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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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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許願

翌日清晨,我湊在銅鏡前細瞧左眼上一簇被壓折了的睫毛。伽薩挨過來,用手輕輕捋了捋。

“我昨日見到小淘兒。”我闔上左眼躲了躲,道,“你這個弟弟,挺有主見。”

“教他的兩個夫子都是平和溫敦之人,平常多言中庸之道。”伽薩寬衣換上新袍,白虹抱著換下的衣物出去,“理政之說,他們不會教給他。”

“孩子大了多有自己的心思,他鐵了心想學,你攔不住。”我漱過口,吐進唾壺中,帕子在嘴角拭過去,“我見他對你多有不滿,不知心中究竟所想如何。再者,他對王權看得也太重了。”

伽薩“唔”了一聲,腰間纏上一條玉帶。

“若真有一日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你當如何?”我轉過身,看向他堅實寬闊的後背。伽薩站在鏡前,鏡中金眸微微一偏,他亦看著鏡中之我。

他走過來,金線刺繡在玄服上閃爍出粼粼波光。

“我只是未雨綢繆。”我看著他,擡手撫過他衣上威嚴肅穆的蛇紋,指腹掃在他胸口裸露的一塊皮膚上。

“他是我親弟,是阿娘留給我最後的念想。”伽薩捉住我的手,眸子靜靜的,未翻出一絲水花,“但他若有此心,便是同伽萊一樣的歸宿。”

“不談他了。”他拍拍我的手背,語氣緩和下來,“你看看衣司新制的衣服如何?學的是你們淵國繡娘的繡法,眠眠替我掌掌眼,看著是不是比先前的精巧些?”

聞言,我湊近了些打量著那條熠熠的金蛇,剛捋直的睫毛掃了掃,“針腳是比先前的密集,絲線似乎也細了。”

襯得這蛇妖較之先前少了不少的張狂,多了些莊嚴神性。

“繡工純熟了不少,單這一幅蛇紋就得繡二三個月罷?”我問。

“說是花了三月有餘,”他笑道,“眠眠博學多才,連紋繡都有涉獵。”

“嗨,你還不了解我麽?”我努努嘴,“多謝賀加蘭因,什麽都逼著我學,凡是母親會的我都得會。她還叫我給皇叔繡個手帕,害得我把手指頭紮得全是小洞。”

伽薩捏住我的手指揉了揉,罵了句“老妖婆”。我心中覺得這詞粗鄙,聽罷又忍不住竊笑。

“那你給沈瀾繡了?”他又問。

“繡了,”我倒是想不繡,誰叫賀加蘭因總打我呢。我怕他心裏生了醋味,忙道,“不過太後叫我繡個小花,我在上頭繡了個張牙舞爪的大狗。聽說皇叔看見後臉黑得像煤炭,後來就不知道怎麽處置那帕子了。”

伽薩評道:“不知好歹。”

我笑起來,“他定然是不高興的,不只因我繡得醜,更是因為我沒扮好母親的舉止。”

伽薩聽了,若有所思地沈默起來,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我的手指。

“好了,眼看著天大亮了。”我說,“大臣都到齊了罷?”

“我再呆一小會兒,”他戀戀地把我撈進懷裏,“這一出門,又要整日不見眠眠,想得人抓心撓肝的。”

我勾著他的脖子,“你要是真疼我,就別叫鄒呂總是說我壞話呀。”

“鄒呂的嘴難堵,我不聽就是了。”伽薩擡眼看向窗外逐漸移來的光斑,勾了勾我的下巴,“今日安生呆在宮裏,我午時還過來,嗯?”

我爽快應了聲,心裏盤算著又得換個日子去會那些獸奴。

伽薩走到門前,忽而身形一頓,隨後擡起右手來瞧。我跟過去看,只見那道嶄新的黑綢護腕上不知被什麽勾出了絲,毛毛一片金線浮在上頭。

“剛才還好好的呢。”我替他解下來,托在手心裏看,“這就壞了,還得送回去重制。”

“倒也不用,繡個什麽遮一遮就好了。”伽薩樂呵呵的。

“你想繡個什麽?我一會兒叫容安找個淵國繡娘來給你繡個好的。”我問。

伽薩摸著下巴沈思片刻,突然道:“不如眠眠給我繡一個。”

我盯著他那張臉上人畜無害的淡笑,方知他不是臨時起意,是在故意吃我皇叔的醋呢。

“多少年前的醋也要吃,小心我給你繡個大狗。”我嗔他一句小心眼,“你想繡什麽?繡個蛇?”

“繡個小花。”他說,“多年前舍不得給你皇叔的那朵小花,如今能不能送給我?”

-

用過早膳,容安把一碗棕黑的湯藥端過來。我端著藥楞了會神,直到苦澀的氣味鉆進鼻腔裏,才捏著鼻子一飲而盡。

濃烈的苦味蔓延在舌面上,繼而直沖腦門,嗆得我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容安連忙把放在一旁的冰鎮酸梅飲也端過來,順帶兩盤酸甜的果脯。

“這是什麽藥,怎麽苦成這樣?”我用清水漱了好幾遍口也去不掉那藥殘存的味道,只能蹙著眉頭抱怨,“叫我想起賀加蘭因那藥,正是苦得嚇人。”

我往口中塞了顆鹽漬梅子,“寶瓔這幾日如何?”

“桑鳩說郡主不愛出門,一面遵醫囑喝藥,一面只愛獨自在寢殿裏頭。他悄悄去看過一二次,見郡主在偷偷地哭。”容安道,“這幾日還好些,因著見到宮中還有幾位當初跟著公子來萬明的樂伎伶人,把他們叫過去奏鄉樂以解思鄉之情。”

樂伎?我把梅核吐去,“叫人替我看著那幾個樂伎,別讓他們翻出花兒來。還有,她帶來的人都要細查,有異的尋個由頭除去就是。”

“是。”容安收拾了藥碗,“公子面色不好,要不再睡會兒?”

我摸了摸臉,歪在座上小口喝著涼絲絲的酸梅飲,“不急。”

不過一柱香的工夫,外頭便來了兩個鶴發男子。二人雖是萬明相貌,周身儀態卻儒雅大方,眉目間更是溫和慈祥。

“臣等拜見貴人。”

我放下空碗,坐正了身子,“二位便是如今教導小殿下的先生?”

“是。”二人恭敬應道。

我擦擦手上的水珠,令人奉上茶盞座椅。先是過問了小淘兒如今正讀的書,而後又詢過他近來的言行舉止。

果不其然,小淘兒如今年歲雖不大,卻已然很有宏圖大志,因而越加發奮讀書。可惜礙於伽薩特意關照,多令他讀些聖賢書,卻不叫他接觸兵法等一幹文章,故而有些受挫。

“小殿下心高氣傲,不願拘於舞文弄墨,曾多番問臣何時能開始研習兵法。”夫子道,“臣以殿下年歲太小搪塞過去,只是此計終不得長久。萬明男子十歲得命,如今距離王為殿下賜名不過一載的光景。屆時殿下再提起,恐怕就不好支吾過去了。”

我點點頭,“我明白,就請二位在他得名前好好教導。這孩子性子別扭,勞二位先生多費心,千萬莫叫他誤入歧途。若有什麽事拿捏不準,來回我就是。”

話音剛落,容安便捧出一盤銀子贈予他們二人。

兩位夫子彼此對視一言,伏地叩謝。

我垂眸看著他們二人,心中暗暗嘆氣,卻未曾多言,只叫容安送他們出去。

“其實小淘兒本是個好孩子。”待他返身回來,我又歪在了座上,手裏盤著一串菩提手串。從前不喜歡這些老氣橫秋的東西,如今反而留意起來了。整日裏有那許多事要煩心,到頭來累得不想挪動,只剩手指尖兒還有些力氣。

“公子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容安安慰道。

“他不似凡子,我怕平白浪費了他一身的才華。”我勾著手串轉了兩下,“可又怕他真的有那等狼子野心,到頭來的結果還不如做個富貴閑人。”

容安往香爐裏添了些靜心凝神的香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完人,公子也是兩害取其輕,沒有對不住誰。”

我嘆了口氣,捏了捏鼻梁,“你焚的什麽香?”

“還是公子常用的那些。”容安搭上香爐蓋子,“郡主給的那些香料,奴也請禦醫看過,是好香。不過公子不提,奴也不敢輕易換上。”

“既然禦醫看過無妨,就用一回試試。不用多,摻在平常用的香裏就是。”我道。近來越發覺得以往用的安神香效果減退,夜裏也睡不安穩,換一換總歸好些,“我再睡一會兒,王午時過來,你巳時五刻就來叫我起身。”

-

“鶴郎。”

誰在喚我的名?

“鶴郎。”

那女聲輕柔婉轉,似銜著一道舒緩的春風,三分惆悵的疏離。

“鶴郎,及早抽身,莫要卷入是非中去。”

母親?!

我倏然睜開眼,面上儼然掛著淋淋的汗。已然在記憶中淡去的身影重新在心頭變得清晰,傷懷還未湧上來,我只覺得心上一陣空落落的迷茫之感。

母親,我早已身在是非中,哪裏是隨意便能抽身的呢?

我抹了把臉起身,枯坐片刻,方才感到潮水似的失落在身體裏洶湧拍擊。

床幔外的人影晃了晃,容安隔著床幔輕聲地詢:“公子?”

我撩開帷幔,疲憊地擡眼。他似是被我的神態驚了一下,不安地握住了我的手,“公子的臉色怎麽這麽差,可是身子不適?奴去請禦醫來看看。”

“公子。”另一人端著茶過來,我眨了眨眼,是幾日未見的桑鳩。

他拉了拉容安的衣袖示意對方讓開些,端著茶上前來,不待我問便道:“郡主說她好些了,還讓奴回來跟著公子。不過公子放心,郡主並未看出什麽,就是奴不能繼續替公子……”

我搖了搖頭,只覺得心中空虛被他們二人略略填滿了些,“無妨,你回來了也好。容安一個人多有些辛苦,還是你們二人一同跟著我好些,也熱鬧。”

“公子似乎傷心了。”桑鳩道,“公子放心,不論如何,奴和容安一定跟著公子、陪著公子。”

我看著他們,許久才勾出一個淺淺的笑,支使他們一人替我更衣,一人把母親的琴搬了出來。

“公子也思鄉呢。”容安蹲在我腳邊,雙手托著腮。

“公子的琴技很好,”桑鳩說,“奴剛跟著公子的時候就聽過。”

我細細打量著琴身秀雅精致的浮雕,仿佛還帶著母親衣袖上沈穩內斂的香氣。

人人都說她身上熏的香太過陳腐老調,配不得她明麗的容顏。可又有誰不知道她此舉是為了避讓王妃的鋒芒?她就像衣角上的熏香那般,靜靜地在王府一隅裏枯萎腐爛。

我下意識放緩了動作,將琴穩穩置在琴桌上。指肉勾在弦上的一瞬,似乎還能感受到母親手指尖的溫熱。

“呀,公子流血了。”容安驚呼一聲,打破了我的綣思。我擡起手,只見指腹上一道深深的勒痕嵌入肉中,鮮血正自傷口緩緩滲出來。

垂眼看去,琴弦上亦有一段血色。

他們二人雖擔心,卻也有條不紊地替我上止血藥粉,用紗布認真地包裹起來。

“怎麽了?”剛踏進門的伽薩與正要出門的容安碰了頭,他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藥瓶,快步趕至我身邊。

“許久不碰琴,有些生疏,不小心將手劃了。”我心不在焉地用目光指了指置在一旁的琴,“還未來得及給你繡小花。”

“眠眠這樣,我可舍不得勞累你了。”伽薩心疼地把我的手托在手心裏,想碰一碰紗布,又怕弄疼了我,就這樣小心翼翼地捧著我的手,仿佛對待一件珍貴的寶物。

許是見我面色不佳,神情又恍惚,他遣散了殿中近侍的諸人,不多問便攬住我的肩頭,讓我靠在了他懷中。

我長嘆一聲,閉上眼。

伽薩不言語,只是耐心地等著我,搭在肩旁的手用力撫了撫。

“你不問問我為何傷心麽?”在他陪我靜坐許久後,我終於有氣無力地問。

“眠眠若是想說,自己會告訴我的。”伽薩道,“若是不想說,我就陪眠眠坐著也好。”隨後又是一段靜默。

半晌,我輕聲道:“我剛才夢見母親了。”

“眠眠很想她?”伽薩偏過臉蹭了蹭我的頭,“梁夫人去得太早,難怪你思念。”

“如果不是賀加蘭因……她就不會嫁與我父親,不會落得那般境地。”我看著那把琴,“她……皇叔對她情深一片,必然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她本可以與他白頭偕老。”

“我父親、父親他享受了母親那麽多年的愛,又讓母親受了那麽多年的冷落譏諷。”我的眼眶酸酸的,“母親向來溫柔待人,一生謹小慎微,品行家世未必配不上國母之位,臨了卻落得那樣的結局。”

話至此,我心中越發怨恨賀加蘭因,不自覺將手越握越緊,指甲深深嵌入掌肉裏。

伽薩的心跳漸漸傳入我耳中,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著。驀地,我洩了氣似的,松開了手。

他的母親也去了,去前還被人拷起來,日日取血為我醫疾。

“伽薩,你是不是也很想雲夫人?”我問他。

他頓了頓才答:“想。”

“我……”我仰起臉看向他,卻被他伸出食指抵在唇上,止住了言語。

“她的死,是有人存心作惡,而非你之過錯。”伽薩道,“我只是怪自己未能及時識破他們的奸計,才致使阿娘受盡折磨而亡。她本就是個要強的女子,必然不想見我消沈,故而我一路走至今日,替她報仇雪恨。”

“有朝一日,我們必定也為丈母討個公道。”他吻過我的前額。

我擡起眼,微微怔然地看向他。他堅定地望著我,伸手從我眼尾輕輕刮過。我驟然用力點點頭,重新靠在了他肩上。

“我夢見母親對我說,及早抽身。”我又道,“她向來不願我身涉風口浪尖,也不知道她若見我今日的情形,在九泉之下是否高興。”

“她想你藏拙,不是不想你嶄露頭角,而是怕出頭後旁人傷你。”伽薩反道,“可如今有我在,無人能傷你。丈母見你出落成如今的模樣,一定很是欣慰,指不定還與別人說,你看,我的眠眠就是這般聰慧機敏。”

我聽了他的話,忍不住輕笑兩聲,心頭的陰翳漸漸消散。

“今日朝中說了些什麽事?”我換了個話頭。

伽薩沈默了片刻,不答。

“是不是鄒呂又罵我了?”我皺起眉頭。

“倒不是這個。”伽薩閃爍其詞。

“那是工匠們又挖了什麽大墓麽?”他支支吾吾的,我心中更狐疑起來。

“非也。”伽薩又道。

“都城的異族百姓惹事了?”

“並沒有。”

“撫民司辦得不好?”

“並非此事。”

“那究竟是什麽事?”我攀住他的肩,催促道,“你說呀。”

伽薩深吸一口氣,繳械似的飛快道:“賀加蘭因派來使者,問我既迎郡主入城,為何還不辦封後大典。”

-

聽著我罵了一路的“老妖婆”後,踏霜似乎也倦了,終於停在一片曠野之中。

伽薩在身後用力勾住我的腰,兩腿夾緊白狼的腹部,踏霜便緩緩地在野原上走著。新生的草因缺水而半枯半綠,撓著我的腳踝。他知道我心上不痛快,特意撇下滿桌的折子帶我出游。

我俯下身抱著踏霜,臉埋在它後頸的白毛中,長長呼出一口氣。

遠處落日伏地,周遭雲彩赤粉交融一片,托著顆金色的曜日,在一望無際的曠野上顯得尤為壯麗。

這樣好的風景,真不該被那老妖婆打攪了。

“你想如何呢?”我不甚熟練地從踏霜身上翻下去,一不小心就跌倒在松軟土地上。踏霜連忙用它的大頭拱了拱我,生怕我把自己摔壞了。

伽薩亦跳下狼背,坐在我身旁,“晾著。我什麽心思旁人不知道就罷了,眠眠若是還不知道,我就要傷心了。”

“我不擔心你,只是怕寶瓔心裏難過。她一個金尊玉貴的閨閣女兒,又遠在異國他鄉的。”我回想著伽薩路上與說的話,“賀加蘭因若用她父母來要挾,她才真是騎虎難下了。”

“眠眠心疼她,也心疼心疼我。”伽薩撇撇嘴,“我一個好好的王,給人家塞了個一面之緣的姑娘,逼我與她成親,還敗壞我的名聲。”

“好,我疼疼你。”他這話說得越發顯得像個嬌羞小娘子,我一樂,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親。伽薩眼疾手快地勾住我,順手就捏住了我的下巴。

正要覆唇,本在一旁搖尾巴的踏霜突然拱到我們二人之間,長尾一甩,便將主人蹬開了。它親昵地用吻蹭著我的臉,直到我也在它臉上親了親才作罷,安分地臥在我身側。

被蹬進草裏的伽薩一面拍掉玄服上沾染的草屑,一面擡手拍了拍踏霜的大腦袋,“老妖婆把人家不管不顧地送過來,已經是禍害了;我要是就這麽不清不楚地把她……豈不助紂為虐。再者,整個萬明都知道誰才是王後,就算強行封她,也只能落得個遭人唾罵的處境。眠眠心腸軟,也舍不得這般。”

我倚在踏霜柔軟的身子上,它興奮地吐著紅舌,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草地,擊起一陣塵土。伽薩抓住它擺動的尾巴,報覆似的揪起兩簇毛打了個結。

“我想著,不如讓寶瓔稱病,這事兒能拖就拖。”我捋著踏霜的毛,“賀加蘭因是想一面出兵一面施壓,內外一同進攻,攪得咱倆不得安生。她此舉也是猜得那些小部難以抗衡金甲,這才自內又添了把火。”

伽薩頗為讚同地點點頭,將踏霜的尾巴放下去。誰知那白狼通人性,用尾重重得甩了他一下算是報覆回去。

“你只穩定朝堂軍心就是,寶瓔的事交給我罷。”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抱住踏霜的大頭,“你說好不好呀,踏霜?”

伽薩無奈道:“好不好你不該問為夫麽?”

我“嘿嘿”一笑,轉身抱住他,“踏霜像大狗似的,我看著喜歡。”

說著便要往踏霜身上爬,想趁著難得的機會再騎上白狼恣意奔跑一會兒。伽薩卻拉住我,“等等。”

夜幕落下,初升月輝落在他散落的銀發上。他點燃一盞燈放在草地上,從踏霜背上鞍座旁解下什麽東西。

“這是什麽?”我看著他掏出一副竹架,在空中抖了兩下便打開。

伽薩含笑將布罩在架子上,我方認出這是一盞狀似孔明燈的東西。

“聽聞淵國有為逝去之人放河燈、祈求來世安樂的習俗。萬明雖不能放河燈,卻也會放天燈來祝禱同樣的心願。”他道,“我想,若是放一盞天燈給丈母,願她來世平安、覓得良人,就再好不過了。”

我驚訝地望著那盞燈,楞了許久才接過伽薩遞來的毛筆。思索半刻,便提筆寫下“願母親來世平安喜樂、一生順遂”幾個字。

正待放飛,我忽而擡眼望向伽薩。他正仰頭看向天際逐漸閃爍著出現的星辰,眸子煥發出淡淡的光澤。

我抿唇想了想,在另一面寫下對雲夫人的祝語。

既寫了兩面,倒不如將另兩面也寫了。我轉了轉燈,一面願伽薩與我永不分離,一面願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眠眠的願望寫了這麽多呢。”不知何時,伽薩湊到了我身邊。他的目光掃過燈面,觸及雲夫人時短暫地停了停,低聲與我道:“多謝。”

“我要多謝你,為我費心安排這個。”我拿來火石,伽薩便捧起燈籠。火焰騰起,天燈便借力漸漸高升,帶著夜裏一次溫暖的火光升上天際。

我擡頭看著天燈飄向天穹無窮遠處,攜著我與伽薩美好的心願一同飛去,一時間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

偏過頭卻看見身邊的伽薩亦仰著臉望向天際,眸子裏亮晶晶的,便又覺得縱使萬千言語也再沒有訴說必要。

他就在我身側,手臂緊緊摟著我。餘生很長,我有無數的時日能與他慢慢訴說愛意、攜手共度,又何必急於此時?良辰美景,只需靜靜欣賞便是。

忽的,伽薩喚我:“眠眠,你看。”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滿天星河流轉,燦爛無比。其間一二顆亮若銀月的流星拖著長尾劃過天際,墜入蒼穹的另一端。

“聽聞對著流星許願便能實現心願,眠眠,快許個願。”他催促我。

我一面笑他信這些話,一面也真的闔上雙眼,虔誠地許了個我與他都心知肚明的願望。

再次睜眼時,越來越多的流星在天空中劃過。一時間,仿佛令我回到了與伽薩在大漠中的那個晚上。

“那時你問我願不願意跟你走,我說不願意。”我笑著,目光追隨著不斷飛逝的流星,“如今若是再問……”

“眠眠,你可願意與我長相廝守,共度餘生?”未等我說完,伽薩便拉住我的手。他的眼眸似水流淌,靜靜地望著我的臉。

我點了點頭,“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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