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直球

關燈
第48章 直球

在電視裏的新年鐘聲倒計時中,程泊寒十分克制地張開雙手,文樂知躊躇了一小下,上前半步抱住了他——

像朋友那樣的一個擁抱,很簡短,甚至雙臂都沒用力,只是虛虛攏了攏對方。

鐘聲結束後,程泊寒說“新年快樂”。隨後松開手臂,無限繾綣地送出自己的祝福:“樂知,新的一年要吉祥平安。”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看著文樂知困得眼睛都紅了,程泊寒沒再多停留。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去年數完鐘聲跟著文樂知上樓睡覺的資格。

他走出大門,沒讓文樂知送,步伐沈穩地離開。

大概三年前的冬天,文樂知和同學去草原游玩,清晨跑出帳篷看日出,那時的日出他忘了,卻唯獨記得看到的那只隼,劃破長空嘶鳴著遠處。

文樂知看著程泊寒的背影,暗沈沈地像一團冰霧,走在一片沒有盡頭的曠野上,讓他突然就想起那只隼。

天地廣漠,唯有它形單影只。

淩晨一點,鞭炮聲漸漸弱了,文樂知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程泊寒在父母跟前說的那些話,和往常的語氣不同,帶了一種少見的卑微。文樂知想,在愛人這件事上,大概愛的更多的人都是多少帶著自卑的。希望自己有拿得出手的地方,能配得上對方,能讓對方滿意。

程泊寒已經無數次在文樂知面前毫不顧忌袒露自己的情緒,喜歡的、厭惡的、強勢的、弱勢的,如今又添了卑微的。

**

大年初二,程泊寒過來接文樂知。他們說好了這天去看程秉燭。原本定的是晚上,可程泊寒上午就來了。人都到了大門口,總不能不讓人進來。

文家沒幾個人,文初靜出去應酬了,文樂知難得擺爛,坐在客廳裏吃零食看電視。幾個當紅明星為了綜藝效果在節目裏挑戰極限運動,刺激又搞笑,文樂知笑得哈哈哈。

程泊寒默默跟著看了一會兒,實在沒覺得這幾個人有什麽好看的。但他發現只要其中一個人出現,文樂知就笑得厲害。

“這個人真醜。”程泊寒叉了一塊西瓜,遞到文樂知手裏,聽不出喜怒地評價道,“嘩眾取寵。”

文樂知不願意了:“幹嘛這麽說別人啊!”

“難道不是嗎?”程泊寒不太客氣,“長得這麽寡淡,也不知道怎麽紅的。”

“人家這叫秀美。”文樂知想了想,找了個形容詞。

“他算什麽,”程泊寒打了一記直球,“你才叫秀美。”

文樂知:“……”

那天晚上他是怎麽覺得這個人像隼像霧桀驁孤寂的!這明明是狐貍是狗是酸葡萄,臉皮厚出天際!

文樂知捧著水果碗吃,不願意搭理程泊寒。他還挺喜歡那個小明星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氣程泊寒,那個明星一出來他就很捧場地笑。

程泊寒臉色很不好看,想發作,但想想自己剛在文爸文媽面前又是懺悔又是立誓的,便站起來,在客廳裏來回走。

阿姨在廚房做午飯,一會兒沒註意,出來就看到程泊寒踢了一腳櫃子下面的掃地機器人。

“程先生,您幹什麽呢?”阿姨喊他。

程泊寒面色不變,回過頭說:“有水果汁灑到地板上了,我打掃一下。”

“不用,不用,您去坐著,我來就行。”阿姨趕緊制止他,哪裏敢讓這尊大神幹活。

程泊寒看了一眼紮在電視跟前一動不動的文樂知,說:“阿姨,樂知餓了,老吃涼水果會鬧肚子,我來收拾,您把煲好的湯端到餐桌上,一會兒叫他吃飯。”

阿姨也順著程泊寒的目光看過去,忍不住哎呦一聲:“樂寶啊,少吃點這個!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飯都好了,你稍等等,快別亂七八糟吃了,小心又肚子疼!”

“知道啦,阿姨。”文樂知轉過頭來,沖著阿姨燦爛一笑,立刻又轉回去,繼續哈哈哈。

機器人不知道被程泊寒踢到了哪裏,檔位開到最大,嗡嗡嗡地滿地亂轉,還專門圍著沙發轉。

文樂知看個電視被煩得不行,喊站在一旁雙手抱臂的程泊寒:“關了它好不好啊?太吵了!”

程泊寒站著巋然不動,居高臨下看著文樂知:“還沒打掃完。”

文樂知看看光可鑒人的地板,哪裏有一點臟東西,他是那種生氣了也不輕易發脾氣的人,但這下是真被程泊寒惹煩了。

他把水果碗放到地板上,氣鼓鼓站起來,轉身往餐廳走。

午飯已經擺好了,因為程泊寒在,阿姨特意多做了幾個菜,很豐盛。文樂知坐好,看著跟在他身後的程泊寒,眉毛都皺起來,小臉上寫滿了不開心。

“好了嗎?可以關掉它了嗎?”

“可以了。”程泊寒點點頭,走到機器人身邊,又踢了一腳。

“你幹嘛老踢他!”文樂知看不下去了。

“不會用。”程泊寒說,“剛才不知道踢到哪裏了,不是故意的。再說了,它又不知道疼。”

阿姨端了最後一道菜上桌,看著餐桌旁一站一坐在打語言官司的兩個人,莫名覺得有些喜感。程泊寒好歹來者是客,而且兩人現在這個關系說不清道不明的,阿姨也不好說別的,便好聲好氣替文樂知說話。

“程先生,樂知一直就是這樣,學習、做事都很專註,就算是玩游戲,也是很認真的。我們都不敢打擾他的,不然就要生氣。”

是的,看小明星也很認真,程泊寒心說。

“我沒想惹他煩,只要想讓他搭理我一下。”程泊寒又打了一記直球。

他說完了,還不罷休,身體往文樂知的方向傾了傾,叫了一聲:“樂寶。”

樂寶這個十歲之前的稱呼,現在文家人都不叫了。只有文家阿姨,有時候嘴比心快,遇到點著急的事兒,還是會“樂寶樂寶”的叫。文樂知覺得自己都念研究生了,還被人這麽叫,挺不好意思,尤其是現在還被程泊寒這麽叫。

“樂寶,喝湯吧。”

“樂寶,蝦剝好了,你戴上手套吃。”

“樂寶,外公想讓我們早點走,午飯之後我們就出發好嗎?”

程泊寒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嘴裏“樂寶”個不停。關鍵他說話的語氣一本正經,一點也不刻意誇張或者故意親昵,弄得文樂知很沒脾氣。

兩個人在文家吃完午飯,便往程家去。程泊寒看起來心情不錯,一路上雖然不聲不響,但眉眼隱隱帶著笑。

初二是程家的家族聚會日,平常走動的不太走動的、本地的外地的親戚基本都來全了。去年那時候他們剛結婚,文樂知也在初二這天跟著程泊寒應酬了半天。今年他們鬧離婚的消息早就人盡皆知,所以文樂知跟在程泊寒後面進家門的時候,有幾個不常來往的親戚還挺驚訝。

進了門,文樂知很有禮貌地喊人,又給程秉燭送了新年禮物,是他自己臨的蘇軾的《寒食帖》。他很有心,這行書內容不太符合新年節慶禮物,所以文樂知還送了一方老坑硯臺,上面雕了麒麟獻瑞。

程秉燭是東坡迷,開開心心收了禮物,當著人面就打開了,先是誇了一番文樂知的字,又誇硯臺深得心意,說得文樂知都有些臉紅。

到這個份上了,若還看不出來程家的風向標在誰身上,這些人就白長這麽大了。於是,再和文樂知打招呼,就都端了點小心翼翼和討好在裏面。

應酬了好一陣兒,程泊寒看文樂知累了,便帶他去偏廳休息。幾個和程泊寒同輩的人正坐在那裏閑聊,看到兩人進來,紛紛站起來打招呼。那幾個人比程泊寒小,都有點怵他,這會兒見人進來了,也不好直接走開,只好和文樂知多說話。

說的都是些場面話,什麽學習累不累,最近身體怎麽樣,哪一天開學之類的。文樂知一一答了,也會順著話題問幾句,總體來說氣氛還算和諧。

直到一個小一點的遠房表弟問他:“樂知哥,我打算考你們學校的研究生,有兩個導師拿不準,你幫我看看吧。”

那個表弟文樂知認識,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有點憨,和程家一眾公子哥兒不一樣。聽他這麽一說,當即有人鬧他:“四叔不是讓你畢業之後去公司嗎?”

“我和爸爸說好了,先讀書。”小表弟扶了扶眼鏡,轉頭又看向文樂知,報了兩個導師的名字,還說了一個專業。

文樂知恰巧知道那兩個老師,便給小表弟說,兩個老師都是業內權威,一個重學術,一個重實踐,關鍵看小表弟怎麽選。

小表弟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又問文樂知:“樂知哥,我去了Y大之後,能去找你嗎?你帶帶我。”說罷看了程泊寒一眼,有點欲言又止的樣子。

文樂知猜到他有些話大概不好意思明說,自己和程泊寒離了婚,就和程家沒什麽關系了,程家親戚再找來,怕自己不高興。

小表弟也正是這個意思。在場的人沒人敢提他們要離婚的事,之前文樂知遭遇綁架的事也沒人不開眼非要提起來觸黴頭。小表弟人憨了點,說話沒多麽深思熟慮,他就是想知道文樂知離開了程家,他還能不能去找對方玩。

“我去了Y大,你就是我學長了。”見文樂知沒回答,小表弟又跟了一句。

言下之意就算你和程家沒關系,我也能去找你。

文樂知當然明白對方什麽意思,還沒開口,就聽見程泊寒插話進來:“你當然可以去找樂知玩。”然後又轉頭看向文樂知,說,“但如果他實在惹你煩,你也可以不用搭理他。學長又不只有你一個。”

程泊寒頭一次當著平輩開玩笑,大家也都很配合地笑。

“笑什麽?”程泊寒俯身過來,悄聲問文樂知。

文樂知略躲了躲,但抗拒的意味不明顯,嘴裏說:“你現在有點家裏哥哥的樣子了。”

程泊寒嘖了一聲,說:“是嗎?”

小表弟聽到了,話沒過腦子就說出來:“是啊泊寒哥,你總是很嚴肅,只有對上樂知哥的時候才溫柔一點。”

程泊寒擡起頭,看了一眼小表弟,臉上依然笑著,但誰都知道他說出來的那句話不是玩笑話:

“再也沒有比樂知更可愛的人了,他值得被溫柔相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