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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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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夜談

血絲緩緩爬上那只眼珠,宛若裂口般向著墨綠瞳孔蔓延。赤紅的裂谷裏,有東西在塌陷。

“一派胡言!”伽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驟然捏緊,因常年練武而扭曲的指節從皮下凸起,將青筋襯托得格外顯眼,“你休想搬弄口舌。若非聖子之說,伽薩何需大費周章將你收入自己殿中?”

“我倒是真希望,自己能有定天下的本事。如此,他便不必這樣辛苦了。”我看著他額上的血管隨著胸膛的起伏而突突直跳,暗自撇了撇嘴。

“不可能!”被刀疤縱斷成兩截的濃眉壓在眼上,伽萊的恨意從胸中透出來,仿佛想要將我撕碎在齒間,“絕不可能!”

我自然知道他不願清醒,又或是明白了內裏,口上卻梗著不願說信,又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終歸不是聖子,亦不能如傳聞中的那般身有神力,可平定天下。說來實在是好笑,若想要江山萬裏盡在手中,不依仗自己馬背上的功夫、諫紙上的文章,倒將寄托在我這藥罐子的身上。”

“若說出去,豈不淪為天下笑柄?”我略略將身一俯,半是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雙眸彎起露出一絲嘲諷。

伽萊恨極,伸手想來抓我的頸,被我輕松躲過去。那縷細長的小辮在空中晃了晃,最終垂在了胸前。

他忘了,我早已不是從前匍匐於地的病秧子。

我隨意踱了幾步,道:“你在宮中的接應,是伽寧罷?除了她,我想不出這宮中還有誰會替你做事。這般拙劣的手法,你就不怕給她招來殺身之禍?”

伽萊瞳孔一縮,不屑道:“她?我想要入宮,何需那小東西?”

“這戲都演了百八十遍了,”我拿起小幾上的一只紅釉小碗瞧了瞧,是宮外新送來的,“你以為當著眾人的面脅迫她就可以將孩子撇得幹幹凈凈,淵人用爛的把戲還撿在手上玩。”

萬明人果然都直來直去的,說陷害就陷害,說做戲就做戲,一點不懂得迂回循序。虧我從前花了那麽多心思,夜裏盤算得覺都睡不安穩,如今想來還不如直接拿刀殺人。

“你想做什麽?”伽萊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我盯著他默不作聲,直到那只眼瞳開始微微地顫抖,才緩緩張口:“我不和孩子置氣。”

伽萊隱忍地松了口氣,又說:“你將這些話告訴我,是打定主意不會讓我出這道門。“

我搖搖頭道:“你對王位的覬覦之心未消,我從一開始便知道,不過伽薩還是放了你。我自然也懶得再殺你。”

“我有功在身,他若是敢動我,必然會落得殘害手足的罪名。”伽萊眼中重又出現了桀驁之色,想要為自己掙個臨危不懼的體面,“你們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啞然失笑,道:“殺你早有千百種罪名,隨手捏一個便是,比捏只螞蟻還要簡單,不屑用罷了。”

想要落個英名,可我偏不遂他的心願。

“你究竟打得什麽主意?”伽萊的聲音暗啞而兇惡,“此時不取我性命,將來若落到我手裏,定叫你生不如死!”

“外頭有守衛候著,你出去便知道了。”我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算是回應他那句惡言,拂袖離開了。

殿外自然是送他回邊疆的人,一番折騰後一無所得地被送回那邊陲之地,於他那種野心勃勃之人來說,倒更像是譏諷。

“就將他這麽原封不動的送回去?”伽殷走上前來,與我並肩而行,“嫂嫂,我怕有些不妥。”

“什麽妥不妥的。”我笑道,“他為了王位瘋迷,我非要讓他明白,自己哪怕窮盡一生也永遠得不到所求之物,這才是最讓他痛苦的事。”

不斷掙紮、算計,然後一次又一次在即將功成之際功虧一簣,進而為此耗盡一生卻始終一無所得,豈不比一刀了結他更讓人痛苦?若是下次還來,繼續放他進來就是,屆時再叫人捉住送回去,我不信他心中不煎熬。

再說了,此時就算想殺他,我的手也不便沾染鮮血。

我們正走著,忽聞身後傳來一聲冷淡的“沈鶴眠”。回眸看去,是伽寧。

她那張尚未長開的面上透著無邊的清冷,薄唇輕輕向下垂著,頸上裹著一道白綢。

伽殷正要張口斥責她無禮,我按住了她的手,示意伽寧繼續說。

“替我尋一座佛堂。”

我心底有些詫異,道:“伽寧,我不會苛責你父親,亦不會追究你的所作所為。將來議親也好,婚嫁也罷,我和你王叔必然會親自為你做主,你大可安心在宮中住著。”

“不必,”伽寧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聲音沈靜如水,“我看著你們鬥來鬥去實在是累得慌,不如盡早抽身。從此斬斷紅塵、潛心靜修,將來你們誰輸誰贏,都與我無關。”

“你父親他那是用刀,並非是……”我還想說些什麽,伽寧卻徑自從腰間摸出一把精巧的袖珍小刀,削去了自己的一縷發。

伽殷與我對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先前在我身邊教養,就已經有些心灰意冷。”她拉著我往回走,“走到這一步,實在是無人能解她心結了。”

“在宮中修一座佛堂,派兩個與她親近的女奴跟著罷。不必住到宮外去叫眾人都知道,若是將來長大了想要還俗,也容易些。“”一時間,我心中感慨萬千。

從前孤身在淵宮裏看著宮中人明爭暗鬥,我亦有時百念俱灰,後來跟在伽薩身邊才逐漸變得鮮活起來。

如今只能盼著,將來伽寧也能碰到融化她冰心之人,

“之後的事就麻煩公主了。”我步至階下,“我還得回去。”

“嫂嫂手上有急事?”伽殷問。

“也不是什麽大事。”我笑笑,告了辭。

-

說起來不是什麽大事,也不過是沐浴,焚香,拜佛,積德,祈求伽薩在邊關一切安好。

我遣散眾人,手中捏著三炷香獨自跪在蒲團上,拜完元始天尊拜如來佛祖,末了又拜觀音菩薩,最後連著那妖裏妖氣的金身蛇像也供奉了香火。

“公子從前不是不信這些的麽?”容安見我出來,悄悄地問。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我拂去袖上的香灰,道,“我如今就愛信這些。舉頭三尺有神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正巧,桑鳩捧著個紅木漆盒迎上前來:“公子前些日子托人雕的黑耳大貓像,方才有人送來了。”

我兩手一拍,將那盒子打開一瞧,果然是栩栩如生的一只黑耳貓,身著玳瑁斑紋,兩耳垂下黑色長毛,怒目圓睜,威風凜凜。

“公子,這是什麽貓?看著又像豹子又像狐貍的。”容安好奇地把那大貓大量了好幾眼,半躲在我身後又怕又想瞧。

“這是番邦的黑耳貓,傳說能撲殺食蛇鷲,拗斷它們的翅,撕碎它們的爪。”我示意桑鳩將雕像擺進房中,“很是兇猛威武。”

桑鳩行了個禮便進了屋,容安回眸盯著那像望了許久,又道:“公子是記著文吉人信奉食蛇鷲,所以才特意尋來這大貓像的麽?”

我心中有些不好意思,略略忸怩了片刻,道:“刀劍無眼,我只盼著他在沙場之上好好的,千萬不要受重傷。”

月亮漸漸上了半空,我坐在屋檐下,定定地望著那輪圓月。

人人都說明月寄相思,可我偏不敢思念他,怕月光擾了他的心緒。

容安席地而坐,陪我一同望著天上的月亮,低聲道:“公子是想王上了。”

“是,也不是。”我喃喃道。

光想他是無用的,眼下我或許還可以在宮中幫他處理諸事,可我若是想長久地幫他,唯有……回到沈瀾身邊繼續當他的寵兒。

我看著那輪月,越發覺得它像淵宮中的禦湖。月上的團團黑影,便是沈瀾與太後為我設好的重重陷阱。

正這般想著,天空突然飛速劃過一物。定睛一瞧,竟是一只獵隼。

它在天際盤旋兩圈,足上的金環便借著薄薄月色閃爍出光輝,我當即認出來,是從前跟在伽薩身邊的那只隼。許久未見,我卻連它的名字都記得清清楚楚,叫做“穿雲”。

我擡起手去接它,穿雲動作利落地落在我小臂,連帶著我半條胳膊都狠狠一沈。它擡起一只爪,將足上綁著的信筒露出來給我瞧。

我忙將信筒中的信箋取出,展開一瞧,是伽薩親筆的一副畫。

畫像上依舊是個瘦瘦的小人,唯獨有張大圓臉,上頭一對彎若弦月的眼睛正燦爛地笑著。小人身旁寫了兩個字——“眠眠”。

下頭又附上了一句話:“一切安好,唯念眠眠。”

我看著這張滑稽可愛的小人,心頭的陰霾暫且消去些,不禁“撲哧”笑出了聲。正要起身去屋中回信,忽而一陣輕風徐徐拂來,卷起了箋紙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面上的笑意陡然凝固了。

-

總有萬千愛意想要訴說,臨到落筆卻都只剩下勸他千萬小心。

又是月夜,夜深人靜。我在榻上翻來覆去,闔上雙眼卻怎麽也睡不著,索性披著外裳起來走走。

初秋,天氣漸漸涼了下來,我獨自在殿前來回踱著步子,愁情如草上的白霜般越凝越多。

“公子?”容安困倦的嗓音響起,他站在門檻前揉了揉眼睛,看清人後便立刻拿起殿內掛著的孔雀毛鬥篷跑過來。他麻利地抖開鬥篷披在我肩上,手上系著系帶,口中則關切道,“公子怎麽不叫奴呢?入秋了,仔細著涼。”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手,亦是涼的,便拉著他坐下,將鬥篷的一角掀起覆在他身上。

“我睡不著。”我說罷這句話,沈默了許久,終於問道,“容安,你想家麽?”

容安靠在我腿邊,斟酌了半刻,道:“奴跟著公子在萬明,覺得很好。”

“說到底,還是淵國好些罷?”我有些心疼地捏起他的手,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印證著主人在宮中經受的種種折磨,“萬明沒有什麽好東西吃,春天開的花少,夏天又熱得怕人。”

“可是公子在萬明很開心,比在淵宮中的時候愛笑,”容安說,“公子高興奴就高興。”

我比從前愛笑……麽?我自己竟沒有察覺。

“回了淵國,你就可以見到自己的爹娘。”我托著腮,“到時候也算是陪我歷過險的功臣,到時做個大總管,是個好前程。”

“桑鳩呢,若他想回太後娘娘身邊,我就放他回去。若是不想,我也給他謀個好出路。”

“不知道宴月心裏打什麽主意,他大抵是不願意在宮中受人擺布的,不如放他去宮外自由自在地生活。”

“長硯哥哥或許是不願意回去了,他若是回去,伽殷公主少不得要傷心了。”

……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不知何時,桑鳩亦默默地挪了過來,手裏還捧著一壺熱茶。他並不說話,只是默默倒了一盞茶,放進我手心裏。

“公子只說旁人,卻不說自己願不願意回去。”容安不好意思地悄悄拽掉了我披在他身上的鬥篷,與桑鳩一起吹著夜風。

“我?”我長嘆一聲,“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桑鳩靜靜地聽著,垂著眼睛看向地面,若有所思。

“奴從前覺得公子在淵宮中錦衣玉食,日子真是比神仙還要快活,”容安垂著眉,擡手拭過眼角,“可是後來才知道,公子過得亦辛苦,好像被重重枷鎖扣在手足上,一動也不能動。”

“錦衣玉食,也是用自由換來的。”

“若是能自己做主就好了,”容安越說越難過,“公子,能不能求求皇上不要強要你回去?”

聞言,桑鳩擡起眼,小聲喊了他一聲:“別胡說。”

“奴就是想著,世上好不容易有人真心實意對公子好了,這份情誼多難得啊。”容安嘴上說著,卻終究還是噤了聲。

我聽了許久,搖了搖頭。

“嗨,世間什麽都是難得的。用我一人換萬眾難得的安樂,當初來萬明不也是這樣的心思麽?”我喝了口熱茶壓下心底酸澀,“實在不行,就當作我從未來過萬明,也就沒有什麽失意難平的了。”

我擡頭望向天上的圓月,勉力勾起唇角:“我如今身子養好了,不必那般慢吞吞地行路。若是現下即刻啟程,到淵國就快三九了罷?”

“或許還要遲一些。”容安說。

“也好,等回了淵宮,咱們一起去踏雪罷?堆雪人,打雪仗,在冰上釣魚,總不至於比在這裏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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