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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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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弒蛇

“怎麽悶悶不樂的?”返途馬車上,伽薩拿著兩只細長葉莖拴著的草編螞蚱逗我玩。兩只青色轉黃的螞蚱隨著他手腕的抖動在空中搖晃跳躍,泥團做的眼睛呆滯盯著我。

我擡起眼,看著他垂落的發絲隨著車廂搖晃輕輕拍打在肩前,斑駁光行徘徊於脖與肩之間。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幹了,我埋頭撲進他懷裏:“伽薩,我這輩子都離不開你了,你高不高興?”

許是以為我在撒嬌,他輕笑一聲,摟在我腰間的手圈得更緊了些:“高興。”

馬車突然停在一處郊野,我詫異地望向他,伽薩卻牽著我下了馬車。

跟著他走了幾步路,我忽然就明白了。

不遠處是一座墳塋。

墳前落了厚厚的花瓣,一個正在掃地的小廝見是我們,連忙扔了掃帚跑過來:“小的見過二殿下、見過貴人。”

伽薩微微頷首,讓他退下了。

“我不是說了現下不見的麽。”我局促地站在原地,遠遠地盯著那座墳塋。

不用說我也知道,那裏頭葬著的是我的父親嘉王,那個不愛、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厭棄我的男人。

伽薩扶住我的肩,推著我向前走了兩步:“我想著今日你見了我母親,我總得再見一見岳丈大人,咱倆就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媒妁之言,指的是你那匹狼還是那只隼?”我極不情願地被他推著往前走。

“是大漠裏的烏金蛇好不好?”他在我背後“嘿嘿”一笑。

一想到大漠裏千萬條的烏金蛇,夜裏都躲在外頭聽著我與他在帳篷裏糾纏,我的臉都快燒著了。

“油嘴滑舌。”我輕輕罵他一句,卻又推搡不過,只能自己擡腿往墳塋前走。

左不過是磕個頭,與那人剖白幾句,糊弄著就算過去了。父親不願真心對我,又不願善待我母親,生死相別十餘年,我與他又還有什麽父子溫情在呢?

可當我真的立在墓碑前,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對父親的記憶太過模糊,僅有的一星半點碎片也是他怒氣沖沖的責備。

斥我不守規矩,斥我不成體統,斥我嬌生慣養、恃寵而驕。雖然王妃一向刻薄待我,他還是認為我怙寵恃恩。明明是我根本不曾享有過的東西,卻成了他斥責我的根源。

我還記得他巡營回府的那天,隆冬三九,因我不小心把雪珠碰進了二哥的領口,王妃罰我跪在雪地裏抄規矩。父王路過花園,嫌我的字不好看,握住我的手教我一筆一畫地寫。殊不知我的手早已凍僵生瘡,又因在紙上磨破了糊出一片血。

他一拉,我堪堪被紙粘住的傷口撕裂開來,血流了滿手。

那日我沒覺得疼,只知道他的掌心很暖很暖。

可惜他從來不肯用那雙手抱我。

我嘆了口氣,拂衣跪下,給他磕了個頭。

人都去了,這些事就算忘了罷。

“父王,”我喊他,伽薩知趣地要走,被我一把抓回來,“我如今過得挺好。”

“這位是萬明的二殿下,你見過他的,就是他帶兵把你抓了。”我對著他道,“他對我很好,如今我真的被嬌寵起來了。你說的那些恃寵而驕的事,我如今也終於能做了。”

伽薩驚訝地看我一眼,我不看他,笑嘻嘻地對著墓碑道:“父王,他可疼我了,我馬上就與他成親。”

他厭惡異族人,也厭棄我。這下可好,我與他最不喜的人在一塊兒了,還是背逆世俗的男男相悅。不知我這父親,會不會氣得托夢給我呢?

末了,我再次磕了個頭,便斂了聲。

臨走時,我忽而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回頭去找,卻不見人影,唯有那片墳塋靜靜地立在原地。落花紛紛揚揚地飄零,迷蒙之中,我仿佛看見了那陌生卻又眼熟的身影。他負手而立,站在花樹之下。

轉眼,一陣勁風從背後吹過來,將落花吹得飄飛起來。我連忙回頭躲過,卻見伽薩在前方不遠處等我。

是啊,人要往前走。

我快步跟上他的腳步,兩人一同上了馬車。

馬蹄噠噠響個不停,不多時,四處漸漸有了人聲。

微風拂過,窗外一片爛漫春色。

“春天了。”我望向集市上兜售花朵的姑娘們,面上貼著的花鈿一個賽一個的嬌艷,細瞧還有幾分淵國女子所喜樣式的影子。

凜冬過去,前朝那些冥頑不靈的老臣同霜雪一齊留在了那個枯澀的冬天。朝堂上的新人漸漸冒頭,比雨後春筍長得還要快,轉眼間,萬明王的舊部已經瓦解星飛,頂替他們的是伽薩一手提拔上來的門客。

朝庭除舊更新,為了迎接年輕的新王。

“讓人上街鬧了一通,快意麽?”伽薩湊在我耳邊笑。

“還不是都讓你給整治了?二殿下威風凜凜,我等宵小之輩哪還敢興風作浪。”

那日他帶兵鎮壓叛黨,晟都內的幾起暴亂自然逃不出他的手心。也不知道是哪裏露了端倪,讓他一眼認出是我的手筆,遂故意縱著那些鬥獸奴將幾位老臣鬧了個天翻地覆,再一並捉拿問斬。

以暴制暴,一箭雙雕。

“老古董嘛,隨著風雪葬在舊歲算是便宜了他們。”伽薩闔眼靠在車廂上,“有些人實在不必活到春天,掃大家的興。”

我們二人對視一眼,我掩在衣袖底下的手指輕輕擡起,鎏金護甲在春日暖陽裏泛起一道弧光。

-

“你來了。”是夜,床上的老人瘦骨嶙峋,唇角因日覆一日咯血而開裂,堆疊著厚厚一層血汙。

我攪著最後一碗湯藥,護甲不時敲在碗檐上,清脆的撞擊聲中,黑白無常抖腕搖動索命的陰鈴。

細碎疏散的藥粉抖入猩紅血藥中,被翻騰的湯水吞沒,令我想起周身沾滿血跡的高武。那時我做得不夠隱蔽,竟是直接去了帳外將見血封喉倒入酒壇中的,還險些做賊心虛地被兩個小兵看見。

如今,哪怕是面對著人也能不動聲色地下毒。說到底,是心境不同了。

“王上,喝藥罷。”我單手托著碗盞,將一匙湯藥遞到他唇邊,白須雜生的兩唇卻緊抿住了,“不過王上記錯了,我從來不是你的王後。”

萬明王失去神采的暗綠眼瞳冷冷盯著我,竭盡全力伸手打翻了那碗藥。

“難怪不願意當孤的王後……咳咳,你和二小子,你們背著孤……”他怒目圓睜,枯瘦的五指抓住了我的衣袖,其架勢似是要將我撕碎。

我坐在床邊,踢了一腳碎在腳踏上的瓷片,彎眸道:“王上說什麽呢?”

“不檢點的東西……孤要將你千刀萬剮,孤要下令讓你為孤陪葬!”萬明王掙紮起身,像只瀕死掙紮的燕雀。他喉中發出詭異而可怖的笑聲,長著手來抓我的臉,“既然你不肯,孤便要你到了地下來服侍孤……”

我斂笑從他手中扯走衣袖,他便囫圇滾落腳踏上,碎瓷紮入枯瘦如柴的後背,震得他胸腔裏發出脆弱的哀鳴。

被褥被扯落在地毯上,落下一枚和潤的玉佩,色如芙蓉,浮著薄薄一層粉紫的光。本是上乘的佳品,眼下卻碎得四分五裂。

我丟的玉佩,被人送至了他的手上。想來還添油加醋不少,致使他氣湧如山,一副將死的模樣。

他哆嗦著手撿起一塊碎玉,又幾次從指縫間滑落在地毯上。

萬明王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僵硬的五指已經難以合攏,枯死老藤般支棱著。半晌,他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神色。

“孤一生何等威風,竟落到你們手中,咳咳咳。”他氣急,再次吐出一大口泛著臭氣的濃稠黑血來,“孤要拖著你下地獄……”

這一日,萬明至上尊貴的國主,蛆蟲般匍匐在地,伸手抓住了我的腳踝。

屏風隔斷的外殿殿門猛地被人推開,萬明王充滿希冀地睜大雙眼看向外側,隨即兩眼徹底灰敗下來。

刀鋒閃過,他的手臂如同被風刮斷的樹枝,血流如註。

伽薩一手提著刀,一手摟過我的肩,我們二人並肩立著俯視奄奄一息的國主。

藥毒滲入筋脈,他已經感受不到斷臂之痛了,唯有盯著自己平整的傷口發呆,隨後顏面扭曲起來:“畜生!”

“父王曾問過兒臣,平定叛亂後想要何等賞賜,兒臣不曾作答,不是不想,只是不敢。”伽薩甩幹刀上的血跡,面上平靜如水,“看著心愛之人淪為父王的蛇奴,敢恨卻不敢言,如今兒臣倒是能說了。”

“兒臣想要眠眠為後。”

血絲蜿蜒爬上萬明王渾濁的眼,他受刺激似的大口喘息著,鮮血從喉鼻中噴湧出來,堆在地上成了迂腐的爛泥。

他想喊人,殊不知外頭的護衛、宮奴早已經血濺磚石。而他的其他子嗣,今夜更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這偌大的王宮裏,他已然成了孤舟。就算是在整個萬明,他也民心盡失、千夫所指。

我自袖中取出父親的匕首,蹲下身子在萬明王身前。

“王,你可知自己做了多少孽?”我拔出匕首,搖曳燭火將那刀面照得冷光凜凜,“嗯?”

萬明王一怔,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俄而他再次暴怒,卻再不能起身,只能沖著我撕扯沙啞喉嗓,聲音尖銳得像只失了聲的雞:“你敢!你是什麽東西,豈敢這般對孤?”

我擡眼,冷冷盯著這在世間為虐的老畜生。

萬明王只以為自己唬住了我,面上剛露出得意之色,意欲再去呵斥伽薩。

“王,這一刀為世間所有蛇奴。”我喊他,在他一楞神的間隙裏揮刀紮入他腿間。角落裏糾纏玩鬧的兩條蛇見了,飛快地游過來將那掉落的物什銜在嘴裏,爭搶著撕扯吃了。

他想讓蛇奴為爐鼎,我就徹底斷了他的妄念。

萬明王露出驚懼難堪的表情,血色因憤怒湧上臉頰。

“這一刀為萬明境內的賀加百姓。”我嗤笑一聲,擡手將匕首沒入他的腹部,綿密的腹肉被利刃劃開發出“噗呲”聲響。鮮血濺在面上,腥氣鉆入鼻腔。

食人、煉丹、不許哭喪、草菅人命,還想茍活於世,簡直是癡心妄想。

他在位十數年,殘害過的賀加人數不勝數。那些尚未長大的孩子,年輕貌美的女人,白發蒼蒼的老者,死在他手底下的究竟有多少,沒人能數得清。在宮奴眼裏,他們不過是供萬明王隨意取用的牲畜,就連賬簿上也不屑於記錄這些人的姓名。

無人願為他們伸冤,我只能以此慰問屈死的亡魂。

“這一刀為受苦受難的萬明百姓。”

入城的一路,我看得清清楚楚。風沙將邊境吞吃幹凈,那些遠在邊陲小城的萬明百姓衣不蔽體,居無定處,大多相互抱著躲在巖窟之中,等待風沙停止。

那些餓死街頭的人,往往就成為了另一些幸存者的口糧。

繼位以來魚肉百姓,晟都以外滿路枯骨。說到底,全國的金銀都供給了宮中這尊金像來揮霍。一刀償盡這些枉死的性命,總覺得太過便宜了他,我擡手又是一刀。

“這一刀為雲夫人。”

……

我不知疲倦地重覆著刺穿的動作,為受苦的眾生,為伽薩,為我自己。

為萬明所有生活在水生火熱中的人。

雙手因報仇的快感而抖動著,鮮血沾滿我的白袍,如同一簇簇火光。兩條蛇不斷蠶食著萬明王的軀體,在他眼前將肉食與臟腑分食殆盡。

待到我精疲力盡地坐倒在地上,兩條蛇已經飽腹得吐著信子,艱難往外頭爬去。

眼前草菅人命的暴君睜著雙眼,空洞眼眶看向高高的屋頂,不知何時斷了氣。他借用烏金蛇延續生命,卻沒想到自己的結局是被他所依仗的蛇分食。

我長舒一口氣,擡起滿是血汙的臉看向伽薩。他自始至終負手站在一側,看著我在他父王的身上胡作非為。

他對萬明王的恨意,比我只多不少。

“現下怎麽辦?”

“送他去亂葬崗餵野狗。”伽薩伸手拉我起身,自然地撐住我疲憊不堪的身子,“東君殿今日失火,父王薨逝,屍首成灰。”

作者有話說:

眠寶:父王,簡單來說,就是我和伽薩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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