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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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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獸奴

自從伽薩繼位,晟都的獸臺就散了。仿佛是為了將他的過往徹底埋葬,整座奢華宏偉的建築如今徹底成了一灘廢墟,連帶著萬明千百年來延續至今的觀獸習俗一並莫入塵埃之中。

其實就算他不遮掩,我也不會對此心生惡感。無人能終日皎如日星,不過都是夾縫裏求一絲生機罷了。

至於那些獸奴,如今都在東郊的集市裏頭。

“公子,這些人都野蠻得很,瘋狗似的。”容安四顧周遭幾個被鐵鏈鎖住腳踝的壯漢,低聲道,“不好掌控。”

我扶正頭上的帷帽,垂落手時有些顧慮地撫過肩前垂著的那縷發,銀蛇扣被日光照得有些熾熱。

“這些人都受慣了毒打,也餓得發瘋,略給些甜頭便能豁出命去。”我道,“從前不是沒有官宦人家從這裏買一批獸奴回去作死士,我仔細挑著就是了。”

正說著,我佇足停在一片四方的鬥場前。場內兩個上身赤裸的獸奴正在肉搏,將身上縛著的、足有嬰兒小臂粗的鐵鎖甩得“哐當”直響。

此處的賣主為了盡快將手中的貨賣出好價錢,便會將獸奴押至此處互搏。看客們愛熱鬧,哪怕不願買下,多少也捧個錢場,常常一場搏殺就能讓賣主賺得盆滿缽滿。

竟是無異於獸臺。

汗水四濺,和著血的腥氣。只見左側那人額上青筋畢露,一手抓住對手的脖頸,右手揮拳砸下,連一聲慘叫都未發出,被打的人便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他被隨意地扔在地上,我從人群縫隙中望過去,顱骨已經癟了大半。

場外一片喝彩聲迸發出來,站著的那人虎背熊腰,赤紅著目瞪過來,陡然只剩下了滿場的寂靜。不過他並未在場中逗留太久,忽而貓似的猛一弓身子,他的賣主便看準時機將手中的鎖鏈重新扣在了他頸上的鐵環裏。

日光灼人,鐵鏈在他的背脊上發出駭人的炙燒聲。

我清楚地看見那人弓身時口鼻中都湧出黑血來,想必是服用了什麽藥物。那解藥必然握在賣主手中,才能讓這些瘋子言聽計從。

“公子,奴看著真是十分嚇人。”容安拽了拽我的袖子,“咱們回去罷,王不是許了兩百人給公子用麽?”

“那兩百人,與他的眼線無異。說是聽我號令,其實還得看他的臉色。”我的目光緊盯著那將獸奴押入帳篷的賣主,“若是他有一日想收回去,我身邊就什麽人都沒有了。”

言畢,我沿著黃土上墜落的血跡,跟到了帳篷前。

容安口中雖說著害怕,動作倒是快,三兩下便將方才那販子喊了出來。

那男人又高又瘦,卻還是在獸奴面前顯得嬌小起來。他用一塊帕子反覆地擦著手,諂笑道:“貴人大駕光臨,是看上剛才那畜生了罷?”

他的“貴人”二字喊得我心中一緊,險些以為自己露了面孔。轉念一想,能來此處買人的又有幾個不是“貴人”呢?

容安亦不動聲色道:“你說話實在粗鄙,可知道我家主子是誰?”

“那必然是城中的大人物,許是太師宰相之流!”男人精明地打量一眼,賠著笑臉將我往裏請,生怕錯過我這買主。

“那你擺出這幅鬼樣子,還不快正色起來!”容安“哼”了一聲,卻緩緩地退到我身後。

我擡手拂開帳篷門上垂下的簾,只見內裏鎖了好幾個獸奴。他們或跪或躺,無一不是見了我便目露兇光。我擡眼掃過去,就是不見方才那一拳砸死人的獸奴。

“方才那人去了何處?”我刻意壓著嗓音問。

男人講帕子撂在了架上,“他啊,現下暫且不能見人。貴人看看咱們這兒旁的獸奴,也是一個賽一個的好!”

我立在前廳內,冷淡道:“我只見他。”

“嗨喲,貴人何必折磨自己?那畜生現在汙糟糟的,貴人想見,小的只怕你臟了自個兒的足底!”男人假作為難地轉了兩圈,一一將剩下的幾個獸奴的臉掰正了給我瞧,“整個東郊集市,貴人可找不到第二個能有如此獸奴的販子了。”

“我只見他。”我重覆一遍。

男人恨我不識好貨似的地“嗨”了一聲,轉身將後頭遮著的兩片簾一扯,露出一道狹小的內室來。濃重的腥氣撲面而來,仿佛我淡青的袖口上已經爬滿了血色。

我朝著那地方走過去,男人低聲提醒道:“畜生咬人,貴人可仔細了。”

-

內室裏昏暗,只燃著幾支劣等的燈燭。我留容安守在外頭,獨自站在了那人面前。

一眨眼的工夫,獸奴已然像完全換了個人似的。他蓬頭垢面地倒在絹綢鋪的地毯上,雙臂與胸膛因為藥力折磨而搐著,唇角還殘留著血跡。

我蹲下身,他驟然將身子再次弓起,頸上的鎖鏈被繃直作響,底下的皮肉已經磨得血肉模糊。未幾,仿佛一陣藥力過去,他的身子重新松弛下來,虛弱地吐著氣。

趁著這段間隙,我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將那張臉掰向自己——

果然是的。

江吟走前曾將一幅畫像交予我,是他當初想買下卻不夠錢的獸奴。那時我未將他放在心上,滿心只以為找幾個混混在繁華市集處鬧一陣子就算完了。如今想來,江吟對他格外上心,是有些道理的。

面前這張臉雖狼狽不堪,仍看得出並非尋常之人,甚至有幾分顏色。那雙眼的眼窩極深,眉骨上帶著道難馴的疤。碧色的眼珠動了動,向上盯在了我的臉上。

“你們這樣的人,也會淪為獸奴?”我松開手,他卻並未軟軟癱倒在地上,而是將脖頸向前一探,露出犬牙來咬我的手。

然而有頸上的鎖鏈牽著,他只能悶哼一聲,鮮血從傷口中淌了下來。

“想咬我呢。”我從懷中摸出許久未用過的刀,合著刀鞘卡在他上下犬牙之間,他閉不上口,只能用那雙狼目死死得盯著我。我輕聲道,“在此處不好受罷?我去贖了你,你就跟著我,如何?”

若是父親知道我拿他的刀做這事,恐怕要跳上來將我好好打一頓。

外頭突然發出一陣響聲,那販子樂呵呵地進來,見著我手中的刀“喲”了一聲,“這是異國的寶貝罷?貴人果真是貴人,出手就不一般。方才小的聽見說貴人有意買這畜生?”

“畜生”兩字入耳,地上的獸奴突然暴起撲向他,依舊被鎖鏈束縛了動作,只能倒在地上“呼呼”地喘氣,胸膛仿佛成了個破風箱。

我從懷中抽出絲帕緩緩擦拭沾染了血汙和涎水的刀鞘,笑道:“世事變幻莫測,明日誰是畜生還不一定呢?”

販子面上的笑意一鈍,我又道:“你給他餵了什麽藥?”

“能是什麽藥?”他靠近了我,附耳道,“小的從巫族人那裏重金求的藥,說是能讓人筋骨寸斷、生不如死。這畜生不服管教得很,只有這種藥管得住他。白日裏飲下,夜裏再餵解藥,折騰幾下便老實了。”

我站起身,眸色漸漸冷下來,答道:“斷情。”

“貴人不愧是貴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世間萬事無一不明啊。”那販子從不放過任何奉承的機會,忙踢了兩腳倒在地上的獸奴,“這種藥好用,只是長久容易成了廢人。貴人今日發善心,即是救你一命,你還不滾起來磕頭?”

透過帽上垂下的帷幔,我隱約能見獸奴泛起瑩瑩綠光的眼睛。他抿住幹裂的唇,幹涸血跡掛在發爛的嘴角。

“你!”販子見他絲毫沒有動作,不免有些氣急敗壞,取來掛在腰上的銅鞭便要抽下去。我瞥他一眼,口中道:“罷了。”

-

容安將一袋金子擲在販子面前,捧回一碗解藥至我跟前。

“貴人小心,這可是條實實在在的瘋狗!”小販收了錢,樂呵呵地蹲在一旁看著我。容安自覺地立在我身旁,隔開了那人的視線。

我伸出手去,獸奴又張著嘴要咬,我便將手縮回去搭在膝上。看了半刻那獸奴被斷情折磨得求死不能,我再次將手伸了出去,他仍齜著牙,我便重新將手縮回膝上。

幾次三番的,他似乎累了,我也膩了,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他不曾再以尖牙相向,奄奄一息地閉上眼,我便將手輕輕搭在了他的面上。

長久無依的萬明人,一旦受了旁人半分的溫柔,野狼也能馴成忠犬。

“貴人真乃神人也……”商販又要扯著嗓子說書似的誇,被容安撿起地上的枯枝,趕狗似的驅離幾步。

我瞥去一眼,捧著獸奴的腦袋,端著碗將解藥灌入他口中。

“我嘗過斷情的滋味,不好受。”我垂著眼睛看他,“那人說我沒了這藥便治不住你,其實非也。自古以德服人,沒有以藥服人的,是不是?”

獸奴氣息奄奄,眸中的光漸漸暗淡下去。

“再說,人只要活著便會有情,怎麽是一碗藥就能斷了的?”我將他放回地上,用帕子沾了水,一點點擦他面上的斑駁汙跡。不過幾下,名貴的手帕便臟得仿佛在炭裏擦過。

褪去汙跡的面孔露出來,竟也稱得上是俊朗。我皺了皺眉,他不像是平民,反倒像是公子王孫中虎落平陽者。

獸奴靜靜的,仿佛睡了過去,我起身從販子那裏要來了鑰匙。

“貴人這是要做大善人,小心送了自己的命!”鑰匙在販子的手指上轉了好幾個圈,才遞給我。他扯扯嘴角,“又是餵解藥,又是替他解鎖,焉知畜生就是畜生!”

話音剛落,我輕松地解開了那一直扣在他頸上的鐵鎖,又去了他手腳上的鎖鏈。

最後一枚鐵環落在地上時,那獸奴驟然睜開眼,飛也似的竄出去,將幾步外的販子壓在了地上。

那販子早已嚇得面色鐵青,進而又飛快地泛起白色。獸奴將雙膝抵在他脖頸處,伸手一撤便輕易地將他的兩條手臂扯得脫了臼。隨後,他提拳至半空,容安連忙捂住了我的眼。

拳頭落在沙袋上似的悶響不絕於耳,隨後又是清脆的、宛如炒豆子般的聲音傳來。眨眼間,那販子已經成了一灘血肉不全的東西。

我挪開容安的手,那獸奴正站起身看向我,深褐色的褲子上洇著兩大塊濃稠潮濕的痕跡。

“你、你可別胡來,我家公子剛救了你。”容安哆哆嗦嗦地將我護在身後,生怕他不分青紅皂白地沖過來將我也打了。

我屏住呼吸,隔著薄薄的帷幔盯著他。

獸奴的狼目死死攥住我,身子卻後退幾步,轉身飛快地消失在了帳篷之外。

我舒了口氣,方才發覺自己手心不知何時被指甲抓出了四道紅痕,掛著汗珠。走出內室,原本帳篷中鎖著的幾個獸奴也已經不見了。

“這可怎麽辦呢?他跑了。”容安心有餘悸地看著滿地餘下的鎖鏈。

“無妨,”我四處轉了轉,看向摻了血的腳印遠去的方向,“他會回來的。”

-

“眠眠今日回來得好晚,為夫等得心焦。”

日薄西山之時,馬車才進了王宮。我在車上換好了整潔的衣衫,用小香爐在袖底熏了多時,一下車便被人抱在了懷裏。

伽薩連吃了好幾日的閉門羹,今日仿佛鐵了心要將前幾日的都補回來,不多言便將我打橫抱在懷裏進了東君殿。我借著掙紮的動作嗅了嗅衣服,應當是不曾留下什麽氣味的。

“這才幾個時辰不見,你就這樣想我啦。”我笑著躺在他懷中,伸手摸摸他的臉,發覺他的眼窩也很深邃。

難怪他看我時,總帶著一股難以忽視的眷戀。

“今晨才許你過問朝政,晚上便要不著家了。”伽薩坐在床畔,屈指刮了刮我的鼻尖,“長此以往,難保為夫不會有獨守空房的一日。”

“難怪,你不想著這事,也難念起我。”我嗔了一聲,坐起身來,“今日怎麽不見大臣,怎麽不看折子啦?”

他無奈笑著,佯裝起身道:“既如此,我還是去務政罷!”

我忙拉住他的一只手,他離去的身形一頓,轉身將大片陰翳籠罩在我面前。我掀睫看著他俯下迫近的身子,正要故作驕矜一番,忽而聽他吸了吸鼻子,“有股血腥氣,你受傷了?”

我搖頭,也不遮掩,看向他道:“我去了趟東郊,那裏有許多身上帶傷的獸奴。”

伽薩的眼瞳一縮,他翻身坐在我身側,只餘個側臉在我眼前。他嘀咕道:“你怎麽去那裏?”

“溫辰在東郊附近劃了片地,想讓城中部分外族人遷過去,我先去瞧瞧。”我隨口扯了個謊,“你下令廢棄獸臺後,許多獸奴都在那裏供人買賣。”

“東郊不是什麽好地方,獸奴更是滿口謊話,不必信他們。”伽薩道。

我點了點頭,他正要扯個旁的話頭,我翻身跨坐在他身上,直直地看著他的神色,“我可沒說獸奴說了什麽話,你怎麽先說人家壞話?”

他面色凝重些,眼神閃了閃,“終歸都不是什麽好人。”

“伽薩,我知道你在獸臺呆過一段時候。”我打量著他的神色由不自然到僵硬,輕聲道,“我也一直都知道,你在那裏究竟做了什麽事。或是說,經歷了什麽事。”

聞言,伽薩猛地擡起頭,看向我的眼瞳中出現了一絲慌張的裂痕。

作者有話說:

今晚還有一章,記得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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