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章 完結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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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章 完結的序章
“我想要人類的國度發展下去, 於是需要他們更加盡心地工作。為了工作拋棄欲’望，拋棄會降低效率的任何東西，放棄個人, 為了崇高的人類群體的意義……但是, 人類聯盟這個國度被建設得越來越完美, 所有人類也同樣變得井井有條, 一成不變。明明這是從一開始所有人暢想中的完美國度，但是為什麽所有人卻逐漸被磨去了鮮活的生命力量？就像是籠中鳥, 失去了自由，沒有活力。要讓他們找回激情, 就要給他們自由。”
“自由城, 就是一個完全自由的地方。我需要在這裏讓人類重新找回失去已久的欲’望, 而不是現在所擁有的秩序和禮儀。我讓他們行使最放肆的任務, 從殺人開始，因為沒有任何一條罪惡能夠比掠奪他人的生命更為深重。”
“所有人進入自由城, 都是在我的挑選之下。我需要擁有私心和欲望的人類越來越多，我希望所有人類重新找回生命力。事實也正如我所願，在人類聯盟建立之前的地下城，所有人類不允許做的我都在自由城當中引導, 他們揮灑無度、暴力傷人、掠奪資源、自相殘殺……”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 我又開始覺得不對了。誠然如今的人類聯盟變得如同失去了生命的死水，但是像是自由城這樣的混亂之地, 真的能夠幫助人類重新回到地面之上嗎？我仿佛是矯枉過正，或者也可能是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找到真正正確的方向。”
“直到我註意到編號十一。”海嬰擡頭看向雲星越。
雲星越也未曾想過在這個講述當中還有自己，不由得正襟危坐起來。
樓西塵聽到這裏, 則是屈指彈了一下海嬰的小腦瓜，在對方捂著腦袋看過來的時候, 十分神氣地哼了哼：
“小孩子要懂禮貌，怎麽能直接稱呼編號？要叫‘雲爸爸’知不知道？”
海嬰：“……”
他板著小臉，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珠直直盯著樓西塵。
樓西塵輕咳一聲，“誰讓你想不開來當我們的兒子，那就要有做人兒子的態度。”
海嬰並不想理會他，重新看向雲星越說道：
“你同他們都不一樣。所有人在人類聯盟中一輩子被規則約束起來，從來不知道欲’望是什麽，只要給予一點引誘，就足夠讓他們放肆生長——可是你在進入自由城之後，八年從未主動殺過一個人，只有在一位執行者痛苦掙紮的時候，你給了他一刀結束了他的生命……我想知道為什麽，可是我弄不明白。”
他看向了樓西塵。
“就像我同樣弄不明白，為什麽我從誕生之日起就想要做到卻沒能做到的事，你卻在擁有【領主權限】的不到一年時間，將自由城變成……似乎是我真正想要的人類家園的樣子。”
“我從書上和所有人類歷史資料中了解到，造成人類國度分崩離析的唯一原因正是欲’望的滋生。於是人類聯盟中沒有一切私情、摒除一切欲’望。但是這樣的國度似乎越來越變成與人類一開始所想的截然不同，於是我在自由城當中歸還給人們欲’望……但還是不行。”
“你們是不一樣的，不論是在人類聯盟，還是自由城中……似乎你們就是在欲’望和秩序之間，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所以，我想要更近一些觀察你們。”
樓西塵在海嬰說完這些話之後從中“準確”提取出了他整場談話所要表達的意思：
“你……在把我們當猴看？”
雖然海嬰並不理解“當猴看”是什麽意思。
但是這並不妨礙他給了樓西塵一個大大的白眼。
樓西塵氣得用手指他，沖雲星越告狀：“你看看他……”
海嬰稚氣的嗓音打斷他的話：“零點到了。”
*
於是最終樓西塵的告狀也沒能成功。
因為再次醒來的時候，兩人一小破孩已經來到了自由城的街道上。
自由城仍然是黑夜，但是與以往不同的是，今晚的自由城是前所未有的靜謐。整條中二十三區的街道空空蕩蕩，除了三人之外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因為入夜的緣故，這條街道兩側的路燈正一盞盞地亮起來，兩側的店鋪內雖然今夜沒有守候在櫃臺後的人，但依然有暖色的氛圍燈亮起，炫耀著好看的商品擺設。街道幹凈整潔，只有一點被夜風吹下的落葉，靜悄悄地在平整的道路上移動。
樓西塵四顧，低頭問腳邊的小豆丁：
“人呢？”
海嬰仰起腦袋，“是你說的，應該給所有人一個知曉真相和選擇的機會。”他眸中帶著滿滿的認真，“在今晚，我便要告訴他們，被隱瞞了幾百年的真相。”
小海嬰比第一晚來到自由城的樓西塵還要像一個沒有見識的土包子，忍不住走在樓西塵和雲星越的前面，在街道上閑逛起來。
一邊他低聲不知道是在講述還是在感嘆。
“在進入人類聯盟的第一年，地面之上還能夠找到充足的用來轉換的資源。”
“到了第一百年，伴隨著人類數量的越來越多，經過末日之後剩餘的僅有資源已經不夠，於是我將原本屬於地下城的所有除了必要維護之外的設施都轉換為營養液，最終一個地下王國，就只剩下了你們看到的那些。”
“再然後，我的目標放到了地面之上的斷壁殘垣。於是一半的人類文明被風沙侵蝕，另一半則被投入‘亞娜’當中，成為提供給‘卵’中人類的營養液。”
“十一先生之前猜得不錯，現在的情況已經到了我不得不做出反應的時候，不止是資源，維持網絡的中樞的維護也已經不能再維持很久。”
“這座城市，是我將海博士出生、長大、所有曾經待過的地方集合起來重現的建築。這裏並不是很繁華，但是我卻能夠感受到，仿佛海博士一直都在看著我。”
而樓西塵終於聽明白了一件事。
“你是海博士制造出的機器人，所以……海博士才是你的爸爸。”
海嬰：“……”
海嬰已經無所謂了。
雲星越問了他另外一個問題。
“我想知道的是，你任由自由城中的人自相殘殺，還有前段時間重現的災難帶走的無數人的生命——他們是真的死了嗎？”
雲星越說完，樓西塵也緊跟著看向海嬰。
其他的事不管覆雜與否，但是最重要的，卻正是這件事。
海嬰抿了抿嘴，“你們已經知道，我創建了自由城的初衷，就是因為在現實當中已經不再有足夠的資源支撐維持人類生命的營養液。自由城的存在，就是為了‘選拔’。我需要更多人‘選拔失敗’。”
雲星越眉心一皺。
海嬰接著說道：
“不過他們並沒有死亡。雖然我需要一部分人類為另一部分人類騰出更多的生存資源，但是我不會主動殺死任何一個人類。”
“那麽他們現在在哪裏？”
“在真實與虛幻的交界處，虛假的網絡世界同真實的地下王國的‘通道’，”海嬰說，“是一片叫做‘暗空間’的地方。”
樓西塵腦中驟然閃現過在暗空間當中的那些麻木沈悶，仿若黑暗中的無處泅渡的孤魂的人類。
他目光沈沈，“那你知道，在暗空間當中的人，變成什麽樣子了嗎？”
海嬰像是一個犯了錯誤被訓斥的小孩子一樣，抿著嘴一言不發。
樓西塵輕輕“呵”了一聲，已經有些動怒：“就像玩一場幼稚的游戲一樣，豢養了二十億人在你的虛擬世界裏成為玩物和觀察對象，你是不是很得意？你讓所有人碌碌無為地沈睡幾百年，建設新的人類文明是最高意義，可你所做的一切卻是讓人類在真實的世界中沈睡，在虛假的世界中碌碌一生，這就是你所謂的人類的意義？”
海嬰擡眼看向樓西塵，“意義本身沒有任何意義。人類太渺小了。”
樓西塵氣急：“不要跟我說這些我聽不懂的話欺負我沒有上過中學！人類的意義是什麽，要由他們自己說了算，並且是每個個體，而非是人類整個群體。”
“你也無需高高在上，認為為了人類整體的意義付出另一部分人意義消弭的代價是必不可少。人類同你們智能不一樣，他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思維和感情。”
聽完樓西塵的話，海嬰並沒有反駁。他仰起臉看了樓西塵一眼，隨即一言不發地悶頭往前走了。
雲星越輕輕拉了一下樓西塵的手臂。
“怎麽了？難道我說的不對？”
雲星越低聲說：“小十二好像傷心了。”
樓西塵驀地一啞。
……小孩兒傷心什麽的，好嘛，免死金牌嘛。
都怪海嬰狡猾，非要頂著這樣一張小孩身體，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多放幾句狠話。
不過最終樓西塵也並沒有追上去同小孩兒繼續吵架。
三人在中二十三區逛了很久，甚至在海嬰一臉好奇地仰著小臉看著街邊便利店的櫥窗的時候，樓西塵還暫時充當了一次好父親，拎著小豆丁進去店鋪當中給他挑選了幾塊模樣可愛的草莓蛋糕。
海嬰目露好奇：“這是什麽？”
樓西塵對於堂堂最高智能卻是這樣一副土包子樣子表示了強烈的嘲笑：
“東西都是你覆原出來的，你自己都不知道這些是什麽？”
小豆丁搖搖頭，“可以吃嗎？”
“可以。要不你嘗嘗？”樓西塵把其中一個小蛋糕遞給他。
伸出兩只短胳膊去接的海嬰沒有註意到樓西塵眼珠悄悄轉了一圈，勾起的嘴角帶著壞氣。
“啪——”
“哈哈哈！星越你快看！”
小小的蛋糕托緩緩從海嬰的包子臉上滑下來，留下他一臉慘不忍睹的奶油。
海嬰：“……”
聞聲看過來的雲星越也忍不住扶額。
他狠狠敲了一下樓西塵的腦袋，“別欺負小孩子。”然後在樓西塵還沒來得及露出委屈表情的時候，低聲道：
“這下出氣了？”
樓西塵輕輕哼了哼。
海嬰因為生氣，小拳頭緊緊攥起，沒有管臉上的奶油，而是擡起指尖在空中一點。
下一刻，樓西塵身上的衣服倏地化作一串數據，騰地消散了。留在原地的是一個光溜溜的樓西塵。
沒了衣服的人後知後覺感覺到了身上的冷意，低頭看了一眼。
樓西塵：！！！
他猛地捂住身前，朝著小破孩的方向怒吼：
“海！嬰！！”
雲星越則捂住嘴，遮掩住上揚的嘴角。不過帶著笑意的眼角還是洩露的他的真實情緒，轉身想要同雲星越告狀的樓西塵呆了眼，“星越，怎麽你也！”
雲星越連忙從系統面板當中兌換了一套新衣服，上前安撫：“沒關系，現在自由城除了我們沒有任何人，沒有別人看見。”
樓西塵面色好了一點，看向海嬰：“那他……”
雲星越毫不客氣地朝著小孩子插刀子：“他又不是人。”
樓西塵表情這才大好。他哼哼唧唧地一點點挪動著靠近雲星越，一邊接過他手中的衣服，一邊在雲星越耳邊低聲說：
“我不管，你都看了我了，等回去後我也要看你。”
雲星越有些愕然地看著湊近的樓西塵。
唔……有長進啊，告白成功之後變得直白許多了呢。
然後雲星越便看見樓西塵不知道什麽時候紅了一片的耳尖。
他忍著笑，“如果我說不可以呢？”
樓西塵立即用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雲星越，“怎麽能這樣？看、看看都不行的麽？那、那摸摸……”
雲星越再也忍不住，胡亂揉了一把樓西塵的耳尖，“好了好了，都隨你，先把衣服穿好吧。”
這一夜的自由城比其他任何一晚都更要祥和美好。矗立在這座荒漠之上的城市，盡管今晚只迎來了三位來客，仿佛也變得並不孤獨了。
在濃厚的夜色變得稍微淺薄，今夜所剩時光並沒有太久的時候，樓西塵突然對陪著逛了一晚的小豆丁說道：
“雖然你本身並不是人類，但是……誰讓你當了我們一段時間的兒子呢？幼崽總是有一點點特別的權力的。”
“就像我只為我所愛的人燃放過的花，今夜也可以為你點燃一場絢爛的表演。”
已經許久沒用過的直升飛機自中二十三區的街道上升起，穿越了稀薄的雲層，將下方的街道和建築俯瞰在眼中。
整個自由城現在都已經成為了樓西塵的屬地，不過還有很多區域他都還沒來得及造作。於是直升機一路往中心的方向飛去，因為樓西塵兌換的這架直升飛機內只有兩個座位、且已經被樓西塵和雲星越一左一右占據了的原因，樓西塵便拎著海嬰的後衣領把他放到了控制盤上面。
海嬰扭頭，小臉面無表情。
樓西塵笑笑，“怎麽，還不滿意啊，這個位置才是視野最寬闊的好不好！”
海嬰扭回頭去重新看向前方。
此前他沒有這樣認真觀察過，原來穿過雲層這樣往下看去，這個由他一手建造的城市竟然……原來如此安靜和美麗。
除了這個視野絕佳的位置有些硌屁股之外。
直升飛機速度並不是很快地前行著，越過有著光亮的外圍區域，他們飛行在尚且沒有被光芒覆蓋的中心區域。
海嬰發現這時候直升飛機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看著下方的街道和建築，突然看到一點亮光從其中一條街道亮了起來！
隨後他發現並不僅僅是這一個點。從四面八方，那些沈浸在原本安靜的黑暗當中的街道，所有建築被從沈眠中喚醒，舒展生長，重新擁有了顏色；燈火從四周逐漸往中心蔓延，仿佛是攀爬著的生長著火焰花朵的藤蔓。它們朝著中央蔓延，一點點、一點點渲染所經過的地方，最終在海嬰澄澈的瞳孔當中在中央匯聚成功，照徹了一整個沈默著的城市。
暄妍明亮，如同生命綻放。
海嬰看著下方的景象久久不能回神。
“這就是……人類想要的意義嗎？就像光一樣漂亮？”
“就算是如同煙火轉身即逝，但只要足夠漂亮。”樓西塵托著下巴，“可能整個人類的壽命十分綿長，長久到能夠從僅剩的一萬幸存者成長到現在二十億人類聯盟的公民。但是每個人類的生命，要是都如同這些光芒一樣漂亮，那就是最好的了。”
“當然，”樓西塵補充，“可能每個煙火都會很快消逝，即使漂亮也無法留下什麽痕跡，但整個人類的綿長生命卻能夠支撐一個地面之上的世界，從荒蕪的一無所有到新的文明從頭開始建立……所以我也並不是很明白究竟是每個人的意義更重要，還是所有人類的意義更甚。不過你是最高智能，是最理智和英明的存在，或許，我也可以跟隨著你的選擇走一走看。”
海嬰看著樓西塵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明亮，映著外面街道上的千萬燈火，海嬰仿佛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海博士的影子。
“不……或許我並不理智。”
海嬰低垂著眼眸，“有很多。”
直升機盤旋著，重新將一行人送回了中二十三區的街道上。
雲星越問出了從直升飛機上就想要問的問題：
“只是因為最初一代執行者的請求，你就向之後幾百年的十幾代人，從生到死隱瞞了他們所處虛假的真相嗎？”
“也可能不只是。”海嬰說道。“盡管現在’完美’的世界似乎並不是我原本想要的，但是從一開始我看見降生的孩子看見這個新’世界的笑臉，我便不舍得再讓他們知曉自己真正一無所有。我想讓他們不必知曉自己荒蕪和悲傷的來處，就這樣充滿快樂地，一直生活下去。”
自由城的街道上燈光逐漸變得微弱起來，是因為天光逐漸有了顏色。
屬於自由城的夜晚已經過去，然而令樓西塵和雲星越震驚的是，他們看到天光從墨藍變成淺藍，然後變成銀白。
一抹奪目的晨光從綿延的道路盡頭出現。
這個永遠在黑夜中的自由城，終於有一天，晨曦伴隨著太陽從廢墟盡頭的地平線升起。
“對了，”海嬰轉過身，對兩人說道，“想要知道我是怎樣告知所有公民真相的嗎？”
他說：“我讓所有人做了一個跨越幾百年的夢，在明日太陽升起的時候，大夢方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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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人類的國度發展下去, 於是需要他們更加盡心地工作。為了工作拋棄欲’望，拋棄會降低效率的任何東西，放棄個人, 為了崇高的人類群體的意義……但是, 人類聯盟這個國度被建設得越來越完美, 所有人類也同樣變得井井有條, 一成不變。明明這是從一開始所有人暢想中的完美國度，但是為什麽所有人卻逐漸被磨去了鮮活的生命力量？就像是籠中鳥, 失去了自由，沒有活力。要讓他們找回激情, 就要給他們自由。”
“自由城, 就是一個完全自由的地方。我需要在這裏讓人類重新找回失去已久的欲’望, 而不是現在所擁有的秩序和禮儀。我讓他們行使最放肆的任務, 從殺人開始，因為沒有任何一條罪惡能夠比掠奪他人的生命更為深重。”
“所有人進入自由城, 都是在我的挑選之下。我需要擁有私心和欲望的人類越來越多，我希望所有人類重新找回生命力。事實也正如我所願，在人類聯盟建立之前的地下城，所有人類不允許做的我都在自由城當中引導, 他們揮灑無度、暴力傷人、掠奪資源、自相殘殺……”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 我又開始覺得不對了。誠然如今的人類聯盟變得如同失去了生命的死水，但是像是自由城這樣的混亂之地, 真的能夠幫助人類重新回到地面之上嗎？我仿佛是矯枉過正，或者也可能是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找到真正正確的方向。”
“直到我註意到編號十一。”海嬰擡頭看向雲星越。
雲星越也未曾想過在這個講述當中還有自己，不由得正襟危坐起來。
樓西塵聽到這裏, 則是屈指彈了一下海嬰的小腦瓜，在對方捂著腦袋看過來的時候, 十分神氣地哼了哼：
“小孩子要懂禮貌，怎麽能直接稱呼編號？要叫‘雲爸爸’知不知道？”
海嬰：“……”
他板著小臉，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珠直直盯著樓西塵。
樓西塵輕咳一聲，“誰讓你想不開來當我們的兒子，那就要有做人兒子的態度。”
海嬰並不想理會他，重新看向雲星越說道：
“你同他們都不一樣。所有人在人類聯盟中一輩子被規則約束起來，從來不知道欲’望是什麽，只要給予一點引誘，就足夠讓他們放肆生長——可是你在進入自由城之後，八年從未主動殺過一個人，只有在一位執行者痛苦掙紮的時候，你給了他一刀結束了他的生命……我想知道為什麽，可是我弄不明白。”
他看向了樓西塵。
“就像我同樣弄不明白，為什麽我從誕生之日起就想要做到卻沒能做到的事，你卻在擁有【領主權限】的不到一年時間，將自由城變成……似乎是我真正想要的人類家園的樣子。”
“我從書上和所有人類歷史資料中了解到，造成人類國度分崩離析的唯一原因正是欲’望的滋生。於是人類聯盟中沒有一切私情、摒除一切欲’望。但是這樣的國度似乎越來越變成與人類一開始所想的截然不同，於是我在自由城當中歸還給人們欲’望……但還是不行。”
“你們是不一樣的，不論是在人類聯盟，還是自由城中……似乎你們就是在欲’望和秩序之間，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所以，我想要更近一些觀察你們。”
樓西塵在海嬰說完這些話之後從中“準確”提取出了他整場談話所要表達的意思：
“你……在把我們當猴看？”
雖然海嬰並不理解“當猴看”是什麽意思。
但是這並不妨礙他給了樓西塵一個大大的白眼。
樓西塵氣得用手指他，沖雲星越告狀：“你看看他……”
海嬰稚氣的嗓音打斷他的話：“零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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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最終樓西塵的告狀也沒能成功。
因為再次醒來的時候，兩人一小破孩已經來到了自由城的街道上。
自由城仍然是黑夜，但是與以往不同的是，今晚的自由城是前所未有的靜謐。整條中二十三區的街道空空蕩蕩，除了三人之外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因為入夜的緣故，這條街道兩側的路燈正一盞盞地亮起來，兩側的店鋪內雖然今夜沒有守候在櫃臺後的人，但依然有暖色的氛圍燈亮起，炫耀著好看的商品擺設。街道幹凈整潔，只有一點被夜風吹下的落葉，靜悄悄地在平整的道路上移動。
樓西塵四顧，低頭問腳邊的小豆丁：
“人呢？”
海嬰仰起腦袋，“是你說的，應該給所有人一個知曉真相和選擇的機會。”他眸中帶著滿滿的認真，“在今晚，我便要告訴他們，被隱瞞了幾百年的真相。”
小海嬰比第一晚來到自由城的樓西塵還要像一個沒有見識的土包子，忍不住走在樓西塵和雲星越的前面，在街道上閑逛起來。
一邊他低聲不知道是在講述還是在感嘆。
“在進入人類聯盟的第一年，地面之上還能夠找到充足的用來轉換的資源。”
“到了第一百年，伴隨著人類數量的越來越多，經過末日之後剩餘的僅有資源已經不夠，於是我將原本屬於地下城的所有除了必要維護之外的設施都轉換為營養液，最終一個地下王國，就只剩下了你們看到的那些。”
“再然後，我的目標放到了地面之上的斷壁殘垣。於是一半的人類文明被風沙侵蝕，另一半則被投入‘亞娜’當中，成為提供給‘卵’中人類的營養液。”
“十一先生之前猜得不錯，現在的情況已經到了我不得不做出反應的時候，不止是資源，維持網絡的中樞的維護也已經不能再維持很久。”
“這座城市，是我將海博士出生、長大、所有曾經待過的地方集合起來重現的建築。這裏並不是很繁華，但是我卻能夠感受到，仿佛海博士一直都在看著我。”
而樓西塵終於聽明白了一件事。
“你是海博士制造出的機器人，所以……海博士才是你的爸爸。”
海嬰：“……”
海嬰已經無所謂了。
雲星越問了他另外一個問題。
“我想知道的是，你任由自由城中的人自相殘殺，還有前段時間重現的災難帶走的無數人的生命——他們是真的死了嗎？”
雲星越說完，樓西塵也緊跟著看向海嬰。
其他的事不管覆雜與否，但是最重要的，卻正是這件事。
海嬰抿了抿嘴，“你們已經知道，我創建了自由城的初衷，就是因為在現實當中已經不再有足夠的資源支撐維持人類生命的營養液。自由城的存在，就是為了‘選拔’。我需要更多人‘選拔失敗’。”
雲星越眉心一皺。
海嬰接著說道：
“不過他們並沒有死亡。雖然我需要一部分人類為另一部分人類騰出更多的生存資源，但是我不會主動殺死任何一個人類。”
“那麽他們現在在哪裏？”
“在真實與虛幻的交界處，虛假的網絡世界同真實的地下王國的‘通道’，”海嬰說，“是一片叫做‘暗空間’的地方。”
樓西塵腦中驟然閃現過在暗空間當中的那些麻木沈悶，仿若黑暗中的無處泅渡的孤魂的人類。
他目光沈沈，“那你知道，在暗空間當中的人，變成什麽樣子了嗎？”
海嬰像是一個犯了錯誤被訓斥的小孩子一樣，抿著嘴一言不發。
樓西塵輕輕“呵”了一聲，已經有些動怒：“就像玩一場幼稚的游戲一樣，豢養了二十億人在你的虛擬世界裏成為玩物和觀察對象，你是不是很得意？你讓所有人碌碌無為地沈睡幾百年，建設新的人類文明是最高意義，可你所做的一切卻是讓人類在真實的世界中沈睡，在虛假的世界中碌碌一生，這就是你所謂的人類的意義？”
海嬰擡眼看向樓西塵，“意義本身沒有任何意義。人類太渺小了。”
樓西塵氣急：“不要跟我說這些我聽不懂的話欺負我沒有上過中學！人類的意義是什麽，要由他們自己說了算，並且是每個個體，而非是人類整個群體。”
“你也無需高高在上，認為為了人類整體的意義付出另一部分人意義消弭的代價是必不可少。人類同你們智能不一樣，他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思維和感情。”
聽完樓西塵的話，海嬰並沒有反駁。他仰起臉看了樓西塵一眼，隨即一言不發地悶頭往前走了。
雲星越輕輕拉了一下樓西塵的手臂。
“怎麽了？難道我說的不對？”
雲星越低聲說：“小十二好像傷心了。”
樓西塵驀地一啞。
……小孩兒傷心什麽的，好嘛，免死金牌嘛。
都怪海嬰狡猾，非要頂著這樣一張小孩身體，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多放幾句狠話。
不過最終樓西塵也並沒有追上去同小孩兒繼續吵架。
三人在中二十三區逛了很久，甚至在海嬰一臉好奇地仰著小臉看著街邊便利店的櫥窗的時候，樓西塵還暫時充當了一次好父親，拎著小豆丁進去店鋪當中給他挑選了幾塊模樣可愛的草莓蛋糕。
海嬰目露好奇：“這是什麽？”
樓西塵對於堂堂最高智能卻是這樣一副土包子樣子表示了強烈的嘲笑：
“東西都是你覆原出來的，你自己都不知道這些是什麽？”
小豆丁搖搖頭，“可以吃嗎？”
“可以。要不你嘗嘗？”樓西塵把其中一個小蛋糕遞給他。
伸出兩只短胳膊去接的海嬰沒有註意到樓西塵眼珠悄悄轉了一圈，勾起的嘴角帶著壞氣。
“啪——”
“哈哈哈！星越你快看！”
小小的蛋糕托緩緩從海嬰的包子臉上滑下來，留下他一臉慘不忍睹的奶油。
海嬰：“……”
聞聲看過來的雲星越也忍不住扶額。
他狠狠敲了一下樓西塵的腦袋，“別欺負小孩子。”然後在樓西塵還沒來得及露出委屈表情的時候，低聲道：
“這下出氣了？”
樓西塵輕輕哼了哼。
海嬰因為生氣，小拳頭緊緊攥起，沒有管臉上的奶油，而是擡起指尖在空中一點。
下一刻，樓西塵身上的衣服倏地化作一串數據，騰地消散了。留在原地的是一個光溜溜的樓西塵。
沒了衣服的人後知後覺感覺到了身上的冷意，低頭看了一眼。
樓西塵：！！！
他猛地捂住身前，朝著小破孩的方向怒吼：
“海！嬰！！”
雲星越則捂住嘴，遮掩住上揚的嘴角。不過帶著笑意的眼角還是洩露的他的真實情緒，轉身想要同雲星越告狀的樓西塵呆了眼，“星越，怎麽你也！”
雲星越連忙從系統面板當中兌換了一套新衣服，上前安撫：“沒關系，現在自由城除了我們沒有任何人，沒有別人看見。”
樓西塵面色好了一點，看向海嬰：“那他……”
雲星越毫不客氣地朝著小孩子插刀子：“他又不是人。”
樓西塵表情這才大好。他哼哼唧唧地一點點挪動著靠近雲星越，一邊接過他手中的衣服，一邊在雲星越耳邊低聲說：
“我不管，你都看了我了，等回去後我也要看你。”
雲星越有些愕然地看著湊近的樓西塵。
唔……有長進啊，告白成功之後變得直白許多了呢。
然後雲星越便看見樓西塵不知道什麽時候紅了一片的耳尖。
他忍著笑，“如果我說不可以呢？”
樓西塵立即用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雲星越，“怎麽能這樣？看、看看都不行的麽？那、那摸摸……”
雲星越再也忍不住，胡亂揉了一把樓西塵的耳尖，“好了好了，都隨你，先把衣服穿好吧。”
這一夜的自由城比其他任何一晚都更要祥和美好。矗立在這座荒漠之上的城市，盡管今晚只迎來了三位來客，仿佛也變得並不孤獨了。
在濃厚的夜色變得稍微淺薄，今夜所剩時光並沒有太久的時候，樓西塵突然對陪著逛了一晚的小豆丁說道：
“雖然你本身並不是人類，但是……誰讓你當了我們一段時間的兒子呢？幼崽總是有一點點特別的權力的。”
“就像我只為我所愛的人燃放過的花，今夜也可以為你點燃一場絢爛的表演。”
已經許久沒用過的直升飛機自中二十三區的街道上升起，穿越了稀薄的雲層，將下方的街道和建築俯瞰在眼中。
整個自由城現在都已經成為了樓西塵的屬地，不過還有很多區域他都還沒來得及造作。於是直升機一路往中心的方向飛去，因為樓西塵兌換的這架直升飛機內只有兩個座位、且已經被樓西塵和雲星越一左一右占據了的原因，樓西塵便拎著海嬰的後衣領把他放到了控制盤上面。
海嬰扭頭，小臉面無表情。
樓西塵笑笑，“怎麽，還不滿意啊，這個位置才是視野最寬闊的好不好！”
海嬰扭回頭去重新看向前方。
此前他沒有這樣認真觀察過，原來穿過雲層這樣往下看去，這個由他一手建造的城市竟然……原來如此安靜和美麗。
除了這個視野絕佳的位置有些硌屁股之外。
直升飛機速度並不是很快地前行著，越過有著光亮的外圍區域，他們飛行在尚且沒有被光芒覆蓋的中心區域。
海嬰發現這時候直升飛機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看著下方的街道和建築，突然看到一點亮光從其中一條街道亮了起來！
隨後他發現並不僅僅是這一個點。從四面八方，那些沈浸在原本安靜的黑暗當中的街道，所有建築被從沈眠中喚醒，舒展生長，重新擁有了顏色；燈火從四周逐漸往中心蔓延，仿佛是攀爬著的生長著火焰花朵的藤蔓。它們朝著中央蔓延，一點點、一點點渲染所經過的地方，最終在海嬰澄澈的瞳孔當中在中央匯聚成功，照徹了一整個沈默著的城市。
暄妍明亮，如同生命綻放。
海嬰看著下方的景象久久不能回神。
“這就是……人類想要的意義嗎？就像光一樣漂亮？”
“就算是如同煙火轉身即逝，但只要足夠漂亮。”樓西塵托著下巴，“可能整個人類的壽命十分綿長，長久到能夠從僅剩的一萬幸存者成長到現在二十億人類聯盟的公民。但是每個人類的生命，要是都如同這些光芒一樣漂亮，那就是最好的了。”
“當然，”樓西塵補充，“可能每個煙火都會很快消逝，即使漂亮也無法留下什麽痕跡，但整個人類的綿長生命卻能夠支撐一個地面之上的世界，從荒蕪的一無所有到新的文明從頭開始建立……所以我也並不是很明白究竟是每個人的意義更重要，還是所有人類的意義更甚。不過你是最高智能，是最理智和英明的存在，或許，我也可以跟隨著你的選擇走一走看。”
海嬰看著樓西塵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明亮，映著外面街道上的千萬燈火，海嬰仿佛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海博士的影子。
“不……或許我並不理智。”
海嬰低垂著眼眸，“有很多。”
直升機盤旋著，重新將一行人送回了中二十三區的街道上。
雲星越問出了從直升飛機上就想要問的問題：
“只是因為最初一代執行者的請求，你就向之後幾百年的十幾代人，從生到死隱瞞了他們所處虛假的真相嗎？”
“也可能不只是。”海嬰說道。“盡管現在’完美’的世界似乎並不是我原本想要的，但是從一開始我看見降生的孩子看見這個新’世界的笑臉，我便不舍得再讓他們知曉自己真正一無所有。我想讓他們不必知曉自己荒蕪和悲傷的來處，就這樣充滿快樂地，一直生活下去。”
自由城的街道上燈光逐漸變得微弱起來，是因為天光逐漸有了顏色。
屬於自由城的夜晚已經過去，然而令樓西塵和雲星越震驚的是，他們看到天光從墨藍變成淺藍，然後變成銀白。
一抹奪目的晨光從綿延的道路盡頭出現。
這個永遠在黑夜中的自由城，終於有一天，晨曦伴隨著太陽從廢墟盡頭的地平線升起。
“對了，”海嬰轉過身，對兩人說道，“想要知道我是怎樣告知所有公民真相的嗎？”
他說：“我讓所有人做了一個跨越幾百年的夢，在明日太陽升起的時候，大夢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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