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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藥園(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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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藥園(一更)

寒食寺藥園其實就在蓮花峰與主峰之間,只是主峰過於高聳,後山森林稠密,人跡罕至,反而將這一座山給遮擋住了,成了天然珍稀草藥生長的地方。

也讓這裏難以被發現。

一進來,元問渠就感覺眼前視線一暗,頭頂樹影婆娑,將光線遮擋了個全。

元問渠是頭一次走這條小路,對這一片並不熟悉,跟著元四四的腳步一路往裏走。

大約到半山腰,視野開闊,參天的古樹才少了些,日頭上來,眼前陡然一亮,元問渠眼睛瞇了瞇,擡手用袖子擋住眼睛。

此時他們站在半山腰處,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平地凹陷,像一個巨大的坑,四周都被山峰環繞著,寒食寺的藥園就在這裏面。

元問渠掀開帷帽垂下來的白紗,他已經遠遠看到了下面茅草屋升上來的裊裊炊煙,此時正是晌午用飯的時候。

怪不得一路上沒有見到多少僧人的身影。

時重霜眺望著下方群山懷抱著的地方,這裏屋舍儼然,時不時能看到僧人背著背簍,裏面裝滿了各種草藥,大抵是剛從山裏挖了草藥回來。

比前些日子他來這裏時的一片慘淡好多了,似乎已經重新休整好,漸漸安穩下來。

元四四走在前頭引路,見元問渠兩人站在上面沒動,招了招手:“快走吧,井全已經在下面等了。”

井全一身僧衣,帶著人正遙遙地等著元問渠,直到看到三人從山裏出現,面上一時激動:“方丈,身體可好了,您該多修養些時日的。”

元問渠走近,摘下帷帽看著他們,輕輕笑了下:“井全,多日未見了。”

井全看到元問渠略顯蒼白的面色,眼神變得憂傷沈重起來,語氣也有些哽咽了:“多日未見,方丈也憔悴了許多,是我沒有保護好寒食寺,才遭了如此大難……”

說著,井全眼睛赤紅,強忍著淚意。

元問渠寬慰幾句,說不是他的錯,莫要將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

好在井全雖然悲痛,但也並不是踱步不前的人,從此時藥園的秩序井然中就可以看出來,這些時日,井全應當是廢了多大了心力才穩住了局勢。

“這些日子,你辛苦了。”元問渠一路走來,看著周遭的一切,嘆了口氣,“帶我去祭拜那些亡故的僧人吧。”

井全帶著元問渠一行人來到一座竹樓前:“寒食寺突遭大難,大火蔓延了整個寒食寺,這些僧人哪怕是拼了自己的命也不願看著佛殿被燒毀,七十二佛殿其中有一半是這些僧人一點點提著水保下來的。”

“只是他們,耗盡全力也沒能從大火裏逃出來,屍骨也跟著佛殿一同化作廢墟了。”井全聲音沈重又輕緩,“寺裏師兄弟也只能將那裏的土帶過來一捧, 為他們立位點燈,長長久久地供奉。”

元問渠進到竹樓裏面,待看到裏面的情景後,腳步一頓,隨機才面色如常地走進去。

時重霜與元四四緊跟其後,皆是面容嚴肅,聽著井全在一旁說話沈默不言。

這是一個三層竹樓,一進去,只見堂前擺滿了牌位,一個半人高的爐鼎在中間放著,上面插著的香已經快燃到了盡頭,已經鋪了薄薄的一層香灰,香灰之下就是師兄弟帶回來的,含著僧人骨灰的土。

然後就是周圍架子上擺的滿滿的長明燈了,每一盞燈都意味著又一位葬身火海的僧人。

長明燈燭火搖曳,元問渠極少跪人,今日,元問渠在這裏跪了很久。

時重霜和元四四自是跟著跪下。

元問渠一動未動,閉目久跪,井全擔心元問渠身體虛弱怕是要撐不住,但也並未阻止。

再起來時,天已擦黑,透過珠簾,能看到外面掛起來的白色燈籠。

竹樓三樓放著凈空住持和一眾先人的牌位,案桌上放著一個檀木盒,正是元問渠要時重霜交給井全的舍利子。

井全想要將舍利子給元問渠,被元問渠拒絕了,說:“本就是佛門重寶,還是在這裏接受香火供奉的好。”

“方丈,你身上的毒……”井全猶豫。

元問渠搖搖頭,看了一眼站在竹樓下的時重霜,輕笑著寬慰井全:“放心,我已經找到辦法暫時壓制它了。”

方法是什麽,井全自然也是知道的,聞言想了想,透過窗戶看向在竹樓外靜靜等待著的時重霜。

少年抱手而立,身形頎長,和一旁蹲著的元四四比起來,頗為孤高冷傲。

井全定定看了幾眼,直到下面時重霜好像察覺到什麽,擡眼往上看時,井全迅速收回了目光,依言收回檀木盒,重新將他們供奉在香案上。

摘星佛塔已經徹底淪為廢墟,萬幸其中一層是石室,並且其中先人的牌位和一些重要書籍被元問渠全部存放在了裏面,是而免受了大火燒毀,因此,井全將那些牌位和書籍也一並挪到了這裏。

但摘星佛塔重建遙遙無期,井全看著案桌上的舍利子和眾多牌位,搖了搖頭嘆氣,不知何時才能讓它們重新歸位。

元問渠並未在這裏久留。

第二日,元問渠就向井全表明了來意。

井全聽後,楞怔了好一會:“方丈,要去大梁?”它重覆問道。

元問渠點點頭,轉了轉手中的茶盞,看著裏面起起伏伏的一片茶葉:“是啊,要去的,總不能一直待在這深山裏。”

井全:“方丈此行……是為了寒食寺嗎?”

元問渠擡眼好笑地看著他:“你覺得呢?”

井全不知道。

凈空住持臨走前,第一件事交代的就是要護好方丈,讓寒食寺成為方丈長長久久的庇護之所。

結果,現在不但寒食寺沒了,方丈也要出山了。此一去,山高水長,艱難險阻,井全不知該不該勸元問渠。

“方丈要去大梁哪裏?”井全問。

“大梁,京城。”

井全聽後緘默片刻,心中萬般念頭劃過心底,卻說不出一句勸說的話來。

“方丈,師父臨走前將寒食寺交給我,讓我護您周全,是我無能,還讓寒食寺遭受這等災禍。”

元問渠敲了敲桌子,看著井全自責的神情,擡手親自為井全沏上一杯茶,遞給他。

井全擡手接過來,就聽到元問渠說:“井全,不要什麽都攔在自己身上,寒食寺有今日,誰也不能怨,如果一定要怨,也是怨這世道,容不下這一方凈土。”

元問渠起身看著窗外,一些和尚正在搗藥,還有些在剁草:“我現在不還好好的嗎?不過是出去游歷一番,三年五載,十年八年,總會回來的。”

井全心裏到底還是不安:“方丈……”

元問渠回頭,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元問渠身上,井全一瞬間看不真切,只覺得方丈眼中情緒其實是平靜的,卻又格外地堅定。

元問渠說:“半月之後,小雪那日就走,不必來送。”

井全吶吶點頭,最後只道:“好,只是方丈,還有一事,是關於小凈懸的……”

“……小凈懸自繈褓開始就長在師父身邊,是師父將他拉扯大的,師父臨終前,交代我說,如果未來有一天您要離開這裏,他希望您帶著小凈懸走。”井全說。

……

一個時辰後,元問渠和井全出來。

時重霜和元四四早就在外面等候多時,只等元問渠出來就離開這裏了。井全一直將元問渠三人送出藥園才停下。

望著三人的背影,井全忽然心裏一沈悵然,卻又覺得,總會有這一遭的。

方丈似乎本就是該離開寒食寺的。

相比於井全的惆悵,元四四就看起來高興多了,最近元問渠心情轉好,元四四見天行事,總算不在元問渠面前扭扭捏捏,害怕一個不註意就惹惱元問渠了。

一路上嘰嘰喳喳說著這半月的安排。

待回到蓮花峰時,太陽已經掛在天邊,要落不落的,昏黃帶著紅的雲彩暈染了半邊天。

兩天時間,三人一直在兩座山之間來回,盡管中途已經歇了很長時間,但依然免不了勞累,元問渠腳早就已經酸疼了,山上冷,元問渠被這昏黃火紅的光熏照在身上,也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連眉間都似乎染了點倦怠和懶意,元問渠眨了眨眼,將困意趕走一些,走路都有些不穩了。

時重霜自然註意到元問渠的腳步的變化,問道:“先生,累了嗎?我背你吧。”

元問渠搖了搖頭拒絕了,卻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肩膀泛酸,身上也疲憊。

時重霜一路將元問渠看得愈發地緊,生怕元問渠一個不註意就要倒下去。

就這樣回到了吉祥居,卻發現他們走時關好的門開了一道縫。

元四四最先察覺到不對,皺著眉停在了門前,他轉身看向元問渠,噤聲指了指裏面。

時重霜眼神寒光一閃,手摸上腰間別著的匕首,卻被元問渠一把壓下了。

時重霜看向元問渠,眼神略帶疑惑:“先生?”

元問渠笑了笑,似乎早有預料,食指抵在唇邊,噓了聲,隨後慢慢推開門。

預想中的殺氣緊繃的場景全然沒有,院內很多花已經雕謝了,許多受不住凍的也被搬到了屋內,只有些長青的還在外面。

時重霜皺著眉進來,心裏依舊緊繃著,牢牢跟在元問渠身後。

直到他在元問渠房內看到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凈懸。

他頭上依然是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小發揪,松軟的頭發被磨蹭地炸起來一圈,臉上紅撲撲地,睡得正酣。

元四四看到小凈懸的時候內心狠狠舒了一口氣,隨後臉瞬間拉下來,率先將小凈懸提溜下來,將他晃醒。

“唔嗚……”小凈懸閉著眼睛皺眉,他睡得再死,也被晃醒了,一睜眼就是元四四的大臉對著自己,小凈懸嚇了一跳,一巴掌拍他臉上:“啊!走開!”

啪地一聲,元四四臉上就平白多了個小手印。

元四四氣笑了:“誰讓你睡在這裏的?你知不知道這是你家方丈的床,趕緊給我下來。”

小凈懸迷迷糊糊,終於清醒過來,一雙腳在元四四身上亂蹬:“走開,別扯我。”

“唉,你這個……”元四四話還沒說完。

小凈懸就蹦下來跑到元問渠身邊,一把抱住他,哼哼唧唧喊道:“方丈……”

元問渠坐在外面,時重霜在給他沏茶,猛然被小凈懸抱住,元問渠嗆了一口:“咳。”

時重霜一雙眼瞬間看向小凈懸。

小凈懸背後一涼,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很多的時重霜,努努嘴躲在元問渠身後。

時重霜看了看躲在後面的小凈懸,說:“先生,你知道?”

問的是小凈懸出現在這裏的事情。

元問渠將手中的茶杯放下,不置可否,他將小凈懸抱起來坐在自己腿上,摸摸他的頭。

小凈懸扭捏了一下,臉紅紅地,縮在元問渠懷裏。

元四四一臉嫌棄地看著小凈懸這副不要錢的樣子,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小凈懸沖著元四四吐了吐舌頭,笑著沖他說:“我要出山!”

元四四眉毛狠狠皺起:“什麽?”

“笨蛋四四,我要跟著方丈一起去大梁玩。”小凈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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