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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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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內亂

“萬明是不是又要動蕩了?”我屈腿坐在石階上,兩只胳膊隨意地搭在膝上,“才過了幾天太平日子。”

“那倒也沒有,宮裏那位又不是傻子。說你只是臥病在床不宜見人,長平君本就瘋癲多時又長居宮外,哪裏能曉得宮裏的事?”徐財又說,“由此可見其言不真,不可信。”

“他這番說詞,有人信麽?”我問。

徐財頓了片刻,委婉道:“世上的人那麽多,有人信就有人不信。長平君拿出當日拓骨人接風宴上的情景說事,宮裏反駁說是一派胡言。這兩人的嘴仗倒是打得腥風血雨。”

“當日宴上……”我眼前是那一小盅被燉成醬紅軟爛的人肉,“他恨我、失態是應當的,這事不能怪他。他沒殺伽萊罷?”

身邊人緘默片刻,答道:“沒有。他連幾個臣子都舍不得殺,別提那個兄弟了。萬明人與外族人積怨已深,隱隱約約透露出勢不兩立的意思,全受長平君挑唆。”

可鄒呂還是死了,只不過死得荒謬,而我敗得慘烈。彼此相爭到底,誰知兩人都是一敗塗地的結局。

早知如此就不與他鬥了,那些流言蜚語惹出來的事,何必要放在心上。

我究竟為何要放在心上,白白惹了一身病,又碎了一腔心。

“眼下不能殺伽萊,否則更會落人口實。他應當是派了重兵圍守伽萊府邸,一面治他謀逆之罪,一面封鎖消息令謠言不再外傳。”我道。

徐財嘟噥著嘴,“你猜得還挺準。”

我托起腮,搭在膝上的手微屈,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落膝蓋。我道:“我做的那些事,雖是為百姓造福,卻也有自己的私心。可如今卻覺得,這一點兒私心叫我錯得徹底。”

我總想著為自己多尋一重依靠,刻意地對城中外族流民示好,卻令他們以我為首,時不時便會被輕易地煽動。他們大抵是沒有壞心的,只是這世上有壞心的人太多,想要利用他們的人也太多。

久而久之,竟叫我弄巧成拙。非但沒有護得萬明安定,還將自己推入不覆的境地。

“不論如何,他們的日子是好過多了,他們願意向著你也是好事。”徐財說。他沈悶了一會兒,突然道:“其實那些流言蜚語也不算什麽,你先前那份認罪書才算是狠的。總有人說你是被逼著給他頂罪,所以那些人才……我們外族人總是給人拉去願望啊、頂罪啊,萬明人隨便找個什麽由頭就能殺人占地了。”他想苦笑,卻又笑不出來,只是哀哀地盯著我。

這些事我雖有所耳聞,撫民司卻也還未來得及做出什麽事,就已經成了現在這半死不活的樣子。長硯遠調,而我又假死,全靠著伽殷打理。她又是萬明王族出身,未必能服眾。

“山下亂的不止百姓罷?”我道,“若是民心一直不定,非要見到我無恙才肯罷休……”那些官兵恐怕又要圍在山下了。我默默地,咽下後半句話。

“公子大人,你已經薨啦,不如早日拋棄前塵,少管仇人的事。”徐財說。

“他知道我在這裏。”我慢慢地擡起頭,目光離了他手裏的木枝梢兒,拋向遠方那輪半掩在雲絮中的落日。

“這山腳下的瘴氣能毒死人,最少也要瞎一雙眼睛。”徐財毫無察覺地安慰著我,“他要是敢來抓你,那就是死路一條。再說,是他們先把你扔出來的。”

“山瘴有消散的時候麽?”我問。

他轉了轉眼睛,思考一瞬,答道:“沒有,至少我沒見過。”他用力地一攬我,“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裏罷,他上不來的!”

我輕輕搖頭。若真逼到無路可走的境地,別說是毒瘴,就是刀山火海他都敢闖。

我不想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頂著伽薩的臉從瘴氣裏闖進來。

“再過幾日又要輪到咱們下山了。”我換了個話頭,“先生的意思,讓我將整理好的書稿送到山下去。”

徐財楞了一下,“都這個光景了,你還要下山去?”旋即他意識到什麽似的用力抿住嘴,隨後才道:“雖說現在不那麽亂,但也不那麽太平。山下可沒有毒瘴護著你,東西我和小六替你帶下去就是了,你在這兒照顧小妹罷,她喜歡你。”

“死在大火裏的有八百三十七個淵奴,”我攤開掌心看著這雙手,輕聲道,“我做的還遠遠不夠。”

“你的那冊書送下去,能救成千上萬的人。”徐財說,“難道你不喜歡在山上的日子麽?”

“我喜歡。”我兩手撐在身側,微微擡著頭去看無垠而澄澈的天空。秋高氣爽,萬裏無雲。

山上從無枷鎖桎梏,也無主仆之分。他們待我如家人,我亦視他們如親眷,在這不滿兩年的時光裏,從未生過爭吵齟齬,有的只是身上逐漸愈合的傷痕和消去的舊疾。

這是一個,能讓我長久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地方。

“可就算我在這裏,山下的太平也總是因我而被打破。”我道,“我想下山多做些事,哪怕只是補償一點點。”

我本是外鄉人,身在萬明就如一根紮入膚中的木刺。縱然木已被除去,留下細密的刺卻依舊留在膚中,略有不慎就會紅腫、化膿,讓這整個國都難安。

“那些事不能怪你。”徐財義正嚴辭地糾正我,“但凡他不把你丟出來,但凡他能盡早破除流言,但凡他能在那些大臣對你口誅筆伐的時候就立刻懲處他們,你——”

他用手戳了戳我的肩,“你不會‘死’,他不會痛苦,萬明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痛苦?”我幾乎是莫名地從他的長篇大論裏抓住這兩個字。

“呃,腰上戳個大洞能不痛苦麽?”徐財遮遮掩掩地試圖躲過去,卻被我揪住了話頭。

我道:“我知道他那傷口是遭利物刺穿又被火燎過的,那日你們替他診治,是不是知道了什麽沒告訴我?”

“這能有什麽啊,公子大人!”徐財的目光開始學者蝴蝶亂飛,在半空中畫了個圈,飛過花頭與葉片,最後落在了遠處的小六身上,“就是你說的那樣,宮裏人的事哪是我們能探知的。”

我追著他的目光去看小六,小六停下手上搗藥的活兒,久久地凝視徐財,隨後點了點頭。

後者投降似的,洩氣甕聲道:“他就是……他好像沒想過要你的命。那個不太聰明的萬明奴隸說,你死的那天,王很傷心。”

-

送藥書的日子飛一般到了眼前,仿佛知道我心急似的。

我將手裏厚厚的兩冊書稿交與書翁,他小心翼翼地打量我一眼,被徐財笑著推開。推走書翁時,他附耳與我道:“公子大人,別耷拉個臉了,好似受了什麽委屈似的。”

聞言,我悄悄地打量周遭,發覺確有人在暗暗地打量著我,只好舒出一口冗長的氣,勉強將自己從“傷心”兩個字裏刨出來。

徐財念出那兩個字的時候,不知為何,我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潮濕而連綿的陰雨撲面而來。這樣幾乎未曾在萬明出現過的陰雨壓在我心上,記憶裏伽薩流過的每一滴淚水都清晰地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會傷心,為他的母親,為他的弟弟。

可我沒想過,那時候他還會為我傷心。

“得了,一會兒我把東西交給阿枝後咱們就趕路。”徐財從隨身背的藥箱裏掏出一份幾乎皺折的紙,鬼鬼祟祟地揣在懷裏,然後飛快地跑向了阿枝的家。

帶起的風拂在我面上,涼颼颼的。我蜷起手指,掌心頃刻多了一絲涼意,方覺又是一年冬臨。

我對萬明王宮的記憶,已經被封停在了兩年前的寒冬。裏面如今是什麽光景,人又在做什麽,我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刻意地施恩於這座山附近的村落,只知道他受過傷、他巡幸各處、他依舊試著將萬明拉出深淵。

如今還知道了,他為我傷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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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今年頒了十多條新律令,又從舊律中刪改數十條,”坐在我膝上的小孩子仰著臉,一面說一面齜牙咧嘴地讓我替他除去手上爛瘡裏的膿,“嘶,我爹說……今年就能少交賦稅了,年末給我買膏藥貼!”

他的父親立在一旁看著那條本就細弱的手臂上新添的豁口,不忍地扭過去,目光挪向窗外。未幾,他又轉回了頭。

“好,好。”我將藥膏填在他的傷口處,任由他的沖天辮在我下巴上掃來掃去,“給你買新衣穿,買糖吃。”

稚子年幼卻不怕疼,綠瑩瑩的眼睛認真地盯著我的帷帽。可惜已經入了夜,僅靠著我們帶來的燭火,他看不清楚我的模樣。

“你在數什麽?”他問。

“在數我幫過的人,”我道,“你是第六百八十二個。”

他懵懵懂懂的,被父親從我身上抱下去。他向我道謝,用一只石頭雕刻的小老虎贈與我為謝禮,又叮囑我切莫在外逗留太久。在他略顯窘迫的目光中,我將小虎收入藥箱裏,起身退出了這件簡陋的屋子。

外頭已經漆黑,徐財與小六在街邊支攤,眼下獨我一人點著燭往回走。冷不丁的寒風吹過,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握緊了蠟燭,想起多年前在樊城的那次夜行。

彼時我還年少,獨自在樊城裏走路,略有一絲聲響都能嚇得我魂不附體。那時候全靠長硯陪著我,才使得我邁開步子朝前走。

如今不知不覺地,已漸漸習慣於獨行。

若是沒有砸在腳邊的石頭,大抵我還是願意在外頭多走一走的。

我猛然回過頭,只見後頭幾個兇神惡煞的男人正舉著火把沖過來,將地上踩得塵土飛揚。我心中的弦立時繃緊了,連忙轉身要跑,又見前頭沖來幾個外族人相貌的大漢。他們穿過我扭打在一起,口中嘶吼著掄圓了胳膊揮拳而下,未幾就有人面上開了花。

聽聞此處的萬明人與外族人常常起沖突,動輒就要出人命。他們打得激烈,我躡手躡腳地後退幾步,隨後大步向來時路跑過去。不料身後傳來一聲喝令:“在那裏!”

我的身子僵住了一瞬,更加慌不擇路地穿梭在街頭巷尾。萬明這段時日屢生事端,多是萬明人與外族人之間的,他們從爭論我的對錯到細究各族的待遇,不論是舌戰還是肉搏都打個沒完。呵斥我的人是萬明口音,萬不能讓他捉住我這外族人!

誰知後頭的人越追越近,盔甲砸在地上的聲音厚重而深遠,幾乎要通過大地的震動砸在我的身上。我逐漸地擡不動腿,只聽得他們此起彼伏的“站住!”“抓住他!”在耳畔回響。

眼見要被他們追上,我一面往細窄的小道中躲,一面在藥箱裏掏些能夠助我逃脫的藥。可惜這藥本是為了救人所用,根本沒有能夠用以自衛之物。

幸而片刻之後,大約是巷口太多又太窄,身後的腳步愈行愈遠,直至恢覆了寂靜,唯有遠處男子的嘶吼依舊時不時傳來。

我扶著墻,頗有一種劫後餘生之感。正要坐下休息,只聽空中傳來細微的、白羽離弦之音。

還未等我回過神來,肩上突然傳來一陣刺痛,酥麻之感隨之而來。眼前化為漆黑之後,身子登時軟綿綿地跌倒在地。

我用盡力氣擡了擡手,觸到一塊堅硬的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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