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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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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亂麻

人群中騷動漸有平息的跡象,那一雙雙碧瑩的眸子紋絲不動地盯在我臉上,仿佛團團灼燒的鬼火。

“你拿我們這些老百姓試藥,誰知道你有沒有壞心眼兒?”那男人將信將疑,又高聲發問。衙役持刀向前挪動兩步,喝道:“你這人怎麽說話的?”

我擡手攔住他,寒風一瞬間順著鬥篷中央裂開的縫隙鉆進來,叫我狠狠哆嗦一下。我搓了搓手,“蜃渠此次時疫癥狀雖與淵國記載在冊的疫病癥狀相似,兩國百姓體質卻多有不同,故而舊方不可全然照搬。我已令幾位禦醫加緊研制,只求早日尋得對癥之法,並無壞心。”

“至於狐醫,我亦有所耳聞。”我不動聲色地重新將鬥篷攏好,雙手掩在溫暖的內絨裏頭,“只是他們行跡隱蔽,我所派去交涉之人尚未與他們取得聯絡。若是能尋得他們相助,屆時當首先告訴大家。”

男人的眸子動了動,顯然是在斟酌我這一番話。他遲疑一瞬,終究還是閉了嘴。

“萬明早些年備受天災人禍折磨,諸位生活於水生火熱之中,朝堂並非不知。如今雖有新王勵精圖治,卻並非一夕之功。此次時疫來勢洶洶,若不加以控制,只怕元氣更傷。”我擡腳前移,拾級而下,終是停在他們面前數步開外,緩緩一禮,“若想減少傷亡,尚需大家齊心協力,其間不免辛苦諸位,請受我一拜。”

萬明人講義氣,如此一來,民怨果然消去不少。

他們鬧了一陣子也自覺無趣,不如安心自去養病,又聽我擔保幾句後便各自散開,重回了安置處。我踏著雪自大宅裏出來,重新將面紗掛在耳畔,順道去查看了供他們使用的一應飯菜、物件。

“這麽冷的天,他們就從這口井裏取水喝麽?”我端起小奴雙手遞過來的、用滾水洗過的水碗,粗糙碗沿多有磕碰留下的裂口,一不小心便會將水灑出來。我晃了晃碗,那一汪清水便順著碗壁的裂縫滲出來。不多時,我的手心已濕了一片,涼絲絲的。

“回貴人,沙城人平日裏多忙於勞作,渴了便從河中舀水來喝,因此沒有煮水喝的習慣。”小奴努力調動舌頭,吐出一口並不流利的淵語來。彎彎繞繞,像在唱一支山歌。

我搖了搖頭示意他說萬明語即可,又道:“如今染病,身子多少會弱些,燒熱了再喝總歸好些,嗯?”

小奴點頭哈腰地應了,當即便安排人去燒水。

我帶著禦醫看過一圈,又聽著他們的話多囑咐了些,方打道回府。容安擔心地拿著點燃的艾束在我周身熏了半個時辰,又回屋用熱水替我好好擦了身子,這才將提起的心略松下幾分。

我畏寒,方才說話時吸入不少冷氣,此時只想抱著手爐暖暖,眼皮子又困倦起來。左右無事,不如躺到榻上小憩一會子。

桑鳩辦事細致,將榻上褥子鋪得又厚又軟。我一面看他替我寬衣,一面打著哈欠,“近日我總是困倦,幸好你做事周到細心。”

“公子這幾日都睡得少,奴怕公子受累,所以總想盡力安排齊全些。”他將我的衣袍收好送出去清洗,又端來一碗湯藥,讓我有些恍若隔世。

上一碗由他端給我的,還是太後用血為藥引煉制的賀加秘藥。

“這是……禦醫剛才煎好了送來的,說是能禦寒。”桑鳩小心翼翼地將藥餵到我唇畔,小聲道,“不是旁的東西。”

我輕笑兩聲,將藥碗端過去一飲而盡,俄而被這藥的酸苦味道沖得五官團起,眼前一陣發黑,忙吐出舌頭用手扇了扇,“哎呀,這藥真苦。”

“良藥苦口嘛。”桑鳩端來溫水侍奉我漱過口,又回頭四處打量一番,才道,“奴想起來,當初皇上給過公子一顆解百毒的救命仙藥。奴想著這地方太危險,不如叫人將藥捎來,若是……那時還有個解藥。”

我點了點頭覺得他說得深有道理,正要喊人去辦,忽然想起來那藥早已入了伽薩腹中,連忙擺手作罷,“不必了,為一顆藥丸如此興師動眾,不值當。”

桑鳩點頭退下,我便闔上眼休息,滿腦子卻都蹦出個身影來。

一別數日,不知伽薩在王宮裏做什麽呢?這幾日他都未曾來信,總不至於是還在生我的氣罷?他先前出兵不也是急匆匆的,連一面都不讓我見?如今這樣,不過算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若是回去之後他還生氣,我就這麽說。

我翻了個身,將兩膝曲起,暖爐就抱在了懷裏。半夢半醒之間,仿佛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

“公子睡下了?”

“剛睡下,外頭雪這麽大,這鳥都快凍僵了。”

“王送的信,一會兒醒了再給公子看。城南又鬧起來了,這些人怎麽這麽不知好歹呢?”

“怎麽?”

“說是這病治不好,那些未曾染病的人都聚集在城門口要逃命。雖說如今的確情勢危急,可公子還在這呢,我想著還是要問公子的意思。”

“先等公子醒了罷。”

……

“桑鳩你快來,”容安的氣息輕輕噴在我面上,他的手搭在我額前,壓低嗓音道,“公子是不是燒起來了?”

他手心微涼,搭在我額上帶來一絲寒意。我攢起眉,掙紮一番才勉強將眼皮撐開一條縫,雙眼迷朦地看著那張模糊不清的臉。喉中仿佛燒了一團火,烈烈地灼痛,我擡舌吐字,舌根竟如刀割般疼。

桑鳩扶著我坐起身,端來一碗溫熱的藥餵我喝下,嘆道:“沙城也太冷了。”

湯藥入喉,我才有了些精神,擡手扶著滾燙的額,迷迷糊糊地說起了胡話,“我又病了?從前喝了太後那麽多藥,理應不常病的。”末了轉頭看向桑鳩,“那不是什麽仙藥麽?”

“賀加血藥是有奇效,可作用在公子身上時不是使在……呃,旁的地方了麽?”桑鳩吞吞吐吐地分析起藥效,“當初公子在蛇窟中被咬,蛇毒入體,將從前積攢在體內的毒也好、藥也罷,都吞噬得一幹二凈。就算從前喝過,現下也不見效了。”

我轉著眼珠聽,目光從梁柱的一端溜到另一端,終於笑道:“你對醫術似乎頗有造詣。”

“奴從前住在藥鋪子邊上,耳濡目染聽過些,所以太後娘娘才讓奴來侍奉公子。”容安往手爐了換了新炭,桑鳩接過來放在我手中,又轉身去取糖來,“不是為別的,就是賀加秘藥藥效兇險,怕旁人弄壞了,傷著公子。”

“呸,她恨不得把我打死。”我伸手去拿桑鳩遞來的糖塊含入口中,將苦味壓下去些。將身子向外探出去些,一手撐著下巴,微斂起雙眸看向他,“我以為是你長得好看。”

他臉一紅,連忙起身去搶容安的活兒,用巾帕沾了溫水敷在我額上。我面上熾熱消退,方恢覆了幾分清醒,“你既然了解,不如和禦醫一同……”

“奴只是聽過些藥名,實在難當大任!”桑鳩剛剛緩和的心神又緊張起來,連忙向我解釋。

我拍了拍腦袋,揮手道:“是我有些不清醒,亂說的。”倚在靠背上歇了片刻,我撐著意志想要起身,手觸到枕畔時才發覺一封信就壓在枕邊。

思及入睡前小奴們的話,這應當是伽薩寄來的信。我拿在手裏反覆端詳一番,滿心歡喜地拆開了瞧,從中落出一枚小巧的白玉符節,並一張向內折起的紙。展開,只見紙上繪著一個張牙舞爪的小人,毛頭毛腦,一手牽馬一手高舉,一副要騎馬上戰場的模樣。

我眼皮一跳,果然在小人跳起的腿處發現了兩個小字。

“眠眠”。

嗬,他這是說我不辭而別、急三火四呢。

翻至背面,亦有一行小字,寫道:“聽聞眠眠去時驍勇,望歸時亦生龍活虎。附符節一枚,城中事務任憑調遣。”

我擡指撫過紙面墨跡幹涸後的印跡,輕笑起來,遂將信紙重新折好。擡頭時目光對上身邊二人心領神會般的眼神,我當即藏起笑意,故作矜持地隨意晃了晃紙,一縷極淡的香氣鉆入鼻腔。

是伽薩殿中燃的香。

有一瞬間,我總覺得他還伴在我身側。雖相隔千裏,卻好似一直都在一起。

-

溫吞行至堂前,宴月已候在正殿多時了。

甫見我來,他不自覺上前幾步,幾欲張口。又見容安穩穩地扶著我,遂作罷,只是面上仍流露出焦急之色。

我擡眼看去,除了宴月與禦醫候在堂中,門外還站著幾人,想必都是來回話的。我按了按額側貼上的薄荷膏,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才問:“怎麽了?”

“我……主子身體無事罷?”宴月張口欲言,卻轉道來問我的安。我點點頭,他才繼續道,“主子初來時便下令緊閉城門以防病患流入他城,如今疫病不減,城南大門口聚集了大量百姓,試圖破門而出。”

“城中時疫泛濫,他們慌張再正常不過。若任由流民四散入其他城中,恐怕疫病傳播更甚,殃及四方。你務必帶人把守城門,城墻處也需設防,萬不能讓他們出城。”略說了些話,我的口舌又燥起來,忙再飲一口茶舒緩,“至於民心,找個人去安撫便是。萬明百姓並非蠻不講理之人,多與他們提及其中深意,能勸則勸,安分守己者予以錢財嘉獎;若不能……”

我將蓋搭在盞上,空曠殿內發出“噠”一聲脆響,“必要時殺雞儆猴。”

宴月道:“只是不知還有誰能安撫那些人。我看他們野蠻得很,一個不高興就要動粗,我身邊的暗衛都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倒是不怕死。”

“臣有一言。”沈默多時的禦醫突然行禮開口,“臣行醫時見那些白袍醫者在城門前似乎有勸阻寬慰百姓的舉動。沙城百姓如今對那些醫者頗為親近信任,若是能與他們取得聯系,想來也有益於城中安定。”

我無力地將茶盞擱回案上,偏頭與容安輕聲問道:“派去接觸狐醫的衙役在何處?”

“就在門外,奴去傳。”容安利索地答,隨後便將那領頭者喚了進來。

那人虎背熊腰,卻面色發青、胡須拉碴,眼底深深壓著兩塊烏色,想來是操勞多時了。他一進來便大大咧咧道:“貴人要小的去請狐醫,可那些狐醫要麽見了我們就如見了夜叉似的躲,好不容易逮著一個還只顧搖頭什麽都不說,氣得兄弟們幹著急!”

“你帶人去圍堵他們了?”我眉尖一跳。

衙役面露為難之色,攤手道:“不堵,小的實在抓不著他們。”

我知道他們尋人尋得辛苦,不好出言責備,可這狐醫也實在是……

“依小的看,這些人根本不想為朝廷效力。小的已經承諾事後給他們銀兩,他們還是不願意,說什麽不為五鬥米折腰,簡直是……”

“他們算是江湖醫者,不願與朝廷有所聯系,自有他們的道理。你們都辛苦了,去領些銀子喝茶罷。歇息片刻,後頭還有的勞碌。”我只覺得腦中痛感越發加重,擡手支著腦袋有氣無力道,“我稍後親自去拜訪他們,才顯得有誠意。”

衙役領命退下,後頭又接連進了不少人,各個都來問我的主意。我答了片刻便覺得頭暈目眩,忙讓容安頂上,將他們所呈報之事一一記下,等我好些再看。

桑鳩扶著我往回走,我攤開手看掌心留下的刀傷,不知是否是抱病的緣故,那剛剛愈合的刀口泛著紅。

紅色之中,生著幾顆小小的疹子,仿佛是針紮下的血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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