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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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知道她記起了自己,就如自己在醫院中,站在葉細雨的身旁,一眼就在人群裏認出了她。

“葉先生委托我將這份文件交給你,只要管小姐簽字,葉先生名下所有資產與持有的股票,就都是管小姐的了。”

管平安靠在椅背上,將手交叉放在腹部,微微一笑,“那可是不小的數目呀。難道你是瞞著女朋友來的麽?”

程英直視她的眼睛,只覺異常明亮,“這是葉先生個人的想法,我相信葉夫人和葉小姐會同意的。”

“那我可不敢簽。要是哪天她們一大家子跑到我這大吵大鬧,我可真就成了傾吞人家產的狐貍精啦。”

程英知道,自從接手惠豐,她在外名聲毀大於譽,最大眾的一種說法,是鐘明強晚節不保,戀上一個比自己小幾十歲的女人,甚至把家產拱手想讓……

“不會的,雖然我不知道管小姐和葉家的矛盾,但葉夫人是很溫柔大方的人,不會做出管小姐擔心的事情。”程英很肯定地說 。

“溫柔,大方……”管平安重覆這幾個字,目光油然冰冷,“葉致遠還說什麽?讓我同意我的兒子給葉微瀾移植骨髓?”

“葉先生沒有這麽說。”

“他不說,卻想讓我自己選擇?”管平安冷冷一笑,“你拿回去吧,我不簽。你告訴他,我就算餓死,也不受葉家一分錢。”

“管小姐。”程英試圖勸說,“不論葉先生有什麽錯,可他現在畢竟年事已高,如今人還躺在醫院裏,你能不能……”

“我能不能忘記殺母之仇,救救他的女兒?”管平安狠厲地打斷他的話,“我不能。我沒那麽溫柔,沒那麽大方。”

“可據我所知,管小姐的母親不是車禍死的麽?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程英不解地問道。

管平安這時卻淡淡地笑了,仿佛之前那個眉目寒霜的女人只存在於程英的幻覺。

“看來文華還是不死心,她以為她不說,曾經的事情就會沒有人知道?”管平安冷笑著看程英,“我就是要當她們走出這個陰影的時候,給她們最震撼的一擊,葉微瀾得了白血病,嘿,老天都在幫我,不管你回去向誰匯報,把我的話都告訴給他,葉家欠我,欠我媽的,我都要一並討回來。”

程英再次覺得頭痛欲裂,他又試圖勸說,管平安卻不肯聽他廢話了。

程英走出惠豐建設的時候,腦海裏葉致遠嘆息的目光,文華脆弱的身影,管平安冷漠的嘲諷相繼出現,他覺得自己在這些人之間周旋徘徊,逐漸走進一個黑洞,黑洞裏面,是葉家塵封的連主人都不知曉的真實。

他又去了醫院,葉致遠聽了他的話皺著起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剛走到門外,迎面見到葉細雨質疑的目光,雖然也許葉致遠沒有讓他保守什麽秘密,但他本能地略過了財產贈予的事情,而將與管平安見面的經過說了大概。

葉細雨好看的黛眉也輕輕皺起,從最近的情形中,她心裏明白母親想要掩蓋的,真是管平安一直想要昭告給父親的,究竟是什麽呢?她扭頭跑回家詢問母親。

經過幾張嘴,文華好像聽見了世上最殘酷的話語,她腿一軟,跌進柔軟的沙發之中,久久不能動彈。

葉細雨慌張地攬著她,然而不管怎麽問,她卻好像靈魂出竅般癡傻著。

時間過了許久,她緩緩回神,扭動好像僵住脖子看著葉細雨,“媽得去北京一趟,你要看著你爸,別告訴他我去哪兒。”

葉細雨楞楞地看她匆匆收拾幾件衣物,便坐著汽車出發了。

幾天過後,葉致遠出院,他回到空蕩蕩的家中,心情沈重不堪。

“按您的囑咐,妹妹那兒只說捐獻者得晚幾天才能到,她倒沒說什麽,只是我看的出,她很失望。”

葉細雨低下頭,語氣中帶著揮之不去的失落。

文華這時走了過來,溫柔地握住葉致遠的手,“這幾天我身體不舒服,就沒去看你,你不會怪我吧。”

葉致遠凝視她許久,“不要緊。”說完,掙脫她的手,自己走向書房。

文華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媽。”葉細雨細心地安慰她,說:“爸他會想明白的。”

但願如此,文華牽強地笑了笑。

管平安期間去了一次蘇留白的家,不大的空間收拾的十分整齊,他做了一桌子飯菜,她只吃了幾口。他問是不是不合口,管平安搖頭,說不餓。

蘇念樂端坐在桌前,拿筷子的手很小,卻也有板有眼。管平安幾乎不眨眼地看著他,他有時擡頭沖她一笑,大多時候淡然平靜。她在他身上看出自己和蘇留白的影子,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吃完飯,蘇念樂回房間寫作業,他的房間便是當年蘇留白的那間。

“他真不像個孩子。”管平安說。“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懂事的孩子。”

“你也不像個母親啊。”蘇留白說。“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媽媽?”

“你講笑話一點天賦都沒有。”

蘇留白擺擺手,管平安問:“你媽呢?”

蘇留白拿著筷子的手一頓,半天沒有吭聲。

那年夏天,蘇留白以為她聽見了那些女人的話會受傷,於是牽著她的手經過她們。他以為自己帶給她力量,她卻幾乎立即就想到了後果。

果然,他媽隨後找到管樂,狠狠地打了她一個巴掌,且毫不收斂自己的聲調,說出一些令人難受卻早已習慣的話。

蘇留白知道管平安心裏一定也想起那件事,便說“我工作後,在別處貸款買了房子,現在她在那裏住。”

“她……不喜歡孫子?”管平安敏感地問。

蘇留白夾起一塊肉到她碗裏,淡淡地說:“她也不喜歡兒子。”

管平安看著碗裏的肉,低聲又問:“那這麽多年,你們是怎麽過的?”

蘇留白有些訝異地看她,“難道你沒有派人查麽?”

見她搖頭,蘇留白嘆了口氣,“看來你是真的打算跟我們老死不相往來了。”

這是事實,管平安陷入沈默。

從一開始,蘇留白就沒有責怪過她的不負責任。他用平淡的語氣簡單地說了他這些年的經歷,管平安默默地聽著,直到他說完,才嘆了口氣,“粘上我,你也不會幸福的。”

蘇留白輕輕笑著,“真到那天,我會告訴你 。”

之後管平安接到葉致遠送到公司的請柬,邀她到葉宅吃飯。管平安回說:一定到。

☆、13

當天,管平安獨自駕駛汽車去了半山上的葉家。葉家擁有一片美麗的院子,等候開門的時候,管平安心裏回想著裏面的模樣。

這裏當年發生的事情,她一輩子也忘不了。

高大的鐵門緩緩打開,管平安踩著油門快速地沖了進去。飛馳的車輛在房門前才猛地剎住,她下車,看到早在門口等候的葉致遠,緩緩摘下墨鏡,臉上十分禮貌地笑著說:“葉先生親自迎我,小輩的怎麽敢受。”

葉致遠輕輕點頭,“進來吧。”他一邊擡腳往回走,一邊向她示意。

管平安穿了一身休閑服,兩手插在衣服口袋裏跟著他。

她進門時特意看了一眼,曾經雕花的門已經換了,她從這扇新門裏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可越是想裝得輕松,就發現她其實越加的焦慮和不安。

她太清楚自己前兩次來到葉家時的不堪了。

葉致遠讓她在一個椅子上坐下。等了一會兒,葉家其他人才緩緩出現,葉細雨扶著文華,程英也在身旁,他們看著管平安笑意盈盈的目光,臉上明顯壓制的情緒洩露了一絲。

等眾人都依次坐下,開始有傭人端著精致的托盤擺上菜肴,管平安看了看,對烹飪精巧的菜色沒啥興趣。

“細雨,去問爺爺下不下來吃飯。”葉致遠忽然說。

聽見這話,管平安狠狠地吃了一驚,那個傳聞中的老人竟也來了。

葉細雨答應著站起來,剛要轉身,旋梯上方傳來一道渾厚蒼老的聲音。

“不用麻煩,我自己來了。”

聞聲看去,只見一個滿頭銀發,精神抖擻的拄拐老人,一身中山裝,眉宇間盡是朗朗乾坤,只是腳步略有蹣跚,在一中年男子的攙扶下,緩緩走下來。

葉致遠起身上前,扶住他另一邊,看見這位豪毛之年的老人,葉家人都站了起來,唯有管平安凝神坐在原處,滿臉無動於衷。葉細雨對著她冷哼一聲,她也裝作沒聽見。

葉丙乾坐好,和藹不失淩厲的目光射向管平安,笑道:“我大孫女什麽時候來的?”

葉細雨想說自己一直在家,可見到爺爺的目光,明顯不是對自己說話,只好將滿肚子郁悶的情緒咽了回去。

氣氛陷入詭異的寂靜中,管平安好似無意識拿起鋥亮的鋼叉,若無其事地,捅了捅餐盤上的牛排,冷淡地說:“老人家腸胃不好,這東西還是少吃。”

葉丙乾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道:“難得大孫女兒這麽關心爺爺,那大孫女說說爺爺該吃點啥呢?”

“葉老爺子身邊臥虎藏龍的,管某怎好出醜。”她淡淡糾正葉丙乾的稱呼。

葉丙乾沒聽明白似的依然滿口大孫女,乖孫女地叫著。叫的詭異的空氣中憑添幾分無奈和尷尬。

管平安伸手打太極,將話題推來推去就是不認這個稱呼。兩人一番對話中,葉丙乾漸漸感到口幹舌燥,管平安卻已經優雅地吃光了一份牛排,甚至喝光了半瓶紅酒,將衣領上餐巾取下,環顧其他人面前幾乎未動的食物,不再耐心與葉丙乾東拉西扯。

“我吃好了,我要的東西什麽時候才能給我?”她問道。

“沒看見爺爺還沒吃完飯,不要著急。”葉致遠沖她回道。

“都說客隨主便,在葉家,這四個字可貫徹的真好啊。”管平安繼續揶揄。

葉丙乾倒是對那些西式餐點沒多大興趣,縱然他面前的牛排煎的再熟。

“既然吃完了,就跟我這個老頭子上去玩會兒。?”他說著,動身站了起來。

管平安也不想在這個氣氛中待下去,便玩味地看著他一臉興沖沖的表情,“老爺子要玩什麽?”

“圍棋。”

“不會。”

“象棋。”

“也不會。”

葉丙乾擰著花白的眉,問:“那你會什麽。”

管平安認真地想了會兒,“哈梭。”

“哈什麽?”

“……跳棋?”

葉丙乾笑了笑, “這個好,那玩意我看你表姐小時候玩過,應該不難。”他轉頭問葉致遠:“你們家有跳棋沒。”

葉致遠搖頭說不知道,葉丙乾白了他一眼:“你們家有什麽都不知道,我看那哪天你自己丟了也不稀奇。”

葉致遠黯然地低下頭,葉丙乾見兒子垂頭喪氣的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罵道:“廢物一個。”

葉致遠頭垂得更低,葉丙乾這時卻忽然感到一陣興奮,要看見這個桀驁不馴的兒子被制的服服的,可真不易啊。

文華忙站起身來,“有的有的,細雨和微瀾以前玩過的都讓收起來了,我這就去找。”

她慌張的好像急於討好婆婆的兒媳,提起葉微瀾,眾人再次陷入詭異的處境中,葉細雨含恨望著管平安,“媽你別動,我去找。”

葉細雨不一會兒拿著一副跳棋摔在桌上,管平安瞥了一眼,見那副跳子保存的很好,但無可奈何地顯現出沈腐的氣息。她心思不笨,卻很少玩過這些,何況也沒人跟她一起玩耍,等到大了,更看不上這些東西。

要說她是初生牛犢,葉丙乾就是看慣風雨的老油條,“下棋如打仗,大同小異,自古如此。”

管平安手裏握著棋子,雖然眼看自己的家就要被再一次霸占,但她已習慣不到最後絕不放棄。

不一會兒,葉丙乾高興地嚷道:“我又贏了”,胡須興奮的都要翹上天去的模樣,像個老頑童。

管平安無所謂地扔下棋子,說:“估計他們胃口也不會好,這時候應該吃完了,我去找他。”

她會答應來到葉家最先決的條件,便是拿回管樂當年從不離身的小提琴,那把小提琴雖不名貴,但是是她母親的母親,也就是管樂的母親小時送給她的唯一的東西,它早就從一把琴的象形化作了她對母親的眷戀,每每想起,總會惆悵。她總是提起這把琴,但始終沒能鼓起勇氣拿回。

“再好的琴,沒人動它它就失去了價值,但再差勁的人,一旦跌入懸崖卻沒有人因為他的壞而拉他一把,誰又能知道這個人最後能不能改好呢,有人說人和動物的區別在於人類懂得學習,懂得發明和創造,可我還想加一句,這個世上,人雖然強大,卻也最脆弱,所以只有人才顯珍貴,因為只有他們能將自己的脆弱轉換為絕對的力量,而這力量,更源於人的厚重情感。”

“每個人都是由孩子慢慢長大,他們不懂但善於學習,做了錯事,也會知道歉疚並改正,而給他改正的機會,才是人最珍貴之處。”

葉丙乾突如其來的話滄桑而深沈,他滿是褶子的臉上帶著慈愛的笑容和殷殷期盼,管平安心中忽然一痛,她忽然想到自己二十幾年孤獨的人生,如果有這個老人的陪伴,她是不是就不會總是感到孤單。

孤獨是活生生的枷鎖,禁錮著她的心靈,讓她變得執拗和自卑。

葉家寬闊的房子,處處顯得溫馨,期間自有文華的辛勞,但她總忍不住比較,如果是管樂在,會是什麽景象。

她隨性灑脫,大概會笑一笑,然後讓這裏成為一個夢幻的世界,她總是有這種力量。

但更多的,管平安在這些無意義的想象中,不能忘記一直折磨她的荒蕪殘忍的夢境。她開始講述文華一直不肯公開於世的秘密。

“我媽是孤零零自己躺在醫院中去世的,那天我在葉家門口跪了一個晚上,只想完成她生前最後一個心願,見他一眼。淩晨的時候,忘記了幾點,我接到醫院電話,通知我我媽她已經去了。她最終還是沒能等到那個男人。

我一路跑下山去,跑的時候連太陽升起都沒看見,您知道那天的陽光有多燦爛麽。”管平安淒然一笑,“之後我很久都不敢進醫院,即使是發燒40度渾身如同火爐似的都不敢去,因為我怕去了就會看見我媽孤單地躺在病床上,渾身蓋著白布的樣子。”

管平安眼中隱隱泛著水光,一把將葉丙乾過界的棋子抓起,然後攤開手,讓它們掉落在棋盤上,發出劈啪的聲響,“我在這世上除她以外一無所有,沒想到她最後會變成數不清的夢境讓我徹夜驚醒,她走後,我把她的骨灰灑進大海,希望能讓她的靈魂真正自由,然而她大概只能漂流在某處暗無天日的地方,永遠地等待那天的黎明。”她又發出低沈而尖銳的笑聲:“其實,我只是買不起墓地,又不願意讓她一直留在那個囚禁她半生的房子裏。”

“就這樣,行屍走肉地過了三個月,公安局催我去辦死亡證明,我迷茫地辦理各種手續,最後手中唯一剩下一張紙,我將那張紙燒成灰同樣灑進大海,您知道我拿回那把琴後會怎麽做?對了,燒了它,讓它找到我媽,讓我媽在這個世上的所有存在的證明通通消失,這樣當那些在乎她的人猛然回首的時候,最終會發現他什麽都沒有——他們會知道自己丟了什麽,且他們從未能擁有她。人的占有欲不能得到滿足的強烈的空虛感,也會變成折磨的道具。”

“知道肇事者是葉微瀾這件事一點都不難,他們銷毀了監控錄像,安排了替罪羔羊,所有口徑保持一致,卻沒想到一點,”管平安目光空洞,恍如高僧坐定,“事發的時候,一個高中生手中恰巧拿著照相機,將這一切記錄下來,而那個學生和我一個班級,他在得知兇手變成一個男人後偷偷找到我並將照片和交卷一起交給我。他當時肯定以為我會像福爾摩斯那樣找出真兇,可我卻當著他的面將照片毀了,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剎那間就意識到辦理死亡證明那天,見到葉夫人出現在警局是個不是巧合的巧合。”

葉丙乾看著灑落的棋子愁眉不語,管平安有些不忍,“其實我沒想過報仇,不然也不會將照片燒掉,只是我想不到一個救葉微瀾的,過我自己這一關的借口。”

葉丙乾陷入久久的沈默中,這個洞穿世事的老者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刺激得手足無措。

良久,他慢慢張嘴,說:“可是,她畢竟是你……”

“她什麽都不是!”管平安尖銳地打斷他的話,“她什麽都不是。不管您想說什麽,都請您住口,至少不要在今天,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

管平安眼圈泛紅,面對葉丙乾恭敬地鞠了一躬,轉身開門離開。

葉丙乾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14

管平安打開門時,發現葉致遠站在門口,不知已經站了多久,他眼眶發紅,眼中含著巨大的悲傷,手中拿著的小提琴盒在微微顫抖。

管平安漠然接過,輕描淡寫地轉身,“其實我很想問你,究竟有沒有愛過她。以她能力完全可以站在眾人矚目的舞臺,可她選擇隱沒在人海,雖然,她的人生走向終點之前並不憂郁。但她心裏的洞是我如何努力都填不上的。”

管平安將葉致遠拋到後面,獨自沿著走廊前行,而葉致遠此時好像已將忘記了尚躺在醫院中瀕臨死亡的嬌縱的女兒。他靠在門邊,逐漸陷入一種混沌裏面,懊悔沮喪前所未有地襲來,深深的無力感讓他眼前一黑,幾乎又要昏厥過去。他伸出手扶住一旁的門框,陷入深沈的無力之中。

忽然,他聽見不遠處小提琴盒落地的聲音。聞聲看去,走廊裏,管平安雙手僵在半空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琴躺在腳下,餘音仍在□□。

管平安沿著來時的路走,卻看到了來時不曾看到的光景。她目光的焦點匯聚在一幅掛在墻壁的全家福上,畫面場景正是葉家廳堂,葉致遠,文華端坐在沙發上,身後是三個相貌的子女。

三個!管平安的心被巨石撞擊碾壓般驚愕在原地,雙眼也因巨大的震撼而睜大。她許久許久地僵立,甚至由於驚恐,想要逃離的腳步也只能怯怯喏喏地後退幾步,人已經靠在對面的墻壁,手卻還是那個姿勢。

她人生的漫漫長路,路上荊棘密布,卻也曾有過幾束陽光。因為它的短暫,因為它的逝去,才更顯得彌足珍貴。

聞聲看去,走廊裏,管平安雙手僵在半空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琴躺在腳下,餘音仍在□□。

“你怎麽了?”葉致遠追上問她。

管平安聽到他的聲音,慢鏡頭回放般緩緩轉過頭,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照片,問:“他是誰?”

葉致遠當然知道墻上掛著什麽,他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回答:“我和文華的大兒子,很早就死了。”

他沒多說,因為下意識認為她不會感興趣,可看她的表情卻又不是如此,所以又補充到“他叫向陽,四年前死在美國,槍殺。”

傷痛的回憶只能帶來傷痛,葉致遠黯然感傷,不明白自己造了什麽孽,怎麽會失去一個又一個。

走廊的兩個人,一個沈浸在疼痛的海洋,一個流連在窒息的過往。慢慢地,管平安勾起唇,卻像要哭出來般念叨,“向陽,葉——向陽。”

良久,她無力地合上雙眼,深深地吸了口氣,撿起掉落的琴盒向著樓梯走去,遠遠望著,竟有幾分步履蹣跚。

葉致遠一向精明,不然不會創下這份家業,他覺得自己沈浸在傷痛中似乎忽略了許多重要的事情,震驚之下又掩蓋著多少真實。他看著管平安的目光若有所思,但她畢竟漸漸脫離了他的視線。

管平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葉家的,直到聽見汽車引擎的啟動聲,她才如夢中驚醒,小提琴出現在餘光中,熟悉的輪廓瞬間變得模糊起來……

開車駛出葉家,倒車鏡裏看見葉家諸人站在門口,好像她是無比尊貴的客人。

第二天,陽光照常升起,管平安在租的公寓中被手機鈴音驚醒,她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睡過去。

按下手機,畢海張牙舞爪的聲音立馬響起,“今天一早,有人在蘇念樂上學的路上將他劫走,蘇醫生受了輕傷,現在正趕去醫院的路上。”

管平安楞了楞,明白葉致遠這頭獅子終於清醒,她淡定地揉揉眉間,說“知道了,你什麽不要做。”

畢海那頭沈默了片刻,立即說:“什麽也不做不是你性格啊,你不讓我把孩子搶回來?還是去了一趟葉家得到什麽好處了?”

“你只管照辦,別讓我重覆第二次,畢海!”管平安一手揉著眉心,感到頭痛欲裂。

掛了電話,坐在床上失神一陣,緩緩起身洗漱,隨便穿了一身衣裳,將頭發高高紮起,才不緊不慢地開車向醫院趕去。

蘇留白早已經趕到,他站在科室外不得而入,因為白院長擋在他的面前,白廷身後,還站著幾名黑色西裝的精裝男子。

“院長,你這麽做是犯法的。”蘇留白嘆了口氣。

“也許吧。”白廷淡淡說道。

“不管怎麽說,讓我先看看兒子。”他請求。

白廷搖頭,“念樂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孫子,我不會傷害他,但如果傷害他一分卻能拯救一條性命,就算你報警抓我,我也要去做。這是我作為一名醫生的良知,你忘了,我卻不能忘。”

自從上次蘇留白拒絕兒子捐獻骨髓,院裏同事對他的意見像海浪般快要將他淹沒,可他一句話都不解釋,直到看見白廷失望的目光,想起這麽多年他付諸在蘇念樂身上的不比自己少的感情,無奈地嘆了口氣,“老師,我並沒有忘記作為醫生的良知和責任,只是我太了解她的母親,你們,你們都被騙了。”

“什麽意思?”白廷一楞,急忙問道。

到了這個地步,蘇留白只好將一切解釋清楚,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病房內一聲尖利的哭泣打斷,他側耳聽的分明,是文華的聲音。這時候,蘇留白知道,他已經不必解釋了。

一名穿著大褂的醫生皺著眉走到疑惑的白廷身旁,說:“不對勁啊,院中,報告結果顯示相似度百分之五十,蘇念樂不能移植骨髓給葉微瀾。”

白廷驚訝地看向蘇留白,蘇留白苦笑著點頭。

遠處,葉致遠腳步淩亂地走了過來,手中還牽著蘇念樂,他漂浮的目光看向蘇留白,鄭重地問:“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蘇留白接過兒子,將他抱在懷裏,“我兒子自小和我在一起,身上有什麽痕跡我自然一清二楚,當知道他的DNA圖譜竟與葉小姐相同,我就覺得不對勁,於是偷偷帶他去了另外一家醫院做了測試,結果你們都知道了,可究竟是誰要做這個惡作劇,除了他母親,我想不出。可我也很想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麽,於是一邊偷偷給基因庫發信息讓他們繼續找尋配對者,一邊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果然,這件事情處處都有平安的痕跡。我對你們的關系大概也猜出一點,或許這就是她的目的,讓你,讓葉夫人,嘗一嘗絕望中出現希望,唯一的希望又落空的更加深刻的絕望。”

聽了蘇留白的話,葉致遠感到一陣窒息,呼出的氣收不回,收回後吐不出,五內翻江倒海般滾蕩,他想管平安的目的確實達到了,眼前昏暗的世界他再找不出一絲光明。

程英趕了出來,作為葉細雨的男友,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架住未來岳父的肩膀,以免他像葉夫人般暈厥過去。

“伯父。”他叫道。

葉致遠身體微微一晃,好像瞬間老了幾十歲,挺直的背彎了下去,負重難言的苦楚讓他緊緊皺著眉。

他輕輕擺手,“我沒事。”

葉致遠覺得自己的聲音漂浮在無氧的空氣中,變成一道道電磁波隔空回射到腦海,激起陣陣疼痛。

程英還是察覺出他少有的脆弱,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我扶你您去休息一下吧。”

葉致遠微不可查地點點頭,轉身不忘握住白廷的手,嘴角勉強露出一絲笑容,“讓白院長做了這個壞人,葉某實在抱歉。”

白廷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無神的雙眼,心中暗暗嘆息,“葉先生,這是我該做的。”

葉致遠腳下發軟,幸虧程英攙扶才不致倒地。

“對不起,葉先生,我替平安向你道歉。”蘇留白說道。

葉致遠沒有轉過身,只是揮了揮手,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蘇留白垂下眼,一時間覺得他可恨而又可憐。

蘇念樂在父親懷裏,頭卻一直看向別處。感受到懷裏蘇念樂的動作,他緩緩轉過身去,原來不知什麽時候,管平安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那個越加蒼老的身影。

他不想對她的行為橫加指責,畢竟哪個人敢說自己的一生中不曾傷害到別人,即使是在不經意間。

“你看到了,滿意了?”

管平安沒有說話,擡手撫摸蘇念樂還有些嬰兒肥的圓滾的臉蛋,目光近乎呆滯地看著他,似乎想要透過他的臉看見誰。

“既然自己也不好受,又何苦呢。”

“其實我還可以做的更完美,讓你一絲懷疑都沒有。”

“我知道,但你還是選擇一種不傷害念樂的方式,管平安,其實你不適合做個覆仇者,你的心太軟。”

管平安娓娓一笑,將蘇念樂抱了起來,“如果我明知道這會讓他們難受還不去做,我可能會瘋的。”

葉致遠坐在文華的床邊,看著這個幾乎完美的女人變得十分憔悴,這些時間,就連睡夢中也擎著眉,不曾放松。他不敢去到女兒的面前再一次打擊她,而他心裏對自己的承諾,等她痊愈後就押著她自首的想法也煙消雲散,就這樣吧,讓她為自己的錯誤買單,即使這懲罰過於沈重。

他此時十分後悔,原本對待子女嚴厲的自己,因為兒子的死亡而變得放縱起來,她們各自長大,性情孑然不同。二女兒最像自己,嚴謹聰慧,眼中少有動容,少有悲喜,唯有三女兒,因文華生她時難產差點喪命,平日最是寵愛的無法無天,逐日養成了嬌縱放肆的惡習。他少在家中,見到的都是她偽裝的可心模樣,等發覺她的真實性情,不由對文華一陣發火,但也因那時兒子剛去,葉微瀾又表現出一幅傷心聽話的樣來安慰自己,葉致遠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昨日,管平安走後,他忍著滿腔怒火走到文華面前,冷冷質問她到底是怎麽回事。

文華驚在當場,她以為當初的事情做的天衣無縫,管平安不救女兒只是恨她沒有成全管樂臨死前最後的心願,還有那張斷絕關系的同意書。可聽見葉致遠的詢問,她驚愕地忘記了哭泣,難道世間真的有報應二字麽……

葉致遠沈浸在悔恨之中,心底漫起的無力感讓他慢慢閉上雙眼,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恍惚聽見門被打開,他卻紋絲不動。

短時間他知曉並發生的一切,讓他似乎瞬間垮了,這是不是證明她擊敗他了?

管平安心中卻不能感受到哪怕一絲的快樂。

☆、15

“平安,你還想爸爸做什麽,你才能滿意?”

葉致遠的聲音中壓抑著深深的疲憊,管平安動了動唇,一時不知怎麽開口。

葉致遠眼睛依舊閉著,身體的姿勢也沒有改變,“如果你想我的命……也可以。”

管平安聞言,低聲笑了笑,“你的命換不回任何我想要的東西,對我而言,它一文不值。”

葉致遠身體微微顫抖,他慢慢睜開眼,十分緩慢困難地轉過身體,看著管平安那張似曾相識的臉,她的膚色白皙,輪廓澄凈,尤其一雙眼睛,仿佛一層化不開的濃墨般,引領他人的目光一直陷入深處。

“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似曾相識,那是鐘老的葬禮上,我心裏就在想,這個孩子真有什麽魔力似的。”

“後來雖然只遠遠又見了幾面,我雖然不甚在意似的,但總是忍不住留意,現在想想,就覺得什麽都有了答案。”

管平安沈默地與他對視,沒有出聲,果然,葉致遠再次開口,“看在我們總歸父女一場的份上,能不能告訴那份DNA圖譜,是不是真的?或許在你開口之前,我先跪在你面前,向你賠罪可好?”

葉致遠說著,真的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深深地跪了下去。

管平安的目光沒有隨著他向下,而是落在了窗臺上的盛開的鮮花之上,陽光照耀著,它肆意地伸展腰肢,綻放自己的美麗。

肆意綻放,這樣的念頭或許會隨著生命的終結才會消失死去,但卻是短暫的一生的信念。

管平安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時候自己會無悲無喜,她只覺得自己藏在口袋的手指由於冰冷在微微顫抖,渾身酸澀不已,好像被什麽掏空般虛無,她想,這是由於自己失去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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