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新生

關燈
第159章 新生

馬車在宮外一條崎嶇逼仄的小路上飛馳,我臥在車廂裏,四肢綿軟無力,五臟六肺翻騰似海。

車輪滾過一顆凸起的石子時,將車廂狠狠地一震。我被顛簸得輕輕飛起,又重重跌落,一口黑血自嗓中滾出來,蜿蜒流淌似一對連體卻分首的烏金小蛇。月光自敞開的車窗裏窺進來,鋪著絨毯的廂底仿佛浸過血海。

我知道這是什麽毒。

是見血封喉。

我困倦地扇動眼睫,口鼻用力地吞入一口涼風,將更多的血擠壓出了喉嚨。淩亂發絲被血沾濕了糊在臉頰上,仿佛海底伸出的藻將我渾身鎖住,拖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淵中去。

眼睛大約看不清了,只聽見有人毫不避諱地問著:“就是這兒了罷?再往前真要沾一身晦氣了。”

“就這兒了,差個十來步也不打緊,早些時候回去覆郡主的命才要緊。”另一人說著,驟然勒馬。車廂向後一傾,便將我順勢從未鎖的車門中推下去。

嗓裏發出血液滾動的“咯咯”聲,我滾落在地,身子抽搐幾下便伏在了嶙峋的石地上。

那兩個人身著黑衣的蒙面小奴正要打轉,又抽緊韁繩回轉至我身前,口中喃喃告罪幾句,“貴人,這可都是淵宮那位和郡主謀劃的事兒,你死後化作冤魂,可千萬別記恨小的,千萬不要尋錯了仇啊。小的們這也是被逼無奈,否則哪敢犯這殺頭的大罪啊,貴人可都聽見了罷?”

另一人則擡手指了指四周,“你看那邊,再往西走兩步那可就是亂葬崗了。小的們這是摸著良心,才沒直接把你丟在那個晦氣地兒。貴人就自求多福罷,啊?千萬記住,小的也不過奉命行事,奉命行事!”

說罷,他們緊趕慢趕地揚鞭離去。

亂葬崗……我努力睜大眼睛,四周黑蒙蒙的一片,似有什麽堆成的小丘。原來沈寶瓔口中的“送我出去”,就是將我丟在亂葬崗等死。

口中彌散著濃重的腥氣,我斷斷續續地喘著氣,最後看了眼無窮高的蒼穹上掛著的那輪月。

一彎刀削似的月掛在遠處,早已看慣了古往今來的無數別離。它就清冷地掛在那處,送來一縷涼薄的月輝。

這一別,是永久了。縱情睡去,醒來便能見著母親,也不失為一個好的終局。

只是幼時聽人說過,狐死時,頭總要朝著故丘所在之處。不知今日我倒下的方向,可是我那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我疲倦地閉上眼,聽著水的浪潮在身體裏滾動、拍擊。容安說水誕萬物,死後亦要歸於水中,他或許是對的。

混沌之中,往昔諸人的容貌身形在我腦海裏一一閃過,當真如走馬觀花一般。我這一生在宮中困了大半,又在顛沛流離裏虛度光陰,救過人,也作過孽,如今終於可以歇息了。

萬物歸於寂靜時,依稀有烈火灼燒的氣味鉆入鼻腔裏,像極了當初那些淵奴被燒死時的情景。我心臟一抽,耳畔便響起了煙火竄上天空炸開的爆裂聲。

是啊,今日是除夕了,宮裏要放一場盛大熱鬧的焰火。伽薩呢,他終於不會再為我犯下的錯懸心、叨擾,不用再為了維護我而與大臣們唇槍舌劍、劍拔弩張。新年伊始,他終於可以去當一個名垂青史的明君了。

眼前一片漆黑,就連耳畔的聲音也漸漸退去了。唯獨腹中灼熱的痛感愈加明顯起來,順著筋脈流竄在四肢上,周身都陷入了撕裂般的疼痛之中。

“傻孩子。”

似乎有人走來,又似乎有人在說話,吹落一陣深長的嘆息。

堅硬的木棍在我身上杵了杵,隨後一只冰涼的手探入我頸間,扯下了什麽東西。

“我早就說他要死的,”那人說,“呆在宮裏沒有好結果,他早要死的。”

-

“他死了。”

“沒有,師父說還剩了口氣。”

“他現在死了。”

“我摸摸,”三只手指搭上來,那人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沒死,還有一線生機。”

仿佛兩個青面獠牙的小鬼坐在枯木上談天,將生死之事在口中翻來覆去地嚼了許久。終於,那只冰涼的手再次搭上我的腕時,我渾身被凍得一顫,腹部一搐,眼睛就睜開了。

“我就說,他死不成。”眼前朦朧地被光勾出一道少年身形,白衣翩然,踏著光走出去。他將手一伸,“你賭輸了,給我一錢銀子,我現在去請師父。”

他款款出去,一陣北風呼來迷了我的眼。匆忙閉上,再睜開時,面前已顯出一張意氣風發又愁眉苦臉的圓臉來。

那少年用手戳了戳我的臉,嘆道:“你活啦?”

我躺在床上,連舌尖也沒力氣動,只默默尋思這青面小鬼長得還挺像人的。

他手裏丟下個琥珀似的珠子,在我眼前一晃,道:“還給你咯,早知道不貪你的財,叫你死在亂葬崗裏,我還能保住那一錢銀子。”

我眨了眨眼,用力地回想昨日之事,半晌才麻木地張口吐出一溜話來,“你揍了我?”

“?”少年歪著腦袋。

“不是,你揍、走、你……”我如新生幼兒般笨拙地調度口舌。他一拍腦袋,“對,就是我救的你!”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托著臉問:“誒,你要不要拿點什麽東西,感激我一下?就拿點什麽,金子銀子、珠寶玉石,隨便給我個小件兒呢?”

那些字眼構築出一座恢宏的宮殿,鷹隼沖入雲霄、白象巍峨前行,金箔自空中紛紛散落,將高臺之上覆作一片輝煌金頂。俄爾,它又隨著紛飛的黃沙逝去了。

我哽咽一聲,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晟都王宮。

“我沒有了。”我用微不可聞的哭聲道,“我如今什麽都沒有了。”

“嗨,你別哭啊。”他又湊過來,從我枕畔撿起那根金線串著的獅負,“喏,你還有這個呢。”

我的眼微微張大了,眼瞳縮起,用力地追逐著那顆在空中搖晃不定的珠子。自它被送給我的那一日起,我就將它貼身帶著。我對它已習以為常到幾乎化入骨血裏,成了身體的一部分。直到最後關頭,我都不曾記起要將它摘下來還回去。

可如今,留著它對我已毫無用處了。

“我不要了,”我說,“送你做謝禮罷。”

“啊唷,這麽貴重的謝禮多不好意思。”少年假意推脫了一下,雙眸卻已經熠熠閃著光。他滿心歡喜地將獅負托在掌心裏打量著,正要往懷裏收去,屋外已走來了個人。

那人身高約八尺,同樣白衣素裹,唯獨肩上多了兩片天竹紋樣。容貌清冷卻又透出幾分溫和,兩丸烏目雖不含怒意,輕輕向別處一瞥,少年立刻老老實實地竄起身立到一處去了。

“小五。”他伸手,少年便恭敬地將那枚獅負掛墜兩手奉上,悄悄吐了個舌頭。

“這位是師父,號空青子。”隨男人入內的少年見狀,露出個無奈的表情,與我道,“今日是大年初二。除夕當晚我與師弟出門搜、呃……化緣,碰見你在亂葬崗內垂死掙紮便秉著行醫救人之訓,將你帶回山上救治。師父妙手回春,救你性命,你當銘記於心。”

我打量著這兩個少年的舉止聲調頗為熟悉,惑道:“你是……”

那貪財的少年朝我一擺手,變戲法似的不知從何處摸出個帷帽往頭上一扣。白幔垂下來,我當即認出來他們就是當初助我平定蜃渠一代時疫的兩個狐醫少年。

他們不似懸壺濟世的白衣仙人,倒更像是活生生的孩子,還會惦記我身上的三分錢財。

而那眼前這個男人便是……

“許久不見,”他緩緩開口,嗓音猶如潤玉相撞,“三公子。”

驟然,我的心跳停了一拍,良久才回味出這一句“三公子”的意思。當初我險些凍死在冬日裏,母親說是有一位仙人飄然而至、用藥救下了我的性命,保我存活至今。

她還說,那仙人本想將我帶離俗世、隱居桃源,只是她舍不得,才強行將我留在了身邊。

可是已十數年過去……我怔怔盯著眼前這青年相貌的男子,一時有些茫然。懵懂片刻方強行爬起身,尊敬地喚一句,“先生”。

空青子擺手讓我躺下,“當初我算定你這一生註定不是一帆風順之兆,可惜母子情深,我亦不舍強行將你們二人拆散。如今,三公子終究還是到了陋居。”

“多謝先生數次救我性命。”我揚起臉,感激地望著他。

“三公子無事,便是我之至幸。”

從前之在話語間聽說過這位能使人起死回生的仙人,如今親眼一見,更讓我心中有了許多疑惑。

“先生,我……”我躊躇著正要問出心中的疑惑,忽而聽得外頭刮風似的一陣碎響。而那兩個狐醫少年則揚了揚眉,快步退到兩側,面上卻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空青子便並非如此了。他那張凝著山雪的面上露出一絲困惑,而後轉過身子。

一只手“嘩啦”一聲將門簾掀起,闖進來個颯爽的女子。她一身紅袍,濃眉大眼,張口呼出一團霧氣來。

“好啊,”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哥哥又背著我幹什麽好事呢?”

作者有話說:

最近連著飛了兩天,時差總是倒不過來5555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