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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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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援軍

他帶著精銳走了,我和他的傷兵留在大營裏。

大漠上方懸著的日頭越來越毒,那些留在原地休養的軍士傷口一次次地生膿、腐爛,皮膚被烤出了溝壑,略一動便會裂開滲血。

留守大營的幾支軍隊日覆一日地巡邏,期間抓過二三個前來燒糧草的飛賊送到我跟前審問,他們個個見了我便擠眉弄眼,癡狂大笑說萬明的王已經葬身沙海之中。

我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袖口沾了血,叫人割掉了他們的舌頭拴在營前。

可縱然面上裝得波瀾不驚,暗地裏卻早已是心力交瘁。

小六有時得空便送一碗安神湯給我,我喝一口,數著大營裏擡出去的傷兵越來越多。

“有時我真恨自己太弱小,”我問小六,“只能被他留在這個地方。若我也能同他一樣上陣殺敵,是否就不會被一次次地拋下?”

小六道:“各人都有自己的長處,你替他穩定了後方,他才能專心應付拓骨人。就像伽殷公主坐鎮晟都,是同樣的。”

我低低地嘆息,疲憊不堪地抹了把臉,唇角自嘲地勾起又垂下。我道:“我這幾日總是夢見自己去找他,怕他回不來。”

“你這幾日統共就沒睡幾個時辰,還說呢。”他道,“喝完藥去歇息會兒,指不定軍報就送到手上了。”

我點點頭,將安神湯灌入口中,又問了問營中傷患的情況,終於和衣臥在了床上。

夢裏唯有血,如大蛇眼中的一片赤色,又如蛇神像口中落下的朱珠。我心中惶恐又害怕,不自覺地出了滿身的汗,前額燒得越發厲害。

等小六搖醒我時,我已燒得渾身滾燙。

“這地方太艱難了。”他一勺一勺地往我口中餵藥,先我一步道,“不怪你,人家王侯將相家的公子都養在錦繡堆裏,不像你願意跑來這樣的地方。”

我接過藥碗,手腕松松地抖了兩下,仰臉將藥飲盡了,方道:“我才來了多少時候就病了,可他們要在這裏守多久啊。”

“你總是怪自己不能與旁人共苦,可天底下有千萬種苦,難道你都要嘗盡麽?”小六皺起眉,望向我的眼裏流露出真確的心疼,“再者,你已經嘗過許多了。哪怕即刻去投奔淵國太後,也無人能怪你分毫。”

我擺擺手,問道:“軍報來了麽?他怎麽樣了?”

小六道:“還沒消息,你先別急,四師姐正替你等著。”

“四師姐她……”

“不必你嘆息,四師姐她性子堅韌著呢,不會懼這風沙,也絕不怕那焦陽。”小六道,“你要是怕她辛苦,那才是看輕了她。”

“我明白了。”我應了聲,正要起身,正見四姑娘懷裏抱著個活物進來,手上提著個瓦罐。

她迎著我的目光松開雙手,那只奄奄一息的鳥便伏在了地上。四姑娘從瓦罐裏傾了些清水在碗裏,鳥便掙紮著將喙搭進了水碗。

我仔細一辨,竟是跟在伽薩身邊的那只隼,叫作穿雲。

穿雲原本布滿光澤的羽翼枯槁炸開,目光幾乎要渙散了,又一點點被水凝聚起來。他的爪上綁著一根小管,小六將其解下遞給了我。

“這鳥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緹耶將軍說這是王的鳥,怕有要緊的事,請我帶來給你看看。”四姑娘撫了撫穿雲,“它的一只爪子折了,我一會兒替它包紮。”

緹耶是個虎背熊腰的男人,雙目炯炯,有些兇神惡煞的意味,走起路來連大地都要震動。

聽說他從前是萬明邊陲最勇猛的武士,伽薩不知用了什麽方法,竟將他馴得服服帖帖。哪怕此時他不在,緹耶跪在我面前時也恭敬得像只大貓。

而我手上這封短信,正是伽薩寫給他的。

信的內容簡短,只有用血書寫的寥寥幾字——緹耶,護送王後撤離。

我的右眼皮猛地一跳,不好的預感飛快攀上心頭,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深深的無力將我向下拽去。

小六瞥見了那封信,面色一凝。我抓住他,勒令他絕不許將信的內容告知緹耶,只讓他加強防衛,嚴禁任何人進入大營,尤其要守住糧草。

“你別著急,先養好了病再說。”四姑娘忙倒了盞茶來安慰我。茶水澄明的倒影裏,我望見自己的身子在劇烈顫抖著。

他為什麽要讓緹耶送我離開?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我突然站起身,披上衣服向軍帳外跑去。小六一把攔腰抱住我拖回了床上,將那信奪在手裏。

“你若是這樣不管不顧地往外跑,”他將信捏在手裏,“我現在就去告訴緹耶,讓他送你離開!”

我撲上去搶他手裏的信,小六幾步閃身,繞得我頭暈目眩。我身子一歪栽倒在床上,眼前已經花白一片,連手腳也不能自已地發著麻。

見狀,四姑娘忙勸慰道:“你別急,說不準他也只是怕萬一傷了你,心裏過意不去。就像……就像你起先猜的那樣呢?”

我捂著臉,從指縫裏望那張被弄皺的信箋,腦袋裏“嗡嗡”作響。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迫使自己平靜,紊亂的心跳卻一次又一次打破了呼吸。我的胸膛起伏愈加劇烈起來,將心上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

“你不明白,你們都不明白。”我艱難得喘氣,將頭搖得眼前都昏花,“他知道我在這裏,卻沒有趕我走。如今突然傳信回來,定然是出了什麽事。”

“這也未必……”小六勸道。

“什麽未必?什麽未必!”我突然發瘋似的撲向他,“你不明白,我卻清楚得很!從小到大,凡是我想留住的人無一不是傷殘身死,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就算這次無虞,還會有下次,萬明年年都打仗,年年都動蕩,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放棄,他寧願自己身死也要拉它一把,早晚有一天,我會連他、連你們也失去。”

“可是我究竟做錯了什麽,我已經……”望著小六驚恐的眼神,我重新跌坐在床邊,痛苦地捂著臉,“好像我去到哪裏,哪裏便會遭殃,哪裏的百姓就會痛苦。凡是近我者都無善終,凡是愛我者都不安寧。這究竟是為什麽?”

“不是的,並不是你為他們帶去了災殃。”四姑娘坐到我身邊,輕拍著我的背。她聲音輕緩柔和,道,“是你選擇站在這些本就受苦受難的人身邊。可世事無常,我們不過凡人,這些並非靠我們一己之力可以抗衡。若你回首望,便知道萬明境內許多百姓安居樂業,難道其中沒有你的功勞麽?”

我聽見自己無力地嘆氣,“拓骨人屢次來犯,定然有賀加蘭因在背後驅使。是因為她恨我,才使得大家蒙難。”

“若是這樣想,那不如……”

小六突然插話道:“與其自責,倒不如你替他們報仇。反正淵國本就是你沈家的江山,按理說你也頂了個沈姓,拉她下來也是情理中事。”

“我如何能……”我問。

小六道:“我也不知,卻明白你現在這樣是定然不成的。不過你若是真心喜歡萬明王,你自己應當怎知道眼下怎麽做。”

他揚手將那張信箋湊近了燭火燒盡,我低著頭兀自蔫了半刻,將穿雲抱在懷裏撫了又撫,卻疲於再言語。

走到今日,若說不心灰意冷,決然是不可能的。我並非帥才,在這裏也不過是想離他近一些。光說些讓我去報仇的話,輕飄飄地如同空中雲絮,卻無異於異想天開。

四姑娘又勸我幾句,帶著小六離開了軍帳,企圖讓我冷靜。可我心中早已荒草叢生,辟不出一條蹊徑。

我還能做什麽?就算拼盡力氣,也不過是與他們同歸於盡。

-

“王後命末將前來,可是王有話吩咐?”次日,緹耶單膝觸地跪在我面前。我手裏抱著穿雲,並不看向他,道:“我看了他的信……不過一些噓寒問暖的話。可我並未親歷過征戰,故而心中有些疑惑想請將軍解答。”

“王後請講。”

我的手指撫過穿雲堅硬的喙,問道:“萬明金甲驍勇,我一直有所耳聞。若要說敗,可曾有過?”

緹耶一楞,粗聲粗氣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既然有勝便必然有過敗績。”他毫不客氣地問:“王後是擔心王無能麽?”

我道:“我不懂這些,本也不該插手。我只是擔憂,大漠地勢覆雜,他去尋了這些日子也沒有結果,會不會中拓骨人的埋伏?營中傷病軍士頗多,從前也是這般讓他們留在大營中的麽?”

“若是王也會在大漠中迷失,天下就無人能走出這片地方了。”緹耶道,“至於傷患,一向如此。王後有何話想說,不如直言。”

穿雲在我懷裏小小地動了一下,我指腹一痛,已現出一個血點。我撚開了血,道:“他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回來。我雖頂著王後的名頭,也如將軍所見,對排兵布陣一事絲毫不通。我想拜托將軍操持營中之事,千萬要護住營中諸人,至於王……”

聞言,緹耶驟然擡眼,警覺問道:“王後可是知道了什麽事?”他試探著問:“王後的意思,是要離營麽?”

“我已寫信告知晟都女君,不日便將有援兵前來。這些日子請將軍務必小心,決不能讓拓骨人趁虛而入。”我避而不答,只道,“拓骨人背後站著的是我的死敵,今時今日既到此處,萬沒有棄大家而去的道理。不論如何我都會在此處,就算刀劍在前也絕不閃躲。”

緹耶眼裏突然一亮,如兩點火星迸入幹柴之中。他抱拳道:“好!王後既然如此,微臣定誓死護衛大營,不死不休!”

他披著滿身金甲離去,日光在空中一旋,折出了耀眼的光芒。我方敢擡起腫脹的眼,望向他堅定的背影,酸痛的雙眼幹澀不已。未幾,我依舊垂下頭,抱著穿雲輕輕地嘆氣。

大營中留守的兵力本就不多,若是此時再遣一隊人馬出去找,營中放手空虛不說,必然還會驚動了拓骨人,也鬧得自己人心惶惶。

伽薩……但願他吉人自有天神庇佑。若無法……我閉上眼,搖了搖頭不再想,只是將收在身邊的那張畫重新捏在了手裏端詳。

其實那小人畫得也不算極醜,指不定他還精心地練過技法,只是實在不得要領才畫成這樣。

“其實他能畫就很好了,世上多少人不肯為愛人畫像呢。”我默默地,反而替他開脫起來,“你說是不是?”

穿雲在我懷裏扭動一下,我垂眸看去,它已經閉上眼小憩。

良久,我幹澀的眼裏終於醞釀出一滴眼淚,落在了它的稀疏的羽翼上。

-

又過數日,未有音訊。紅日一點點沈下,我目光定定地盯著被風堆起的沙丘,眼裏的光一並消下去。

拓骨人沒來,失落在大漠裏的人也未歸。緹耶大約猜到了些什麽,也只惡狠狠地趕走那些疑惑的下屬。整個軍營平靜得像風雨欲來前的湖,而血腥氣依舊盤旋在上空。

我扯了扯披在身上的衣服,在領口上摸到了一朵小花。我替他繡上了,可他已經拿不到了。

靜靜垂著的門簾突然一晃,我瞇起眼還未看清,就已被巨大的白狼擠歪在座上。

“踏霜?!”

白狼用吻親昵地在我頸側蹭了蹭,噴出的熾熱鼻息擾亂了沈靜如水的軍帳。我抱著他的頭,好似突然活過來了,擡眼朝外望去,伽葉活動著肩膀正走進來。在他身後,是列隊整肅的男女老少。

他那雙多情的眼一挑,我的眼眶突然就濕潤了。仿佛終於看到一絲希望,將渾身的戒備都頃刻放下。

“我就知道你不會走。”他坐下,“瞞著他們很辛苦罷?”

我抱著踏霜,半張臉埋在它的毛裏,緊閉的眼角滾出淚珠將白毛濡濕,“你王兄他、他一直沒有消息,這都快二月了,我什麽都問不到,沒有人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我把穿雲放出去不過幾日,它便自己飛了回來,腿上的信筒永遠是空的。”

“阿殷也放了不少鷹隼去探。”他觀察著我的神色,而後道,“你聽說了罷?拓骨人新研制出了一種兵器,遠遠射出來,碰到人的身子便炸裂。”

“是。”我抹了把臉,微腫的眼接連眨了許多下,“我記得宴月碰過這些東西……”

“不錯,宴月確有天賦,不日便弄清楚了其中的關竅。如今軍械處試著制出了一批黑管,我們已帶來了。”伽葉把外頭那些玄色的兵器指給我看,“被他們炸了這麽多時候,總算該還擊了。”

“那伽薩……”我推開踏霜快步走到他跟前,哀求似地問,“你知道他如何了麽?”

伽葉的神色凝了凝,默不作聲。

我失望地將目光落下,慢慢走回了座上。踏霜湊過來用舌頭舔我的手指,我撫了撫它的後頸,問:“他是不是真的……”

“暫且還無音訊。”伽葉道。

我努力地點點頭,手指無措地在踏霜的白毛間穿梭、游走,微張的嘴唇輕輕顫抖著,幾番掙紮後終於被吸入腹中的夜風嗆住。

我倉惶地抱住踏霜,用力控制著聳動的肩,喉中卻還是發出了輕聲的嗚咽。白狼不安地蹭著我,濕漉漉的毛被蹭成幾縷豎在皮毛上。

伽葉道:“若不是到了必要的時候,二哥不會親自上陣。他想為軍械所爭取機會,又不忍冷眼看著那些不明所以的士兵上去送死,才非要親自領兵的。”

我只顧著點頭,已然聽不進他說的話,只是在屢次絕望後,下定了決心般地,“這些日子我都瞞住了,除了緹耶將軍與那幾個狐醫,應當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你做得很好。”他說。

“所以,”我擡起臉,胡亂抹掉眼淚,“如今你也來了,此處便不再需要我了。”

伽葉問:“你想走?”

我道:“我要去找他。”

伽葉那雙像是永遠也睜不開的眼突然瞪大了,他的眼瞳晃了晃,問道:“你知道他身在何處麽?”

“左不過是在大漠裏。”我說,“再不濟我就去敵營,總會找到的。”

“你是傷心過度神志不清了!”伽葉的聲音擡高了,“你一個人,又文弱,你要去敵營?!你知道拓骨都是些什麽人麽,你讓我怎麽和二哥交代?”

“他從來都不與我交代,我有什麽好和他交代的。”我站起身,“他給我自由,就該想到會有這麽一出。”

伽葉亦站起身擋在我面前,“你這是去送死!”

“我死裏逃生多少回自己都數不清了,哪一次不是人把我往死裏害,又次次僥幸活下來。”我道,“難道我還怕死麽?老天若是想收我,早就將我收了去,怎會留我到今日?從前奢夫人孤身闖敵營,今日我也去,也不辜負你們總說我狐仙降世。”

“你瘋了?難道別人哄你幾句,你就成仙了?”伽葉不可置信地盯著我,仿佛在看什麽怪人,“我娘倒是心心念念著奢夫人,最後落得個慘死的結局。”

“我不怕死。”我道,“可我若是不去,恐怕終生都會為此後悔。我不只是為了他,也是為了我自己。我想再見他一面,哪怕明知會死,我也想去。”

“就當是我也為你們拖延幾日罷。”

我這一生從未做過什麽驚天動地的事,如今諸事落定,再無牽掛,不如為此放手一搏。

若是就此隕落,投胎做天地間自由自在的一只鳥也好。

我想做的事,就要放手去做。這是他教給我的道理。

作者有話說:

伽薩:啊可是我教你的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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