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刺客

關燈
第100章 刺客

歸墟殿內燈火通明,照舊點著甘甜芳潤的龍腹香。長靴落在鋪有栽絨金線串枝蓮地毯上,倒叫我想起了他從前說過的話——

“朕在歸墟殿設了暗室,你就住在那裏,給朕當一輩子錦衣玉食的皇妃。”

我略略掃了一眼,至今未見得那用來藏嬌的金屋在何處,目光卻捕捉到一片明黃的緙絲衣袖搭在檀木架上。沈瀾背對我而立,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捏著支金鑲紅寶石花開富貴簪。燭火一晃,墻上便映上了粼粼金影。

我不肖猜也知道,能被他這般拿在手中仔細的端詳的,唯有我母親的遺物。

未及開口,便聽沈瀾一聲嘆。他將金簪落入錦匣中,轉身拂袖而來,一雙斂住月色的目原盯在我眉眼之間,忽而向下一落,原本舒和的面就垮了三分。

我心虛地擡手一撫,果真在唇畔觸到些許花汁幹涸後落下的印記。

沈瀾不問我臉上為何有汙物,或許他也不必問,徑直將眉擰起,斥道:“越發不懂規矩了,你有什麽事滾回自己院裏閉起門來做,光天化日之下在禦園中行的都是些什麽舉動。就算是在南蠻之地,淵人的風骨也不能丟。”

“我的風骨早折在這淵宮中了,倒是在萬明重又立起了三分。”我嗆他,“皇叔若是沒有別的話,我就告退了。”

“你!”沈瀾似有怒意,卻不知為何又軟了語調,嘆到,“你和那蠻王就這般好麽?”

“皇叔都親眼目睹了,又何必來問我呢?”我斂衣落座於紫檀木雕花椅上,隨手倒了盞茶遞在唇邊正欲飲下,忽覺沈瀾的神色有些奇怪。

是了,先前在伽薩身邊瀟灑慣了,忘了面前這位是我皇叔,萬人之上的大淵天子。

我訕訕將茶轉而遞給了他,“皇叔喝茶。”

“你和那蠻王就這般好麽?”沈瀾瞥了眼放在桌邊的茶,覆又問道。

我點頭應道:“是,他批奏章時就算我在一旁唱歌,他也不生氣。”

聞言,沈瀾的眸子動了動,“朕批奏章時,也準你在一旁唱歌。”

“就算皇叔準,這宮中諸人準麽?京城諸公準麽?淵國的百姓們準麽?”我無奈笑笑,意味深長道,“皇叔,淵國的規矩能壓死人,只言片語亦能毀人一生。”

“鶴兒,朕知道你從前受了許多委屈。”沈瀾移步上前,陰影自頭頂傾洩而下,我搭住扶手起了身,“回朕身邊來,朕決計不再叫任何人有傷你的機會。”

我立在他面前,只需稍稍擡目便能見他那雙眼尾細小的皺痕,仍是瑕不掩瑜的漂亮。念及母親年輕時溫柔如桃花的美人面,我竟有些不堪的悖逆想法自心底生出。

若是當初沒有太後的教唆,也許他們二人才算是一段京城中人人艷羨的佳話,至於我那父王……不要也罷。

沈瀾許是窺見我眼底藏著的柔情,自以為說動了我,竟兀自伸手將我的手拉至掌心。我猛然一怔,便將手從那寬厚的掌裏抽了出來。

“若是皇叔當真心疼我,當初就不會將我送去萬明,哪怕是傾盡國庫也會與萬明背水一戰。”我自嘲地搖搖頭,覆而擡眸註視著他,“其實皇叔知道。             淵國的江山社稷與我這一個人比起來孰輕孰重,也知道我並非皇叔心中所念之人。”

他面色一凝,目光黯淡幾分,卻不曾出言責備我的言語失格。

“皇叔知道我與伽薩有過肌膚之親。”我將唇一勾,“原以為皇叔會大怒,如今看來到像是有些放下了。”

沈瀾被這話噎了嗓子,片刻才道:“朕知道他會強迫你,其間許多不得已,朕不怪你。”

“皇叔錯了,是我將自己送給他的。”我淡淡一句,叫大淵最金貴的天子面上紅一陣白一陣,險些泛出鐵青色。

“我願意將終生托付與他,因著他看過來時滿眼都是我。”我緩緩道,“皇叔的眼神每次透過我,都是在看誰呢?”

看著沈瀾悵然若失的模樣,我頗有些於心不忍,只道:“我從前年紀小,不明白皇叔的痛處,只當皇叔仗著身居高位肆意妄為。後來經過許多事,也嘗過痛失所愛後肝腸寸斷之感,知道皇叔心裏亦苦。”

“既然如此,你就該留在朕身邊替你那母親償還。”他赤紅著眼,一時情緒激動起來。

門外的內監大抵時刻留意著殿內的動向,此時忙在殿外隔著門道:“陛下息怒——”

那“怒”字還未落盡尾音,便被沈瀾失態地一聲喝止,“滾!”

外頭傳來窸窣聲音,想來是內監連滾帶爬地躲開,又像是風拂動屋頂瓦片刮擦之聲。我定了定心神,道:“若是我說,當年之事另有隱情呢?”

聞言,沈瀾驟然轉身,兩眼兇神惡煞地盯著我,飛旋衣角自空中帶起一陣風。

“隱情?當初人人都說她為了攀附儲君、上趕著將自己送到嘉王府中,就連梁府都與她斷絕了關系,還能有什麽隱情?”他自鼻腔裏重重地哼一聲,“難不成是有人拿著刀逼她去的麽?”

我恨他這一番話執迷不悟地誤解母親,當即氣得擡腿就要走,臨到門口又不死心,回首道:“皇叔或許不知道,母親那時當真是滿心歡意地以為自己將要嫁與在水中救她之人。”

“什麽?”沈瀾猛地抓住我的手腕,胸膛劇烈地起伏,“你把話給朕說清楚!”

“我說,”我緩緩吐出一口氣,鼻尖有些發酸,“母親當初,也曾一心奔著那入水救人者而去。”

-

從日中到日暮,我給沈瀾細細講述了陰差陽錯的一場誤會,又與他說起從前在王府時的種種。其間自然略去些困苦的部份,只說母親如何在樹下彈琴與我聽,如何在皚皚雪中就著紅燭剪一枝似有暗香的梅。

沈瀾的唇從薄紅到煞白,又漸漸露出血色。他默然許久,久到內監猜不準是他終於得了手,還是我犯上傷了他。

“陛下……”內監那尖細的聲音再次於門外響起。沈瀾垂著的眼裏似有淚意,又是一聲沙啞且無力的“滾”字脫口而出。

門外那人再次連滾帶爬地讓開,瓦片摩挲得“沙沙”直響。

“賀加蘭因。”眼前的男人眼底升騰起從未有過的恨意,潮水般幾乎將萬物吞噬一口,“好啊,朕與阿棲受你蒙騙這些年,只當緣慳分淺,原來是事在人為。”血絲飛快攀上那溫潤如玉的墨瞳,煦煦的面因悲憤而抽搐著,讓我以為他下一刻便要去將太後千刀萬剮。

千刀萬剮也不為過,只是不能在此時。

“皇叔。”我輕聲喚他。

沈瀾閉了閉眼,勉強能壓下動蕩的心緒。他仿佛被抽幹了力氣,頹然倒在座上,隨手碰翻了那盞茶,“朕知道你要說什麽,這些年賀加蘭因暗地裏勾結朝臣,是朕疏於防範。沒有十足的勝算,朕不會輕舉妄動。”

他驀地擡眼,似有兇光,“只是朕絕不會放過她。”

“還有一事,”我胸中斟酌著,“皇叔既然已經知道原委,也知道我不能成為母親的替身,還請皇叔放我回萬明。”

沈瀾松松搭在椅上的手不自覺捏緊了,他神色覆雜地看向我,眼神裏帶著黏著的躊躇。

“萬明並非大漠蠻族,至少在抵禦外敵、統領大漠諸部上,有著汗馬之功。”我重新落座在他身側,心平氣和道,“伽薩此行所求甚是簡單,不過是想淵國像從前那般助萬明建設、防風治沙,再者便是兩國互通有無、彼此和平度日。”

“皇叔就算不喜他,就當心疼心疼鶴兒。”我軟了語氣,露出幾分央求的意味,“伽薩每次打仗凱旋都滿身是傷,我看著心痛卻無法住他一臂之力。皇叔允了他,何嘗不是在寬慰我呢。”

沈瀾心中有些動搖,他的目光不斷在我面上晃過去,又遠遠地望向收起的金簪,斟酌半刻終於有了松口的跡象。

我正等著他開口,忽而聽見一陣打鬥聲音,緊接著兩團人影便從屋頂上滾落,連著碎瓦磚塊砸了滿地。

“主子小心!”慌亂之中,我聽見宴月熟悉的口音大喊一聲。

另一個萬明長相的小奴率先爬起身,自懷中掏出刀子沖向沈瀾,“狗皇帝,我奉王上之命取了你的首級,叫你再裝腔作勢地欺負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