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寒食寺

關燈
第4章 寒食寺

翌日。

太陽西沈,主峰山門鼓樓聲響,遠遠地傳來蓮花峰。

夜晚雨又下了起來,屋檐迎著斜雨打在青石板路上噠噠作響。

此時,禪房裏亮著燈火,映著屋裏的人背影搖晃。

時重霜躺在床上,那一身被血浸透的黑袍已經褪下了,露出少年略顯瘦削的身形。

元四四將他翻過身去,一臉麻木地看著這一背密密麻麻的刀疤,新的舊的,縱橫交錯添在身上,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傷更是不可估算。

不知道這人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元四四深吸了一口氣,在一堆瓶瓶罐罐裏翻找著,一個個打開塗在時重霜身上:“這人能活到現在都不能是奇跡了,簡直是佛祖保佑。”

燭火照映下,元問渠歪歪扭扭地坐在一旁,等著元四四看病救人:“能救好嗎?”

聽到這話,元四四笑得露出一口白凈的牙齒格外自信,時重霜身上全是皮外傷,雖然嚴重了點吧。

但救回來還是不成問題的。

“沒問題,肯定死不了。”

一炷香後,時重霜身上被白色布條包紮得滿滿當當,最後元四四將他身上稍微清洗一下,看著這一張白凈的臉,眨了眨眼說道:“嘖,長得還挺不錯。”

月半時分,元四四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收拾收拾藥箱背在身上:“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再給他換藥。”

“嗯,去吧。”

禪房的門吱呀一聲被關上,透過窗戶,元問渠看到元四四慢慢走遠。

他若有若無地嘆了一口氣,起身上前坐在床沿上,看著上面躺著的時重霜不知在想什麽。

此時昏睡過去的時重霜面色蒼白,頭發鋪散開,他已經被梳洗幹凈,沒有了白日裏的一身汙濁,露出還稍顯稚氣卻不掩淩厲的一張臉。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雙劍眉在昏睡中還微微蹙著。

盡管一張臉還未長開,卻也不但看出這張臉已經有了吸引人的風華。

元問渠不知道時重霜是何人,從哪裏來,有什麽深仇大恨和艱難人生,他也不關心。

只是在這裏閑得發慌,想找個人解解悶而已。

元問渠隨意撩起他一撮烏黑柔軟的頭發,細細打量。

元問渠靠在一旁的軟榻上,手撐著額頭輕闔雙眸。

突然想起後山沼林裏自己發現的那一串被雨打亂的腳印痕跡以及傷痕累累的時重霜。

後山還有人藏著。

嘖,來了麻煩啊。

窗外的雨不知不覺停了。

吉祥居側房裏燈火通明,燭火燃了一夜。

元問渠半靠在軟塌上,地方並不大,只是打開窗戶正好可以看見外面的花,平常元問渠都是窩在這裏喝茶賞花。

他這身體格外差了些,不過是淋了些雨,這兩天就感覺身上疲累,腦子發沈。

一陣風從窗戶縫吹進來,燭火搖曳,昏黃的燈火明明暗暗地照在元問渠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映出影子,仿佛煽動翅膀翩飛的蝴蝶,銀白的長發散落,更顯妖冶,似夢似幻,令人驚艷。

時重霜睜開眼便是看到這幅場景。

不禁一楞。

但僅是一剎那,隨後時重霜心上一緊,神情微沈,警惕地看向周圍。

看著自己身上纏著的布條,時重霜眼神眨了眨。

動了動,緩緩坐起來下床。

身上藏著的各種毒針袖箭八成是被摸走了,只有頭上的一根玉簪勉強篡在手裏。

時重霜盡量放輕腳下聲音,不發出聲響,慢慢靠近禪房的門。

然而,還沒等時重霜走近兩步,便聽到一道如玉般醇柔暗啞的聲音。

“你要是不想死的更慘,便只管出去好了。”

元問渠在這小小軟榻上睡得渾身難受,手習慣性捏著眉心,看向剛醒就試圖逃跑的人:“還能下床,看來挺精神,過來。”

這喚貓狗一般的語氣……

時重霜抿了抿唇,心情說不上來的覆雜,走近站在這人身邊,垂眸看著他。

元問渠看著身前少年眼裏的戒備,笑了笑:“老老實實呆在我身邊,可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麽?”

時重霜擡起一雙黑沈沈的眸子看向面前一頭銀白長發的人,即便怪異、也不掩周身的風華氣度,總覺得一切似夢似幻。

但身上的傷被治好不是假的,眼前人手掐在下巴上的癢也不是假的。

時重霜躬身作楫:“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唔……”元問渠歪頭看著他,不知為什麽,對方長得非常招他喜歡,見他如此正經乖順,總忍不住想逗逗他,“我姓元,名問渠。”

“元先生。”時重霜出聲道。

“我又不是什麽文人雅士,也不是什麽醫者大夫,為何稱我為先生?”元問渠疑惑道。

“先生仙人之姿,合該如此稱呼的。”

元問渠摸了摸自己的一頭白毛點點頭,覺得誤導了時重霜,想了想又覺得無所謂,畢竟元四四平常沒大沒小都是直接連名帶姓喊他,早就習慣了。

如今被這麽正經地稱呼一聲先生,元問渠倒是略新鮮,好心情地哼笑:“看不出來你倒是會說話。”

“肺腑之言。”

時重霜隨後又道:“我孤身一人,身份卑賤,茍活於世,多謝先生救我。”

“從今以後,我的命就是先生的了。”

……

走在路上,元四四還在扣著手指頭,心情郁悶地慢悠悠回房間。

怎麽辦,怎麽辦啊。

元四四翻著自己的任務記錄,他的《帝王養成錄》依然毫無進展,作為一個新晉帝王養成系統,簡直是職業生涯上的災難。

現在時重霜還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裏,元四四心情更郁悶了。

這可是他綜合考量,為元成青選定的最大反派對手,登上皇位的最大阻力!

現在,竟然被元問渠這個每天不知道想些什麽的家夥救了。

元四四順手查看元問渠的任務進度。

相比起自己原本的任務,元問渠這個養老任務進度可謂是飛快,進度條早就快拉滿了。

現在他就盼望著元問渠在這裏吃好喝好,趕緊把進度條拉到百分之百,進度條只要一滿,他就趕緊跑路,尋找他的真命宿主。

再也不用在這裏討生活了耶!

等等。

元四四看著刷新出來的任務進度條。

10%。

嗯?嗯嗯嗯!?

元四四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了,揉了揉眼睛。

再看一遍。

15%。

操,更離譜了。

同時,一個閃爍的任務框出現在眼前。

【初遇時重霜,任務進度+5%。】

【下一階段:成就“師徒情深”成就,距離任務總目標“圓滿和諧的一生”還差85%,加油哦。】

元四四:“……”

第二日。

窗外的鳥開始嘰嘰喳喳,屋檐下的銅鈴丁零當啷響起來。

元四四黑著臉出來。

怪不得主系統那邊不肯說明白,這下暴露了吧。

這竟然是一個姻緣任務。

上任系統就是因為亂點鴛鴦譜被投訴太多炒了魷魚。

日、他、媽、的。

誰敢給元問渠撮合對象?

幾百年前四國的人都想給元問渠找對象,有誰成功了?

元四四鬥膽想了一想元問渠平常笑瞇瞇的仙氣飄飄的模樣,又想了想時重霜,這個自己推算出來性情最不明的反派,稍稍將他們倆放在一塊……

元四四一腳踢歪旁邊的花盆。

這做媒的活誰愛幹誰幹,他才不幹!

他就是個記錄小可憐逆襲皇帝的底層系統,上班都沒多久,可不是他媽讓別人在自己眼前談戀愛的。

元四四生氣地又踹了踹歪倒的花盆,花瓣已經被昨天的雨打下去了一些,這一下,又掉了不少。

打工狗沒有發言權,即使知道自己被公司坑了,他也只能繼續待在這裏混時長,有一點算一點。

擺爛了,世界毀滅吧。

然而該幹的活還是該幹。

難以想象,作為一個帝王系統,正事一件沒幹,燒水、掃地、跑腿是一個也沒跑。

現在時不時他還要預習實操一下醫術。

半個月下來,時重霜身上的傷好了個七七八八,每天安安分分,不是掃地就是給元問渠跑腿。

元四四歇了口氣,體會了一把當個廢物的感覺,心情好多了。

這天,元問渠正在院子裏練字,時重霜在旁邊給他磨墨。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不過大部分都是一問一答,元問渠說的話多些。

他不經意說道:“近來後山有些熱鬧。”

“都是一些武僧,與往常一般。”

“哦,後山的花開的好看,紅艷艷的,尤其是沼林南處,那裏最隱蔽,好看的花都藏在那裏。”元問渠擡眸看向一旁沈默的少年,“前段時間小四毀了我不少花,你可要為我摘些來?”

沼林南處,不是蛇鼠蟲蟻就是懸崖沼澤,一向沒有人會去那裏,對時重霜來說,危險是其二,躲在那裏伺機而動的人才是其一。

但時重霜手上動作不停,說道:

“好。”

元問渠滿意地笑了笑,實在是時重霜太乖,惹得他一沖動,擡手就摸了摸少年的頭:“真乖,前段時間住持尋來的那把徐夫人匕首送給你了。”

時重霜被摸頭也不反抗,擡眸看了一眼笑得瀲灩的人,兩人離得近,時重霜似乎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似檀香又似草木的氣息。

“先生的愛物,我不能要。”他回絕道。

“這有什麽,我稀罕你,自然是將最拿得出手的才與你相配。”

時重霜低著頭,喉結微動,看了一眼元問渠頭上淩亂翹著的幾根白發,低聲:“嗯,多謝先生。”

元問渠眸光一閃,眼裏的試探懷疑一晃而過,看著對方乖巧的樣子,笑了笑沒說話。

***

京城,鎮國公府。

兩朝老臣,曾一舉收回西北四城,令北秦不敢來犯的的老將軍坐於堂前,氣息沈重,一雙鷹眼滿是怒火。

即便已經作為樞密院副使在位多年,身為兒子,這個時候也只能跪著。

他有罪,心中更是愧疚,卻又無可奈何。

聞訊趕來的眾人被攔在院外,一律被禁止入內。

初秋時節,京城仍烈日當空,無端熱得讓人冒火。

而院內卻是一片寂靜,氣氛壓抑。

老將軍將茶杯重重一砸,手卻漸漸顫抖起來:“這……可是真的?”

時徽面露悲痛,沈聲哽咽說:“父親,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晚了……”

信上所說的場景如在眼前,深深刺痛了他的雙眼。

上百條性命,竟無一人生還,全都葬送在刀劍之下。

老將軍身體一軟,控制不住倒下。

時徽眼疾手快,迅速起身,上前一把抱住:“父親!”

“父親!”

“找,找!就算是屍體,也要找回來,就算被埋了,也要扒出來。”

“一定要趕在其他人之前……”

守在門外的眾人終於受不了,轉到附近的涼亭等待。

郡夫人性子急,手裏搖著的扇子一刻不停,急得在亭子裏打轉。

她面露急切,眼裏卻不掩擔憂,問兒子:“你可知這是怎麽了,怎麽你父親回來就像沒了魂一樣?”

問了一圈,眾人都搖搖頭說不清楚。

過了一會,有人猜測:“是因為去穆城的事?最近朝上總議論,早就傳開了。”

郡夫人似有所感,轉而又皺眉:“寒食寺,又到去那鬼地方的時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