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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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 一
衛雪舉杯，兩人隨意碰了下，她說：“你可真能沈得住氣。”
茹爭流笑問：“怎麽了？”
衛雪抿著嘴笑：“我一直等著你問我媽和我姐的事呢，這都兩個月了，項目做完你就要走了。”
茹爭流裝作詫異的樣子：“你是你她們是她們，我是請你幫我做項目的，跟她們有什麽關系。”
衛雪挑眉，“哦”了一聲，夾著嗓子笑：“好呀，既然這樣，你不問我也不說了。”
兩人都盯著對方看，看誰先撐不住，很快，衛雪敗下陣來，噗嗤一聲笑破功。
就著民謠，衛雪跟茹爭流聊了聊她的前半生：當年米愛鳳和茹凡達離婚，帶著她們姐妹回到興市，想和她們的生父覆婚。沒多久生父就因病去世，她們母女被生父前妻的兒子趕出家門。接著，“過了一段顛沛流離但生活富足的日子”，後來米愛鳳嫁了一名Y國華僑，跟隨他前往Y國，衛雪選擇同行，而衛小冉選擇留在國內。到Y國時，衛雪已經二十四歲，努力考進一所不錯的大學學習動畫制作，後來對電影特效感興趣，就往這方面發展。她那時在Y國一家挺有名氣的特效公司上班，這時候茹小冉也到了Y國，兩人聊起國內種種，勾起了衛雪的思鄉之情，便回國，開起這家工作室。
茹爭流有些吃驚：“你姐姐去Y國了？”
“嗯，幾年前就去了。”
茹爭流想了想，覺得還是得說清楚，以免將來有什麽問題，便小心翼翼問：“嗯，你有沒有聽你姐姐說過，我和她的事兒……”
衛雪抿了一口酒，從杯沿兒上擡頭看她：“哦？什麽事？”
茹爭流突然就有些尷尬，搓著手指說：“嗯，就是，那個，我倆在報紙上罵過架……挺激烈的……”
衛雪誇張笑道：“真的嗎？”
她這一笑，茹爭流反而放心了，她回國也有段時間了，應該對自己和茹小冉的罵戰有所了解，而且看起來好像並不太在意。
但是茹爭流還是要解釋幾句：“當初我沒想到會鬧成那樣，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我和你姐姐不是姐妹，避免她打著我的幌子出去，嗯，找角色。沒想到後來牽涉出來那麽多東西，後頭絕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衛雪看她表情越來越嚴肅，把一只手放在她手背上以示安撫，看著她眼睛很真誠地說：“我呢，用衛小冉的話說，是個挺冷血的人，她怎麽樣，其實和我沒有什麽關系，大家只要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我們只是親姐妹而已，並沒有什麽私交。”
“我們只是親姐妹而已，並沒有什麽私交。”這句話著實把茹爭流震住了，第一反應“這不是胡扯麽”，但細想起來，確實是這麽回事。血緣關系真是這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關系，個人完全沒有選擇權——自己和茹凡達也只是父女關系，並沒有什麽私交。
轉頭又覺得，自己真是幸運啊，和每個在意的家人都“私交甚篤”。
回到寧市茹爭流還和谷從躍說起衛雪這句振聾發聵的名言，谷從躍倒是十分淡定：“她在Y國待久了，那邊人挺多都這麽想。”
“啊，我忽略了這點。”
“這不挺好？我看你們合作得挺愉快。”
“那可不，公私分明，做事輕松，比那些還沒開始幹活兒就稱兄道弟拉關系的舒服多了，而且她工作室技術真不錯——這塊國內還是空白，咱們要不要考慮做起來，將來肯定是數字電影的天下。”
谷從躍回頭就找人分析市場，然後親自跑去興市和衛雪談收購——被衛雪果斷拒絕。
谷從躍退而求其次，入股衛雪工作室，和她定下好幾部影視後期制作項目，轉頭自己尋找這方面專業人才，籌備鳳羽自己的數字影視制作中心。
2003年9月，《潛河》報名參加國際A類電影節，入圍主競賽單元，2004年初，拿到這個電影節的特別提名獎。
雖然不是大熱重要獎項，但這已經是國內電影在這個電影節上取得的最好成績，消息傳回，國內引起不小反響。有報道說，茹爭流能拍出《潛河》，標志著中京電影學院82屆沈澱過後有了新突破，“他們這屆電影人，有了對這個世界更成熟的看法和表達”。
2004年3月，《潛河》在國內上映，總票房約700萬，這對一部小情節導演作品來說已經很不錯，屬於是鳳羽傳媒努力後的結果了。
雖然在商業上收獲甚微，但這部作品讓茹爭流從《一夢2023》的失敗中徹底翻身，文藝片愛好者們普遍認為《潛河》擁有獨特細膩敏銳的女性視角，對現實生活的觀照動人心弦，在技術上也頗有創新，尤其是電影中夢境的表現，使人體會到數字電影的優勢所在。
就在這一年，茹爭流靠《潛河》收獲了國內兩個重要電影節的最佳導演獎，鄒宙靠它獲得了最佳編劇。
在接受文學雜志《豐收》采訪時，記者問茹爭流：老師，《潛河》與您以前的作品有顯著差別，無論內容還是表現手法都有巨大變化，請問這種變化產生的契機是什麽？
茹爭流：可能是中年危機吧。
記者：中年危機？能展開講講嗎？
茹爭流：就是年紀大了，看待事物和年輕時候不太一樣，樣樣不一樣，那就是自己和以前的自己不一樣。自己變了，拍出來的東西自然就會變。
記者：比如？
茹爭流：比如……你知道我出生在資源匱乏的時代，想要得到，就得付出代價。想得到就有所求，有所求，必然為所求而困，就必須遵循普世法則，就不能自由。
記者：所以您是說，現在的您已經得到了自由了嗎？
茹爭流：當然沒有，人活著就必然有所求吧。只是比較當年的我，選擇確實多了一些，也就相對更自由一些。
記者：“更自由”反映在創作上具體表現在哪裏？
茹爭流：比如我剛畢業的時候，心理上更需要被認同，就會下意識考慮他人的想法，在表達上會把觀眾喜不喜歡放在第一位，會盡量求全，會很緊張，這樣反而對創作有負面影響。現在我已經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雖然比較幸運，沒有遭受很多挫折，也熟悉了大多數社會準則，行事不必那麽小心翼翼，這樣在表達的時候，會更放松，表現出來反而更好些。
記者：您先生谷從躍有一句挺有名的話，他說影視作品本質上是商品，您對此怎麽看呢？
茹爭流：啊，我就知道我說完剛才那話你會問這個。這不矛盾，我的自由，起碼一部分自由吧，就是因為他這種想法。人是挺覆雜的一個東西，我是個導演，我也是個女兒、妻子、媽媽，是家庭成員也是公司老板等等吧，個人精力有限，要是我的其他社會角色需要我更多精力，必然在導演這塊兒就會少分配些。我家庭的方方面面都很好，不需要我消耗太多精力，不僅如此，他們還給我很多幫助。
一部電影離開創作者之後，其他很多就是商業方面的考量和具體行政事務的處理，這也需要消耗大量精力，鳳羽集團這個平臺給了我很多幫助，節省了更多精力……這是我的幸運。有我愛人在，我只要單純地考慮藝術方面的問題就可以了，這是很多導演的夢想，我只是比較幸運。
……
谷從躍很喜歡這篇采訪，晚上，他拿著這篇采訪在茹爭流面前晃，搖頭嘖嘖：“到底是數一數二的文學雜志，看看人家問的問題，多有水平。”
茹爭流不搭理他。
谷從躍一屁股坐到她身邊，念：“有我愛人在……我只是比較幸運。”然後擡起眼：“我這麽好的麽？”
茹爭流滿臉嫌棄推他：“滾滾滾！”
兩人鬧了一會兒，谷從躍認真問茹爭流：“老婆，你以後不拍商業片兒了嗎？”
茹爭流知道他近來很需要幾部大制作商業片盤活資金，但還是搖頭：“這幾年可能拍不了，我有一些想要表達的東西，商業片裝不下。”
谷從躍思考了一會兒，點頭：“那好，你想拍什麽我都支持。”
茹爭流心裏竟然有些虧欠他的心虛，想了想，問：“唐廣軍不是有部賀歲片待映，應該成績不錯吧。”
谷從躍靠在沙發背上，閉眼：“不夠，現在觀眾喜歡看大片，賀歲片投資規模和收益都有限……我在搞二輪私募，需要大量資金周轉。”
“那只能投資別的項目了。”
“現在百花齊放，項目太多，評估部門都來不及考察，市場變化又快，投進去再套住，更玩完。”
“咱們……慢慢來。”
“不行，慢不了，現在鼓勵集團上市影視合流，國影就努著勁兒上市，一天一個樣。而且現在允許外資入股影視公司了，有幾家外商正考察國內市場尋找合夥人，我們不抓緊，想投資的外商就和別人合作，結構一旦穩固，機會沒了就永遠沒了。”
茹爭流思考了下：“那你現在有待選項目嗎？咱們來分析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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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雪舉杯，兩人隨意碰了下，她說：“你可真能沈得住氣。”
茹爭流笑問：“怎麽了？”
衛雪抿著嘴笑：“我一直等著你問我媽和我姐的事呢，這都兩個月了，項目做完你就要走了。”
茹爭流裝作詫異的樣子：“你是你她們是她們，我是請你幫我做項目的，跟她們有什麽關系。”
衛雪挑眉，“哦”了一聲，夾著嗓子笑：“好呀，既然這樣，你不問我也不說了。”
兩人都盯著對方看，看誰先撐不住，很快，衛雪敗下陣來，噗嗤一聲笑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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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爭流有些吃驚：“你姐姐去Y國了？”
“嗯，幾年前就去了。”
茹爭流想了想，覺得還是得說清楚，以免將來有什麽問題，便小心翼翼問：“嗯，你有沒有聽你姐姐說過，我和她的事兒……”
衛雪抿了一口酒，從杯沿兒上擡頭看她：“哦？什麽事？”
茹爭流突然就有些尷尬，搓著手指說：“嗯，就是，那個，我倆在報紙上罵過架……挺激烈的……”
衛雪誇張笑道：“真的嗎？”
她這一笑，茹爭流反而放心了，她回國也有段時間了，應該對自己和茹小冉的罵戰有所了解，而且看起來好像並不太在意。
但是茹爭流還是要解釋幾句：“當初我沒想到會鬧成那樣，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我和你姐姐不是姐妹，避免她打著我的幌子出去，嗯，找角色。沒想到後來牽涉出來那麽多東西，後頭絕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衛雪看她表情越來越嚴肅，把一只手放在她手背上以示安撫，看著她眼睛很真誠地說：“我呢，用衛小冉的話說，是個挺冷血的人，她怎麽樣，其實和我沒有什麽關系，大家只要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我們只是親姐妹而已，並沒有什麽私交。”
“我們只是親姐妹而已，並沒有什麽私交。”這句話著實把茹爭流震住了，第一反應“這不是胡扯麽”，但細想起來，確實是這麽回事。血緣關系真是這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關系，個人完全沒有選擇權——自己和茹凡達也只是父女關系，並沒有什麽私交。
轉頭又覺得，自己真是幸運啊，和每個在意的家人都“私交甚篤”。
回到寧市茹爭流還和谷從躍說起衛雪這句振聾發聵的名言，谷從躍倒是十分淡定：“她在Y國待久了，那邊人挺多都這麽想。”
“啊，我忽略了這點。”
“這不挺好？我看你們合作得挺愉快。”
“那可不，公私分明，做事輕松，比那些還沒開始幹活兒就稱兄道弟拉關系的舒服多了，而且她工作室技術真不錯——這塊國內還是空白，咱們要不要考慮做起來，將來肯定是數字電影的天下。”
谷從躍回頭就找人分析市場，然後親自跑去興市和衛雪談收購——被衛雪果斷拒絕。
谷從躍退而求其次，入股衛雪工作室，和她定下好幾部影視後期制作項目，轉頭自己尋找這方面專業人才，籌備鳳羽自己的數字影視制作中心。
2003年9月，《潛河》報名參加國際A類電影節，入圍主競賽單元，2004年初，拿到這個電影節的特別提名獎。
雖然不是大熱重要獎項，但這已經是國內電影在這個電影節上取得的最好成績，消息傳回，國內引起不小反響。有報道說，茹爭流能拍出《潛河》，標志著中京電影學院82屆沈澱過後有了新突破，“他們這屆電影人，有了對這個世界更成熟的看法和表達”。
2004年3月，《潛河》在國內上映，總票房約700萬，這對一部小情節導演作品來說已經很不錯，屬於是鳳羽傳媒努力後的結果了。
雖然在商業上收獲甚微，但這部作品讓茹爭流從《一夢2023》的失敗中徹底翻身，文藝片愛好者們普遍認為《潛河》擁有獨特細膩敏銳的女性視角，對現實生活的觀照動人心弦，在技術上也頗有創新，尤其是電影中夢境的表現，使人體會到數字電影的優勢所在。
就在這一年，茹爭流靠《潛河》收獲了國內兩個重要電影節的最佳導演獎，鄒宙靠它獲得了最佳編劇。
在接受文學雜志《豐收》采訪時，記者問茹爭流：老師，《潛河》與您以前的作品有顯著差別，無論內容還是表現手法都有巨大變化，請問這種變化產生的契機是什麽？
茹爭流：可能是中年危機吧。
記者：中年危機？能展開講講嗎？
茹爭流：就是年紀大了，看待事物和年輕時候不太一樣，樣樣不一樣，那就是自己和以前的自己不一樣。自己變了，拍出來的東西自然就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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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爭流：比如……你知道我出生在資源匱乏的時代，想要得到，就得付出代價。想得到就有所求，有所求，必然為所求而困，就必須遵循普世法則，就不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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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爭流：當然沒有，人活著就必然有所求吧。只是比較當年的我，選擇確實多了一些，也就相對更自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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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爭流：比如我剛畢業的時候，心理上更需要被認同，就會下意識考慮他人的想法，在表達上會把觀眾喜不喜歡放在第一位，會盡量求全，會很緊張，這樣反而對創作有負面影響。現在我已經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雖然比較幸運，沒有遭受很多挫折，也熟悉了大多數社會準則，行事不必那麽小心翼翼，這樣在表達的時候，會更放松，表現出來反而更好些。
記者：您先生谷從躍有一句挺有名的話，他說影視作品本質上是商品，您對此怎麽看呢？
茹爭流：啊，我就知道我說完剛才那話你會問這個。這不矛盾，我的自由，起碼一部分自由吧，就是因為他這種想法。人是挺覆雜的一個東西，我是個導演，我也是個女兒、妻子、媽媽，是家庭成員也是公司老板等等吧，個人精力有限，要是我的其他社會角色需要我更多精力，必然在導演這塊兒就會少分配些。我家庭的方方面面都很好，不需要我消耗太多精力，不僅如此，他們還給我很多幫助。
一部電影離開創作者之後，其他很多就是商業方面的考量和具體行政事務的處理，這也需要消耗大量精力，鳳羽集團這個平臺給了我很多幫助，節省了更多精力……這是我的幸運。有我愛人在，我只要單純地考慮藝術方面的問題就可以了，這是很多導演的夢想，我只是比較幸運。
……
谷從躍很喜歡這篇采訪，晚上，他拿著這篇采訪在茹爭流面前晃，搖頭嘖嘖：“到底是數一數二的文學雜志，看看人家問的問題，多有水平。”
茹爭流不搭理他。
谷從躍一屁股坐到她身邊，念：“有我愛人在……我只是比較幸運。”然後擡起眼：“我這麽好的麽？”
茹爭流滿臉嫌棄推他：“滾滾滾！”
兩人鬧了一會兒，谷從躍認真問茹爭流：“老婆，你以後不拍商業片兒了嗎？”
茹爭流知道他近來很需要幾部大制作商業片盤活資金，但還是搖頭：“這幾年可能拍不了，我有一些想要表達的東西，商業片裝不下。”
谷從躍思考了一會兒，點頭：“那好，你想拍什麽我都支持。”
茹爭流心裏竟然有些虧欠他的心虛，想了想，問：“唐廣軍不是有部賀歲片待映，應該成績不錯吧。”
谷從躍靠在沙發背上，閉眼：“不夠，現在觀眾喜歡看大片，賀歲片投資規模和收益都有限……我在搞二輪私募，需要大量資金周轉。”
“那只能投資別的項目了。”
“現在百花齊放，項目太多，評估部門都來不及考察，市場變化又快，投進去再套住，更玩完。”
“咱們……慢慢來。”
“不行，慢不了，現在鼓勵集團上市影視合流，國影就努著勁兒上市，一天一個樣。而且現在允許外資入股影視公司了，有幾家外商正考察國內市場尋找合夥人，我們不抓緊，想投資的外商就和別人合作，結構一旦穩固，機會沒了就永遠沒了。”
茹爭流思考了下：“那你現在有待選項目嗎？咱們來分析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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