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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煙花易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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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煙花易冷

就在宋卿書以為自己快要被這深不見底的海水淹沒時,身體突然被一股溫暖的力量拖起,冰冷的海水似乎開始退潮,身後只剩下一片柔軟……

眼睛被一雙帶著些許冰涼手掌捂住,那扇恐怖的鐵門消失在視線內,除了耳邊傳來的那一聲又一聲急切地呼喚,宋卿書似乎再也感知不到其他。

宋卿書聽得出來,那是寧夏的聲音。

是啊,這次這個房間裏關著的,不再是他一個人了。身上並沒有出現燒灼的痛感,沒有在耳邊循環的呵斥和鄙夷,就連被冰涼沈重的鐵鏈的雙手,都被人暖在懷裏。

“寧夏……”宋卿書的聲音聽起來沙啞又無力,但還是讓慌亂的寧夏稍微放下心來。

寧夏急忙收住眼淚,掙紮著將宋卿書扶起來,問有沒有哪裏疼。

“我沒事了,你把手放下吧。”宋卿書擡手抓住一直捂在眼睛上的寧夏的手,“我緩過來了,抱歉,我剛剛讓你擔心了。”

聽了宋卿書這話,剛剛才收回去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寧夏一把抱住宋卿書,一邊哽咽一邊埋怨著:“你剛剛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

心情稍微平覆的宋卿書回憶起來,他同寧夏兩人為了前往度假山莊去討畫,就近打了個出租車就準備出發。可剛上了車沒多久,宋卿書只覺得聞見了一股香甜的氣味,很快的,兩人便沈沈的睡去,誰成想一醒過來,眼前竟然是這般場景。

“你這鏈子得用鑰匙才行——我打不開啊!”寧夏用力拉扯著束縛宋卿書的鐵鏈,可不論是鑲嵌在墻上的鐵釘還是手腕處的鎖扣,始終紋絲不動,將宋卿書的手腳牢牢鎖住。

“你先給顧恒他們打個電話吧,我知道我們的具體位置。”宋卿書此刻的情緒還算穩定,說話也比較有條理。

寧夏扶額,“我醒來就找過了,手機不見了,肯定是被拿走了…我們得靠自己逃出去才行。”

寧夏怕宋卿書再次陷入極端,手掌輕輕為他順著氣,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著宋卿書,一聲聲的輕聲說到:“我們一定能逃出去的…一定能逃出去的。”

一定能,逃出去的。

宋卿書怔怔的看著已經急得滿頭大汗的寧夏,一場被封閉的記憶碎片湧進大腦——

宋卿書萌生過逃跑的念頭嗎?毫無疑問這是肯定的。那是宋卿書剛來到這裏的第五個月,那時候的他已經在無限的鞭打和電擊中學會了順從,學會了乖覺,學會了如何讓自己舒坦一些。

可是那天,難得獲得正常睡眠的宋卿書被一陣吵鬧聲驚醒,走出寢室從樓下望去,那已經被摔的變了血肉模糊的東西,正是和他共處五個月的室友。宋卿書突然想起來,室友前陣子好像是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寫著,他的愛人受不住輿論的壓迫選擇了結束生命。而昨天晚上,室友將自己好好的清理幹凈,隨後就一直趴在欄桿上哼著小曲,看上去輕松極了。宋卿書隱約察覺了些什麽,卻沒有阻止,也沒有多問。

這場鬧劇並沒有引來太多人的關註,對於大家來說,這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宋卿書也在這種屢見不鮮的事件中從驚恐變得麻木。像他們這種心理扭曲的神經病,是不會有人在乎死活的。連親生父母都拋棄的人,又有什麽資格去奢求其他人的理解和憐憫?室友的屍體被草草的收拾了,在這個過程當中,他的父母,一直都沒有出現過。

大概是室友去世後的第三天,宿舍裏就又來了個新男孩兒,男孩兒看上去年紀不大,只有十六七歲。看到宋卿書的第一眼,那個小男孩甜甜的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只聽他說,“帥哥你好,我叫尤然,未來幾個月還請多多照顧了。”

宋卿書看到了這名叫尤然的小朋友眼睛裏閃耀著烯熠的光芒,那是他眼睛裏從未有過的東西。可宋卿書並不羨慕,因為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個光芒就會被吞噬殆盡。

可這個男孩兒卻是出人意外的堅強,或者是愚蠢。哪怕好幾次都被打的只有一口氣的被擡回來,可蘇醒後的他,還是擁有下一次反抗的勇氣。

宋卿書手指撚著藥膏輕輕地往已經血肉模糊的後背上塗抹,最終還是忍不住小聲勸解,何必要和自己皮肉過不去,懂事一點,聽話一點,順從一點,日子就不會這樣難熬了。

可尤然卻嗤之以鼻,他堅信著,愛一個人沒有錯,錯的是那些阻止他們去愛的人,是他們讓世界變得冷漠。

尤然的話讓宋卿書心頭一顫,他是這個世界上,除了顧恒以外,第一個告訴他,他的愛沒有錯的人。

宋卿書垂著頭沒有說話,只是上著藥的手又輕了一些。

尤然問宋卿書,要不要一起逃跑。逃出這個滿是惡魔的牢籠。

宋卿書默然的搖了搖頭,告誡尤然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因為他見過太多,因為逃跑而被抓回來,隨後被活活折磨瘋魔的人。

尤然告訴宋卿書,他從小就是孤兒,沒什麽親人。宋卿書對此有些驚奇,因為像尤然這樣性格的人,怎麽看都像是在糖罐子裏長大的才對,而這一切也並不錯。

尤然被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少爺收養了,年僅八歲的他成了小少爺的玩伴。小少爺對他很好,甚至允許尤然叫他哥哥。只要是尤然想要的東西,“哥哥”都會盡量的去滿足。再這樣溫柔哥哥的攻勢下,尤然順理成章的愛上了他。可就在尤然鼓起勇氣表白之後,卻被曾經對他疼愛有加的“哥哥”關進了這裏。

尤然不相信這件事情是真的,他的哥哥絕對不可能把他送到這裏來。他需要問清楚,他需要一個答案。

而這一切的前提就是,他必須要先離開這裏。

尤然的故事,讓宋卿書突然想起來,這世上還有一個人,也在期盼著他的答覆……

是啊,他得出去,他得告訴那個人自己心裏的想法。

在這些沒有希望,沒有未來的日子裏,因為死不了,所以行屍走肉地活著,為了保護自己,他就幹脆把自己放空成一個沒有思想沒有權利的瓷器娃娃。

時間久了,他都忘了,原來這娃娃身體裏面,原先還裝了一顆心。

那顆心裏理應流淌熱血,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裏面裹著他最後的信仰,而那個信仰也是他能堅持下去的理由。

見宋卿書有些猶豫,尤然繼續說到,他有萬無一失的好辦法。

後來的宋卿書才知道他所謂的好辦法是什麽。

這所寄宿學校的校長,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施虐狂。而尤然,就是他最新挑選中的對象。這所學院裏的男孩有很多,可像尤然這樣骨子裏還透露著桀驁的人,卻早已經不見了。

雖然他小,可他的眼神卻透露著非比常人的堅毅。

這打破這種堅毅倔強,正是院長的興趣所在,畢竟,馴服一頭野獸比虐待一些乖巧的小狗小貓都更有成就感。

計劃實施的那一天,尤然表現了前所未有順從,這讓院長很是滿足,在確定那個殘暴的施虐者熟睡以後,尤然拿到了可以逃出生天的鑰匙。

負責拖延檢查員的宋卿書也順利完成了尤然安排的任務,成功跨出大門的那一刻,宋卿書心臟激烈的跳動著——那是宋卿書距離自由最近的一次!

尤然拉著宋卿書的手笑著說,“你看,我就說我們一定會逃出來的!”

可人算不如天算。

送尤然進來的那些人竟然早就在尤然身體裏種下了追蹤器,兩人才剛逃出來不久,便再次被抓了回去。

那次的處罰,也是宋卿書開始懼黑的原因。宋卿書被封閉了五感關在了籠子裏,每天除了有兩針的營養針劑被註射進胳膊,宋卿書再也接觸不到其他任何東西。

宋卿書不記得他被關了多久,他只記得他的教官將他放出來的時候,他感激涕零,就算教官現在把他拉出去猛抽一頓,他也會心懷感激。

宋卿書知道他壞了,他不正常了。

可是,或許這樣,才是他們所謂的正常?

那之後的宋卿書再也沒有見過尤然,那個愛笑的小男孩兒似乎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那孩子對與宋卿書來說,就像那天邊綻開來的一個煙花,在短暫地用彩色的火光照亮黑寂後迅速消散,除了落下的點點灰塵,再也尋不到任何痕跡。

後來的宋卿書大病了一場,等再次醒過來,已經忘記了那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但是他對黑暗的恐懼已經深入骨髓。

“逃不出去的。”宋卿書吶吶的說著,讓原本正在奮力開鎖的寧夏一楞,宋卿書再次重覆了一句,“我們是逃不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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