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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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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接風

接風宴辦得盛大,大有將我此行昭告於都城滿門貴胄的意思。

祭司扮相的舞女發髻高束,發間嵌入粼粼閃爍的紗,在月光與火光間翩翩起舞。她的動作利落幹凈,卻與伽殷從前的刀舞不同,仿的是萬明神話中的一動一式。時而如神女降世,時而似大蛇纏繞,別有一股神聖而妖冶之美。

萬明的風俗,宮中大宴必食烤全駝。舞樂聲中,侍奴手裏握著一把鑲了寶石的小刀, 自駝峰上割下一片輕薄的油脂擱於金盤上,又割下一片肉,恭敬呈於伽薩與我面前。

我悄悄轉過眸子,見他輕車熟路地卷起那片東西,在碟中赤紅香料裏碾過去,轉眼便吞入腹中。僅是看著,便叫我回憶起從前生病時腹中翻江倒海的絞痛。

銀箸撥了撥盤中鮮嫩的駝肉,我慶幸地舒出一口氣,亦食盡。此後侍奴將金盤換下,席間諸人方紛紛動了碗筷。

四處漸起的交談說笑聲在迸裂篝火裏顯得格外喧鬧,伽薩湊在我耳畔,“萬明向來將駝峰視為珍饈呈與貴客,我知道你不喜油膩之物,所以叫人換了駝肉。”

“我如今少嘗些也無妨,身子已經比從前好多了。”我拿起纖巧精致的銀杯與他對飲,鼻尖縈繞著一股芬芳。

就連酒也是精心選過的,他知道我經受不住烈酒,特意換了淵國送來的甜酒。

“那可要嘗嘗麽?”伽薩口中問著,只一擡眼,身邊的侍奴便已經又呈上一盤峰油。

我看著那白中滲出淺黃的東西,心中有些發怵,只用筷尖小小地丈量出豆粒大的一塊兒,自邊緣細細戳了一圈截下來,往香料裏滾過去,這才放入口中。鮮美中裹著油潤,又被層層香料掩住了腥味,齒一碾便有油迸濺在口腔中,倒是別有風味。

伽薩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夾了那麽一小塊在口中細品,彎眸道:“只是駝峰,倒教你吃得像是毒藥。”

“什麽毒藥,胡說。”我心中的怯意消了,這才大方地將那薄油又取下一塊吃下,擱箸嗔了聲,“你才不會給我毒藥。”

他專心致志地看著我,側臉被火光映著,身子緩緩挨近了。我忙推他一把,“大家可都在呢,你別胡來。”

伽薩笑道:“親一口罷了,他們吃他們的,看到了也當看不見。”

“我不要。”我擡眸看向席間,果然見伽殷與溫辰同坐一席,舉止露出些許帶著遮掩的親密。我拉了拉伽薩肩上垂下的綢緞裝飾,擡手悄悄指道,“你快看你的好妹妹。”

只見溫辰端坐席間,微微頷首看向身旁的少女。伽殷則一手支著下巴在桌上,整張臉都側了過去,一心一意地對著溫辰言語。二人有說有笑,溫辰不時拎起酒壺提伽殷添酒,或是擡手扶正她發間歪斜欲落的絹花。

他們一來一往,目光便在空中交錯。我雖只是在臺上坐著,便已感到四周都甜膩地粘稠起來,忙問容安要來折扇展開,抖腕快速扇了兩下,方覺臉上的燥熱退去些。

“你看,溫辰都能摸摸她的發。”伽薩湊過來,語氣有些可憐道,“我卻不能碰你。”

“你這人火堆似的,一碰就著,恨不得把天都燒穿了……喏。”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挑起一縷發撓了撓他的下巴,再一手塞進他掌心,“摸過了。可安心用飯了罷?”

“眠眠是嫌我。”伽薩垂著眼坐回去,裝出一副很是委屈的模樣。

“我怎麽敢嫌你呢?若是某人再生氣,恐怕就不只是咬我,要將我撕下來吃掉才好!”我夾起一團不知是什麽的菜,只有一股清涼的醋意,伸手放進他的碗中讓他降降火,“哪兒就那麽急了?怕我跟人跑了一樣。”

聞言,伽薩的臉上僵硬了一瞬。我當即意識到他仍為我那句話憂心,輕聲道:“你放心,我定然不走的。”

他將那團菜吃入口中,細細咀嚼了一陣,才應道:“嗯。”

我們二人間方才還你儂我儂的氣氛突然消減下去,驟然多了些風雨欲來時的壓抑潮濕。我心中默默責備自己三句,發誓一定不再提這事了。正要找些話來說,忽聽伽薩開口喚道:“眠眠。”

“我近來總覺得累,你能不能來東君殿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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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後,我陪著伽薩乘一頂轎子回東君殿,有一句沒一句地談著話。

“方才席間似乎不曾見著你那弟弟,叫伽葉的,又去逛花樓了麽?”我腦海中閃過伽葉那雙總是透著股慵懶勁兒、怎麽都不願意全然睜開的眼,問道。

伽薩的回答帶著鼻音,“先前淵國工匠誤啟了當地一位大員的墓,引得朝堂議論紛紛,伽葉自請前去監工,這才平息了。據說那裏亦有流散的賀加人,他去那裏也好。”

聞言,我點了點頭。他與我同有賀加血脈,親近族人是應當的。我又道:“萬明似乎不排斥異族人?不像淵人,看見異族人仿佛看見了夜叉。”

“萬明連年戰爭不斷,國內勞力不足。若是不接納些異族人,恐怕再過兩年,就連晟都也荒無人煙了。”

“說起來,伽殷與溫辰的大喜之日定了麽?”我搖著折扇,將轎中的悶熱扇去一些,也替伽薩降降溫。他今日高興,多喝了幾杯酒,面上壓著兩團酡紅。

“定在明年春日裏,是萬物覆蘇的日子。原想著今年四月裏就叫他們二人成婚,總覺得匆促了些,她畢竟是我唯一的妹妹,溫辰又是你極親密的兄長。”伽薩將窗簾掀開些,恐酒氣熏著了我。他望著夜色中瑩潤的月,眼瞳被鍍上一層溫柔的銀色,半晌才低聲道,“其實我總想讓你我在他們之前成婚。”

我嘆了口氣,“只怕鄒先生不樂意。”

“他算什麽?我身為一國之君,難道封誰為後還需他來點頭麽?”伽薩有些忿忿。

“前朝為這事吵翻天了罷?”想起早起看過的那些奏章,我不免苦笑道,“其實他們說的不無道理,也並非全是昏庸之言。若是不可,晚些時候也無妨,我們二人之間,一紙婚約早就是可有可無之物了。”

伽薩聽罷沈默片刻,還想說些什麽,我看向窗外的眼卻捕捉到了些許異樣之物。

那宮門上了朱漆,繪著一簇簇粉白的梅花,在搖曳燈火下顯得格外有意趣。從前在淵國,是有富人愛在門上畫些雅物,顯得自己品格高潔出塵。

先前在喜愛玉石築屋的萬明倒是沒見過。

“這是什麽地方?”我問。

伽薩看了一眼,語調裏帶了些蜜意。

“明月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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