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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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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水痕

是夜,我擡了擡眼皮,被流沙落在金漏的“沙沙”聲擾得徹夜無眠。

好似蛇在搖尾,一下下將尾槌往我心上敲。我翻了個身,在縈繞身周的檀香中再次記起那一場大火。火舌猛然從屋內竄上高頂時,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從火星中迸裂出來。有如一道道生滿尖刺的荊棘勒在心口上,我驟地縮起身子,手指卻只抓到了柔軟的被角。

如今我的眼前應當是什麽景象?我又身在何地?我抱著頭,試圖在腦海中構建出應有的木梁、垂紗、軟毯,卻一次次地被突如其來的大火吞噬。

冷汗從鼻尖上滾下來,我猶如困獸,怎麽也逃不開那場火。不論如何掙紮,它總是悄無聲息地鉆進我的腦中,燒盡我剛剛描畫出的靜謐場景,將我的心煎得焦黑。

我目不能視,那些本就對我懷恨在心的人更有機可乘。就算得幸恢雙面覆明,焉知不是再一次卷入是非之中?

此時此地,是真的沒有人會站在我身側。

我抹了把額上沾濕的發,摸索著扶壁起了身,手指按在箭傷處微微地喘氣。雖不困倦,卻是萬分疲憊湧上心頭。

他千方百計地帶我回宮,為的是我身上尚餘的那一丁點兒用處,為此不惜讓人用塗了迷藥的箭射我。我自嘲地扯扯嘴角,安慰說自己還算是個對社稷有用的人。

若我無用,賀加蘭因就不會把我困在宮裏,皇叔也不會對我步步緊逼,伽萊更不會在險境之中垂手照拂我。

我絞盡腦汁地證明自己不是個繡花枕頭剪紙人,可如今反倒寧願自己是個無用的物什。縱然無用,也有人願意帶我回去。

可惜到頭來還是為利。

我慢慢挪到床邊,伸手去探身旁的東西。宮中殿宇多大而空曠,物件擺得散開,一時半會摸不著什麽。這倒叫我想起那格外精致的明月臺,淵人的寢殿不以大氣為上佳,反倒要小而聚攏,方能攢住人的精神氣。

明月臺是依著淵宮內殿宇建的,冬日裏點上火爐本應暖和得仿佛暮春。可惜我住在那處,竟會被凍得手腳僵硬不能動。

雙足垂在地上,柔軟暖和的絨毯墊在腳掌底下。我心中百般滋味卻難言,只是靜靜坐著,聽自己的呼吸拂在胸口。

“眠眠?”伽薩帶著困意的聲音冷不丁從外頭傳來,他聲音裏倦意未消,似是剛從夢中醒來。

我擡了擡頭,意識到他或許從未離開。

他只是裝模作樣地騙我,連躲也不屑地欣賞我的模樣。

“可是餓了?”披衣的聲音響起,他的聲音清醒過來,也靠近了些,“還是覺得不暖和?”

我眨了眨眼,隱約能見模糊人影在面前晃過。我道:“我說過,不要這樣叫我。”

他不與我爭辯,握住我的手探了探。我擡起手,在指尖變得冰涼以前收回了交疊在膝上。

“為何還在這裏?”我睜著空洞的眼看向前方,“見我這副模樣,還不安心麽?”

他噎了片刻,半分氣焰也沒被逼出來。他說:“我怕你冷,擔心你一個人害怕,就想過來看看。”

“當初我在冬日裏受凍挨餓,你沒有過問一聲。如今倒想著來看我了?”我面上淡淡的,心裏卻又是苦澀又是怨恨,兩股擰在一起成了自哂,只覺得可笑。

“我以為是你……”他頓了一下,改口道,“是,是我安排不當。我應當派多多的人來照顧你,讓你安心養病。眠眠,從前欠下的,我如今定好好地償你!”

我心中冷笑,道:“我不敢信你的話。你對我立了多少次誓,騙得我團團轉,若是做不到,就不要說這樣的話。你說得累,我也聽得倦。”

眼前的人影又晃了一下,漸漸矮縮成一團。他蹲在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還未及開口,我就掙開了他掌心的束縛。

“少碰我。”我腦海中盡是他與鄒呂一起旁觀我伏地求饒時冰冷的眼神,一旦想起那雙眼睛現下依舊註視著我,便覺得一陣惡寒,“難聽的話我已說過了,請你出去。”

“眠眠,這其中必然有誤會。”他輕輕地,“那兩個神農谷少年與我說起毒酒的事,那絕非我下的令,我也從未下過這樣的令。沈寶瓔我已派人看守起來,我們一起……”

“誤會?”我念起這兩個字,“誤會又如何?真相就那麽重要麽?”

“當初你明知道我有苦衷,明知道我本意並非借異族百姓之手攪弄風雲,不還是與鄒呂攜手對付我麽?”我道,“真相是什麽東西?真相比不過你的長遠之利、你的野心與抱負。就算沒有鄒呂,也會有旁人,一旦出事,你一樣會棄我不顧。你以為今日點上炭就能解昔日之寒,今日烹上湯就能緩昔日之饑,可你看見我這雙手了麽?”

我伸出雙手,在空中微微地顫抖著,“早已不能恢覆如初了。”

他是想碰的模樣,手在空中僵了半晌又放下,道:“昔日之痛,我自知已無法挽回,更不可否認。我今日、將來,願從此刻起將我的餘生都用來償你。以後凡事都站在你的身前,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你憑什麽以為,我還會為了這幾句話將餘生托付給你?”我咬重了“你”這個字,聽見他的氣息急促地顫了一下。我的心頭跟著飛快地抽搐一瞬,繼續道,“若你想要我的人,現在就可以,我拗不過也躲不掉。可你若還存著心思想讓我如從前那般對你,再不能夠。”

眼前的人影久久未動,我緩緩耷下眼皮又睜開,視野又開始模糊。跟著模糊了的還有我的聲音,我道:“從前求不得的東西,如今就是塞到我手上也不會要。”

-

接下來的一連幾日,房中都靜悄悄的。偶爾有白虹進來送些糕點予我,說是宮中新來的幾位禦廚做的。我嘗了兩口,擱在手邊不動了。

“是不是不好?”白虹問。

我道:“我不餓,你拿去吃了就是。”

白虹不多言,端起那些淵國口味的糕點退了出去,留我一人獨自坐著。

自那夜之後,伽薩便不曾再踏進這間寢殿,至多也只是在垂簾外側的地方問一兩句話。我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明,可那道身影被日光投到簾前時,我還是不適應似的扭開臉。

環顧四周,這是我曾經住過的東君殿偏殿。只是重新修繕了一番,顯得更加精致了些,像個珠光寶氣的匣子。

但我想要的哪裏是這個。

正想著,交談聲又在門外輕輕響起。聽著白虹恭敬地答話,我便知道又是什麽人在外頭,身子一歪又躺在床上裝瞎。伽薩輕手輕腳地撩開簾往內看了眼,我下意識地想闔眼裝睡,又仗著瞎眼大膽起來。

他擡起腿,自腳跟處一寸寸地往下落,生怕發出一丁點響聲。我看著他那件格外樸素簡潔的外袍起皺、垂平,不過幾步的距離他卻鬼鬼祟祟地挪了足有一刻的工夫。

伽薩屏住氣息,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邊腳踏上,只將一只胳膊輕輕搭在床沿。他趴在床邊仔細地打量我,目光長久地停駐在我那顆左眼上。我有些窘迫地與他對視,看著他那對眸子緩緩地融化,像黃昏時近了山的落日。

他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消瘦,衣著上缺了繡金與寶飾後竟顯得有些落魄。

其實這殿裏所有的尖物都已經被換作了邊緣更加圓鈍的樣式,易碎的茶盞、瓷瓶也都被人仔細地看管著。他怕我弄傷自己麽?我暗自想著,見他突然擡起手。

手指往我面前靠近些,似乎想觸碰,但又很快收回。我怕他再次伸手時眨眼,打算轉過身去,他卻先一步受驚似的往後一縮。

我登時不敢動,只見他的眼眶開始泛紅,很快地蓄起一汪淚水,沾濕了下睫順著面頰往下滾。伽薩自己仿佛也楞住了,只是下意識地在淚珠墜入空中前攤開掌心,接住了那滴眼淚。

緊接著,他才隱忍地松了口氣,垂眸望著落在掌心的那個小水窪發呆。

我本是冷眼旁觀,偏偏在淚珠滴落掌心時,鼻頭狠狠地發起了酸。

伽薩又慢慢地靠過來,伸手想要覆住我搭在腹部的手。我偷偷猜測他掌心的繭子如今是否更厚了些,手背卻久久沒有那樣粗糙的觸感。他只是躊躇地將手懸停,隨後松松地握住了被角。

我心中是說不出的情愫,不知是心酸還是難過,只是背過身去不想看這幅情景。

身後的人似乎豎著腦袋觀望了很久,才謹慎地伏下身。我咬著牙等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再次轉回身子,他已經伏在床沿最邊緣的地方睡著了。濡濕的眼睫壓過的地方,洇出了一朵小小的水痕。

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屏息靜氣從被子下挪出來,弓起身子湊過去。伽薩睡得沈,長發散在身側,幾縷壓在臉頰下面。他只占了巴掌大的地方,臉頰被木梁堆起了一小團肉。

我悄悄伸出手指碰碰他的發,那根銀絲就斷在了我手裏。

若是沒有那些事,我靜靜地想著,大約我就心軟了。或是再早一些,但凡早一兩日,指不定就能輕易地將“原諒”二字說出口。

可惜偏偏是這樣,我哪裏還敢回頭。

-

不多時,白虹進來拍了拍伽薩的肩。後者眼神朦朧,又在觸及我的那一刻變得清醒。他依舊像先前那樣躡手躡腳地出去,想回頭望我,又放棄了這個念頭。

冬日一晃就真的到了黃昏,等我想要擡頭去看,沙海已經吞噬了最後一縷日光,唯獨窗外幽幽的梅香還留在月光下。突然之間,我不想再束手束腳地裝著眼瞎,索性推開了窗。

窗外的灑金梅開滿了枝頭,自天上勾下了一絲又一絲蛛絲樣的月光。月色涼薄,它們卻恣意地盛開著,才不管別人的眼色。

白虹推門而入,面上有些異樣神色。我擡眼看向他,他打量我片刻才進走來,眼珠往一旁瞥了瞥。

“貴人的眼睛好些了麽?”他問。

我見他神色有異,遲疑了些許時候,方道:“我躺得久了沒什麽精神,下地亂走走,不成麽?”

“貴人還需好好歇息。”白虹道,“女君來探望貴人。”

我尋了把椅子坐下,桌面鏡中的眼瞳漸漸無神起來。我道:“請她進來,我與她敘敘舊也好。”

說話間,伽殷已經立在了我面前。她身著暗紅冬裝,行走間帶著梅香,卻比院裏的紅梅還要烈上三分,發髻間的珍珠映得殿內都亮起來。

她一個眼神,白虹便退了出去。

“嫂嫂,好久不見。”她斂裙坐下,鋪面的威嚴壓來。她的嗓音較從前更低沈緩慢,讓我一時有些耳生。

我道:“你知道的,‘嫂嫂’這兩個字我如今擔待不起了。”

“王兄為你神傷多日了。”伽殷開門見山地,並不為我的遭遇嘆息。她只是道,“嫂嫂,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可王兄整日暗自傷心,我不能坐視不管。”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在我面前說話,以至於我幾乎能猜出她的意思。

“世上能哄他高興的人,難道只有我麽?”我問。

伽殷道:“這兩年我尋過多少法子,都醫不了他的心病。嫂嫂,唯獨你了,你去看一看他,他會很開心的。”

我心嘆一聲果真是自小養大的恩情,也知道難躲,道:“我目不能視,如何看他?”

聞言,伽殷便道:“今日不能,總有能見他的時候。嫂嫂,你不在時,王兄已經改了許多,你見一見他便能明白,過去的那些事他已經極力補救了。哪怕往後你不願做我的嫂嫂,只寬慰他幾句,叫他解開心結,我也不做那般死纏爛打的人。”

我想起那片小小的水痕,沒有開口。

見我沒有應答,伽殷道:“我知道嫂嫂心中不願意見他,只當幫我一個忙,我自然也準備了禮謝嫂嫂。”

我掀了掀睫,她便湊近了,附耳道:“嫂嫂離宮在外這些日子,難道就不想知道宴月的下落麽?”

作者有話說:

久等了!這章重寫了好幾遍,果然寫虐文除了讓我傷心還有什麽好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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