了,而那輪落日終於沈寂於黑暗和昏黃,尾巴依稀發出微亮,讓人只想到沈淪。

蘇留白很專註。他專註的時候往往只能做一件事,這也使他在兼顧兩件事的時候往往詞不達意,凸顯笨拙。

他一邊專心開車,一邊專心留心管平安,這讓他很費腦筋,最終也使管平安不勝其煩。

“你到底開車還是看我?”

蘇留白憨笑,但餘光已不再追著她。

回到別墅,傭人已經準備好晚餐,蘇念樂正用他短小的手控制長長的筷子,人類會淩駕萬物的原因或在於此。也正因為孩子在,管平安放棄了上樓的打算,而是變換腳步往桌前走,蘇念樂看著他們並齊的身影的純黑色的眼眸閃了閃,張嘴笑,“你們上哪玩去了?”

蘇留白笑嘻嘻地揉他的頭,側身坐下,“去釣魚了,改天帶你。”

蘇念樂聳聳肩,“幼稚。”蘇留白又笑嘻嘻地跟他開玩笑,問在新學校做了什麽,蘇念樂表情淡漠地一一作答,有理有據間完全不像個孩子,管平安又是一陣恍惚,她總能在這個孩子身上看見太多自己的站在悲哀之中的影子,那個影子總提醒自己你的陰暗和不陽光的人生,可她沒有能力趕走那道令人厭惡的影子,就如同不能讓自己站在熾烈的炎日中暴露所有的秘密。

昨天下午,開完那場足以震動惠豐的會議,她去到工地巡視,其實那還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工地,只能是一堆破房子。

破房子們被巨大轟鳴的機械由上到下,或由裏向外,總之是被毫無秩序的秩序支配,它們總歸要化為虛無,所有貯藏在其中的記憶也將灰飛煙滅,它們曾擁有的土地上將會建起更輝煌高偉的廣廈,然而都與它們不再有關聯。

毀滅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情,毀滅後的重生也不見的多艱難,只是誰都沒有鳳凰涅槃的本領,脫離軌跡的事實總會留下痕跡。好像時光不能倒流。

蘇留白坐在孩子左側,她坐在右邊,回國之後他們僅有的幾次一起吃飯的機會總被她心有掛礙地難以達到融洽,她夾起一塊肉到他碗裏,惶恐地想他多吃點,蘇留白夾起顆青菜放在那塊肉上,警告他不準挑食。

他們如同真正的父母一般,管平安甚至一度感受到家的溫馨。

然而事實上已經發生的一切都不能更改,過了這幾天她將面臨人生的又一次至關重要的選擇,厲城,屏幕上的男人,他代表著她必須要面對的困境,當然如果妥協,所有事情就變得順理成章,可她內心裏是不願意再次拋棄一切投降的。

管平安再次守候在孩子的床頭,她沈浸於這種參與他成長的方式,看著他熟睡時才露出的一絲無邪,膜拜似的輕吻他額頭。

蘇留白站在門口,燈光穿越他狹長的影子的縫隙插進門內,管平安跟著他向外走,站在走廊中回手關上門。

回到房間,蘇留白去洗澡,而當他自浴室光著上身出來時,一眼看見管平安站在窗前蕭索的背影,她雙臂環抱,一臉思索,手裏夾著燃著的煙,看樣子很長時間沒有吸,已留下一長截未落的灰白色的煙燼。

蘇留白拿毛巾一邊擦頭,一邊向她走,他知道玻璃中自己的身影混著夜色映象在她眼中,就如同自己註視她反射的目光前行。

他從後方輕輕將她抱住,下巴放在她肩膀,有種親昵和討好,管平安微微側頭,淡淡地問:“幹什麽?”

一出口,蘇留白身上沐浴露的氣味好像吸煙一樣先鉆進嘴裏,然後兜了一圈進入鼻腔中,發出淡淡的馨香。蘇留白微微一笑,臉頰上露出兩個酒窩,“你還洗不洗?”

管平安把將燃盡的煙放進嘴裏抽吸了最後一口,然後將煙蒂順手按在身前的水晶煙灰缸中,“今天沒心情,改天吧。”

“啊,”蘇留白有些失落,問:“剛剛你在想什麽?好像心情很不好”

“想起在美國的事,”她頓了頓,“壞事居多。”

“既然這樣就別回去了。我們,一直就這麽生活行不行?”

管平安陷入一陣沈默,然後她回過身將耳朵貼近他火熱的胸膛,“你怎麽從來不問我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麽,為什麽會認識管東鳴,又為什麽去美國,最後為了什麽回來?”

蘇留白的手順著她的頭發撫摸,感覺此刻她更像一個無助的孩子,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讓她這樣,但她總是獨自忍耐著。

“我很想參與你的人生,很想告訴你我不願意你跟管東鳴在一起的感覺,可如果我說了這些只會讓你離我越來越遠。你總把什麽都放在心裏,害怕別人將你看穿,毫無安全感,即使你在我身邊時候依然如此,不能讓你安心放下,與其埋怨你不如痛恨我自己。”

管平安勾起嘴唇,貪婪地聞著他身上的味道,嗓音低啞地說:“你錯了,留白,這麽多年,只有在你身邊的時候我才能睡個安穩覺,在美國的時候我患上了憂郁癥,每天每夜睡不著,吃大把的安眠藥,酗酒,偶爾睡了眼前也全是那些人的身影,他們交錯了時空和我攀談拉扯,我想和他們在一起,可是我還是會醒,有時我想如果永遠都醒不來就好了,可我在乎的都留不住,即使在夢裏。”

“能,能留住,如果你肯對我一點在乎,我就會永遠留在你身邊,你偶爾看我一眼就好,我要的不多,很好養。”他輕輕說,因她的夢境感到心痛,又忍不住因為她表現出的脆弱而開心。

管平安勾起嘴唇,夢囈一般說:“你真的不會消失麽?”

“不會,我保證。”

“誒”她輕嘆,“抱我去床上吧,都怪你帶我去那裏,今晚我很累,先睡一會吧。”

蘇留白依言將她抱到床上,她好像累急了,有氣無力地瞇著眼,他給她蓋上被,自己也鉆了進去,長臂一撈,將她困在懷中。

其實他們之間的關系與他們的肉體關系一樣簡單直白,只不過青天白日的時候有太多的顧忌,而在夜晚之間,他們內心中的困獸得以一時的松脫。

唉,他們呀,註定要繞許多彎路,經歷許多磨難,才能知道一生一世的漫長,其實也很短暫。

管平安這天起的很早,魚肚翻白的天際陰沈不定,她在窗口透出來的微微的光亮中穿好衣服,乘著清風沿著寂靜空曠的山路奔跑。不是慢跑,是全力的奔馳,在一定的速度和顛簸中兩側的一切不斷向後,向後,再向後,很快額上就布滿了汗,她感到心臟劇烈的跳動和疼痛,嗓子裏好像含著刀片,尖尖的棱角一下一下切割血肉,一陣陣腥甜。呼吸也開始費力。

然而她依舊跑,猙了命般向前。好像她能跑到終點看見海枯石爛似的。

畢竟不是運動員,甚至素日都是憊懶的,再跑了一會兒就跌在路邊,她用力地喘息,但一時不能帶走胸腔中劇烈的疼痛。

路邊青草長的正好,躺在草上側眼看日出東方,就像一個流浪的瘋子。

她知道自己是不能控制內心的瘋子。

視線裏忽然出現一雙鞋,潔白的必然是套在某個人腳上的鞋子,鞋舌歪扭著,好像也趕了很久的路。

管平安視線往上,經過那塊金光閃閃的表盤看見了蘇留白生氣的臉。

☆、34

管平安了然地看著蘇留白蒼白的臉。他也費力地呼吸著,好像把她嗓子眼裏的刀片吸進呼吸道裏似的難堪。

“你在幹什麽?”他語氣裏的質疑讓管平安皺了鼻。下一秒她彎起唇角,“思考。”

“你知不知道這麽跑也會死人的?”

管平安搖頭,“跑個步也要死,你告訴我還能幹什麽?”

說完這話,她感到一陣眩暈,蘇留白冷漠的臉也在眼前飛轉,她臉又白了白,翻身吐了,但哪裏能吐的出,只幹嘔了半天,胃裏翻江倒海一片。

“還不拉我一把,真想我死這啊。”

蘇留白哼了哼,蹲下將她抱在懷裏,剛想站起,也是一陣眩暈,兩人便跌在管平安剛躺的地方。

管平安枕在蘇留白的並不健壯的胸膛上笑不可支,蘇留白長眉豎起,長嘆口氣,“你回來這幾個月我好像把一輩子的氣都嘆完了。”

管平安斂住笑,“留白,你這一生還長。”

“你是不是又想說其實並非非你不可?管平安,我並沒有強迫你一定一輩子留在我身邊,一個小小的諾言沒有那麽大的力量,那不現實,你也不必一再說這種話,我知道,其實失去誰生活還不是是要過下去,所以就算你下一秒離開我會難過,但也僅僅是難過而已,人生除了愛情還有很多值得在意的東西,那點小情緒也不能要了我的命。”

“如果,我真的離開你,嫁給別人,你也會過的很好吧?”管平安的語氣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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